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还是和以往一样漫长。
感受到身边异样的光平睁开睡眼,他并没有睡眠的意愿,但疲倦的神经迫使他在黎明前小盹片刻,当然,他数次从睡梦中惊醒,完全称不上熟睡。
枕边的闹钟指向九点稍过,是差不多该起床的时间了。广平坐起身子,忽地背脊一颤,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玄关附近。
“终于醒来了呢。”
男人的声音雄浑且响亮,就像舞台剧演员一样清晰。他倚靠在代替鞋柜的纸箱上,弯着身子俯视光平。
“你是谁?”
心脏的鼓动稍稍平复,光平让急促的呼吸恢复到可以对话的程度,质问道。
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反倒是用审查似的眼神仔细地环顾了房间一周,接着死死盯着光平的脸一会儿后,好似自言自语地大声说道,“没想到大小姐会被你这种小混混缠上。”
“大小姐?你是在说广美吗?”
光平仔细观察眼前的男人,他身材修长,五官深邃如刀削,目光锐利如锋,气质让人联想到狼男,年龄估摸在三十中旬,他完全没见过这个男人。
“广美吗,你们两的关系已经亲近到直呼其名了吗,我真是没脸去见在另一个世界的老师了。”
男人从白色西装的内侧口袋里取出香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
“废话少说。”光平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强硬。“不报上名的话,能否请你出去呢,还是说你想要我报警?”
听了光平的话,男人的嘴角划起一道的弧线,从放烟草盒的口袋里取出一本黑色的手册,摆在光平眼前。
光平满脸无奈,“是警察的话早说啊。”
“我可不是一般的警察。”男人说道,锐利的双目下,嘴里的烟草上下抖动着。
“特别的警察?”
“对。”警察满脸坏笑,点头说道。
“能给我说明一下哪特别吗?”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你只要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你这是不法侵入。”
“大男人可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你愿意合作回答我的问题吗?”
“恕我拒绝。”
光平再次把头塞回被窝里。为什么在这种受了巨大精神伤害的时候,自己还必须得应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警察,光平感到一阵焦躁。
但是被子的末端从脚部被掀开,他的身子再次暴露在警察面前。
“那么,我问我的,你只要回答YES和NO,这样可以了吧?”
男人看着手册开始描述关于发现广美尸体时的状况,内容基于光平昨晚对上村刑警做的证词。
“这是你昨天的供述,没有什么差错吧?”描述完后,男人确认道。
“没错。”光平不愿与这个警察多说话。
“但这样就奇怪了。”男人看着手册说道。“若是这样的话,犯人是怎样逃脱的呢?”
昨天上村刑警也说过同样的台词,光平搓了搓面颊,“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警察从口袋里取出银色打火机,给一直叼到现在的香烟点上了火。
“广美小姐回公寓之前,光顾了附近的花店,那时刚过七点。她在花店里买了秋水仙。根据花店老板的证词,她在买之前事先预定过。话说,你知道秋水仙吗?”
“昨晚刚知道。”光平回答。还听说了花语,但是比起这种事,眼前警察直呼广美的名字这点更让人在意。
“她的尸体附近,散落着秋水仙的花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考虑为她是在回到公寓,前往自己房间的途中在电梯里被杀的。这种假设在时间上也是可能的。”
“恩,是有可能的。”光平重复道。
“回到你之前的证言上。”
警察深吸了一口香烟,毫无顾忌地把烟吐在房间中。房间要被熏臭了,光平心里暗暗埋怨。
“若是你到公寓之时,是在她已经被杀,凶手逃跑之后,电梯里剩下的就只有她的尸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光平回答道。
“但是你的证言却是这样的,电梯在三楼停过一次,然后停在了六楼。只剩下尸体的电梯,为什么会启动并停下呢?若是有谁在三楼呼叫了电梯的话,那么电梯到三楼的时候尸体就应该被发现了。补充一点,六楼发现尸体的女性,其实并没有在六楼呼叫电梯,她本来是在五楼等电梯了,但是电梯一直没下来,她才上楼梯到六楼去看看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断定,电梯停在三楼和六楼,全部都是电梯内部的操作。”
警察的嘴像NHK播音员一样快速而流利地开阖着。提出假设,进行分析,然后陈述反论。光平仅仅是盯着他张阖的双唇,但警察好像是在向光平确认这个结论。
“简单来说,也就是我到公寓的时候,广美还没有被杀害吗……”
“正确。”警察似乎很满意广平的回答。“你说过你到电梯前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关上吧?广美恐怕就在这电梯之中,若是能够调查一下指纹就可以更加肯定了,但可惜的是,她当时带着薄手套。”
“也就是说,我当时要是走快一点的话,就可以追上她同乘电梯了吗……”
运动夹克男人的侧颜在光平脑海中忽闪而过,正是因为那个男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让广美这样莫名死去的。而且,根据刚才做出的结论,这个男人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这都是命。”警察说道。“生死就是这么回事,总是有人会在死亡出现之后发出叹息或流下冷汗。有人会因为少带了个十円硬币而幸免车祸,有人会因为妻子是美人而身患胃癌。”
警察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但光平可不吃这套。世上的人会因为多么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死,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广美的死,一定有着其原因。
“我能继续说下去了吗?”
