光平也轻抿了一口咖啡,“话说,你刚才说过可以给我提问的机会吧?”
警察双唇抵着杯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光平尽管提问。光平深吸一口气。
“首先是松木哥的过去,你们掌握多少情报了?”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警察放下杯子,“据现在所把握的情报,他之前在中心电子从事编程师一类的职业。平日行事低调,没有给别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你知道什么叫专家系统吗?”
“杂志上有说。”
光平指了指警察放杂志的口袋,警察的表情稍显严肃,“这样啊。”他的语气有些凝重。
“还有其他问题吗?”警察问道。
光平想了想,“我还知道关于密室的进展。就是你之前说的密室,你们弄清楚杀害广美凶手的逃走路线了吗?”
“目前,在搜查本部……”
警察的语气少见地郑重,“认为是发现者错觉的人占大成。”
“错觉?”
“也就是说你当时看漏了。凶手就躲在其中一层,但你当时一心爬楼梯,给没注意到。”
“我绝对没看漏。”光平说道,“由你们信不信。”
警察的嘴动了动,但是没出声。似乎是在说“我明白”,但也许只是光平多想了。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密室之谜至此没有任何进展。
“问题就这么多了?”
香月说道。光平脚尖敲击着地面,沉思片刻,抬起头。
“广美为什么要拒绝你的求婚?”
就算香月再沉稳,面对这种问题也不禁汗颜,他白眼一翻,一时喘不过气。“这种事你问我我问谁?”
“难道是因为你是警察?”
“大概不是的。”香月说道,“也许是讨厌我这一类型的男人吧。”
“她有这么说过。”
“她什么都没说,只有一句——我拒绝。我也没问原因。”
“但悦子说过,广美她也是喜欢你的。”
香月没有回答,食指伸进左耳里挠了挠。似乎是询问结束的意思。
“咖啡的味道不错,替我向迷你裙女孩道个谢。”
警察戴上灰色围巾,打开玻璃门离开。
8
圣诞树杀人事件已经过去三天,警察对崛江当日的行踪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在来青木喝咖啡打台球的客人中,有好多商店主都表明自己接受过警察的询问。
其中,在车站附近开拉面店的儿玉的证言至关重要,那天晚上,他和崛江说过话。
“大概是骚乱的三十分钟前吧,他来我店里吃拉面。点的好像是盐拉面,吃完后,他问我大学要怎么走。我告诉他沿着店前的路直走就可以到正门。我当时就觉得他有些可疑了,那么晚去大学干什么。”
儿玉手法生疏地挥动着球杆,面显疑惑,“但是我把这档子事告诉警察时,他们的眼神都变了。难道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儿玉说的没错,确实,出了他以外就没有其他人见过崛江了。
——园长去大学有事?这大概就是他来这条街的目的吧,也就是说,他是来和某人见面的……
另外,崛江的遇害地点似乎也是警察的搜查重点之一。在这点上,沙绪里掌握了不少情报,点心店岛本来咖啡屋时和她聊过。
“警察目前认为案发地点就是在圣诞树旁。就算是大晚上,也不好扛着一具尸体在学生街上走吧?但凶器至今还不明,他们正着急呢。”
崛江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小刀,但沙绪里所言的“凶器”却不是这把小刀。一句事件两天后的报纸所言,崛江的后脑勺被钝器打击过,凶手是在用钝器打死他后,再插上小刀的。“凶器”自然就是这个钝器。
崛江和某人约在圣诞树前见面,而这个人偷偷潜伏到他身后,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再把刀子插在了他胸膛上——这种假设是最合理的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案件。”
下班的井原抿了口咖啡说道。松木死后,他几乎没动过球杆,反倒是经常在下班时到咖啡厅里喝一杯。
“松木,广美小姐,还有这次的男人。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这三起案件真的有关联吗?”沙绪里问道。
“真是肯定的。”井原表情严肃,“至少凶手肯定是同一个人,三起案件的凶器都是小刀,哪能有这么碰巧?”
