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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灵圆,教会,再会.3

作者:日-东野圭吾/译者:银太君 当前章节:12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3:37

这一瞬间,时间似乎停止。悦子失去焦点的双瞳看向光平,纯子也如石化一般一动不动。

“我也是在昨天才发觉的。”光平说道,“昨天我为了打听婚礼的计划,给妈妈桑你打电话了吧?”

光平低头看向纯子,“也就是你的一句“喂”,让我明白了一切。”

纯子呆然,很明显是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但不出片刻,她似乎就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经化妆本就雪白的面颊,此刻更是失去血色。

“听到你声音的那一瞬间,我立马就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曾听过。”他说道,“我惊奇于自己的迟钝,竟然到那时才发觉到。这个声音,正是发现松木哥尸体时,突然打来的电话的女音。”

由于那时电话对面的女人说了句“喂”就挂掉电话,这件事也被光平关进了记忆深处。直到昨天,再次听到这同一音质,同一声调的声音时,才份记忆才被唤醒。

“我当时就奇怪了,为什么妈妈桑会突然给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的松木哥打电话呢?而妈妈桑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最奇怪的是,妈妈听到我的声音后,为什么要立刻挂掉电话。假想一下,莫非妈妈桑早已预感到松木哥会遇害?正是有此预感,才会因他几天缺勤而担心,给他打电话不是吗?”

“预感?”悦子问道,“纯子姐为什么会知道松木先生有危险?”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光平让呼吸平复,语气坚决地说道,“因为从松木哥那拿到收据和科学杂志的,并不是广美,而是妈妈桑。”

啪嚓,纯子手中的花束掉在了地上,散落在地上的花瓣让光平一瞬间联想到秋水仙。

“松木哥托付命运之人,并不是广美,而是妈妈桑。”

沉重感席卷他的内心,“这也不难琢磨。松木哥要把证据交给与自己关系浅薄的人,才能对井原造成威胁。比起我的恋人广美,他自然会选择妈妈桑。”

“纯子姐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悦子用颤抖的声音问纯子道,但纯子还是一动不动,好似没听到悦子的质问。她没有否认,这让光平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你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说谎吧?”

光平说道,“你最初是真的担心松木的安危吧,所以才会打那通电话确认——我说的没错吧?妈妈桑。”

纯子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但也许只是光平看错了,毕竟她此时浑身都在颤抖。

“那纯子姐在得知松木死后,为什么没把这一切告诉警方?只要把那张收据交给警方,井原早就被逮捕了啊。”

“确实如此。但妈妈桑却没有这么做。通过松木哥的死,她得知井原为了消灭证据不择手段,甚至杀人。她意图利用这点达成某种目的。”

“等等!”

悦子尖叫道,激动的态度和平日判若两人。“听你的口气……就像在说是纯子姐利用井原杀害姐姐一样!”

“不是像。”光平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事实就是如此。”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对吗?妈妈桑……”

纯子合上眼,双唇像牡蛎一样紧闭着。光平拾起掉在纯子脚下的花束,重新放回她的膝盖上,带着苦涩的香甜香味刺激着他的鼻孔。

“话说回来,关于那本科学杂《NONFICTION》的行踪也是如此。声称看到松木哥把这个杂志交给广美的只有妈妈桑一个人,井原和时田老爷子只是从你口中听说而已。”

“啊。”悦子口中漏出一丝惊叫,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光平点了点头。

“这样想来,井原的每一个行动的背后,都有一双眼睛在监视他。公寓钥匙一事也是如此,你先在井原面前,暗示他有方法可以潜入广美的房间,然后故意让井原跟踪,让他目击到你使用门牌后钥匙的一幕。那里其实是没藏有钥匙的,你只是故意装作从那里拿出钥匙,离开时,再把真的钥匙藏在门牌后。这样,井原就被诱导进广美的房间。你连井原潜入的日子都计划好了,暗示他星期五公寓管理人不在。在那一天,你先提前把《SCIENCE FICTION》放在广美的家里,当然,井原想要的字据就夹在里面。”

“井原看到字据,一定会盯上姐姐……”

悦子低语道。

“这就是妈妈桑的计划。但那天广美偏偏提前回家,以至于在井原潜入当天就遇害了。”

“为什么?”

