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又到圆桌旁,把散落在桌面上的书本和杂志整理回书架上,报纸和传单扔到垃圾袋里。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啤酒罐和面杯之类食物的残骸了,地上甚至还躺着几根薯条。光平找来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把这些垃圾分类装了整整两大袋。
他还特地到隔壁借吸尘器,可惜没借着。住在隔壁的重考生似乎也已经回老家很长时间了。就算考试失利,回老家的权利还是有的。
光平只能用扫帚扫掉地上的灰尘,再用湿纸巾把榻榻米擦了一边。榻榻米在擦拭下发出柔软的声音,似乎都久违的洗澡很是满意。
他突然发现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躺落在房间角落,拾起来一看,原来是医院的诊断单。最近没生过病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想起是那个夏天,因为救广美导致脑震荡时留下的东西。
翻到背面一看,卡片上罗列着各个部门的名称,有小儿科,内科,皮肤科,妇产科……。
——脑外科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光平脑中扩散,他使劲摇了摇头赶走这个预感,把诊断单塞进垃圾袋里。
一通打扫结束,光平离开公寓来到车站大街,这是前往新学生街的方向。他与悦子约好在这条街一个名叫【摇头小丑】的咖啡厅里见面。
他好久没光顾过车站大街的商店了。要喝咖啡的话有【青木】,酒瘾上来的话到【MORGUE】就可以,根本没必要大老远过来。
新学生街就像摄影结束的片场一样平静,但绝不是像旧学生街那样给人一种死寂的感觉。所有店铺都蓄势待发,为新的一年做着准备。
与悦子约定见面的是一家每年大晦日都不关门,与顾客一起迎接新年的店铺。光平也曾在这里度过一次新年。学生就是对这类东西缺乏免疫力。
店门稍矮,光平不得不弯腰进入,右侧就是前台,左侧摆着四张圆桌。最在最里头的悦子朝他招了招手。
“我挺中意这家店的。”
待光平坐下,点了咖啡之后,她说道。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卖肉桂茶啊,而且不是用肉桂粉泡的假货。”
“哦哦……”
光平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大号杯子,杯里流动着茶绿色的液体,他正想评价,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咖啡杯只有悦子手中杯子一半大。
“那之后如何了?”
光平直奔主题。
悦子注视着杯中的液体,“有些糟。”
“什么意思?”
“我们被警察盯上了。”
光平一口咖啡差点噎着,“警察?”
“嗯。”悦子的表情不变,“我们上次不是在电话里向紫阳花学园问了几个奇怪的问题吗?警方恐怕是掌握到这个情报,开始行动了。”
“又是那个香月搞的鬼?”
“可能吧。他应该早就察觉到我们手中有线索,监视我们很久了。估计是试图从我们的行动中推理出真相,早我们一步抓到凶手。”
果然是那个男人的一贯作风,他应该一早就猜到,若是直接询问,光平是不会老是回答的。所以就像这样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我仅仅只想知道真相,可一点也没打算让凶手伏法。”
“我也是啊。”
“然后呢,你昨天去哪了?”光平问道,“肯定没呆在家里吧?”
“我去图书馆了。”悦子回答道。
“图书馆?你去那干嘛?”
悦子饮了口红茶,吐了口气,“去找以前的报纸了啊。我找到那个事件的新闻了。”
光平吃惊,“你这就找到了?不错嘛,亏你能查出事件的时间。”
“结合钢琴的事,一想就知道了啊。”
“钢琴?哦哦,我明白了。”
光平叹服点头,“这么说,还真被你猜中咯?你带着那份报纸吗?”
“我复印了。”
悦子取出一张对折的白纸,摊开后有B4大。上面正是当时新闻的复印版。
“这里和,这里。”
她指出纸上的两个部分,光平认真看了一遍,发出一声叹息。
“原来是这样。”
“我们的推理十中八九。”悦子说道,“姐姐的秘密终于真相大白了。”
“广美的秘密吗……”
光平的视线从新闻上移开,“十中八九,还有最后的百分之一呢?”