“问题是动机。”光平说道。
“没错,要搞清楚凶手的动机,一定要先弄清这三人的联系。”
“你说会不会是这样?凶手最初只想杀一个人的,但因为某种契机被另外两人发现了他的罪行,使他不得不杀人封口。”
光平说出悦子的推理,井原点了点头。“完全有这种可能。但无论如何,凶手应该是与这三人相识的人。”
光平也赞同这种观点。
“话说,井原先生您知道专家系统这个东西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井原目露困惑之色,“什么东西?你再说一遍。”
“专家系统。您知道是什么吗?”
“名字是有听说过,就是那个代替专家的计算机系统吧?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松木哥之前的工作好像有涉及这个方面,而且这次的几起事件似乎都和这个玩意脱不开关系。”
“这样啊……”
井原放下咖啡杯,靠在椅子上看着光平的脸。
“怎么回事?详细说来听听?”
光平把《SCIENCENONFICTION》这本杂志的事,杂志中有关于专家系统文章的事,松木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事按顺序说明了一遍。井原把冷掉的咖啡放在一边,认真听着他的说明。绅士那逐渐赤红的耳垂证明他对这些事非常感兴趣。
“津村,这事可值得推敲了。”
他显得有些兴奋,“这个领域的事我这个外行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好还是找个专家来咨询一下。我这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井原起身,抓起收银台上公用电话的话筒,要找的专家正是在大学研究室里的“助教”。他似乎知道研究室的夜间直通电话号码。
“……详情到这边来再说,总之你快给我赶过来,知道了吗?我挂了。”
不容拒绝地给助教打了电话后,井原摩擦着手掌回到桌边。“助教马上就来了,从他嘴里一定可以得到有趣的信息。”
光平点头。
电话后约二十分钟,瘦男人助教太田出现了。他身着一件松垮垮的雨衣,系在腰上的腰带把他的身躯分为两半。
他脱去雨衣,在等待第一杯咖啡的时间里,井原将从光平那听说的信息给他重复了一遍。小男人助教目露担忧地着井原和光平,陈述完毕后,他像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专,专家系统,我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
他挺起单薄的胸板,“这玩意现在可是在风口浪尖,把他推上风口浪尖的正是美国三里岛的核泄漏事故。那个事故本可避免的,但一个经验老道的操作员因紧张而做出了错误的操作。所以就出现舆论,若,若是有一台可以在事故发生时冷静地分析原因的计算机的话,就可以防范于未然。”
“松木有和你聊过什么关于这个专家系统的事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他曾从事此项工作。”
他都隐姓埋名了,自然不可能把这档子事四处吹嘘。
“难道他的工作和这次的案件有关?”
太田声似打鼾地低吟道,但又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有点难以想象。”
“比方说……。”
井原压低声音说道,“他在工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某张人物名单……”
“人物……名,名单?”
“没错,就是记载着个人过去经历的名单。若他真的看了这份名单,自然就触动了某些不想让他人知道过去的人的逆鳞,于是,这个人盯上了他的性命。”
“若真如你所猜测……”
松木的侧脸在光平脑海中浮现,“难道松木哥以此威胁着这个人?”
“现在还不可以确定是不是威胁,若真有这么一回事,松木应该是主动去接近这个人物的。”
太田皱眉,“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再假设一下,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人才配置系统对吧?这类系统中都记载着个人情报,凭场合而定,甚至会把某些人的过去信息详细记录在案。但是像这样有污点的人,真的可以呆在那种正经企业吗?”
确实,很难想象到这类宁愿手染鲜血也不愿暴露的过去真的会被记录在案。若是有这样的人,早就被公司炒了。
“也或许是这样。松木偷看了一个熟人的个人情报,发现上面所记录的过去经历与事实相悖。这个熟人在个人情报上做了假。松木对此作了调查,并以此威胁这个熟人——你们说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你,你太能想了吧。”
瘦助教一脸钦佩地仰视井原,“可以去写小说了。”
绅士苦笑着挠了挠眉心,“别调侃我啦。——若真往这方面想,可用作威胁的素材多如牛毛不是吗。”
“也,也是。”
助教小口地轻啜着咖啡陷入沉思,片刻后忽然抬起头,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你说会不会有负责会计的专家系统?”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井原说道,“若是从中获取了挪用公款的证据,确实可以用作威胁。”
“但是,”光平插嘴道,“在我们身边,真的有这类受胁迫的对象吗?”
