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有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学生街就像一艘全体船员逃难而去的废船,荒凉,寂静。
在今年最后的这几天里,光平要不给台球厅做做打扫,要不就是盯着报纸里的招聘栏消磨时间。他的本能让自己为这一新的开始做着准备。
前些日子,时田岛本等附近的台球爱好者还时不时来光顾,大家都摆着一副梦醒的表情,紧握着球杆,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都没有把兴奋或不甘的情感表露出来。
但这两三天,台球厅里就完全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崛江园长一案不见任何进展。井原有不在场证明,至于三起事件所用的凶器,松木和广美死于同种类的登山小刀,而插在崛江园长胸口上的却是水果刀。井原袭击光平时所用的也是登山小刀。以上线索只能说明一点,凶手另有其人。——而能引出这个凶手的线索,警方毫无头绪。
说到小刀,有个警察到光平家,拿出一把水果刀问他有没有见过。那时一把在哪都可以看见的白色塑料刀柄小刀,常见到警方说这把刀是你的,你都没办法立刻否认。
线索只有这把小刀的话,这案件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水落石出——连光平这个外行都能看出这点。
光平正打理着球杆,悦子来了。由于没有客人,早上刚拖的地板还闪闪发亮。三楼的台球厅和二楼的麻将馆从昨天开始就关门了,光平今天只是来整理道具和备用品的。
“你的工作环境还不差嘛。”
悦子进门后先做了次深呼吸。她身着黑色的毛皮外套,大概是从广美的衣柜里整出来的吧。
“空调设施是很不错啦。”光平修整着皮头说道。“打台球的人冷地发抖,或热得手出汗,都会影响正常发挥的。”
“你们这一行也不好做呢。”悦子对这个话题似乎有些兴致索然。
“毕竟是做生意嘛。”
说完,光平开始修整另一根球杆。悦子确认长凳上没有脏东西之后,坐了下去。
“你听说纯子姐结婚的事了吗?”
“听说了。”光平回答道。
听说是场非常简单的婚礼,还把日子挑在了大晦日。光平是从书店时田那听说这些事的,听说这古怪的计划也是他亲自策划的。想想他最初听说纯子和斋藤交往时那不甘愿的表情,如今积极的举动让光平感到有些不自然。
“新郎就是那个斋藤?”
“没错。”
“听说结婚后【MORGUE】就不开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肯有早有打算。”光平检查着球杆的弯曲程度,“但大概不会再开下去了。”
“亏她这么轻易就要关掉,这家店对她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啊。”
“她的想法不是我们这些外人能想得通的。”
光平说道。
“也是呢。”悦子也小声地表示赞同。
对话告一段落,光平沉默地用锉刀修整着球杆顶端,悦子则交叠着双腿坐在一旁,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宽敞的大厅里,只有锉刀和皮头的摩擦声回荡着。
悦子伸手取来一旁的报纸,注意到报纸正翻到招聘广告的一面,“你也要不干了?”她问道。
“我总不可能在这里摩一辈子的球杆吧?”
光平挥了挥打磨漂亮的球杆。
“你修得这么好,辞职真是太可惜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她说道,“我家附近以前有个技术高超的理发师,他理发有着自己的节奏,就像在弹奏乐器一样。看到你刚才的手法,就让我想起他。”
“谢谢你的夸奖。”
“辞职了打算做什么?”
“还没有决定,但这回可不打算继续兼职了,我要认真找一份属于自己的职业。我突然觉得进入某个团体未必是件坏事。”
“变得圆滑了呢。”
“圆滑?”