观察了一阵子光平的状态,警察问道。“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是我们这边已经没有时间了。”
“嗯……”
警察清了清嗓子。
“话说到这里,可以确定广美比你早一步上了电梯。但是又有一个问题出现了,电梯里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呢?”
“这还用问吗?”光平说道。“她在电梯里被刺杀了,凶手肯定也在电梯不是吗?”
警察抬起食指,像车的刮窗器似地左右晃了晃。
“也有可能是她从一楼开始是一个人,凶手是在三楼进的电梯。”
“……也对”
“若是这种情况的话就有两条路线了,凶手是进了电梯杀了广美之后直接离开三楼电梯,还是继续乘坐电梯到六楼再离开的?”
“确实如此。”
在回答的同时,光平心里也在思索,他认为凶手行刺后直接在三楼离开电梯的可能性不大。
“下一个问题,若是凶手和广美小姐是从一楼开始同乘电梯的话,就很难推定出凶杀是发生在一楼到三楼之间,还是三楼到六楼之间的了。从时间上考虑,案发在一楼至三楼之间似乎有些勉强,但是仅凭这点也不能排除其可能性。也就是说,现阶段我们可以确定的只有,无论凶手是从那一层登上电梯的,他一定是在三楼或六楼下的电梯。”
说到这里,光平总算弄明白了这个警察和昨天上村刑警的真意。
“看你的表情,似乎已经弄清事态了呢。”
警察冷淡地说道。“你说你是用楼梯从一楼爬到三楼的,在此期间没遇上任何人。之后你又爬上了六楼,还是一个人都没碰上。我也亲身实地调查过了,从楼梯可以清楚地看穿公寓的整条走廊,凶手应该没办法躲在其中一层等你通过再逃跑。当然,这个公寓并没有其他的非常出口的。也就是说,凶手根本无路可逃。”
光平在被褥上盘腿而坐,上齿轻咬着下唇。他感到轻微头痛,这似乎不单单是因为睡眠不足。
“你明白这个状况意味着什么吗?”警察问道。
“密室。”光平回答。警察浅笑不语。
“你爱看推理小说吗?”
“还行。”光平回答道。
“都看谁的?”
“克里斯蒂。”
“神探波罗吗?不错不错,但“罗杰疑案”里的密室诡计完全是骗小孩的玩意。真正能让我拍案叫绝的,只有杰斯塔顿的小说。”
“没看过。”光平说道。“除了克里斯丁之外,我只看福赛斯的。”
“弗雷迪里克 福赛斯的小说也不赖。”警察说道。“《加卡尔的一日》啊,《奥迪莎文件》啊,只不过这作品都没提及密室就是了。”
警察环顾周围,从身旁的垃圾桶里拾起一个空罐子,把快见底的香烟扔了进去,接着又取出一根新的香烟,用银白打火机点火,高雅的摩擦音响起,赤红的火焰喷发而出。
“但是说实在的,完全密室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次的案件亦是如此。首先能考虑的是,凶手是这个公寓的住户。若是凶手行凶后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的话,事情就简单多了。就算不是这里的住户,只要有能躲藏的房间就行了。话说回来, MOGUE的老板娘好像也是住在这栋公寓呢。”
“你们是在怀疑妈妈吗?”
“随口说说而已。”
“我是离开MORGUE之后直接前往公寓的。那时她还在店里,她没办法杀广美的,而且,她也没动机。”
“别较真别较真。”
警察苦笑,浅紫色的烟从齿间吐出。MORGUE老板娘的房间在那栋公寓里——有这点就足够了。”
光平无言地盯着警察,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虽说他无法摸清对方的真意,但一阵莫名的不安感在心中扩散开来。
“若是凶手并没有逃到公寓的某个房间里的话,怀疑的对象就要转到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身上了。凶手伪装成发现者,虽说古典,但百试不爽。”
“我明白了。”光平有些着恼。“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句话的吧?”
