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色边缘相框中的广美,眼神如梦似幻。她生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光平双掌合十。
天空昏暗,厚重的云层似乎要吞噬整条街,刺骨的凉风从脚底穿透整个身躯,一张广告传单随风飘动,在参拜的人群中戏耍。
广美遇害后的第二个星期三,众人为她安排了一场简单的葬礼。参加的只有MORGUE的常客,同公寓的几个熟人,悦子的朋友三人,佐伯良江也出席了葬礼。
沉默与抽泣,寒暄和轻语——在这种奇妙的安静气氛中,送别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众人缓慢的动作就像被抽走了生命一样,只有他们口鼻中吐的白色气体,证明着他们还是有生命的个体。
光平感受着时间的缓慢流逝,脑中追忆着广美。他只需闭眼,广美的容颜就会浮现脑中。但仅仅只有容颜而已,他回忆不起任何能触动心房的片段。他心中焦急,却无济于事。与广美的点点滴滴似乎都染上了悲伤的颜色,深刻地嵌在了他的心里。光平闭上眼,眺望着这片悲伤的颜色,看来离这片颜色褪去,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真是安静的葬礼呢。”
佐伯良江上完香,来到光平身边。她身穿丧服,比起平时的外交员打扮更显严肃。
“谢谢你专程跑一趟,没打扰到你工作吧?”
光平问道。
“没事的,我请假了……我平时都不怎么请假的,就是留在这种时候用的。”
“你一定很辛苦吧?工作那么忙,回家还要照看孩子。”
听到光平的疑问,她低头轻语,“我是孤身一人。”
“但是你之前说,你有个女儿啊。”
良江微微摇头,“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了。她病故了。”
光平无语。
“她身患一种脑麻痹症,手脚不自由,所以我把她安排在那个学校里。但最后她还是走了。她才五岁,真是不幸的孩子。”
她的语气却不带丝毫悲伤,恐怕是多年下来,她已经把这不幸的现实慢慢消化了吧。光平不知道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样坦然地面对广美的死亡——
“那你丈夫呢?”
光平问道,她叹了口气,“离婚了,孩子的死让我们的关系产生裂痕……不久后就离婚了。”
光平这回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阵冷风拂过。
“光平你也一起来吧?”
广美的灵柩被搬上灵车,悦子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似乎是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火葬场。
看着悦子那与广美拥有相同特征的面庞,光平脑海里想象广美在白色箱子中化为灰烬的姿态。这仅仅是碳氧化合物转变为炭的过程,但光平还是觉得广美会因疼痛蹩起眉头。他不由地回想起前几天看过的一个恐怖电影广告。
“我就不去了吧。”
考虑片刻后,光平拒绝道。“我到那边又帮不了什么。分别还是简单一些比较好。”
“也是,那我和纯子姐一起去吧。”
悦子没有强迫他,她也和自己一样没把葬礼当做什么特别重要的仪式,这点光平在会晤阶段时就感觉到了。
灵柩车上的装饰华丽到似乎会让车中的广美感到汗颜,估计是纯子安排的吧,这明显不符于悦子的审美。
低沉的引擎音响起,灵柩车就像神圣的使者一样,开始缓慢移动,但车背后排出的汽车尾气,和普通的车一样难闻。
看着灵柩车渐行渐远,参拜者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叹息,开始互相确认脸上无奈的表情。大家都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表露出怎样的情感。
“唉,回去吧。”
书店老板时田大声地自言自语道。这句话就像号令,众人跟随在他身后一同离去。这身着丧服的黑色团体成群地走向学生街。
葬礼结束后,光平回到公寓。脱去身上的深色西装,换上牛仔裤和夹克。这套西装是去年夏天为了参加实习而新买的。买来以后就闲置在一边,光平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他突然记起从葬礼回来后要往身上撒盐,但此时他已经换好衣服了。说实在的,就算他牢记这个风俗,也不可能会去实行的。