光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词语是用来形容自己的,“是啊,圆滑了。不依附任何组织,发挥自己的个性和才能,大千世界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代我的人——我之前一直妄想着找一份这样的工作。”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啊。”
悦子说道,“任谁都会有这种想法的,这很正常啊。”
光平这才想起来她是原本是明年春天就要毕业的大学生,应该有经常和身边的同学讨论过这个话题。
“我可不愿意做个上班族。特别是制造业的上班族,撇去卓别理的【摩登时代】里那样的描述,简直可以称作组织的活齿轮嘛。不想过那样的人生,我经常会有这种任性的想法啦。”
“这几年大家都有这种想法啦。”悦子说道,“任谁都向往自由啊,换句话说,大家都想任着自己的性子过活。”
“但是得弄清楚一点,我们之所以能活在如此多姿多彩的世界里,和那些从事制造业的人的努力脱不开关系。我们没资格去蔑视他们的职业,反该尊重对待。他们所做的工作对于世间是或不可缺的。我们可以少一个摇滚乐队,但绝对不能缺少车间里安装方向盘的人。”
“那乐队的粉丝们可得伤心了。”
“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迟早会忘却。”
光平把修整完毕的球杆慎重地放回架子里,到洗面台边洗了洗手,扭了扭脖子以缓解肩膀的疲劳。
“我今天是邀你来一起去看望姐姐的。”
说完,悦子莞尔一笑,似乎是在安慰光平。
“扫墓吗?”
“案件也告一段落了,差不多该回复正常的生活了吧。我之前就想去姐姐的墓看看了,但就怕大家没那心情。”
“你内心倒还挺纤细的。”
看光平满脸的正经,悦子忍不住浅笑出声,“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呢。谢谢夸奖啦。”
“我还从没有到墓地去看望过什么人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啦。怎么样?你去不?”
“去。”
光平的脑中浮现出一幅墓碑矗立在夕阳中的景象,这想象中的石块,似乎在向他倾诉着什么。
“说得日常些——咱们去跟广美问声好吧。”
“太日常了吧。”悦子笑道。
两人离开台球厅,前往车站。街边的店铺基本都歇业了,咖啡厅和饭馆自不用说,连服装店也关门了,其他商店街是绝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
在悦子的提案下,两人绝对去买束花。广美生前经常关顾的花店还在营业,她就是在这里买的秋水仙的围绕下死去的。
花店门口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散发着娇艳的光芒。光平仔细地观察每一朵花,发现自己叫不出几多的名字,他本身就对花草的名字有些迟钝,但没想到自己会对花陌生到这个地步。他觉得这种无知不是可以用一句没有兴趣就可以饶恕得了的。
花店的老板是个中年胖女人,带着一副与人为善的笑脸。这不是营业式的笑容,她似乎打从心眼里热爱这个行业,这点让光平有些羡慕这个女人。
“啊,你是……”
老板娘惊讶地看向悦子,“难道,你是住在那边公寓里的逝世的小姐的……”
见悦子点头,老板娘松了口气。
“真的是这样啊。我一不小心就问出口了,若是弄错了就太不好意思了。你们两真的好像,姐姐也是个大美人。”
悦子看了看光平,再把视线转回老板娘。“我们正打算到墓地去探望姐姐。”
女主人感叹地点了点头,“请你们节哀顺变吧。”
悦子询问老板娘扫墓带什么样的花合适,老板娘到店里取出了几种花。悦子付款时,老板娘又多赠送了几朵白色的花。
“好人不长命啊。”
老板娘把花束递给悦子,感叹道。“你的姐姐,生前也经常来买花去扫墓。”
“这样啊……”悦子声若蚊丝。
两人离开花店来到车站,在大厅等候电车到来。悦子说从这里前往墓地需要换乘,得花将近一个小时。
“你们家族的人都葬在一个墓地里吗?”光平说道。
“是啊,墓地有些高调过头,不难找。”
“我还没到自己家族的墓地去看过呢。”
光平根本不知道家族墓地在哪里,长什么摸样。盂兰盆节都是母亲去扫墓的,自己从未跟去过。每逢那一天,他总是从二楼的窗户目送母亲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这类事呲之以鼻。
“我之前也没见啊。正是因为姐姐的葬礼才让我第一次到那去。”
“那照花店老板娘刚才所说,到现在为止,都是由广美负责扫墓的咯?”