“我只是在探求一切的可能而已。而且我来这里并非出于此目的。我之所以来这里,仅仅是因为,我想见见你。”
“想见我?”
“没错,想见你。”警察再次重复道。“只是觉得顺便让你也了解一些情况比较好。如何,听了密室的事,有什么想法吗?”
“没。”光平摇头。
“迟早会有的。”警察终于把册子收回到内口袋里。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的名字。”
警察漏出一声闷笑,缓缓地从收纳柜上直起身板。
“我的名字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吧?比起这个……”
警察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打开门。冰冷的风流进房间,刚才自己也许就是被这阵冷风吹醒的。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吗?”
“不想。”光平回答道。“反正只要拿出警察手册,房东就会乖乖把钥匙奉上了吧。”
“我可不会做这么低水准的事。”
警察把门内侧把手中央的按钮按下,这样关上门的话,门就会自动上锁,光平用的是这种半自动门锁。
警察脱掉鞋子,用鞋子脚跟部位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外侧的门把,内侧门把的按钮就在光平眼前铛地一声弹开了。警察再次扭动外侧的门把,门毫无抵抗地被打开了。
“你瞧。”警察一脸像做了恶作剧小鬼的笑容。“无论是多么精巧的机关,都有破解之法。不管是不在场证明,还是密室,说到底都是人脑想出来的东西。”
“这可伤脑筋了。”光平叹道。”看来得换个锁了。”
“问题的本质并不在锁上。”
警察说完,穿上鞋子离开了房间。
5
光平眼前的学生街一如往常,浑浊的倦怠感和无力感与微弱的期待和活力并存。
光平刚踏入青木店门,店主就耷拉着嘴,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人物,沙绪里惊呼他的名字,伫在原地不动。
“抱歉,我来迟了。”
光平微微低头道歉。他本想强装冷静的,但沉重的语气出卖了他。
“你可以多休息几天的啦,我本打算给你多发几天假的。”
店主关切地说道,但是光平强颜欢笑,“我没问题的啦,在这种时候,还是让自己忙起来比较好。”
说完,他尽量让自己步履轻盈,走出咖啡厅,上了楼梯。
到了三楼,他看到收银台里坐着一个人,但并不是客人。定睛一看,竟然是“赌博绅士”井原。井原还是一身标志性的三件套打扮,窝着身子在狭窄的椅子上坐着,他正在读光平丢在那的口袋推理小说。
“井原先生。”光平向他打招呼,井原似乎吃了一惊,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光平……”他看光平的眼神和店长一样,充满惊讶。
“井原先生在帮忙看收银台吗?”
“不……今天看了今早的报纸之后就慌忙赶到这来了,感觉你今天可能不会来上班了,所以多少想帮你一把
“非常感谢。”光平不禁低头道谢,没想到大家都如此为他着想。“我已经没问题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井原先生玩桌球去吧。”
他正要在收银台坐下,井原却一把推开他,其力量让光平有些吃惊。
井原盯着光平的双眼,沉声说道,“你很痛苦吧。”
“我很明白你想要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的心情,但现在的你有更应该做的事不是吗?”
“但她的家人已经来了。”
“有些事,只有你才能完成。”
欺诈绅士继续道,“今天你就快回去吧。”他的口吻有些严厉,双眼中却满溢着春日般的温柔。
光平低头,视线落到了井原的脚上。正如他的绅士气质,他脚上皮鞋被擦得闪闪发亮。
“那我回去了。”他下决心说道。“虽说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这样就足够了。”绅士满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光平回到一楼向店长请假,店长也挥挥手应允了。
光平走出店铺的时候,沙绪里到他身旁温柔握住他的手。
她纤手柔软的触感让光平心里平静些许。“谢谢你。”光平道谢后,转身离开了店铺。
他来到MORGUE门前,正如他所料,店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现在还不到纯子开店的时间吧,今天到底会不会开店还是个未知数。
咦?——摆在门外的橡胶树盆栽让光平感到一阵疑惑,纯子非常珍视这个盆栽,她在打烊时一定会把它收回店里的。
——难道妈妈已经来了吗?