他本来是预定早上参加完葬礼,下午直接去青木上班的,但现在看来,吃完午饭后还有一些时间盈余。光平站在房间中央沉思片刻,把手伸向了桌上的杂志,正是那本《SCIENCENONFICTION》的创刊号。
这本科学杂志创刊号是广美留下的奇妙遗物,光平把它塞进口袋里,前往大学研究室。这个研究室并不属于机械专业,他基本没来过这里。建筑的表面挂着一块崭新的名牌,上面板写着“情报工学科”。其研究最前沿科学技术的自负,在这块崭新的名牌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光平在这个建筑的其中一个教室中,找到了学生时代的好友。他和这个好友在高中相识,进入大学后,即使专业不同,他们还是经常一起游玩。这个朋友网球打的好,人长的俊俏,可谓女生心目中的王子,在每次联谊会中都无一例外地是抢手货。
“你来真是时候,我正好在休息。”
友人身处于计算机海洋之中,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他身边的一台电子音合成器正在进行着无人演奏,音色与钢琴一般无二,肖邦的曲调缓缓流出。
“好厉害。”光平不禁叹道。
“作为情报源的女孩的水平算是出类拔萃了。”友人调低音量。“我们最多只能提取到这种程度的声音了,若是可能的话,真想把布宁拉来啊。”(布宁:俄罗斯钢琴家)
“可以做到完全复制吗?”光平问道。
“绝对完美复制。”友人回答道。“不仅仅只是按着乐谱发音,连情报源钢琴家的触键都可以完美复制。”
“但还是缺乏个性吧?”
“个性也可以复制。”
友人信心满满。
光平没有对此再次作出深究,把带来的杂志给他过目。友人兴致勃勃地把杂志翻阅了一遍,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对中央电子这家公司了解吗?”
“还算了解。”他点头道。
“一个在中央电子工作的人好像对这本杂志中的某一篇文章感兴趣,你认为会是哪篇文章?”
友人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光平,“奇怪的问题。”
“确实奇怪,但我就是想知道答案。”
友人再次翻阅杂志,随后盯了目录一会儿,抬起头。
“这可不好下结论,若是计算机公司的人的话,应该会对所有计算机相关的文章都感兴趣。”
“完全没办法排除吗?”
“若是一定要找个可能性强的……”友人指向目录的其中一项,“那就应该是人工智能了吧。自动翻译系统,专家系统,智能机器人,自动翻译电话这一类的。这些技术有望开放世界范围的市场,还存在许多未开发的领域。”
“中心电子也致力于这一类项目的开发吗?”
“当然了,毕竟是计算机公司嘛。但和其他公司比起来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开发进程算是在普通程度吧。”
“在关于这个领域的文章中,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吗?比如说让你感到可疑的,有疑问的?”
友人再次翻开杂志,这次是认真地把各个文章精读了一遍,但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很特别的文章,全是在泛泛而谈。这类科学杂志的创刊号都是这样粗糙的。”
说完,他把杂志还给光平。“这样啊。”光平接过杂志,一阵失望。
这个友人是计算机方面的专家,他所说的应该不会有错。这么说的话,松木之所以会对这篇杂志感兴趣,果然只是因为上面登载着计算机相关的文章。而他把杂志交给广美,应该也没什么特别的意图。
——“瞧瞧,这篇计算机的文章挺有趣呢。这可是我以前的老本行。”
松木应该就是这样把杂志交给广美的,这种想法很合理了。
“为什么要来问这种问题?”
友人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问道。
“随口问问罢了。”
光平含糊其辞。“这样啊。”友人也没做深究。这种性格也算是他的优点之一,他大概对这类事也没什么兴趣吧。
“话说,你找到中意的工作了吗?”友人问道。
“还没,我现在还迷茫着呢。”光平回答。
“你说过,不想做个制造公司的上班族吧。”
“也不是不想。”光平挠了挠下巴。“只是不想把自己限定在某个范围内。我并不是为了走这条路才选择上大学的。”
友人嚼着口香糖笑道,“没有多少人是为了走某条路才上大学的。你可以去问问最近的考生,他们进了大学后打算做什么。他们的答案有网球,滑雪,XXXXXXXXX,甚至到海外旅游。他们在大学中没有获取丝毫知识,仅仅只是准备了一张社会份子的面具就投入到工作中。他们选择企业的条件不是假日多,就是交通方便。”
“你是在劝我尽早就业吗?”