井原双臂盘胸,沉吟道,“确实啊……”
“硬要找一个的话,非你莫属了。”
助教坏笑地看着井原,“因为你一个是企业员工。”
“别开玩笑啦。”井原满脸伤脑筋。“我的公司和中心电子从未有过业务往来。再说了,我又不是会计部的人,而且我可不记得自己的个人情报有被记录在案。”
“别紧张,我只是打个比方啦。”
助教还是那脸坏笑。
“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无能为力。”
光平说道。井原也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确实啊,我们能做的只有等警察那边的消息。”
香原那帮警察手中所掌握的松木相关情报要比光平等人多的多,而今天他们在此做的议论,在搜查本部自然已经进行过上千回了。
但是——
井原和太田的观点确实有趣,但光平心中还是无法释然。无论如何解释,他都无法想象广美会与松木的幕后身份扯上关系。还是说,她难道真的只是被不幸地牵扯其中?
讨论结束后不久,悦子打来电话。语气相当慌忙,平日里温柔的嗓音显得有些刺耳。
“马上过来。”她迎面就是这句话,光平告诉她还有两个小时才到下班时间,“那就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她回答道。
“等等等等,你打算去哪?”
“这还用问?当然是紫阳花学园了。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一起到那走一趟了吗?”
“你这也太着急了。”
“他们现在才有空啊。怎么样,你来不?”
“我饭还没吃呢。”
“我给你准备些三明治就是了,你不会连吃块三明治的时间都没有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来就是了。”
光平挂掉电话,把事情告诉店长和沙绪里,想要请个假。店长的脸色一瞬间为难起来,但沙绪里一句“小气鬼”还是让他批了假。
“若是得到什么新情报,务必要告诉我们。”井原说道。光平点头答应,离开店铺前往悦子的公寓。
“你边吃边听我说吧。”
悦子冲忙地为光平倒了杯红茶,连围裙都没脱直接找了张椅子坐下,围裙上绣着一个拿着伞的女人飞向天空的图案。
“根据警方调查的结果,姐姐去【紫阳花学园】做志愿者的原因暂且不明,学校里的职员也对此一无所知,大概就只有死去的崛江园长知道吧。还有就是松木和【紫阳花学园】是否有关联,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丝线索。”
光平把火腿三明治送往嘴里的手停顿,“这些情报都是香月刑警告诉你的?”
“是啊,不满?”
光平摇头否认,继续大嚼手中的三明治。悦子做的三明治表面细滑,芥末入味,和便利店里买的盒装完全不同。
“崛江园长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警方根本找不到凶手杀害他的动机。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他确实给人一种大好人的印象。”
光平脑中回忆着那日与崛江的相识。
“这就是目前为止警方所掌握的情报了。以此为基础,你快想想我们到那边去要问什么问题。”
“这么着急?”
“能不急吗?这也是为了让你少翘些班。”
“这也是香月刑警的主意吧?”
“这可不是。你还真是纠结,你就这么讨厌那个警察?”
光平吞下口中的三明治,“刚开始确实讨厌,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只是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而已。容我说句自大的话?”
“请。”
“就算是警察破了案,我的内心也不会给这个案件划上句号。你数学学的得好吗?”