悦子盯着地毯,声音微小,语气却充满愤怒。不知是在问光平,还是在问纯子。“为什么要害姐姐?明明是这么多年的好姐妹……”

“我最开始,”光平低语道,“是认为妈妈桑是想除掉所有知道那起车祸真相的人。但这样想果然有些太残酷了。妈妈桑和广美之间的关系并不仅仅是单纯的秘密共享者,再说,也很难想妈妈桑事到如今还会如此执着于八年前的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悦子的表情悲伤。

光平调整呼吸,“因为情况有变。”

“怎么说?”

“斋藤医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对吧?妈妈桑。”

纯子没有回答。

“这和斋藤医生有什么关系?”悦子问道。

“有大关系。”光平低声说道,“对于妈妈桑来说,肇事逃逸的事自然是对外保密的,特别是斋藤医生。”

“为什么?斋藤先生是真心爱纯子姐的,就算告诉他又能如何?”

“确实,一般来说,斋藤先生一定会原谅妈妈桑的。但这起事件就不一定了,因为斋藤医生正是给加藤佐知子治疗的主治医生。”

光平强烈的语气,加剧了现场紧张的气氛。他顶住压力继续道。

“斋藤医生曾向我倾诉过一个红色风车女孩的事。这女孩因车祸的后遗症,导致手足不自由,最后陷入昏迷,一睡不醒——这个女孩正是加藤佐知子。斋藤医生讲述这件事时的悔恨眼神深深印在我脑海中,他至今还为不能救活那条小生命而痛苦着。所以,面对直接造成少女死亡的肇事逃逸元凶,就算是自己的恋人,也绝不会原谅的。”

沉默再次降临,但没有持续多久。纯子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痛苦的呻吟,一滴泪水掉在了她的膝盖附近。

“也就是说,纯子姐之所以陷害姐姐,是为了对斋藤医生隐瞒八年前的事?”

悦子那双与广美神似的杏眼悲痛地垂下。光平狠下心来点了点头。

“但纯子姐可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啊。姐姐怎么可能会陷自己的好姐妹与不义?”

悦子的语气混乱,不知是在问纯子,还是在问光平。大概她本人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在问谁。

“我也对广美的人品深信不疑。”光平说道,“但妈妈桑却未必能相信。”

“为什么!?”悦子带着哭腔问道。

“原因……大概是广美和斋藤先生曾有过一段恋情。”

纯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纯子的胸口也剧烈起伏,“他们两,以前有交往过?”

光平皱眉,双臂盘胸。

“我和广美刚相识时,她曾告诉我,她刚与男友分手不久。若她口中的男友是斋藤医生的话,一切的状况就完全说得通了。我算是【MORGUE】的常客了,却从未见过同样是常客的斋藤先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只在星期二光顾。广美每周星期二都请假去学园帮忙,她不在,我自然也不会到店里去。而斋藤医生或许是为了避开与前女友见面,才故意只在星期二到店里。这就导致我之前一直没与他见过面。”

“那纯子姐就是怕姐姐因男友被抢而对自己怀恨在心,才不相信姐姐的吗?”

“并非如此。”光平否定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广美主动提出的分手。”

“姐姐提出的?为什么?”

“估计是她从哪里得知了斋藤医生和加藤佐知子之间的关系吧。你想想,就依广美的那性格,一定会认为自己没资格和斋藤医生在一起。当然,这只是我的推理而已。”

“……确实,姐姐就是这种性格。”

“但斋藤医生却对这一切不知情。只会认为自己突然被广美甩了。”

“然后,他就和纯子姐好上了?”

“这种说法,搞的他是很随便的男人一样。”光平看向低着头的纯子,“只能说妈妈桑的手段高明,斋藤医生也真心喜欢你。你曾说过广美知道你们两的关系,但实际上,你们两的关系是对广美绝对保密的吧?”

“确实。”悦子轻轻击掌,“姐姐正是因为对过去自责才离开斋藤先生的,自然不会允许与自己有着相同过去的纯子姐和他结婚。”

“一定是这样没错。”

光平说完,近乎崩溃的纯子终于开口了,“广美她……”她声若蚊丝。

“广美她……绝对不会原谅我的。像她那种优等生,大小姐……这件事若是暴露了的话,她在在这世上也会失去立足之地的,但她……”

这是,敲门声突然想起,随后门被打开一个缝隙,门外的人看了看室内。

“新娘差不多该上场了。”

门外的人说道。

“我们就来。”

悦子回答道,门随即被关上。

光平回头看向新娘。

纯子此时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光是坐在椅子上都显得筋疲力尽。一身白裙让她看上去像是个雪人,静静地融化,最后消失的雪人。