“正好相反。”他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像你这样远离着腐朽的人生是绝对正确的。那样的人,就算进入企业,也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只是遵从上司指示行事的傀儡而已。你别看他们现在是能生存得下去,但时代可不是一沉不变的。忠实地依照指示工作,这可是计算机的绝对主场。不仅如此,一些无知的人会认为机械最多只能代替肉体劳动,但事实是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将活跃于智力劳动的领域。判断,推理,想象——它们无所不能,而且,它们不知疲倦,任劳任怨,绝不会偷懒。相反的,缺乏劳动积极性的人类倒成了社会发展的阻碍。”
一阵寒意侵袭光平的背脊,“这么说,将来的工作只靠机械了吗?”
友人笑着摇了摇头,“机械再强,毕竟是人类的产物。但劣于机械的人将会被淘汰。未来的社会,是由优秀的人和优秀的电脑共同运营的。”
说完,他又安慰光平似地补充道,“当然了,距离那样的社会还要花费一段时间的。”
“我会努力找到一份计算机无法替代的工作的。”
光平说道。友人眉头轻蹩,悠悠说道。
“问题不在工作的内容,而是战胜任何优秀计算机的自信。”
“自信吗……”
“对,就是自信。”
光平看向友人,摆出一副自认为信心满满的表情。
2
光平离开大学,回到青木,和往常一样去照看桌球厅的收银台。在广美生前死后完全没有改变的,只有这份工作了。
光顾台球厅的,仍旧是脱离规则胡乱击球的学生群体。他们是不是会把球抽出桌外,但光平目前可没什么心思去警告他们。
光平坐在收银台,打开大学笔记本,上面排列着杂乱无章的文字和图画,没有丝毫笔记的模样。广美遇害现场那不可解的状况——光平把脑中的想法以自己的方式描绘在了笔记本上,他开始在闲暇时间挑战这个谜题。
他对那天的状况进行了大体整理。
光平抵达公寓入口时,听见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他连忙赶往电梯大厅,但电梯还是刚刚离开。随后,电梯前后停留在了三楼和六楼,光平用楼梯来到三楼。在进入三楼走廊时,从楼上传来惨叫声,他赶上六楼并发现广美的尸体。电梯就一直停留在六楼。
——若真如香月刑警所说的一样,广美所搭乘的正是与自己失之交臂的那一趟电梯的话……
凶手的行动就有两种,与广美一起从一楼进入电梯,或是从三楼才进入电梯。广美的佳在三楼,很难想象她会专程到六楼去。所以,凶手在六楼进入电梯的可能性不大。
——大胆假设一下,若广美是在三楼搭的电梯,状况又是如何?因为电梯只在一,三,六楼停过,所以广美是打算从三楼前往六楼……
在这种假设下,凶手进入电梯的地点就会变成三楼或六楼。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凶手的逃脱路线完全被光平阻挡了。
——使用楼梯上楼时,每一层的走廊都可以尽收眼底,凶手根本无处可躲,又没有在楼梯上与他擦身而过……
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并非物理上的线索,而是心理上的线索。
——今天也止步于此吗。
光平合起笔记本,伸了个懒腰。今天得出的结论与昨天前天如出一辙。
他走近窗沿,朝窗下看去,这是松木的招牌动作。对面理发屋那让人误会为流行酒吧的装修已临近竣工,剩下的就是等待开店时间了。
松木曾说过,他讨厌这条街,这条街上感觉不到活力——。
但他为什么还要来这条街上生活?据光平所知——虽说他对松木几乎一无所知——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会驱使他来这条街。
“不对……”光平不禁自言自语。
这不可能,他有从店长那听说过松木出现时的状况。他当时确实是拿着从业员募集的广告出现的,也就是说,他一来到这条街,就决定在青木工作了。
那么,他为什么会到这条街上?