“这得问你了。”
“哦哦……”
“你去确认了吗?”
“确认了。”
光平视线游动,观察是否隔墙有耳。店里只有头发半白的店主随着音乐的旋律在擦拭杯子。
“从结论而言,一切正如我们所料。”
“果然是这样吗……”
“询问的结果,园长遇害那晚的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我们所想的那个人?”悦子问道。
“没错。”光平简短地回答道,“正是我们预想中的那个人。”
悦子不禁叹了口一气,“这样就百分之百了呢。”
“是啊……”光平无力地回答道。
“你打算怎么办?”悦子问道。
“我能怎么办?”
“找本人确认?还是把真相告诉警察?”
“我也不知道。”光平说道,“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看你的态度,似乎是想保持沉默啊。”
“关于姐姐的疑问都解开了啊,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虽说有些对不起死去的崛江园长。”
“我也没有曝光别人过去的恶习。”
“那干脆就都保持沉默吧?我们再乱来的话,怕会被香月先生察觉到了。”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两人又各自点了一份饮料,细细品味后,离开了这家名字奇怪的咖啡店。店主从头到尾都在擦杯子。
“你要参加明天的婚礼吗?”
两人离开店铺步行了片刻后,悦子问道。
“自然要参加。”光平回答道,“毕竟新娘是妈妈桑啊。你呢?”
“我也会参加。”她说道,“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样个计划啊。”
“我也不知道,他们请柬啥的都没发。打个电话问问?”
光平直接用路旁的公用电话拨通了纯子的号码,他倒是好久没用过公用电话了。这个时间她一定在公寓里。
等待音响了五次,对方接电话了。
“喂。”——纯子的声音。
“……”
“喂?”
“啊……”
“请问是?”
“啊,是妈妈桑吗?……我是光平,一大早给你打电话真是抱歉了。”
“哦哦。”纯子似乎松了口气,“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事没事,只是刚才信号有些不好。已经没问题了。”
“哦哦……。然后呢,有什么事吗?”
“嗯,就想问你个事。”
光平打听明天婚礼的计划,纯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不是那么正经的仪式啦。我们两都不年轻了,婚礼什么的简单地应付一下就是了。没定什么死时间啦,什么时候开始都行。”
随后她告诉光平粗略的计划。确实,选择在大晦日举行婚礼已经够不寻常了,也没必要在时间计划上斤斤计较了。
“我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放轻心态,不要太正经哦。”
“嗯……啊,对了,妈妈桑。”
纯子正要挂电话,光平突然叫住她。“怎么了?”她疑惑地问道。
“……”
“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了。”光平含糊其辞。“没事了。就想说一句新婚快乐,这话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
“是吗,谢谢你。那我就等着你的祝福咯。”
她的声音挺起来非常幸福。
放下话筒,光平呆在了原地。
“你发什么呆呢?”
一旁的悦子说道,“一副考试不及格的孩子的表情。”
“考试?”光平没回过神来,“哦,我没什么。”光平眼神闪烁,随即把纯子婚礼的计划告诉悦子。
“真的没什么吗……”
悦子眼神狐疑地抬头注视了他片刻,“算了。”她说道,“要不要来我家?我打算烤些小蛋糕吃。”
“小蛋糕。”
“涂满黄油的小蛋糕,有兴趣吗?”
“谢谢了。”光平摇头,“今天就算了吧,我还有些事要回家处理。”
“是吗?”
她再次狐疑地看向光平,“又有事要思考?”