“看你似乎误解广美的。”

光平语气一转,毫无情感地说道,“我就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纯子缓缓抬起头,双目赤红,就像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鲜血一般。

光平说道。

“妈妈桑你处心积虑地对广美瞒着你与斋藤医生之间的关系,但广美恐怕早就知道了。”

纯子发出一声惊叫,全身痉挛起来。光平低头看着她的背。

“广美早就知道斋藤医生有进出于妈妈桑的房间。案发当晚,广美曾目击他进入公寓,所以才会在临死前,硬顶着最后一口气乘电梯到六楼去求助。广美心里一定还是爱着斋藤医生的……。她之所以去六楼,并不是找妈妈桑求助,而是想见斋藤医生最后一面。这正是密室之谜的答案。她对斋藤医生有着如此深的感情,也知道你们两的关系,却没有任何怨言。大概想把这件事永远藏在心里吧。”

说完这一切,光平转身朝房外走去。

8

教堂里的空气阴湿,这与现场气氛并无关系,只是单纯的湿度高而已。室内似乎还在看不见的地方安装了加湿装置。

光平众人坐在纵向排列的长椅上,等待新人出场。

新郎和新娘的朋友分别分布在左右两边的长椅中,纯子的客人不多,斋藤的客人更是没有几个,只有几个医院的同事。

——她怎么也在……

光平在这几人中发现了佐伯良江的身影。她与光平视线交汇,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昨晚,这个女人带着不容拒绝的魄力造访光平,要求光平把所知道的事实告诉她。

崛江园长的死,让她开始怀疑这一系列的事件与自己死去的亡女不无关系。崛江园长在遇害前,曾过问她最近有没有人向她谈及过佐知子的事。

园长遇害后,她多次到医院拜访佐知子的主治医师斋藤,还亲自到案发现场调查,试图找到什么线索。就在她收获全无,准备放弃的时候,听说了光平二人向紫阳花学园打听佐知子的事。

光平和她许下约定,终有一天一定会告诉她所有真相。作为交换,光平也从她那里获取了一些情报,得以确定斋藤就是佐知子的主治医师。

——但是……

到底要怎样把真相告诉这位妈妈才好。一想到这一点,光平心中的忧郁加倍。

他把视线从人群中移开,环顾这个建筑物。这个教堂有些年头了,地板和墙壁都是简单的木制,但天花板上却雕刻着复杂的图案,设置在高处的窗户上镶嵌着华丽的彩色玻璃。正面的教坛一共有三层,如名门的佛坛一般绚烂夺目。教坛上宽阔到可以演话剧,深处的墙上有个小门,门上也遍布着精美的雕刻。

正中心的墙壁上挂着个十字架,却没有平日在画或照片里常见到的耶稣,只是简单的两块木板组成十字而已。

“光平。”

坐在一旁的时田抬肘碰了碰光平,“都说在教堂里不能乱照相,真的不行吗?”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高级的单反照相机,也许是想把如自己女儿一般的纯子的最美一面记录下来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哎。”光平歪了歪脑袋,“按理说是不允许的。但看在老爷子心意的份上,上天一定会原谅的吧。”

时田眯起眼睛,“真的吗?也对啊。”他展颜一笑。

不一刻,教坛深处的门被打开,神父登场了。他并非如电视剧里那般一身黑装,而是穿着金银混色的罩袍。神父动作做作地环顾观众席,慢悠悠地挪动脚步。待他走到教坛中央,众人身后的门算好时机似地打开。

铺着地毯的通路尽头传来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礼服打扮的斋藤从光平等人身边走过。

待斋藤抵达神父面前,风琴的演奏开始。身着纯白婚纱的新娘将在这音乐声中登场,众人起立,等待她的身影。

“你会为她祝福吗?”

坐在光平另一侧的悦子在他耳边悄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光平回答,“大概不会吧。”

“那你还来这干嘛?完全可以走啊。”

“确实如此。我都有些搞不懂自己了。那你呢?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就是因为搞不懂才问你的啊。”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行为违背了上天的旨意吧。”

“你感到良心苛责?”她问道。

“我可是个无神论者。”

光平不屑道。

风琴的演奏临近尾声,还不见新娘踪影,现场嘈杂起来。圆脸神父不安的伸长脑袋望向对门,斋藤也不禁回头观望。

“怎么回事?”客席中传来疑问,还有人走到通路上看着背后的大门抱怨。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

门开得异常缓慢,令人焦急,但客人们还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众人把这口气又吸了回去,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和现场气氛完全不相符的男人。他衣裳凌乱,双目充血。而众人视线的焦点,却是他怀中所抱之人。男人抱着一个身着婚纱的新娘,她的手臂无力地下垂,手腕上包裹着一条白色手帕,手帕中溢出的鲜血把纤手染红。

风琴的演奏戛然而止。

现场窒息的沉默是如此的漫长,或许也只是众人的错觉而已。

“纯子!”