他至今还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松木为什么会辞职已经是个谜团了,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街道作为人生第二起点,更是谜中之谜。
——莫非,这个谜团中,隐藏着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光平往玻璃窗上呼了口气,接着在水雾部分画了一个问号。
临近下班时间,沙绪里来到三层。光平有些惊奇,她可算是桌球室的稀客。平日里有事要交待时,她通常都会用专用电话联系的。
“拜托你个事。”
沙绪里盯着光平那双在收银机上敲打的手,开口说道。因为今天要参加葬礼,她身着黑色制服,连迷你裙也是黑色的,双腿还裹着黑色丝袜。
“怎么了?”光平抬头。
“能送我回家吗?”
沙绪里的粉唇吐了吐舌头。
“也不是不行,出了什么事吗?”
“嗯,一些小事……”
瞧她欲言又止,光平坐等她开口,但她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事?”光平问道。
“是的,小事。”她莞尔一笑。小女孩们普遍认为一个可爱的笑容可以回答一切。
“我准备下,你去楼下等我吧。”
光平用球杆往楼下指了指。
二人离开店铺时,天上落下蒙蒙细雨。葬礼时天色就昏沉沉的了,光平在店里时也许就开始下雨了。雨点细若纹丝,落地无声。
难道沙绪里是忘呆雨伞,才让自己送她一程的,但她却随身带着一把折叠伞。她撑开伞,伞面上描绘着蔷薇的图案,袖珍如儿童用伞一样。光平和沙绪里双双缩着身子挤在伞下,走进昏暗潮湿的街道。光平可没什么怨言,他本身连伞都没带。
沙绪里的公寓要沿着大街向南走,越过地铁,再继续向南才可以达到。光平右手拿走小伞,到地铁面前时,左肩已经湿透了。升降器选好时机似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光平,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二人停留在原地等待电车通过,沙绪里问道。她的吐息带着轻微的薄荷味,大概是嚼过口香糖了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啊。”她理了理刘海。“广美姐已经不在了,你也要离开这条街了吧。”
光平缓颜一笑,“这两者没有联系的。”
“但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青木吧?你和我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这时,电梯从二人面前飞驰而过,那个场景又要重现在光平脑海中,但被光平抑制下去了。
“就是不一样。”
越过地铁后,沙绪里重复道。“光平是大学毕业生啊。”
“这又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很了不起了!”沙绪里说道。“松木也说过,你若是愿意的话,一定可以成为社会精英的,你会住在这条街上简直是闹着玩。”
“闹着玩吗。”光平低语。“松木哥还会说这种话哈。”
“经常啊。你知道吗,他有两个口头禅。”
“是什么?”
“第一个,快找个好男人结婚生孩子吧。”
光平呵呵一笑,这句话确实耳熟。
“第二个,我迟早会离开这条街。”
“这我知道。”光平表情回复正经。“这句话没人比我更熟悉了。”
“他成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啊。有一次我就回答他了,那你摇滚快滚。但他却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为时尚早什么的。鬼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是呢……”
松木在等待着什么——这种想法萦绕在光平心头。正是为此,他才会来到这条街。若真是如此,他所等待的,一定是能给他带来无穷利益的东西,否则他不会连工作都辞了来这条街。
——但是,在这条街上,这条被他称为没有呼吸的街上,他究竟在追寻什么梦想。
临近沙绪里的公寓,街道越发昏暗了起来。光平没怎么来过这一带。附近的建筑看起来不像是民房,倒像是仓库和工厂。远处可以看到一个保龄球形状的看板闪烁着灯光。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心里不慌吗?”
“还好吧,习惯了。”
沙绪里的语气里充满无所谓。
突然,她停下脚步。低头前行的光平往前多走了一步,连忙伸长拿着雨伞的手臂,不让雨水打到她。
“怎么了?”光平回头问道。
沙绪里刚才的开朗表情一转阴沉,盯着正前方。光平追踪她视线的终点。
只见武宫靠着电线杠站在前方不远处。
他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光平无法理解。但瞬间后,他就反应过来,沙绪里让自己送的原因就在于此。
武宫摇摇晃晃地走近二人,裤子的膝盖部分沾着泥巴,看来是在哪摔过跤。
他来到光平面前,攥住他的领口。满嘴的酒气让光平不禁往后靠。
“混蛋!!”