“凑合吧。”她回答道。
“我也学得不错。在做习题的时候,有时会遇上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的难题,这时若有人来教你解题方法,你一时间会恍然大悟,但随后很快便会忘却。因为你并没有把这个解题方法融会贯通。但你若依靠自己,费尽周折得出解题方法,它就会深深刻在你的脑海中——就是这个意思吧。”
“算是明白了吧。”
悦子歪着脑袋,舔了舔下唇。“但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描述。”
“这也正常,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主义嘛。”
光平开始收拾另一块三明治,这块是起司和胡瓜夹心的。
“而且香月先生也爱着姐姐啊,他还称赞你是个好男人呢。”
“别把我和他扯在一起,广美又不是我们两的粘合剂。”
悦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把手伸向三明治。
登上悦子从朋友那借来的车,两人一同前往紫阳花学园。悦子的驾驶技术一塌糊涂,助手席上的光平不知帮她踩了多少脚刹车。但这个女驾驶员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左脚随着车载广播里流淌出的音乐节拍轻点着。
学园周围的住宅灯火通明,但学园的建筑里只有一个房间透出微弱灯光。根据指示牌两人进入大门旁的通用入口,玄关的左侧就是前台。前台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性,她看到光平二人,微微点头后走向他们。
“这么迟才来拜访,真是打扰你们了。”悦子道歉道。
女性微笑着再次低头示敬,让他们先到接客室等待。这正是之前和崛江园长谈话的房间。
接客室里安置着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摆着两个茶杯。茶杯底部还残留着一些绿色的液体,似乎有人在光平二人之前来访过。
等了五分钟左右,刚才的女性端着茶出现了。光平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与园长交谈时,也是她来端的茶。
“哎呀,太抱歉了,我忘记收拾了。”
她看到留在圆桌上的茶杯,满怀歉意地说道。她麻利地收拾桌面,把新的茶杯放在两人面前,茶杯上冒着热气。
“刚才突然有客人来。”她弯腰道歉。
“你们认识佐伯小姐吧?她刚才来拜访了。”
“就是那个友爱生命的外交员小姐?”
光平问道,她用力点头。“她是来为园长先生的死哀悼的。那位小姐非常悲伤。”
“这样啊……”
光平一脸神妙的表情。
之后三人做了自我介绍,这个女性叫做田边澄子,是在这个学园里工龄最长的员工。
“我也不知道园长去那条街的理由。”
她一脸严肃地说道,“那天他似乎在学园留到很晚。”
“他有说过他要见什么人吗?”光平问道。
“没有。”她回答道。“但现在想想,他那天好像有些魂不守舍,坐立不安……”
“有人给他打电话吗?”
悦子问道,澄子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
“也许有吧。但园长室安有电话,就算有电话来我们也不知道的。”
“这样啊……”悦子显得有些失望。
“很抱歉,都没帮到你们。”
澄子坐在椅子上微微鞠躬,“其实,刚才佐伯小姐也问过与你们两位同样的问题,但我也没能给她满意的答复。”
“佐伯小姐也这么问过……”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也在追寻凶手?
“您知道我姐姐遇害的事吗?”
悦子问道,澄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有村小姐是个大好人。警察也向我问过许多关于她的事。”
“你对她的遇害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她有来找崛江园长商量过什么啊?”
澄子略微考虑,否定道,“我没有这个印象。”
“崛江园长生前有和你提起过那条学生街吗?”
悦子问道,但澄子继续给出否定的答案。
光平与悦子相视一眼,看来这一趟算是白来了。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他们都准备追究到底的,但至此的交谈根本无法引出新的问题。
“姐姐在这里给人感觉如何?”
悦子问了个和案件完全无关的问题。“是纯粹来帮忙,还是乐在其中?”
“她总是热情地帮忙。”
澄子带动全身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强调自己的观点。“当然,从事这类工作一定会有些献身精神,但有村小姐是真把教育孩子当成一种快乐。正是因为这样,孩子们都对她敞开心扉。”
说完,澄子一击掌,“对了,让两位看看那东西吧。”说完,她起身离开房间,两三分钟后,带着本硕大的相册回来。
“我们经常拍照。”
她翻开其中一页,照片上广美和数十个孩子并排而立,她穿着一身与在MORGUE时判若两人的便服,为孩子们唱歌跳舞。
“啊,是钢琴。”
悦子指向其中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广美正在弹钢琴,她的脸上闪烁着光平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原来真实的她,存在于这里。
“为什么这么善良的人会不得善终。”
或许是照片唤醒了澄子的回忆,她按住眉心,声音微微颤抖。
拍摄有广美的照片并不多,正式员工的照片占多数。远足,玩游戏,折纸——
光平的视线突然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他看见了一张眼熟的脸,顿时心跳加速,血气上涌。
这似乎是孩子们做体检时拍的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医生,而其中一个医生,正是那个运动夹克男人。
他并没有穿着夹克,而是一身白大褂,正在与孩子们谈笑。
“这个人……好,好像是附近综合医院的医生。”
光平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说话都不利索了。悦子一脸狐疑地看向他。
澄子看了照片一眼,“是的。”她回答道。
“这家医院是我们学园的指定医院。这位是斋藤医生,早年就在学园里帮忙了。”
“斋藤……”
“请问,这个斋藤医生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之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澄子尽力回忆,“他最近都没来过……最后一次,好像是在今年春天吧。”
“春天吗?”