“算是吧。”光平回答道。
悦子没做深究,“那明天见。”她露齿一笑。
“明天见。”光平也道别道。
与悦子分别后,光平故意选了条远路回家,开始思考刚才的事。
他感觉到脑中混沌的记忆渐渐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这个方向的终点他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世上就是有一些事,你越是不想触及它,它就越在你脑袋里回荡本次事件的始末正是如此,他都有些厌恶自己的脑袋了。
——真相……真是这样的吗……
抵达公寓之时,某个想法也在他的脑海中成型了。随之所致的沉重心情差点让他摊倒在地,这不夸张,事实上他上楼梯之时,已经到了不扶着扶手就要倒下的地步。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家里,一口气喝干一罐啤酒,然后一睡不醒。
但当看到自己家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知道今晚注定会是个不眠之夜了。他矗在当场,等待对方表态。
“我有事要和您聊聊。”佐伯良江说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光平默默摇头,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不速之客感觉不到一丝惊讶,可能是在他心中的某处已经有预感了吧。
——不对,不是预感,是觉悟。
他一阵感慨。
“很重要。”她说道,“是关于加藤佐知子——我死去女儿的事。”
6
教堂落座在一个区划整齐的住宅街里,环境清幽,通过的车辆不多,周围的绿化还不错。附近没有高楼和超市这样煞风景的建筑,可能是被政府禁止了吧。得其所赐,周围住宅旁的盆栽能够平等地分享冬日的阳光。
光平身着面试用的西装,在教堂门前动作生疏地甩开袖子,看了看手表。电子表上显示现时三点半,离婚礼开始还有三十分钟。
教堂被红砖围墙包围,耳边传来钢琴声,但似乎不是从教堂里传出来的。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有一两台钢琴也正常。
进入教堂铁门,教堂广场的一部分被改装成了小型庭院。碧绿的草地上安置着白色长凳。长凳周围,旧学生街的老面孔们正在谈笑风生。不远处还有个数人的集团,估计是斋藤的客人吧。
“你迟到了。”
看到光平缓缓走来,时田说道。他身着与出席广美葬礼时一样的西装,只有领带的颜色不同。
“婚礼还没开始不是吗?”光平回答道。
“参加婚礼就该提早过来,然后严正以待。这是礼节!”
书店老板的话把周围的人逗笑了。
光平看了看四周,发现悦子还没来。
“你看到妈妈桑的婚纱了吗?超漂亮啊!”
沙绪里还是穿着一如以往的黑色迷你裙,她抱住光平的胳膊说道。看来她也到了憧憬婚纱的年龄了。
“沙绪里,你不是要去滑雪吗?”
光平问道。“我才不去。”她满不在乎地回答道,“那人说是滑雪,其实就是想睡我嘛。其实也不是不行啦,只是他那露骨的态度有些太恶心了。”
进入教堂,左边有个小门,门上贴着【新娘准备室】的标签。右边也有个门,大概是新郎的房间吧。
“你们去就好了,我就算了。”
沙绪里正要敲门,光平挣开她的双臂说道。沙绪里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怎么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我不是害羞。”光平说道,“只是,现在不想和她见面。”
沙绪里正想出言调侃,但看见光平的表情突然不安地僵硬起来。
“光平……你怎么了?表情好可怕。”
光平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的表情很可怕吗?”
“是啊,超吓人的。就像要杀人。”
他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还真有点不正常。
“只是有些紧张啦。”
光平笑道,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看起来像不像笑容,但看沙绪里满脸狐疑,估计像不到哪去。
再次回到广场,悦子来了。她身着一件黑色连衣裙,上半身还是套着那件黑色上衣。但在中年男人的人群里,靓丽的她还是显得很扯眼。
悦子也注意到了光平,踏着优雅的步伐向他走来。
“瞧你这满脸别扭的。”
被她这么一说,光平又摸了摸脸。看来自己不善于掩藏自己的感情。
“事态更糟了。”悦子迅速地确认了周围后,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了?”
“我昨天和你分手后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我们调查的内容好像被警察知道了。”
“被警察发现了?他们怎么发现的?”