“是吧。”悦子郁闷地歪着脑袋,似乎另有想法。
不待片刻,前往墓地的电车到站了,因为是大早上,车里空荡荡。车门打开,光平正要进入电车内,悦子突然抓住他的袖口,他停下脚步。
“等一下。”悦子一脸无法释然地看向光平,“说不通,我上次去墓地的时候,我们的家族墓地一片狼藉,一点也看不出姐姐去有经常打理过。”
“那她到底买花做什么?”
“难道是去扫其他的墓了?”
光平转身面向她,这是发车的汽笛声响起,他身后的电车门关上。
“其他的墓?你知道是谁的墓吗?”
悦子两手插在外套口袋中,耸了耸肩。“不知道呢,毫无头绪。”
“回花店去吧。”
光平立马抓着悦子的手往回程的路走去。
两人急忙赶往花店,但女老板似乎也对此事没什么头绪。面对光平二人的询问,她只能面露困惑。
“她大概多久来买一次花?”悦子问道。
老板娘粗壮的双臂环胸,邹起眉头,“大概是一个月一次吧,好像是在每月的月初。”
光平和悦子向老板娘道谢后离开花店。
“接下来怎么办?”悦子问道,“这倒好,又搞得没心情去给姐姐扫墓了。”
光平何尝不是如此,广美身上的谜团又增加了一个。
“我想找个地方仔仔细细地思考找个问题,我们一定看漏了些什么线索。不对,大概又有什么秘密隐藏着吧。”
“去我家?”
光平摇头,“我想独自一个人思考,你也回家好好想想看她还有什么扫墓的对象。”
“我会把所有相册翻个遍的。”
“你最好把抽屉什么的都认真搜搜,搞不好会留下墓园的门票什么的。”
悦子的表情有些怪味,“墓园还要门票?”
“我也不晓得……或许不要吧。总之拜托你细心搜查一下。”
悦子点头应允。
光平回到公寓时,邮箱里放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写着蓝色的收件人,一看这笔记,光平就知道是老家的母亲寄来的了,连心中内容都能猜出个大概。
他在玄关脱掉网球鞋,就这样穿着外衣躺在了被褥上。母亲寄来的上一封信是在广美坦白堕胎之事的那个早上,现在想想,这一连串不可解的谜团就是从那天早上开始的。
——而那本小册子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些谜团。
光平立起上半身,伸手取来放在架子上的【紫阳花】小册子,崛江园长说,这是分发给毕业的孩子们的纪念品。
——这个小册子被谜团笼罩着。
广美原打算把一切告诉光平的,就在他生日的那一天。从种种状况中不难看出,她是抱着巨大的决意迎来这一天的。比如说那束秋水仙的话语,【幸福的日子迎来终点】——。
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说出心中的秘密,就会让一切终结吗?若真是如此,这又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光平翻弄小册子的手戛然而止,小册子翻在最后一页,这是记录发行年月的一页。
——这不是几年毕业典礼的东西。
发行时间是五年前,也就是说这本小册子是在五年前分发的。光平还一直以为这是今年的东西,话说回来,崛江园长也没有说过这是几年发行的。
——广美为什么要收着这么古老的东西……
光平重新把小册子里的内容翻看了一遍,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新的信息。他气馁地把小册子扔在一边,拿起母亲寄来的信。
确实不出他所料,信封背面工整地写着老家的地址和母亲的名字,从字体中就可以看出写信人的认真。
光平撕开信封,取出信件,果然内容也与他预想中的差不了多少。主要是问他正月能不能回来。抽得出时间的话就回来一趟吧——这种感情充斥字里行间。丝毫没有提及到光平的学业。
光平不禁发出一声让自己都觉得做作的叹息,把信件扔在了一旁,注视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很大的水渍。这是曾几何时的一场大雨留下的,陪伴光平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
光平深切感到自己人生的某一阶段就要打上休止符,身边的一切信息预示着这一点。
2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为妈妈桑的将来的幸福生活,干杯。”