光平陷入沉思。
“他也是个大好人。”澄子说道,“为了孩子,他比谁都努力。治疗不顺利的时候,他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这样啊……”
光平再次看向照片,照片中的男人满脸笑容,但那双眼睛毫无疑问绽放着医者父母心的光芒。
离开学园,二人刚登上车,悦子用力拧了一下光平的胳膊。
“疼!”
“坦白吧,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何方神圣?”
“我暂时还不确定,但这个男人一定可疑。快放开我,我给你说就是了。”
悦子放手,光平的胳膊上还残留着一丝麻痹的痛感。“你姐姐可不会这么野蛮。”他先抱怨了一句后,开始讲诉运动夹克男人的事。他是MORGUE的隐藏常客,广美遇害的那晚他出现在公寓。
“这和案件有关系?”
悦子扭动车钥匙,低吟道。车子的引擎配备有电动制御式喷射装置,马达只需些许回转便可高速起步。
“还不确定,我正准备着手调查。”
“你打算怎么调查?难道要直接去问本人与案件有没有关系?”
“我还不至于那么冲动,但至少可以问问紫阳花学园和广美的事,看看他有何反应。”
“你以为是拍电视剧呢?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让你看出破绽。”
说完,悦子驶动车子,轮胎发出嗡鸣声,后坐力把光平压在了坐垫上。
“无论如何,找他聊一聊是绝对有必要的,到时候再怀疑也不迟。我明天就去找他。”
“我也跟你去。”
“可以是可以……你打算向那个警察汇报吗?”
悦子稍作沉默,“先缓一阵子吧。”
“我可没兴趣和警察对着干,但偶尔在你身上赌一把也不错,感觉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吗……”
“虽说把宝押在香月先生身上更可靠,但却是有些枯燥了。他总是把情报冷静地处理,得出正确的答案。”
“就像一台机器?”光平问道。
“嗯,彻头彻尾的机器。他是个天生的警察。POLICE MACHINE。”
“若是将来出现具备完美搜查能力的计算机,”光平说着,在水雾蒙蒙的玻璃窗上写出“COMPUTER”单词,“他会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悦子说道,“他大概会觉得这种机械比无能的人类有用多了,或许会去向计算机问好,和它和睦相处呢。”
“原来如此,那怪不得了。”
“怎么了。”
“我和他打了局台球,我输得一塌糊涂。”
悦子咀嚼他的话中之意,随后浅笑出声。
9
走出地铁楼梯,一旁有一栋七层建筑物。目标店铺就在其中三层。
香月和一个年轻警察站在建筑物前。
此处稍稍偏离繁华街的干道,还不到六点,就可以看到许多上班族穿梭于附近的店铺,大概是忘年会的季度到了吧。
他们要找的店铺名叫【COLOR BALL】。两人进入建筑,呼叫电梯。
“松木真的是这家店的常客?”
电梯还没下来,香月问后辈田所道。田所是个身材高大,给人一直精悍气质的年轻人,出身于一流大学的法学专业。
“他还是上班族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光顾这家店。”
“一个人打台球?”
“应该不会错。”
电梯到了,两人进入电梯前往三楼。
“课长说您确实很优秀,只是有些个人主义了。”
“这是算在批评我?”
“没有啦,他还是很欣赏您的,只是觉得这次的事件,您有些太过认真,意气用事了。我也有这种感觉。”
“认真有什么不好吗?”
香月说完,嘴角微微一翘,电梯到达三楼。
【COLOR BALL】的占地面积比想象中要大许多,四张铺着蓝色桌布的球桌整齐地排列着。三张是八球制度球桌,一张是加仑球桌。四周还环绕着一些桌椅,供客人饮酒观战,等待自己上场。
香月二人到时,四张球桌全被占领着,还有几个客人在一旁等待。客人有一半以上是年轻女性,这个新发现让香月有些意外。
一个留着身穿白色衬衫黑色背带,畜着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向他们走来。
“还是之前的事,我们想再问你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田所问道,小个子男人的眉毛微微一动,把警察二人招待到前台。
“生意挺红火。”香月说道。
“托你吉言。”男人回答道。
“你认识这个男人吧?”