斋藤的呐喊打破沉默,他正要往自己的新娘奔去,却被抱着新娘的男人一句“不许动”制止,才跨出两三步就如石块一般定住。

“我是警察。”香月抱着纯子说道。“新娘割腕自杀,我现在就送她去医院。”

“能救得过来吗?”

悦子哀嚎道。光平此刻也想大吼一声。

香月看了看悦子,一咬下唇,“我不会让她死的。”他用极度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绝对不会。”他重复道。“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牺牲。”

9

新年伊始,被称作正月三日的三天在无所事事中度过。第四天早上,光平赖床了,他一伸左手,发现枕边人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大开着,冬日刺眼的阳光射入房间。

厨房那边有动静,但似乎没人在准备早餐。

光平伸了个懒腰,上半身爬起。粉色的T恤扔在一旁,这是悦子睡觉时穿的。她总是穿着这见T恤再加条白色内裤就钻进被窝里。用她的话来说,就算穿睡衣也是直接往头上套,没什么不一样。

悦子开门进入卧室,她上身着一件白色毛衣,下身还是那条白色内裤。光平欣赏着她毫无瑕疵的修长双腿,“美腿。”他赞赏道。

“谢谢你啦,我对自己的腿型还是有些自信的。”她露齿一笑,把手中的报纸扔给光平。“没什么大新闻,新日和东和貌似还在纠纷。”

“都没写到那个事件?”光平问道。

“没有。和新年这种大节日比起来,这些琐事根本上不了台面。”

悦子说着,拾起地上的黑色丝袜,缓缓套在腿上。丝袜让她的双腿显得更修长了。

那日纯子被送往医院,总算是性命无碍。但之后事件是怎么样收场的光平就不得而知了。香月也没来找过他。

结果,光平在悦子的公寓里度过了新年。两人的意见相同,与其分别体验这忧郁的情绪,还不如一起承受。

穿好丝袜后,悦子继续穿上深色迷你裙,在光平腿边坐下。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打算?”

“比如说这新的一年有什么计划啊。难道你今年还打算给台球厅看收银台?还打算住在那个只有臭味可取的破公寓里?”

“不要说把我说得这么差劲。”

“这是事实。——如何?有什么打算?”

光平双手垫着头躺下,注视着白色的天花板。这是对现在的他来说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同时也是不能不面对的一个问题。

“从头开始想吧。”光平回答道。

“从头?从哪里?”

“从广美的事开始。”光平说道,“你也看过她在【紫阳花学园】工作时的照片了吧?照片里的她是那么地快乐。”

“确实,看上去很幸福。”

“我一直在思考她会那样快乐的理由。得出的结果是,她在那里工作并非单纯为了补偿,而是真心爱上了这个事业。”

“也许吧。她还在那弹了钢琴呢。”

“嗯,确实。”光平说道,“或许,她最初只是为了赎罪吧。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感到了这份工作中的快乐。人类不能一味地追求自身价值,而是要把所给予的条件转换为自身价值。我找到了这条道路。”

“所以,你打算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不,”光平掀开被子,跳下床。“我只是发现了这条道路而已。你不是说过吗?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

悦子点了点头,不知理解了没有。

“去不去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我之前就邀过你了吧?问你事件解决后要不要一起去澳大利亚。怎么样?决定了吗?”

“澳大利亚吗……”

光平再次倒在床上,脑中开始了对这个南方国度的想象。悉尼,树袋熊,袋鼠,Greg norman(衣服品牌)——一说道澳大利亚,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么多。至于有什么山脉,有什么河流,河流里流淌着什么样的水,他可谓是一无所知。但他还是深觉喝一口这条河里的河水,用河水洗把脸是多么得有意义。

“听起来不错。”光平说道,“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想出去走走的想法。”

“大概是镣铐被解开了吧。”悦子说道,“你的心头上一直锁着一个镣铐,限制着你的行动。”

看她满脸正经,光平反倒有些不安了。

“什么镣铐?”他问道。悦子立刻回答,“这条学生街。”