带着疑问,光平推了推店门,只听一阵风铃声,门被毫无抵抗地推开了。打开门的一瞬间,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店里的灯开着,纯子在前台里。她枕着双臂趴在前台上,看样子是睡着了。听到开门声后她睁开双眼。
“是……光平吗?”她的声音非常沙哑。也许是哭了一整晚,她双目红肿,妆也花了。
“妈妈……这样要感冒的。”
光平脱下衬衫往她身上披去,却被她伸手制止。
“算了吧,广美会吃醋的。”
“妈妈……”
她的右手还攥着一个平底杯,一个空酒瓶横倒在她身边。
光平仔细看看周围,发现地上布满玻璃碎片,就像发生过大地震一样,本应该摆在前台上的酒杯和白兰地全部砸碎在地上。
这时,纯子手中的酒杯也摔碎在地上,其中一块碎片滑到门附近去。
“光平……”
她紧紧抱住光平的腰部,像孩子似的放声哭泣起来。光平把双手放在她背上,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MORGUE的二楼有个大小约四榻榻米的房间,把烂醉的纯子安置到那儿之后,光平离开了店铺,这时他想起有东西忘在广美的公寓里了。
也不能说是忘记,毕竟这个东西不是他的,正是那本标题为“紫阳花”的小册子。
——广美每周星期二,就会到这所名叫紫阳花的学校去。这也许与事件有着某种联系……
从目击她死亡的那一刻起,他的脑中就隐隐有着这种假设,但是之后遇上了一连串的事——特别是与广美妹妹还有神秘警察的相遇,因为这些事,这个假设就一直没被搬上意识表面。
去紫阳花学园看看吧,光平想道。
在前往公寓的途中,他驻足在时田书店门前。书店从正面看去大概又两个房间面积,往里走更宽阔。靠墙的一张小桌上放着熟悉的红色贝雷帽。
光平从衬衫口袋中取出《SCIENCE NONFICTION》创刊号,注视其封面片刻后,走进了书店。
时田老爹看到光平时,眉头紧皱在一起,就像要强光晃到了眼。他抬手搓弄着下巴的胡须,抱着双臂看着接近的光平。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觉得开书店是个正确无比的选择。”
书店老爹首先开口道,“没必要招呼客人,只要呆呆地坐着就足够了。”
“自己一个人,不觉得无聊吗?”
“什么都不想就可以了。”书店老板的声音沙哑浑浊。
“你做过这种训练吗?”
“哪有。”,说完,他张着嘴,光平可以看到他口腔深处的金牙。
“早就习惯孤身一人啦。”他说道,光平觉得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
时田身后的书架上放着一个相框,松木曾说过照片里女孩是时田若干年前病死的女儿。光平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照片上的女孩长的和某个人有些相似,但具体是像谁他也说不出。
“你还记得这本杂志吗?”
光平把科学杂志摆到时田眼前。他眯起双眼一瞥封面之后说道,“书?而且还是我店里处理过的一本,我记得是被松木拿走的那本吧?”
“我是在广美的房间里发现它的。”
时田显示面露惊疑之色,接着微张着嘴,点了点头。
“我记起来了,松木那家伙好像把这本书给广美了。”
“给广美?为什么给她?”
“这我也不知道。”这次是摇头。“是妈妈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对了就是松木被杀的前一天晚上。确实是星期二吧,那晚你也在吧?我把这本杂志带到店里,松木说他想要对吧?我那之后马上就回去了,但是,那晚广美好像有到过店里。”
“似乎确实有这回事,但那晚我先回去了,没和广美见上面。”
“松木好像和广美聊了一阵子,途中把这个杂志交给了她……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你去直接问问妈妈吧。”
“为什么松木要把这本科学杂志给广美呢?”
“鬼知道,我觉得应该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你是什么时候从妈妈那听说这件事的?”
“我想想……”
时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好像是这周的星期二吧。”
那正是自己生病请假的一天,光平做出提醒后,时田似乎更确定了,“没错,因为你不在台球店里,我就和绅士到MORGUE喝酒去了。”他恍然击掌。
“妈妈说那天她也生病了,提早关店了呢。”光平问道。
“妈妈也生病了?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
“那天我先回去了啊——但是,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啊。”
时田似乎是在回忆那天的事,视线有些游移。
话说回来,纯子那晚到广美公寓时,看上去也不像生病了。光平也开始回忆当天的事。
总之,当下这本《SCIENCE NONFICTION》为什么会出现在广美的公寓还是个谜。这个“为什么”只能说明其通往广美公寓的途径,真正的原因仍然未知。
“谢谢了,打扰到你工作抱歉了。”
“没关系。”
光平正打算离开,“啊,对了。”时田叫住了他。
“有个警察来找过我。”
“眼神锐利的一个?”