香月从口袋里取出松木的上身照。
男人瞥了眼照片,看着警察点了点头。“这是杉木先生吧。”
“他经常关顾贵店?”
“是的,”男人点头道,“但从去年开始就没来了。”
“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来了吗?”
“谁晓得呢。”男人摇头,“这样的客人又不是没见过,就是有些客人明明每天都来,但突然不见人影。”
“我的这个年轻后辈说……”香月稍稍看了一旁的年轻警察一眼,“照片上的男人似乎拜托了你一个奇怪的请求呢,说是要你给他介绍一个大学工作者。”
“大学工作者?哦哦,您是说那回事啊……”
男人一时没会意,随之苦笑道,“常客里有从事各种各样行业的人,搞会计的啊,搞房产的啊。经常会有客人拜托这种事啦。但是要求是大学工作者的倒是头一回。”
“他只是要在大学里工作的人就行吗?”
“不。”男人的胡须一颤,“他要求要做计算机研究的学者。”
“噢……”
香月与后辈警察不禁对视一眼,再次转向男人,“他有说理由吗?”
“我记得我有问过,他也没正经回答吧。好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多久以前?”
“唔……,大概是四年前吧。”
“四年……”
“嗯,那时杉木先生才刚刚开始关顾本店。”
“然后呢,你给他介绍了吗?”
“没有呢。”男人一撇嘴,“条件有些太苛刻了,客人里是有几个是大学老师,但是都不是搞计算机的。”
“那之后,他还有拜托过什么事吗?”
“我这边是没有了……但次郎那边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次郎?”
“是去年经常和杉本先生打台球的店员啦。”
说完,男人走向最角落的球桌,和一个正在教两个女大学生打台球的店员耳语了几句。这个相貌清秀的店员似乎就是次郎。
“杉本先生我自然记得,但不记得他有拜托我给介绍过什么人。”
次郎挠了挠面颊,“我还不至于那么吃得开,但倒是经常有人托我介绍几个美女。”
“在这里还有什么和杉木熟络的人吗?客人也行。”
“容我想想。”
次郎有些不耐烦地皱眉,但确实是在认真地回想。
不一会,他再次看向香月,“确实是有一个人,似乎还是个学生吧。去年夏天经常和杉本先生一起玩,但他的台球技术真是水皮地要死。”
“学生?”
香月的第一反应是津村光平。
“是个矮胖子。”
看来并非他所想。
“你知道那是谁吗?”
“名字不晓得。”次郎说道,“但应该是在附近店铺兼职的家伙吧,我有一次看到他穿着电器商店的制服。”
“电器商店的兼职者吗……”
香月脑中灵光一闪,收起照片,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次郎的肩膀。“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容我问一下……”次郎指了指警察放照片的口袋,“这个男人犯什么事了?”
香月微微一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被杀了而已。”
10
拜访完紫阳花学园的第二天早上,光平再次接到悦子的电话。
“你中午有休息时间吗?”她唐突地问道。
“有是有,但不能离开店铺。”光平的回答似乎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去逮住那个医生吧。”她的语气就像恶作剧的孩子。
“我去医院确认过了,他昨晚上夜班,今天中午一定会回家的。我想跟踪他,直接到他家来个突然袭击。”
话筒中传来嘟嘟嘟的讯号音,看来她是在用公用电话,应该是医院旁边的吧。
光平无奈叹气,“你怎么老是搞这套,一点都不考虑我这边有没有空。”
“抱歉啦,现在还哪有闲工夫想那么多。”
她嘴里道歉,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歉意。“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来不来?”
“我尽量吧。你在哪?”
悦子嘴快地报出自己所在的地点。果然不出光平所料,她在医院的等候室。
“我二十分钟后到。”
“十五分钟!”