“我们大概是被跟踪了吧。我们太大意了,竟然都没注意到……。前台的女人告诉我,有个警察偷偷让她复印了一份我复印的新闻。”
“也就是说……”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恐怕马上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省略了警察这个主语。
光平低头,脚尖顶了顶被阳光照暖的水泥地,他还是没能习惯这双皮鞋的触感,为了面试买来后就没穿过,都过了几年了,还是光亮到不自然。
“若是你允许的话,”光平说道,“我们这就去找新娘对峙吧。”
悦子吃惊地抬头看了光平一眼,搓了搓双手。
“你不会又要做和警察一较高下这种事吧?”
“不会啦。”他轻轻摇头。“若是警察插手进来,我们就再也机会接触这个事件了。我还有一些问题要确认,再磨蹭的话,恐怕永远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还有什么事要确认?”悦子皱眉,“我们推理的正确性已经得到确定了啊。还能有什么没确认的?”
“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我昨天回去后思考了很久,注意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现在可没有时间给你说明了,总之先让我放手去做吧。”
光平径直注视着悦子的眼睛。她那双明亮的大眼与广美十分相似。
“昨天,佐伯良江来找我了。”光平说道。
“佐伯小姐?”
悦子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她找你干嘛?”
“来问她女儿的事……她从田边小姐那里得知我们去打听过她女儿的事。”
“果然,她对之件事也有所疑念呢。”
“毕竟是死者的母亲,预感肯定在我们之上。”
“然后你怎么回答的?全部告诉她了?”
悦子注视着光平的脸,似乎想读出他的心里。
“我还没说。”光平说道,“我和她说,我还有些事要确认,等到一切结束后,再把一切真相告知她。”
“然后呢?你把其称作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
光平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悦子也没有逃避,坚定地回应着他的眼神。
沉默的时间流过,悦子无奈一笑。
“我还以为可以过个安稳年呢。”
光平也跟着她一笑,但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迟早会有好事上门的。”
两人一起朝教堂走去。
进入教堂,两人正想前往左边的门,光平突然停下脚步。
“见新娘之前,先与新郎打声招呼吧。”他对悦子说道。
“这不关新郎的事吧?”悦子困惑皱眉。
“他多少也牵扯其中。放心吧,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光平敲门,得到斋藤的回应后打开门进入房间,悦子也紧随其后。
斋藤正在准备室里与教堂负责人交涉,他穿着合身的礼服,看上去不怎么紧张,脸色也不错。
“那就下来就拜托您了。”
女负责人说完,对一旁的光平二人略一鞠躬,退出了房间。看到她关上房门,斋藤苦笑着叹了口气。
“作为过来人给你们一个忠告。”斋藤整理着领带,对二人说道,“办这类婚礼还是得趁年轻。若是上了年纪,又嫌麻烦又嫌丢人的,都没心思搞这类事了。”
说完,他注意到光平二人严肃的表情,脸上浮起一丝不安。“你们有何贵干?”
“有些事想问你。”光平说道。
斋藤看了看身后的两人,随后垂下视线,似乎是在思考光平所言何事,但最后还是没抓到头绪,只能抬起头。
“什么事?”
“关于广美遇害那天的事。”光平的语气有些忧郁。毕竟对方是马上就要结婚的新郎。
斋藤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那天怎么了?”
“斋藤医生你曾说过,那天有东西忘在了妈妈桑的房间里,拿了之后立刻就离开了房间把?”
“是啊。我把一本笔记忘在她房间里了。上面记着重要的电话号码,不得不去拿回来。这本笔记怎么了?”
“和你的笔记没关系。”光平说道,“照你所言,你呆在公寓里的时间不长咯?”
“嗯……大概就几分钟吧。”
“也就是说……”
光平把这个【几分钟】与自己的假设对照,慎重地说道。“你进入公寓的时间与广美基本一致,她很有可能看见了你。”
斋藤注视着光平,似乎在斟酌他所言之意。
光平沉默不语,等待对方的回答。斋藤蠕动面颊肌肉,露出一个笑容,但僵硬无比。
“也许是看见了吧,但这又怎么样?和事件的真相有关系吗?”
“果然,你在公寓前和她相遇了吗?”