“嗯,就像猎犬一样。”
果然是他,光平点头。“然后呢?”
“听口气,他们好像正在调查MORGUE的常客。那个混蛋,难道认为这是熟人作案吗?”
“他问了你什么?”
“没问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还会再来。说今天来只是想见见我。”
光平向时田微抬右手告别,离开了书店。
6
悦子在公寓里,这让光平有些意外。同样的,悦子对光平的来访也有些意外。
“我有东西忘拿了,可以进去吗?”
“请便。”
今天的悦子身着薄羊毛衫,光平从她身边走过时,一缕甘甜的香水味掠过鼻尖。她用的香水和广美一样。
“我能进卧室吗?”
面对光平的请求,悦子犹豫片刻,“稍等一下。”她先进了卧室。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她的声音从卧室中传来,“可以进来了。”光平已经进过这个房间无数次了,但是如今的他要表现得客气些。
广美的床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被毯上一尘不染。从这点可以看出悦子细心的性格,光平微微心安。
“有什么忘带了吗?”
光平翻找着化妆台的抽屉,悦子在他身后问道。“嗯,算是吧。”他回答道,从隔层底部取出标题为“紫阳花”的小册子。
悦子对这隔层的存在和隔层中的物品多少有些惊奇。
“这是什么?”她问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光平回答道。
离开卧室,光平像昨晚一样地靠在桌边,把广美每周星期二好像都会到邻镇一所叫做紫阳花学园的残疾儿童设施里去的事告诉了悦子。
“啊,话说……”
悦子点了点头,好像记起了什么。“今早有人打电话过来,听声音好像是个中年大叔,他说自己是紫阳花学园的人。”
说完,她看了看电话桌上的笔记,“对了,是个叫崛井的人。”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他只是说他从报纸上知道事件的事了,感到非常惋惜什么的。我就奇怪了,姐姐怎么会和那种地方有交集。”
确实是奇怪过头了,光平内心咂舌。
“姐姐为什么要去这种地方?”
“不知道,我问过了,但是她不肯告诉我。”
难道她昨天是打算向我坦白一切?光平想道。也许正是因为他在星期二时发现了这本紫阳花小册子,才让她下定决心坦白的。所以她才突然提出要开两人生日会不是吗?
——她是打算在那天晚上提出分手吗……
幸福的日子迎来终点——染着广美鲜血的秋水仙花语,浮现在光平脑海中。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悦子问道。
“嗯。”光平翻了翻小册子之后回答,“我想到这所学校去看看。”
“你认为这所学校与姐姐的死有关吗?”
“不。”他摇头否定。“我不确定。”
关于广美的事,没一点他能确定的。
“一般来说,电梯杀人魔算是无差别作案吧?”
“按一般来说的话,确实如此。”
但光平绝对无法让自己接受广美会冤死于这种无差别作案。他认为广美的死,一定有着其特别的理由。
“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我对她的事基本是一无所知,连她有你这样一个妹妹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想尽量多了解她一点。”
“这样啊。”
悦子站起身,到厨房里冲咖啡。咖啡过滤器飘来一阵温热的浓香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悦子端来咖啡,说道。“我老早就对姐姐的秘密有兴趣啦,可以和你同行吗?”
“可以是可以……你说的老早是什么意思?”
“她的秘密多着呢。”悦子说道。“比如说为什么她看上去总是那么年轻啊,为什么她要中止钢琴生涯啊。”
“她的美貌暂且不提,钢琴的事我略有耳闻,她说是因为手太小才放弃的。”
光平的眼前浮现出广美生前伸出手掌给他看的一幕。
“一点也不小!”
光平似乎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悦子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在你们男人看来也许是挺小的,但是对女性来说绝对不算小了,一定有着什么其他理由的。”
“你也不知道其原因吗?”