武宫攥着光平领口的手晃荡着。不知是不是酒气上头的缘故,他的动作极为缓慢。
“松手。”光平的语气冷静。武宫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样子,无奈之下,光平只能强行甩开他的手,使出一招绊足。武宫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毫无抵抗地跌落在地上。
“可恶!!”他这次抓住了沙绪里的脚腕。“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关我什么事。”
沙绪里剧烈挣扎着被抓住的脚腕,运动鞋的鞋尖撞在了武宫的额头上,他不禁松开了手。
“光平,我们走。”
光平正抬起脚步,忽然感觉到身后的武宫站立了起来。回头一看,有没有搞错!光平强忍住的怒吼。武宫的右手上拿着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属。
这是一把薄形小刀,大概是他学习时削铅笔用的吧。武宫眼中闪烁着如手中小刀一般锐利的锋芒。
一阵莫名的呻吟声过后,他向二人袭击过来。他脚底不稳,但刀尖的动作却敏锐且正确。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沙绪里?判断让光平的动作慢了一拍。在他扑向武宫的前一刻,小刀已经在沙绪里的左肘上划过。
“啊!”
沙绪里秀眉轻皱,双腿失力。光平立刻搂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
“嗯,还行。”
似乎很疼,但沙绪里的语气还算精神。光平再次看向武宫,被撞飞到路边的他以依旧缓慢的动作站起身,嘴里失魂地碎碎念着,往光平二人相反方向奔去。
“要报警吗?”
“算啦,擦伤而已,没必要搞得那么麻烦。”
“那去医院包扎一下?”
沙绪里摇头,“这也算了。快到公寓了,先送我回家吧。”
“……好吧。”
光平将她抱起,瞥了一眼武宫消失的方向,慢慢地移开步伐。
“昨天也是这样。”沙绪里说道。“他也像这样在这里等我,找我麻烦。但昨天好像没有喝酒就是了。”
“他怎么会恨到沙绪里头上?”
“鬼晓得。他昨天好像说自己被大学解雇了。”
“被解雇了?原来如此……”光平能理解。“估计是被教授抛弃了吧。上演了这一场争夺女人的闹剧,还被警察缠上,被舍弃也不奇怪。”
“他说错全在我,都怪我和松木不清不楚。”
“哦哦……”
“我才没有和松木不清不楚。虽说我和松木上过床,和武宫也到B阶段了,但我和他们俩都没有恋爱关系。”
“问题不在此。”光平说道,“对于武宫来说,只要有个能憎恨的人就足够了。”
“但他不是很优秀吗?会因为这种小事就被赶出精英行列?”
“……”
“真的会吗?”
“大概吧。”
两人陷入沉默。
沙绪里的公寓很快就出现在二人眼前,木制的建筑让人联想到旧时候的小学校舍。
“进来坐坐?”沙绪里问道。“来喝杯茶吧,雨也许很快就停了。”
“茶就不必了,你手上的伤自己能处理吗?”
“能啊,但光平来搭把手就更好了。”
她在背后推了光平一把。
沙绪里的房间是六榻榻米大小的一间结构,但各种家具一应俱全,居住起来还算舒适。家具和电视都是女孩喜欢的明亮色调,掩盖了木制建筑的古旧气息。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渗透着一股香甜的气息,仅仅只是坐下,就让光平浑身舒坦。
沙绪里拿来一个小型急救箱,从中取出消毒液,脱脂棉,绷带和胶布。光平帮助她对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伤口并不深,但大量的出血确实让人动摇。伤口的深浅并不代表着出血量的大小啊,光平手里卷着绷带,心中想到。
他的脑中似乎抓到了什么,就像有异物塞在后牙槽里一样,让他一阵坐立不安。
“怎么了?”沙绪里看着他说道。
“不,没什么。”
一瞬间后,这个异物却不见了踪影,这是常有的事。“怪里怪气的。”沙绪里笑道。
“你喜欢史泰龙?”