“没相遇。只是我上楼梯的时候,看到她走在我身后而已。我也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看到我。”
“原来如此……”光平说道。他感到浑身的力量被抽干。
“卖什么关子,说啊,这又怎么样?
斋藤的语气变得严厉。光平看着他,心情沉重地捋了捋前发。
“不用在意,我就是问问而已。”
光平直接转身离开准备室,斋藤没有叫住他。
“我真看不懂你到底要干嘛。”
关上新郎准备室的房门后,悦子在光平的耳边悄声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啊?你不说清楚,我都搞得云里雾里的。”
“我马上就说。”
光平朝对面的门扬了扬下巴。
悦子还打算争辩,对面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沙绪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来她一直在房间里鉴赏纯子的婚纱。看到门口的光平,她意外地睁大眼睛。
“怎么?果然还是想来见见妈妈桑吗?”沙绪里对光平说道。
“嗯,还是见一见好。”他说道,“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只有妈妈桑一个人。她好像有些紧张,你去给她打打气吧。”
“嗯……哦对了,沙绪里。”
光平叫住正要离开的沙绪里,“我的表情怎么样?还吓人吗?”
沙绪里严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光平笑道。
打开房门,安置在墙边架子上铜制的马车模型映入眼帘。房间是古老的木制结构,但打理得很整洁。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一旁的圆桌也是有些年代的手工制品。
墙上安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让冬日的阳光得以照射进来。一袭白裙的纯子静静坐在窗边,看到进来的光平二人,她抬起头,此情此景,就像一幅完美的老油画。
悦子大步走到她跟前,屏住呼吸,“纯子姐,你好美。”纯子的唇边渗出微笑。
“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副打扮,有些见不得人啦。但还是谢谢你的夸奖。”
“是真的很美。”光平也跟着悦子称赞道,“真想让广美也看看啊。”
纯子低下头,小声地再次道谢。
“但是很抱歉,妈妈桑。”
光平强压住就要溢出胸间的情感,“我恐怕不能祝福你了。”
纯子的笑容不自然地停止,“怎么了?”她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
光平舔了舔嘴唇,让呼吸平复。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无论说什么话,都像是悲惨的呻吟。
他狠下心。
“我不能祝福你了,因为警察马上就要来了,马上就要来逮捕杀害崛江园长的凶手——妈妈桑你了……”
7
不知是没明白光平说这话的意思,还是在思考该如何应对,纯子不见任何反应,只是疑惑地歪着脑袋。
“怎么说?”她问道。一身雪白的她歪着脑袋,就像一个古老的人偶。
“其实我们并没有可以去追寻杀害崛江园长的凶手。”
光平尽全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纯子的双眼施着浓妆,让光平读不出她真实的情感,只知道她正毫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嘴角。
“至于凶手的身份。”光平瞥了身旁的悦子一眼,“是我们在解答广美的秘密时,无意中获取的。”
“广美的秘密吗……”纯子重复道。看这反应,似乎是听到了意义不明的词语。
“广美每个月都有一天要去扫墓。”他说道,“但却不是她们有村家的墓。经我们多方面调查,她是去给一个叫加藤佐知子的女孩扫墓,这个女孩是六年前紫阳花学园的一个学生。”
纯子似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但声音细不可闻。
“于是我们就向学园打听了这个女孩的事,得知这个女孩因车祸头部受伤,罹患了一种大脑麻痹症。这孩子在紫阳花学园上了一年学后就去世了,死因正是事故的后遗症。然后,我又向学园的人打听了这起车祸。”
光平的脑中不禁浮现出悦子放下电话时苍白的脸色,僵硬的表情。
“那是场肇事逃逸事件。”光平说道,“八年前,三岁的加藤佐知子在路边玩耍时,被通过的车辆撞到,头部受到重伤。没能及时就医,更让她伤势加剧。”
这就是悦子从电话中问道的内容。
“广美正是为这个可悲的少女扫墓,还珍藏着这个女孩写作的小册子,甚至到女孩曾呆过的学校做志愿者。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起车祸和她脱不开干系。”
“但是,”悦子平静地接着说道,“但是这就有些说不通了,因为姐姐根本不会开车。那么,当时开车的到底是谁呢?”