点心店岛本带了个头,在席的十多个人也各自举起酒杯,前台里的纯子面露羞涩的笑容,也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看来她脸上的红潮不仅是因光线所致。
今天,是【MORGUE】开张的最后一天。并非今年的最后一天,今天过后,纯子再也不会站在前台。所以,时田岛本等她在商店街的老相识特地聚在店里,给她开了场送别会。
光平和悦子坐在最靠墙的席位,观望着依依惜别的众人。相识总是伴随着离别的,围绕在纯子身边的老板们面露不舍之情。
但在另一方面,他们也对纯子这一新的起点抱着巨大的期盼。大家都对这几年学生街的衰败心知肚明,再加上这次的杀人事件,更加剧了众人对这条街的绝望。这样说来,纯子与斋藤结婚一事,对众人来说可以算是唯一的一个喜讯了。在场众人都想让自己沉浸在今晚喜庆的气氛中,暂时忘掉过去的一切不愉快。
岛本等人气氛异常活跃,只有时田老爷子一个人默默地倚在前台上,浅啜着杯中的鸡尾酒看着纯子。他可以算是这家店的第一常客了,又对纯子有着特殊的情感,此时一定感慨颇深。
他的视线与光平触碰在了一起,但只是面无表情地举了举酒杯。光平可以在他的面无表情中读出几分羞赧。
“话说,之前的事……”
悦子往杯子里倒着威士忌,光平今天才知道她除了红酒以外,只喝威士忌。
“你回去之后想到什么头绪了吗?”
“若广美真的是买花去扫墓,”光平说道,“那真是找不到一丝头绪。这件事目前也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线索。”
“四面围堵啊。”悦子无趣地说道。
“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光平问道。悦子耸了耸肩,“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姐姐的抽屉里可没有墓园的入场卷。”
“这就是你唯一的收获?”
光平右手攥着酒杯,左手挠了挠面颊。
广美究竟是去给谁扫墓了。
这个问题在光平的脑海中转了千万遍,却得不出一丝头绪。所有关于广美的疑问,就像一团混沌一样在光平的脑中一闪而过。就算一时让他捕捉到,也无法看清混沌中究竟有什么。
光平二人正讨论着,一旁开始了唱歌大会。岛本尽展歌喉,唱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演歌,其余人拍着手为他伴奏。
光平和悦子冷眼看向那一边,纯子端来了啤酒,在他们身边坐下。
“怎么了?不开心吗?”她担心地问道,看来是注意到了二人冷漠的表情。
“怎么可能会不开心啊,妈妈桑。”光平说道,“只是一想到这里马上就要关门了,难免有些惋惜。今后上哪找这么好的店去。”
纯子直视着光平的脸,“谢谢你的夸奖。”她平静地回答道。
“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啦。但不觉这种说法有些可怕吗?就好像马上要失去了什么一样。”
“不会失去的。”光平说道,“都会保存在我的回忆中的。”
纯子小声赞同,视线转到了自己的手上,好像是在她的盯着蓝宝石戒指。话说回来,这个戒指的赠送者事到如今已经不言自明了,
几分钟后,戒指的赠送人终于出现在了店里。斋藤穿过雨点般的掌声,来到纯子身边坐下。
“案件总算是水落石出了呢。”
他对光平说道。
“是啊,多亏了斋藤医生你的证言。”
光平指的是关于电梯的证言。
“看你们忙东忙西的,我们只能呆在一边帮不上忙,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
斋藤的语气陈恳,一旁的纯子也盯着自己的指甲,默默点头。
“你们两的婚事可以算是这条街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光平说道,“大家都打算趁着这份喜庆熬过今年呢。”
“若真是如你所言,我的心里多少会好受一些了。”
斋藤的表情确实轻松了一些。
“话说回来,我还有些事想问问你呢。”
光平说道。斋藤和纯子的脸上残留着笑容,看向他。“什么事?”斋藤问道。
“广美扫墓的事。”
“扫墓?”