光平看了眼墙上的海报后问道,他试图转换一下当前的气氛。海报上的史泰龙戴着拳击手套,举着双拳盯着二人。
“不算吧,但我非常喜欢洛奇。”
沙绪里脱下制服和迷你裙,换上汗衫。“光平有喜欢的明星吗?”
“我想想看……冈部麻里算吗?”光平考虑片刻后回答道。
“这谁?女演员?”
“我也不知道。她是做电视节目预告的女孩。我基本不看电视,一谈到这方面,脑袋里浮现的就只有她。”
“这样啊。”沙绪里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
说是喝茶,但沙绪里却做起了喝酒的准备。身边的小型书架上挤满了少女漫画,她移开一部分漫画,书架的背后藏着一瓶奥尔德巴(*名酒)。光平对这书架的结构感到叹服,但沙绪里喝奥尔德巴这一事实更让他有些吃惊。他的吃惊并不是源于金钱上的理由,而是他完全无法把纤弱年轻的沙绪里与奥尔德巴联系起来。
在光平读少女漫画的时间里,沙绪里调配好了水兑酒,把名为“激辣”的薯片盛在了碟子上。
把一个杯子递给广平,“干杯。”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干杯。”光平回答道。
武宫那痛苦的呻吟声犹然回荡在耳边。
“我父母在乡下。”
第二次高潮过后,沙绪里在光平怀里说道。昏昏欲睡的光平听到她的话后再次睁开眼睛,他感觉双脚像放在冰箱里一般冰凉。
“他们是做鞋子的,我哥哥继承了他们的事业。”
光平脑中开始描绘农村鞋匠,但印象飘忽不定。
“我高中辍学的时候,爸爸把胡子都气直了。我到现在都没搞懂,他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望女成凤。”
“但是,我对高中是没有任何期望的,我认为读书毫无意义。”
“你好厉害。”光平说道,“竟在那时就意识到这点了。”
“但是,我心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啊。在咖啡厅里做女侍才不是我的本意。”
“嗯……”
“但我当时已没有时间去考虑了,必须立刻给出个答案。于是就凑合着先干起了女侍,但从那之后,就没有勇气去改变现状了。”
“……”
“光平?”
“我在听。”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不明所以的话。”
“好啦。”
沙绪里紧紧握着光平的拇指,似乎沉沉睡着了。
3
翌日一早,二人正要离开房间,光平握住门把时,手上感到一丝异常。
“门把上有个凹痕。”光平用指尖轻触门把。他在拧门把时,拇指附近感觉到一条长度约一厘米的凹痕。
“哦哦,这个伤痕是最近才出现的。”沙绪里回答道。“鬼知道是谁搞的恶作剧。”
“这样啊。”
光平无法释然地抚摸门把,看了看门的内侧。门锁是半自动的。
“果然。”他叹息道。
“怎么了?”
“那个警察恐怕来过。”
“警察?”
“就是那个眼神敏锐的警察,之前来过MORGUE的那个。”
“哦哦……”她似乎记起来了,但又立刻否认道,“但是那个人没来过啊。”
“那就怪了。他当时就是用这种方法擅自进入我家的。”
“哪种方法?”
“像这样的半自动锁,给外头的门把一下,里头的锁就会被弹开了。”
“哦哦,这还真有些不安全啊。”
嘴里虽这么说,沙绪里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不安,但她的脸色却渐渐发青。“不会吧……”
“怎么了?”
“话说那天,我感觉有人进到我的房间里来过。就是门把出现伤痕的那天。”
“还记得是哪天吗?”
光平立刻问道。沙绪里低头思索片刻,“应该是松木遇害后不久。对了,松木是星期三遇害的,光平你在星期五发现他的尸体对吧?大概,就是在这之中的哪一天吧。”
“回房间。”
光平打开门,再次造访沙绪里的房间。
“有什么被偷的吗?”他问道。
“没有哎。她回答道。“再说,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遭贼了。只是觉得有些异常而已……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明白。”光平说道,“确定没有东西没掉吧?”