“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挺在意的,姐姐在放弃钢琴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有一场钢琴演奏比赛,而且还是挺隆重的比赛呢,姐姐她本来是要出场的,但是最后没有演奏成。”
“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没有啊,姐姐都已经走到钢琴前准备开始演奏了,不仅如此,她都已经坐下了,乐谱也摆好了,但是最后就是没演奏。”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悦子摇头。“我和爸爸,台下所有的观众都等待着,但是姐姐却没有弹出一个音符,观众席都骚动起来了。姐姐最后逃下了演奏台。”
“是吗……”
光平从未看过此类的比赛,难以想象出当时的状况,但二流演唱会中歌手若突然失踪的状况他还是能想象的出来的,演唱会他至少还是去过几次的。
“台下一发不可收拾了吧。”光平说道。
“当然啦。”悦子用力说道。“大骚乱呢,责任全部到了姐姐头上,从那以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弹过钢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知道,所以才说是秘密嘛。”
“是吗……”
光平把桌子当做钢琴,双手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时,在她身上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具体哪变了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变了。”
悦子发出嘶嘶的声音轻啜着黑咖啡。
光平朝卧室走去,走近那总是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钢琴边。缓缓地打开饱含重量感的盖子,木材的干燥气味一如往常。
——从未弹过的钢琴,紫阳花学园,铁轨……
这就像填字游戏一样,一切的信息都有某个连接点,只要填上这空白的部分,就可以掌握整个事态。
光平用食指轻触键盘,高雅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这琴音听起来充满戏剧性。
“警察有来找过你吗?”
返回桌面,品尝着悦子泡的咖啡,光平问道。
“来过。”她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来问我姐姐有没有留下日记相册之类。我回答他们没有,他就一脸失望地回去了。”
“你有问过那警察的名字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上村?”
“上村刑警吗……”
“那警察他怎么了?”
“他也来找过我了,而且不仅仅只有上村警察,还有一个比他更让人不舒服的警察来找过我。那警察不肯把名字告诉我就算了,还满眼凶恶,甚至还擅自闯入我的房间。”
“擅自?”悦子看起来有些吃惊。
“他擅自打开了我房间的门锁。”光平重复道。“而且……对了,他还很亲昵地把广美称作广美小姐。”
“广美,小姐……”
悦子低声重复着,好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含义,然后缓缓张开口。光平还以为她在打哈欠,看来并非如此,她那双酷似广美,眉角稍稍吊起的双瞳也睁得老大。
“那一定是香月先生。”她说道。
“香月?”
“他是爸爸的学生,我们爸爸是高中教师,姐姐没和你说过吗?从前好像给过他许多照顾,确实啊,听说他成了警察了呢。”
“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在这种充满谜团,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哪怕只解开了一个谜团,也让光平轻松了不少。“他是想报师恩吧,看上去似乎很卖力在查案。”
“但是……”悦子的视线盯着上空,似乎在寻找什么,接着又固定在光平身上。“你们可是情敌哦。”
“情敌?”
“对。”她撇嘴说道。“爸爸生前,他有来求过婚,当然是向姐姐。”
“哦……”
光平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此时的感想。
“而且啊,姐姐她应该也喜欢香月先生的。”
“……”
“但她居然拒绝了,我和爸爸都非常吃惊。”
“她为什么要拒绝?”
“不知道,我问她也不会告诉我的。而且那之后姐姐她哭了,我偶然看见的。”
光平试着想象当时的广美,他想以此来摸清她的内心,但这是徒劳,只让他的胃一阵针扎地疼。
“怪不得他看起来对我抱有敌意,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真的是这样吗?”
悦子的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香月先生可不是这样的人,也许只是不擅长向别人示好吧。”
“他可是擅自闯入我的房间了啊。”
“也许他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光平吃惊地重新审视悦子,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你,真好人。”
“谢谢,被这么说感觉还不错。”她皱起瑶鼻微笑道。
“他还告诉我密室的事。”光平道。“有点复杂呢。”
“说来听听吧。”
光平把那警察说的话给悦子简略陈述了一遍。她两手撑着下巴,表情就像听故事的小孩一样,光平说完后,“好厉害呢。”她立刻说道,“这真的是密室啊。”
“你有看推理小说吗?”
“没看。”她坦率地回答道。
“以前有稍微看过一点,但感觉好无聊。”
“为什么会觉得无聊?”
“觉得内容都是千篇一律啊,你不这样想吗?”