“是的。”
光平随之把广美每月初都去扫墓,而且不是自己家族的墓的事告知二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纯子说道,“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去扫墓。”
“我也没听说过。”
斋藤也摇头。
“哦,这样啊。那二位知道她是去哪扫墓吗?”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摇头。
之后,话题转到了大晦日的婚礼上。两人表明本不想太高调的,但时田的盛情难却。
这时,主谋时田抓着酒杯走过来,看那飘忽不定的步伐,他似乎喝了不少。
“喂,光平!”书店老板搂住光平的脖子,脸贴了过来,带着酒味的吐息喷到光平脸上,“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条街?”
“离开?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光平有些吃惊地说道。
“这还用说吗?这里可不是你这样的年轻人该呆的地方。”
光平故意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醉了。”
大家都笑了。
“我没醉!”
时田解放光平的脖子,脚下不稳地站起身,把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口喝干,这次把手放在了斋藤的肩膀上。
“照顾好她。”
斋藤把手放在了时田的手上,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时田随之也点了点头。
纯子无奈地摁了摁眉心。
八点了,光平和悦子一起离开店铺,微醉之下,凉爽的夜风扑打在脸上的感觉十分爽快。
“【MORGUE】不在了……”光平边走边说道,“我更没有理由呆在这里了。”
“因为这家店是你的回忆之地?”悦子问道。
“算是理由之一吧。”他回答道,“但最大的理由是,【MORGUE】可以算是这条街上少数还活着的店。大家都为同伴可以开始新的人生而感到高兴,但忘了很重要的一点,随着新的人生开始,这条街的生命离终点近了一步。”
“人中有一死,无论何物都要迎来自己的终点的。要都像你这样自怨自艾,活在世上还有什么快乐可言。”
“时田老爷子说的没错,我差不多也应该离开了。”
“不要说得像被逼得一样嘛,想走就走全凭自己的意思。”
光平放缓步伐看向悦子,见她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
“真是,说不赢你。”
“那是自然。”
她得意一笑。
两人来到分叉口,光平拐弯进入自己公寓的方向。“希望今晚可以做个好梦吧。”悦子说着,朝大道正前方走去。
光平回到公寓前,发现自家的灯竟然亮着。他习惯在出门前关掉所有的电灯的,心中抱着疑问,他上了楼梯。
来到方门前,光平轻声拧动门把,果然,门没锁。难道又是香月?
他突然用力推开门,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但他的一句“你给我差不多一点”还没有出口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身穿茶色外衣的男人背对着他坐着,看背影就知道不是香月。
男人缓缓回过头,抬头看向光平。
“好久不见了啊。”男人说道。
光平在玄关呆了数秒,连门都忘了关,终于挤出声音。
“爸……”
这是时隔一年的重逢。
3
光平的故乡是一个对外交通完备的地方都市,他家是落座在国道边的一家面馆。他家的面馆在当地还算是小有名气,除了面类,还提供火锅等料理。是周边居民聚会时的首选。
古老的建筑风格里,和式席位和西式席位并存。面馆里的员工已经到了不下十人的规模。一旁还配备着大型的停车场,经常有旅游团的旅客乘着巴士来关顾。
光平的父亲是面馆的第三代继承人,父亲隐退后,应该会传到光平的哥哥手上。
身为面馆老板的父亲竟然会突然造访。
“我来这边办点事,顺便到你这来看一看。”
父亲捋了捋头发说道,但怎么听都像是借口。光平注意到他的白发变多了。
“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光平泡着茶说道。
“嗯……我就是顺道来看看,不用兴师动众的。”
父亲扭动上身,从巨大的黑色皮包来取出一个纸袋,纸袋上印刷着面馆的商标。父亲把纸袋放在了桌上,“这是家里的新产品,带点来给你尝尝。”
打开纸袋,里面是干面,还附送调羹。
“这种面这个季节里很好卖。你知道怎么吃吗?”