“书架感觉有一丝异常,我一本一本检查过一遍,没有少什么啊。对了,抽屉里的信件也有些凌乱。”
“但没有信件遗失吧?”
“恩。你说这个房间里还有什么值得偷的?”
确实如此,偷女孩用的收音机可赚不到多少钱。
“我把内衣都检查了一遍,一件不少。”
“你确定?”
“那当然。花纹和颜色,我一眼就可以瞧出有没有少。”
“了不起。”
光平耸肩。
在青木上班,陪客人玩台球时,光平大脑运转。
——有人潜入了沙绪里的房间。
这并不是沙绪里的错觉。若她给出的日期没错的话,潜入者应该不是那个叫香月的警察。再说,那个警察应该也不至于会没操守到去侵入小女孩的房间。
那么,潜入沙绪里房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人一定是为了寻找某物,说到“寻找”这个词语,光平联想到另一件事。
松木的房间,也被翻乱过。
凶手曾在他的房间里寻找过什么,但却没有成功找到。于是,他把目标锁定到沙绪里的房间。
但他锁定沙绪里房间的理由呢?
恐怕是因为松木和她关系密切吧。凶手是知道他们两关系的人。
完全相同,那个叫香月的警察曾依据武宫的供述,断定凶手为松木身边的人。这与自己达成的结论完全一致。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光平猛地一抽球杆,似乎想把这种想法从脑中击飞。
4
这栋建筑物立地在湖边,七楼高,远处看去,整栋建筑闪闪发光,就像是金属制的一样。毫无弧线的构造,给人一种穿梭到未来世界的感觉。
建筑远离市区,交通谈不上便利。这里的员工大概都是有车一族吧,建筑旁那巨大的停车场证明了这点。
一辆白色轿车驶入客用停车场,车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色西装的高瘦男子。随着一阵厚重的声响,他关掉车门,对着后视镜整了整发型,最后检查了一遍西装口袋中的一根细长物体,这才满意地走向建筑物。
男人移着步伐,抬头看向上方,视线的焦掉并不是晦暗多云的天空,而是横跨建筑物屋顶的看板。
Japan Central Electron Co。
日本中心电子有限公司——这才是这个公司的正式名称。
客用停车场和建筑领地之间隔着一扇小门,男人在那里去的通行证,走向建筑的正门。
玻璃自动门自动打开,眼前是铺着红色地毯的大厅。右侧的前台里坐着两个前台小姐。男人走向前台,其中一个长发前台小姐微笑地站起身。
男人报出拜访对象的姓名,前台小姐通过内部电话告知对方男人的来访。男人在来之前已经预约过了,无需担心会被拒之门外。
前台小姐放下话筒,言语恭敬地为男人说明了接待室的位置,让他在那儿稍作等待。男人向两个前台小姐笑颜以对,道谢后转身离开。
他在花玻璃相隔的接待室里等候了约五分钟,敲门声传来,一个身着整齐西装的三十岁左右男子进入房间,他身材高瘦,皮肤白皙,三七分的发型给人一种清洁感。
“打扰您工作真是抱歉,我是搜查一课的香月。”
香月递出名片,男人也低下头递出自己的名片。“鄙名相泽。”
相泽的名片上横向印刷着“日本中心电子股份公司 技术本部 系统开发 设计课 相泽高显”,背面也用英语记录着同样的内容。
“您应该已经和开发部的职员见过面了吧?”