“你们是想说……开车的人是我吗?”
纯子说道。光平屏住呼吸,悦子撇开视线,沉默支配了这个小房间。
“但是,”悦子打破沉默,“姐姐认为一切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她无法忘记死去的少女,所以才试图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补偿。”
说完,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对折的白纸。
“这是关于那场车祸的新闻。”悦子说道,“从学园职员口中得知车祸地点时,我立刻就感到不对劲了,这个地点不就在姐姐最后的钢琴竞赛的会场周围吗?难道姐姐是在前往会场途中撞到这个小女孩的。”
“结果,事实正如我们所料。”
悦子深深点头,“我到图书馆调查了钢琴竞赛第二天的新闻,果然,我们发现了车祸的新闻。——纯子姐。”
纯子的娇躯一颤。
悦子继续道。
“那个竞赛,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天姐姐差点就迟到了,而且是搭纯子姐的车来的……。也许是因为姐姐一直催纯子姐快点吧,所以纯子姐为了姐姐就在小巷里高速行驶,于是就出了车祸。”
纯子没有回答,选择了缄口沉默。
“结合之后发生的事,就可以猜测到姐姐当时受了多大的惊吓。她在舞台上,弹不出一个音符。毕竟刚撞了一个小女孩,责任还全在自己,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还能演奏钢琴。”
说到这里,悦子叹了口气,“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钢琴,大概是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权利追求幸福了吧。”
说完,她看了看光平,让他继续说下去。
光平咽了口唾沫。
“能不能算是走运呢,警方没有追查到肇事逃逸的犯人,但广美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不安。机缘巧合,她得知女孩在【紫阳花学园】上过学,还得知她在六年前已经去世。”
纯子湿润的双瞳失去焦点,倾听着光平的讲述。她脸色时青时白,却没有展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默默地等待一切结束。
“到紫阳花学园帮忙以赎罪——广美带着这样的想法,开始了每周二的志愿者工作。”
“以上,就是广美的秘密。”他总结道。
光平舒了口气,就像完成了某项艰巨的工作。他的双拳无意识地紧握,掌心与干燥的喉咙相反,被汗水湿透。
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手帕,擦拭手中的汗水,中途偷瞄了纯子一眼。纯子的姿势与刚才不见一丝变化,似乎丝毫不为光平所说的话吃惊。想想也是,毕竟这都是她早已知道的事。
“真正的问题现在才开始。”
把手帕塞回口袋中,光平以压抑的声音继续话题。“若我没猜错的话,广美大概向崛江园长坦白过八年前的罪行。”
“为什么?”
纯子突然开口道。“嗯?”光平有些没听明白,疑惑地看着她。
“她为什么要告诉崛江园长?”她重复道,双眼里溢满像孩童一样的好奇心。或许,她是真的对广美的这一行为感到不解。
光平略加思索,“我也不清楚。”他回答道,“若硬要找个原因的话,也许她是想找个人倾诉吧。”
“想要倾诉吗……”
纯子双目无神,或许,这对她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疑问。
光平继续道。
“崛江园长得知事实后,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也没让对广美施加压力。我和这个老先生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可以感觉到他并不是对他人过去的过失斤斤计较的人。”
一旁的悦子也微微点头,赞同光平的观点。
“这一切本应该随着时间流逝石沉大海,但随之发生的连续杀人事件却又打破了平静的生活。虽说杀害广美的凶手是井原,但这还是让园长内心惴惴,他怀疑广美遇害与八年前的事件有所关系。”
崛江园长并不知道是死于以学生街为舞台的商业间谍纠纷,自然而然地把其与广美的过去联系在了一起。
“于是,崛江园长为了平复内心的不安,来到了学生街。他要见的人,自然是八年前事故的另一个当事者。”
“我吗……”
纯子此时已找回了往日的平静,以温柔的眼神应对光平的质问。光平直视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
“是的,崛江园长要见的人正是妈妈桑你。而你害怕他暴露自己的过去,不得不对他下了杀手。”
光平的胸口感到一块大石落地的轻松感,但这种快感转瞬即逝,落下的大石砸出一个大洞,让他的内心感到凉风阵阵。但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妈妈桑就是杀害崛江园长的凶手。”
他再次说道,但内心里希望纯子能强力否定。
“我杀了,那个人吗……”
但纯子却没有反驳,她只是闭上眼,表情悲伤而沉重。
她现在一定处于迷茫中,事到如今,她手中只剩下一张牌。但她若是使用这张牌的话,会给其他人带来不幸。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不反驳吗?”光平问道,“你手中应该有反论的材料吧?妈妈桑你可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
纯子睁开眼看着光平,双唇无力地耷拉着。
“我说错了吗?”光平道,“案发当晚十二点,圣诞树发光之时,我们并没有看见尸体。我们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是凌晨一点。在这一小时里,妈妈桑一直和我们呆在店里不是吗?”