“确实呢。”
光平点头表示赞同。
7
根据地图,到紫阳花学园的最短路程要到车站前去搭巴士。光平和悦子一同登上了一辆看起来不怎么整洁的绿色巴士。
巴士开始行驶,在通往目的地的过程中,光平开始翻阅那本《SCIENCE NONFICTION》。
“这本书看起来好难呢。”
站在一旁的悦子伸长脖子看着杂志说道,光平的全身神经都集中到被柔软娇躯挤压的右手腕上。
“什么叫超传导?”
她看到一个登载着超传导物质开发的页面后问道。
“超传导指的是电阻为零的状态。迄今为止要把温度调节到摄氏零下二百五十度才可以达到超传导,但是通过一系列物质的开发,如今在很高的温度下好像也可以触发这个现象。这将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发现,提出具体理论的博士一定会被授予诺贝尔奖的。”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不厉害的话哪能记载在杂志上面。”
在这之后,是一个标题为“计算机最新情报特集”的专栏,上面陈列着陈品样本和技术介绍。
光平翻到了下一页,硕大的“黑客”二字映入眼帘。
“黑客是什么?”悦子问道。
“算是在计算机中打游击战的人吧。”光平细心说明。“就是通过电话线侵入到周边的电脑中,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不是很懂。”悦子摇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种行为就相当于不拖鞋走进别人家。”
“这样啊。”她释然道。
翻到下一个页面,“AI”两个字母映入眼帘。
“AI指的是人工智能。”光平赶在悦子提问之前先做出回答。“这篇文章在介绍人工智能的使用实例。包括自动翻译系统,智能机器人,自动翻译电话……”
“自动翻译?用机器翻译吗?”
“好像是这样,但是这篇文章说这项技术才刚刚起步,今后AI的代表项目将会是专家系统,专家系统指的是让电脑记录专家的知识,让业余人士也可以完成专家的工作。”
“这东西有什么用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挺有用的吧。这个文章里记载了几个实施事例。M公司的IC设计专家系统,S公司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D公司的公司经营系统……嗯,连公司经营都用的上啊。”
黑客和AI的文章之后,是有着关于电脑通信和综合器情报的文章。机械专业出身的光平并不擅长这些领域。
——松木先生是对这部分的记事有兴趣吗?
杂志里剩下的就没什么有价值的文章了,而且松木之前是在从事计算机服务的公司里工作,能让他感兴趣的应该只有以上所说的记事了吧。
问题是,他为什么会把这本杂志交给广美。
“广美以前没有在计算机公司里工作过的经历吧?”
为防万一,光平试着向悦子确认了一下。但这个问题就像是触动了她的逆鳞似地,她脸上的厌恶表露无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嘛,姐姐她连计算器都不能完全应用。”
“……确实如此呢。”
果然如此,光平内心确定道。不仅仅是计算器,连照相机录影机CD机她都用不好。
这一瞬间,光平又沉浸在了广美的回忆中,这时巴士抵达了目的的巴士站。
插入巴士站旁的侧道马上就可以到紫阳花学园。这一带遍布着中流,或许是更高级的住宅,不知为何,道路上空无一人,周围的住宅中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学园建筑呈微脏的粉红色,操场面积不大,若是成人来打棒球的话,估计一个投球就会飞出围栏。学校里也是一片沉寂。
“今天是星期六,孩子们应该都已经回去家了。”
悦子说道,光平点头表示赞同。
校门紧闭,光平从栅栏朝学校里窥去,操场上描绘着几个几何形的图像,或许是用作康复训练的。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声音突然从光平视线之外传来,他看向声音的源头,只见一个身材结实的老人朝他们走来,手里好像干着什么重活。这样身材健壮的老人可不常见,但稀薄苍白的头发和刀削般的皱纹足以证明,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无误。
“您是这所学校里的人吗?”光平问道。
“是的。”老人交互地看了看光平和悦子,“请问你们是?”
“我叫有村悦子。”
悦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有村广美的妹妹。”
老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渗出问候的笑容,但他立刻又悲伤地垂下了混着白色的眉角。
“这样啊,原来你是有村小姐的……。请节哀顺变,我是这里的校长崛江。”
光平和悦子被招待到待客室,在那儿他们再次见到了崛江。崛江换了一身正式的外衣,这样才看起来像是个校长。在他来之前,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端茶水来,她也是这里的职员。
“学校里有宿舍,所以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会有几个职员呆在学校里。”
老人很享受地轻嘬了一口茶之后说道。
“你这有半日制吗?”光平问道。
“我们学校基本上都是半日制的。”老人道。“我们有专门巴士接送学生的,你把这里当做普通的幼稚园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