“我尽力。”
光平挂掉电话,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住在同一栋公寓的落榜生的电话。这个男人落榜太多次,生活费被双亲一度削减,但他还不受教训,成天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
电话接通,“我有一个只要干两个小时就可以收钱的活,你干不干。”光平直奔主题。
光平来到医院,等候室内挤满了人,等待着广播叫自己的名字,大部分是中老年人。这条好歹是学生街,真搞不懂从哪冒出来这么多老人。在这人山人海中找到悦子可要花些功夫了。
一番周折,光平总算找到她正在靠墙的椅子上看杂志,朝她挥了挥手。
“这里空气好差。”悦子皱起秀眉道,“所有人都在咳嗽,这里到底是来治病的还是来生病的啊。”
“运动衫男人呢?”
光平在她身边坐下,“我可时间有限。”
悦子瞟了眼手表,“就快来了。”
看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杂志上,光平只能无奈地对着坐在对面的小孩发呆。这个五岁左右的小孩似乎是发烧了,整个人蔫在一旁的胖女人身上。浑身被棉袄围巾毛线帽紧紧包裹着,这似乎让他更透不过气了。但他只要稍微乱动,一旁貌似是母亲的胖女人的斥责声就会冲破天花板,“给我老实躺着!”,然后眼睛有回到手中的娱乐杂志上。
这个医院在等待时间上可是出了名的。
“喂,你快醒醒!!”
侧腹突然被悦子一阵顶,光平猛地抬起头,但不见男人的身影。
“这不还没出现吗!?”
“不是不是,你看那个女人!”
“啊?”
只见医院出口处站着一个女人,胡乱竖起的马尾辫似陈相识。
“那不是佐伯小姐吗?”
女人正是在紫阳花学院与广美相交,生命保险外交员佐伯良江。
“她来这干嘛?”
“不晓得哎,看上去也不像是来看病的啊。”
“不会是来卖保险的吧?”
“也许吧。但来医院买保险,是不是有点太那个啥了。”
两人鬼鬼祟祟地咬着耳朵,良江走出医院。光平目送着她的背影,就在这时,“啊,来了。就是那个男人吧?”悦子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光平的身子不禁僵硬起来。没错,正是那个运动衫男人。
他在西装上披着一件黑大服,鼻梁上驾着一副深色太阳镜,步伐飞快的离开医院。
“行动吧。”光平站起。
光平二人与男人保持着二十余米的距离。男人走姿端正,丝毫没发觉自己被跟踪。也是,若是他与事件没关系,自然是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跟踪。
光平采取着警察一样的行动,脑袋里也纳闷,有必要做这样拐弯抹角的事吗,直接叫住他问话不就得了,根本没必要知道他的家在哪吧。
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这个男人无法释怀,这不仅是因为这个男人曾出现在广美的公寓,还因为总感觉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让自己不得不在意的气氛。无法弄清这种气氛的来源,让他晚上都睡不好觉。
“这是去我家的方向。”
或许是想装作一对情侣,悦子挽着光平的胳膊,在他耳边轻语道。“难道他也住在这栋公寓里?”
“嗯……”
抵达公寓门前,男人放缓脚步,微微回头。早一步预感到他动作的光平和悦子立刻停下脚步,躲在了一辆面包车的后面。
男人用中指推了推太阳镜,突然改变方向,进入一旁的公寓。光平二人也飞快地从车后走了出来。
“他真的住在这里!”悦子说道。
“快跟上。”
两人跑向公寓,径直前往电梯大厅,想要确认电梯停在几层,但发现电梯根本没运作。
“他走楼梯了!”
悦子话刚说完,光平立刻窜向楼梯,悦子也紧随其后。
二人爬到三楼时,头上终于传来脚步声。清脆,且富有节奏,光平确信这正是男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直持续到了六楼,两人谨慎地把脑袋探到走廊上,男人的背影就在眼前,两人立刻缩回脑袋。
光平再次探出脑袋,想要确认他住在哪个房间。只见男人停在了某个房间门前,按下了门铃。
“那,那个房间是……”
光平身旁的悦子失神道,在门打开的同时,光平也不禁发出惊呼声,这也让开门的女人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光平……!?”
“妈妈桑,怎么是你……”
这里正是纯子的房间。
太阳镜男人满脸惊疑,交互地看了看突然出现的一对男女和纯子。而当事者三人在尴尬的气氛中沉默不语。
能听见的,只有房间里传来的布鲁斯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