纯子还是闭口不言,只是紧紧盯着光平的嘴角,似乎在思量他的推理。
“乍一看这是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丝毫怀疑的余地,但仔细想想,却可以发现几点不自然。比如说,凶手为何要那么高调地处理尸体?还有,妈妈那天为何突然邀我们起店里,而且还是在凌晨的打烊时间。这些疑点让我不得不在意。经过前思后想,能过说的通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一切行动都在为妈妈桑建立不在场证明。”
纯子的胸口剧烈起伏,光平等待她回应,但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么,我来试着整理一下那晚的流程吧。”
光平观察着纯子的反应,说道,“为了看圣诞树发光,我们在十一点半稍过时离开店铺。包括商店街一伙,沙绪里,还有井原,在那时都离开了【MORGUE】。当时留在店里的只有妈妈桑一个人。崛江园长也许就是在那时来到店里的吧。他在车站前的拉面店里确认了大学的位置,目标其实是大学附近的【MORGUE】。你们大概想找你确认一下广美的死与八年前的事故是否有关联。而对于你来说,他确实这世上最不想见的人,认为这个人的存在会威胁到自己的将来。所以……”
“所以我就杀了他?”
纯子突然说道,毫无情感的声音让现场空气麻痹。
“嗯,所以你就杀了他。”光平说道,“崛江园长的后脑部有内出血现象,由此可以判断他并不是死于胸口的刺伤。妈妈桑你应该是趁着他坐着没注意,从背后用钝器攻击他的头部。”
“钝器?”她反问道。“凶器。”光平补充道。
“这个凶器是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出个大概了。能不引起崛江园长警觉,能不让警察发现的凶器——我只能想到威士忌的酒瓶了。观赏完圣诞树后回到店里时,你赠送了我们一瓶威士忌。其实,那就是你杀人的凶器吧。”
话说回来,纯子那时确实异常仔细地擦拭着酒瓶。
怪不得警察费尽心思也找不着凶器。
“但一切还没结束,一时冲动痛下杀手后,你不得不面对尸体的处理问题。妈妈桑当时一定惊慌失措吧?我可以猜想到你当时六神无主的心情。估计你有想过自首,但就在这时,某个人物,也就是为妈妈桑制造的不在场证明的人物出现了。”
“光平!”
纯子的声音虽小,却不容拒绝。接着她用母亲责备孩子似的眼神盯着光平,“怎么想象是你的自由,但说出口前还是在心里再三斟酌才好。特别是涉及到我以外其他人的时候……好吗?”