光平点头,“家里的生意还不错吧?”他问道。
“还算凑合吧。”父亲说道,“我们准备开分店了。”
“分店?打算让哥哥干吗?”
“嗯,也不是不行。”
这话是什么意思,光平不解地看向父亲。父亲拿起杯子轻啜起来,似乎是想躲避光平的视线,然后双手捧着茶杯。
“你肯回来干就更好了。”他语气淡淡。
“……”
光平看着父亲的脸,父亲这次也没打算躲开视线了,抬起头与他对视。
“当然,你有其他想做的事的话,我也不会强求你。全凭你自己决定。”
“爸,你都知道了吗?”
他指的是骗家人上研究生的事。父亲自然知道其中意思,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然的笑容。
“我毕竟是你爸,这点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我。你的个性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光平也把视线垂到了茶杯上,羞愧和放松的情感同时在心中交错。父亲这趟并不是顺路过来,而是想来拉自己的笨儿子一把。
窒息的沉默,明明是许久不见,光平却找不到什么话题。
“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结果还是由父亲打破沉默。“在兼职。”光平从洗碗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青木】的火柴,放在父亲面前。
“这家店的三楼有个台球厅,我就在那里帮忙。”
“台球……这个?”
父亲摆出一副抽杆的姿势。“嗯,没错。”光平回答道。
“我在好早以前有玩过呢,以前常去的酒吧旁就有一家台球厅。你原来在做这个啊。”
光平的父亲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
入夜,父子二人准备并枕而卧。关掉等等,两人钻进被窝里。
“真的都随我?”光平问道。
“随你。”父亲回答道。
“你就没什么指示?”
“指示?”
“对我的将来有什么指示。”
父亲在黑暗中漏出一声浅笑。
“就算我是过来人,也不能左右你所走的道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哪条路是最适合自己的。”
“真是这样?”
父亲好像点了点头。
“无论是谁,都有着自己的人生,独一无二的人生。所以,对他人的人生说三道四,是傲慢之举。”
“万一我走错路怎么办?”光平问道。正是因为在黑暗中看不到对方,才能敞开心扉,推心置腹。
“对与错的标尺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若是自己认为错了,回头重新再来就行。人生就是在不断的探索和错误中走向终点的。”
“若是是无法挽回的大错呢?”
“这也一定会有的。”父亲咬着牙说道,“这种情况下,要正视自己的错误,并带着补偿的心态面对之后的事。若是没有这点觉悟,人是活不下去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观点。”
“……”
“睡着了?”
“还没。”光平说道,“但差不多要睡了。——晚安。”
“嗯。”
光平可以感觉到父亲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光平起了个大早,开始煮父亲带来的干面。父亲起来后麻利地换上衣服,边吃着早餐边系着领带。
“有必要这样急吗?”
光平说道。“我就是一辈子劳碌命啊。”父亲浅笑道。
“我煮的面条怎么样?”
“嗯…不错。软硬适中,口感也没得挑。”
“那是自然。”
父亲面露开心的笑容。
早餐结束,不知为何气氛又陷入尴尬。光平整理好碗筷,在洗完台前忙碌着。而父亲则望着儿子的书架。
“最近没买杂志了吗?”
父亲自言自语似地嘟哝道,光平停下手上的活,转过头,“你说啥?”
“杂志。”父亲说道,“你以前不很喜欢收集战斗机,直升机之类的杂志吗?”