光平内心豁然开朗。

10

寒假结束,学生们重返大学。旧学生街还是如受潮的烟火一般,看不到一丝要发射的倾向。但相比与寒假来说已经热闹不少了,毕竟【青木】对面的理发屋已经有客人出入了。

这是光平在【青木】工作的最后一天,他给球桌该上桌布,像往常一样站在窗边,朝街道看去。

许许多多的事在脑海里重现,不仅仅只有对学生街的回忆,还有过去的种种。迄今为止遇上的所有人似乎都给光平留下了信息,他估计要终其一生才能读懂潜藏在这些信息里的含义。无需着急,自己还过于年轻,自然无法读懂所有的含义。年轻,并不是罪过。

回过神来,店长站在了他背后。留着小胡子的店长似乎比刚见面时要廋了些许。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店长说道。

“这种场面,我该说一句劳您照顾?”

“算了吧。我最不擅长应对这类漂亮话了。”

店长把手中的茶色信封交给光平。信封比他想象中要厚实不少。

“我多加了几张,权当饯别礼吧。”店长双眼眯成一条线,“钱多不压身。”

“谢谢。”光平道谢。

“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光平略加考虑,“让我最后修磨一次球杆吧。”

店长下楼后不久,沙绪里来楼上了。她背在身后的手拿着一个纸袋,神情有些许紧张。

“你真的要走了啊?”

“嗯。”

“光平一走,没人陪我说话了。”

“嗯,我也不想离开你的。”

“这个,给你。”

沙绪里把四角的纸袋递给广平,纸袋上画着法国人偶,老爷车,机器人之类图案。光平小心地拆开包装,打开白色四方盒子,里面站着一个小丑人偶。

“这是个音乐盒。”她说道,接着取出盒子里配套的电池,塞进小丑肚子里。

“你看好咯。”

她把人偶放在了收银台上,在它头上一拍手,音乐声响起,小丑的头部和手臂也随之动了起来。小丑的头部旋转了两周半后动作停止。

“很有趣吧?”

“有意思。”光平道,他也学着在小丑面前拍了拍手,小丑的头部又像刚才一样旋转了两周半。

“你要把这个小丑当做是我,好好地珍藏哦。”

“嗯,我会的。”

沙绪里在他身边坐下,双臂绕着他的脖颈,朝他的嘴唇上深情一吻。她的双唇就像一块充满弹性的起司蛋糕。光平不禁伸手抱住她的腰肢,在她嫩滑的皮肤中任由时间流逝。

“一切都会变的。”

深吻过后,沙绪里看着光平的眼睛说道,“我也会变,我坚信。”

“变成怎么样?”

她俏皮地歪了歪脑袋,“变成个好女人。”

最后的握手之后,沙绪里从光平怀里站起来。

“那么,再见了。”她说道。

“再见。”

她下楼的脚步声富有节奏,就像在倒计时。

光平继续低头保养球杆,突然一个影子在他的脚边出现,随之覆盖他的双手。他抬起头,只见香月正一脸怪笑地低头看着他。

光平也不甘示弱地送回一个怪笑,他早就猜到这个警察要来,一点也不吃惊。

香月难得一身黑色西服,披着一件大衣。

“我觉你有权力知道这个事件的结尾,特地跑这一趟。”

“那还真是谢谢了。”

“我抢了新娘之后发生的事,你都不知道吧?”

“嗯,当时的你简直就是达斯丁霍夫曼(美国演员)附身。”光平说道。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只能说香月不够低调,哪有光明正大地抢新娘的。

“她身体基本恢复了,该问的我也都问了。她显得异常镇定,态度很合作。这个大年初始的工作还算简单。”

“她有提到我吗?”

这是光平最在意的事。几天过去了,她那如雪人一般一动不动的姿态还残留在脑海中。

“没有啊。”警察无趣地说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光平回答道。

“整件事的内容正如你们所猜想,我是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还真有一个。”

光平说道。香月看着他,示意他不用客气,尽管提问。

“妈妈桑是真心想陷害广美的吗?”他问道,“广美遇害第二天,她独自在店里哭泣,疯了似地灌酒。现在想想看,她当时或许是在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

警察低下头考虑了片刻,“我也说不上。”他回答道。

“她当时的心理,不是外人能判断得了的。估计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吧。你真想对此深究吗?”

光平摇头,警察似乎满意于他的反应。

“世上有许多事若了如指掌了,反倒失去了许多趣味。”

“例如说……”光平咽了口唾沫,注视着警察,“广美拒绝你求婚的理由?”