光平点头,纯子的忠告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理。纯子果然是为了不牵连到【那个人】,才故意不声明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最初想到这个不在场证明工作时,我一度怀疑妈妈桑的共犯是斋藤医生,觉得除了他之外不会有人为妈妈桑做出这种牺牲了。但我立刻否定了这种猜想,他有货真价实的不在场证明。那妈妈桑的共犯到底是谁呢?若这真是一起突发性的作案,共犯是在何时得知事件的呢?答案很简单,这并非计划作案,共犯也只能在偶然的机会下得知。这样想的话,共犯的身份就不言自明了。崛江园长是在我们离开后来到店里的,而我们回来时尸体却已经被转移,也就是说,共犯是只能是在这段时间里到过【MORGUE】的人。那么,有人在圣诞树发光的中途返回店铺吗?有,他曾在圣诞树发光时,返回店铺去叫妈妈桑。”
光平注视着纯子,“共犯就是时田老爹——我说的没错吧?”
光平牢牢记得时田曾劝光平停手调查事件,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包庇纯子。
纯子无力地摇头,“恕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看来这就是她的回答。
“那天晚上,老爷子回到【MORGUE】,眼前是你和尸体。我不知道老爷子对事件的背景知道多少,但他当时至少可以确定是你杀害了眼前的男人。于是老爷子就开始了为你安排不在场证明。他先把尸体搬到了店里面的房间,让你到圣诞树去。然后自己回家拿了水果刀,圣诞树活动结束后再算好时机转移尸体。而此时,和我们在一起的妈妈桑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把尸体搬到圣诞树,在尸体的凶手的胸口插上水果刀,最后把圣诞树设置在一点发光。之所以用刀子,应该是为了误导警方,让他们认为是与之前事件同一凶手所为。若妈妈桑不是之前事件的凶手,搜查就会陷入混乱。若一连串的事件真是妈妈桑所为,这次的不在场证明又能保你无碍。——完成了以上工作后,老爷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重返【MORGUE】,并诱导我们在一点左右经过圣诞树。现在想想,案发当晚活动结束后老爷子重返店铺这一行为确实有些不正常。他不可能不知道【MORGUE】的打烊时间,为什么会认为那个时间店还会开呢?”
光平阐述着,脑中浮现出装饰在时田店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是他病逝的女儿。怪不得一直觉得看着眼熟,这个女孩与纯子有几分神似。时田估计是把对病逝女儿的爱全部倾注在纯子身上了吧。
光平把这个设想藏在心中,没有说出口。
纯子注视着自己的指尖,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她今天没有戴着那个蓝宝石戒指,指甲油的颜色也换成了淡粉色。
“你有……证据吗?”她带着些许鼻音说道,“你有证据证明时田先生做过这些事吗?”
“没有。”光平回答道,“这全是我的推理,妈妈桑你不承认的话我也没办法。但是,你无法否认,我说的都是事实吧?”
纯子没有回答。
“纯子姐。”
从刚才就一直沉默着听着光平说明的悦子径直看向眼前的新娘。“我们并没有打算劝你自首。其实,我也想让光平把这一切烂在心里的。但我们调查姐姐秘密时,被警察盯上了,他们有可能也注意到了你的事。若警方没有决定性证据的话,你只要坚持否定就行了,我们也会绝对保密的。可以吗——”
光平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一句“可以吗”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他转头看向悦子,只见她眼含泪花,面浮红云。看到她那楚楚可怜的表情,光平不禁产生到此为止转身离开的念头,确实这样一撂担子自己也得以轻松。
但是他还是开口道,“不行……”
“不行?”
悦子对他投以责备的目光,“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又不行了?”
“不行。”光平再次说道,“情况有变。”
“哪里有变啊?”
光平走到架子边,拿起放在上面的赞美歌书籍,这本书古老到似乎随时就要散架。
“我之前的想法是与你一样。至少在昨天之前,我绝没有想过曝光妈妈桑的罪行。但是现在,情况有些变化了。不对,情况完全不同了。”
“哪里不同啊?哪里有变化啊?”悦子问道。
“或许,我就是个自私的小人吧。”光平回答道,“不管是妈妈桑杀害崛江园长,还是书店老爷子参与其中,与我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干系,我都会当做没看见。但是……若是涉及到广美的死,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轻易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