二人刚坐下,相泽就开口询问道。“杉本就是那个部门的人。”
香月取出笔记本,“我没见过,但本地警署的人应该见过了。”
“哦哦……”相泽欲言又止,挠了挠鼻子下方。“真好奇他们是怎样回答警察的。”
香月看着相泽,坐回椅子上,“您认为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相泽表情僵硬起来。
“不不不,这种事我可不敢乱做猜测。”
“想象一下而已。”香月说道,“你应该已经察觉到搜查员们会问什么问题了吧?无非就是杉本润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认为谁会是凶手啊。不会出现什么特别奇怪的问题的。”
“但这是凭回答的人方而定的吧,上司和同事的观点自然有所偏差啊。”
“那就请你把这两种情况都想象一遍。”香月说道,“上司……好像是小宫课长吧?同僚是以津久见先生为代表。请你想象一下这两人的供述内容。”
警察抬了抬下巴催促,相泽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抬起头说道。
“先从小宫科长开始说吧,我觉得他应该对杉本没什么印象了,虽说研究员也不多,但好歹也有十来个,对其中一个没特别的印象也算正常。当然,他对这起案件应该也没什么线索。接着是津久见,他应该会认为杉本是个听话的研究员吧,毕竟他们两是主任和助手的关系。”
听他说完,香月看似吃惊地摆了摆头。
“真惊人,你猜中了九分。但还要补充一点,小宫课长多次强调,杉本辞职之后,就再也没和公司里的人有过联络,他们与这起案件没有丝毫牵扯。但基本上都如你所推测的一样。”
“这种程度,任谁都能推测得到的。”
“也就是说,在旁人眼中,杉本先生是一个不怎么显眼,听从命令老实工作的人咯?”
“这可不好回答。”
相泽的语气别有意味,抱起双臂。“确实他没给公司上层留下多少印象。毕竟他只是个助手,而上司所重视的重要会议通常都是由小宫课长和津久见出席的。在这个方面他确实不是个显眼的研究员。但是,在其他部门中,认识杉本的人还是不少的。而且不仅仅是我与他那样的普通朋友关系,在他们眼中,杉木是个优秀的技术者。他对电脑软件的灵感可谓是天才程度的。”
“那他为什么还是个助手?”
“因为主任是津久见。”相泽不知为何突然压低声音。“津久见和杉本是同一组的。一般来说,助手的能力若打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委以工作了。但杉本却一直没能独立出去。也许是嫉贤妒能吧,在旁人看来,津久见故意不让杉本独立。”
“杉本对此一定相当不满吧?”
“谁知道呢,不满应该是少不了的。辞职通常是因为个人原因,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沉积已久的怨气突然爆发了?”
“难道有什么导火索?”
警察不禁把身子向前凑去。
相泽面露为难之色。“这我也说不准,他辞职时,公司里流传着许多传言,但找不到一个靠谱的。”
“在杉本先生辞职之前,他有来找相泽先生你商量过吗?”
“没有,我和他的关系虽不错,但他是个把烦恼藏在肚子里的人。简单来说,他是个内心坚强的男人。”
香月点头,手中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敲击着,似乎在整理思绪。
“杉本先生用了假名,这件事您有听说了吧?”
“听说了。确实让人意外,他的假名好像是叫松木?”
“一个人使用假名通常是为了隐匿行踪,您认为杉本先生有可能这样做吗?”
“没可能。”相泽果断否定道,“就那家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德行,怎么可能去隐姓埋名。”
“这样啊。”
警察再次陷入沉思,接着抬起头,“杉本先生在贵公司从事哪个方面的工作?”
话题转变,他的语气也随之改变。
相泽考虑片刻,“那时他应该已经加入人工智能研究小组了。”
“人工智能……AI?”
相泽面露惊讶,“您竟然也有所了解。没错,正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就是AI。”
“我只是听说过名头而已,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具体来说……”说到这里,相泽突然禁口,抬着眼睛看向警察。“抱歉,请恕我无可奉告。什么人从事怎样的研究——只属于公司机密,我没有权力透露。”
“相泽先生。”
香月的语气一转低沉,“这可是一起杀人事件。我理解您保护公司机密的心情,但还请您务必通融一下。和你坦白,开发课的人口风实在太紧了,我们真是问不出什么。”
真是当然的啊,相泽也面显无奈。
“任谁都不想因为告密被人嚼舌根的。”
“我们不会报出你的名字的,我作担保。”
相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睁开紧闭的双眼,“好吧,我告诉你,但绝不触及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