“这也算是一个吧。”他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但光平可对这个理由有着相当合理的见解。香月是在那起肇事逃逸事件后求婚的。广美认为自己是罪人,自然不会接受身为法律制裁者的香月的求婚。若自己的过去暴露,会给香月带来无限的麻烦。最重要的是,她的良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但光平没必要在这里说出自己的见解,再说香月对此一定也心知肚明。

对于光平来说,有太多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例如,广美越轨自杀的原因就是其中之一。她大概是得知了深爱的斋藤就是加藤佐知子的主治医师,认为这个巧合就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于是选择了自尽。那天,站在铁轨旁的广美确实充斥着这样的绝望气息。

但与自己的邂逅却让她绕了条远路。特别是自己救她时脑袋还受了伤,这让她更是不得不在意了。有了加藤佐知子这个先例,她对关于脑部的疾病异常敏感。现在想想,怪不得自己撒谎说头疼时,她会紧张到那个地步。

还有就是关于广美房间钥匙的事,光平也决定将其烂在心里。纯子所持的那把钥匙——若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广美给斋藤的,不晓得怎么回事落在了纯子手上。

还有最后一点——

关于广美最后的一个谜也解开了,也就是关于她打掉的孩子。那大概是她和斋藤的孩子。估计是两人在分手不久前的某一个夜晚留下的孩子吧。

这件事,光平自然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光平正在思考,香月脱下外套,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香烟,叼在了嘴上。

“听说你要去旅游了?”随着他说话,嘴中的香烟上下摆动。

“有这个想法。”光平回答道,“想四处逛逛。”

“社会学习?”

“算是吧。”

香月给香烟点上火,从口中吐出的白色烟雾组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静静地消失在空气中。

“看来这次的事件让你学到不少啊。”

“一点点吧。”

“旅行回来后有什么打算?要找个正经工作吗?”

“不清楚。”光平回答道,“大概不会那么快吧。我还想再上上大学。”

“大学?”香月有些吃惊,“还打算读书?”

“还没决定。”光平说道,“但这回我可不想重复之前的错误了。这次我会带着自己的目标进入大学。”

“为了目标的试炼?”

“可以这样说吧。但我可不想把自己逼太紧,没打算定死期限。若没有确定目标,就一直寻找到确定为止。一辈子找不着目标也算是一种人生吧。”

“过去的一年里你不已经在寻找自己的道路了吗?”

“观念变了。”光平说道,“谁都没办法让自己的过去重新变为一张白纸。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学生街重新开始。”

警察吸了一口香烟,看他的表情,似乎在消化光平的话。光平用锉刀修磨着球杆,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的话,让我联想到三幅画。”

沉思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原来他一直在考虑画的事,“你听说过一个叫福伦的画家吗?”

“福伦?”

“他不仅是个画家,还是建筑家,广告设计家,版画家。但他本人声明自己和这些家根本不着边。他的作品中,有一套叫《昨天,今天,明天》的画。《昨天》的内容,只有在广袤沙漠里的一只断腕,这根断腕指着一个方向,手腕处如石头一般龟裂,给人一种风化了的感觉。”

“这样啊。”光平说道。

“而在《今天》里,分布在画面周围的许多根手腕,指着位于画中心的一棵满布树枝的大树。”

“我能想象的出来。”光平点头,“若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你迟早会看到的。”警察说道。

“《明天》是什么样的情景?”

光平问道。香月面露为难,“《明天》就有些难懂了。”他说道,“几个四方体漂浮在一个空间里。这个空间的一部分开了个大洞,从里面伸出一只手,随便抓住了其中一个四方体。——这就是画的全部内容。”

“看来《明天》的内容因人而异啊——”

“应该是这样吧。旅途的前方会有什么在等着你呢?我们能说的只有一句话——GOOD LUCK。”

GOOD LUCK,GOOD LUCK——这句话还真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但是,”警察别有意味地笑了笑,朝一旁的球桌扬了扬下巴,“这玩意儿或许能为你的前途做个占卜啥的。”

光平抬起头,不解地注视着香月。香月拿起球杆,掀开桌布。

“让你先攻吧。若是还输给我的话,前途堪忧啊。”

光平也站起身,他好久没有过这种身体充满热量的感觉了。

摆好架势,在无数的思绪的陪伴下,相遇,冲击。

——然后,再见。

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与担忧,光平使出浑身力气,开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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