“哦哦,”光平又转回洗碗台,“我都过二十了,怎么可能还收集那种东西嘛。”
“是吗……我是觉得这与年龄没多大关系啦。”
“这就是所谓的儿时梦想。”
随着时间的流逝,风化,消失——这就是儿时梦想。光平擦拭着碗筷,心中默默补充道。若是早点发觉到这点的话,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稍歇片刻后,两人一同离开公寓前往车站。光平帮父亲提着包,也不知道装了什么,和铁块一般沉重。
父亲左右望着车站前的大路,不慌不忙地走着。这样的父亲就像在观察植物的科学家。
“这附近都没搞年末大甩卖之类闹腾的活动啊。”
观察了片刻后,他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是啊。”光平说道,“因为没有学生,没有顾客啊。”
“哦哦……这样啊。真是条半吊子的街道。”
“被你发现了。”
父子二人到达车站,父亲去买票之前向儿子要背包。
“我再送你一程吧。”
“没必要,就在这里分别吧。”
父亲挎起背包,看着儿子。“正月有什么打算?要回来一趟吗?妈妈可日夜盼着你回去。”
“看情况吧。”
“妈妈成天念叨着可以的话希望你大晦日回来。”
很明显,父亲正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抱歉了,”光平满脸遗憾地说道,“我正好在大晦日有急事,抽不开身。那之后的安排我也没确定。”
“哦。”
父亲注视着儿子,眨了眨眼,表情不变,“那我就转告妈妈说你大概不能回来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抱歉。”
“不用在意。——话说你今天脸色似乎不大好。”
光平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没关系,可能是今天起太早了吧。”
“记住,身体最重要。”
父亲在检票口剪了票,挪动被黑色背包压弯的身子,慢慢地朝候车大厅走去,没有回过一次头。
——在摸索与错误中终其一生吗……
光平目送着父亲的背影,想起他昨晚说的话。自己至今犯下了多少错误呢?其中一定有不少无法挽回的错误吧。
——抱着补偿过去的心态……
光平感到有什么正击打着自己的心房。
厚重如钟的撞击声响彻心间。
他立马转身离开车站。
4
悦子那修长的手指按动着数字按键,慎重中带着稍许僵硬地输入电话号码。
电话台上放着一张纸,拨完号的悦子拿起纸张,眼神严肃地确认着纸上的内容,等待着对方接听。
纸上排列着几个人名,全是记录在【紫阳花】小册子中的孩子的名字。
电话接通了,悦子先自报家门,然后问渡边澄子在不在。这个渡边澄子正是之前拜访学园是见到的那个女职员。
这个女职员似乎就在电话旁,她接过电话,悦子对光平做了个搞定的手势。
她先对自己的突然致电表示歉意,然后语气不改地进入正题。
“请原谅我的唐突,突然有个急事要请教您。”
她询问的内容,是五年前毕业的孩子们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么问算是委婉了,说白了就是这些孩子里有没去世的。
光平怀疑广美扫墓的对象就是记录在这本小册子里的某个孩子。让他产生这种想法的是父亲昨晚的那句话——带着补偿的心态……
扫墓,志愿者——广美生前的行动莫非是在补偿着什么?再加上她生前珍藏着这本古老小册子,光平不得不把焦点转移到小册子记载的孩子身上。
送别父亲之后,光平立刻回到公寓,带上小册子来到悦子家。听了光平的想法后,悦子也觉得这条路线值得一试。
“确实,这种假设靠谱。”
她说道,“但你的意思是姐姐犯下了什么错误?所以她才要补偿?”
“我假设一下。”光平有些犹豫,“你说,她会不会是为自己的孩子扫墓?”
“姐姐自己的孩子?”
悦子的声音高了一调,“姐姐她怎么可能会有儿子嘛!”
“别激动。”光平说道,“都说是假设了。比如说她在几年前生下了这个孩子,因为是个残疾儿,就把他寄养在了【紫阳花学园】。这么想的话,一切都说的通了不是吗?”
“然后,这个孩子死了?”
“没错。”
“再然后,姐姐一直为这个孩子扫墓?”
“对头。”
“你傻啊。”悦子剐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我有可能会不知道吗?”
“就是因为事大,所以才瞒着你啊。再说,你和广美分居过好长一段时日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可不是能瞒得住的东西啊。这根本不合常理。”
悦子再次拿起小册子,“但你说墓的主人在这个本子里的想法我还是赞成的。”
之后,两人就决定直接给学园打电话确认,这也是最快的方法。
“哎?啊……哦哦,真的有个孩子过世了吗?。……请问这个孩子名字是……加藤左知子吗。去世原因呢?……哦哦,病逝吗?”
果然有个孩子去世了,光平沉住气,在悦子眼前的纸上写上【双亲的名字】这一条。就算姓氏不一样,也不能断言这就不是广美的孩子。或许孩子是随了父亲的姓。
“那请问……孩子的双亲是?”
悦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了,或许是问了这些奇怪的问题让对方生疑了吧。
“哎?什么?……我,我明白了。”
悦子的语气突然混乱起来,光平不安地看向她,发现她的脸刷一下变白了。
她面无血色的看向光平,一字一顿地和电话里的人确认道。
“她的母亲,就是佐伯良江小姐吗——”
墓园落座在一片森林开拓的平地上,整齐排列的大小不一的墓碑似乎在主张着自己的家族风格。两排墓碑中夹着一条砂石铺装的道路,看上去比大街上的道路要干净地多。
有些墓碑的上空缠绕着线香的轻烟,这类墓碑前大抵堆满鲜花。
光平和悦子把车停在了山脚下的停车场,观赏着被夕阳染红的各种墓碑,在墓园小道上悠闲地走着。墓园不见其他人,扫墓的季节已经过了,而且时近黄昏,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来扫墓的。
“你是怎么想的?”
悦子突然问光平道,这是两人进入墓园后的第一句话。
“什么怎么想?”光平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看广美和这个少女的死之间的关系吗?”
悦子思索片刻,“算是吧。”她回答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这可不好回答。”光平说道,“我还不想对这事妄想结论。手上没有一丝线索,而且,我内心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夹杂个人感情可不行。”
“这我都懂。”光平点头,“但我们确实缺少判断材料。但广美和少女的悲剧脱不开干系,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有这样,所有的事情才说得通。”
“你认为呢?”他反问道。
“我和你的意见相同。”悦子回答道,“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的合理性。而且,这个事实让钢琴之谜也解开了。”
“钢琴之谜?”
“姐姐突然放弃钢琴的理由啊。虽说我也只是猜的。”
“哦哦……”
话题的跨度太大,让光平有些莫名。大概悦子手里掌握着一些光平不知道的材料吧。但他不打算在此时深究。
墓园比想象中要大许多,让光平二人一时找不到目标。照紫阳花学园的女职员所说,加藤佐知子的墓就在这个墓园里。
悦子站在一个高出一览整个墓园。
“这里简直就想一个小城市。”她说道。光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会有死后的世界吗?”
她问道。“我认为没有。”光平果断回答道。“人终会迎来死亡的,就像用光的电池一样。”
“像电池一样?这种比喻好悲伤啊。”
“若真会有死后的世界,人们就不会苦恼于人生这种无聊的东西了。”
“说的也是。”悦子继续前行。
找到加藤家的家族墓地事,夕阳已落下大半。这是一个小型的墓地,墓碑比悦子还矮了半个头。
“啊,看那里。”
悦子看着墓碑前安置花束的地方叫道,小心地里面拈出一片细小的花瓣。从花瓣的干枯程度上看,已经经过了不少时日。颜色已褪去不少,但还是可以看出一分淡紫色。
“你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吧?”
悦子的视线从花瓣上移开,看向光平。光平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去没有勇气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
悦子深吸一口气,说道。
“这是秋水仙的花瓣。”
5
纯子的婚礼就在明天早上了,光平难得地早起把房间打扫了一遍。认真想想,大学毕业以后他还没亲自做过一次大扫除呢。从与广美相识,到分别的一段时期里,家里的卫生全是由广美处理的。
他打开紧闭了不知几天的窗户,把万年不洗的被单挂在了窗台上。被单无一处不潮,抱起来沉甸甸。若是让金刚帮忙拧一拧,搞不好能拧出一桶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