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低头表示感激。
“说到杉本的工作嘛,在领域上分的话,应该算是专家系统开发吧。你明白专家系统是什么吗?”
“请您务必说明一下。”警察微微低头。
相泽湿润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让气息平稳。
“一言蔽之,就是持有专家知识的计算机系统。再说的详细些,就是记录某个领域的远离和法则,还有这个领域专家所持有的处理方法,以这些知识为基础做出推论和判断,继而解决问题的系统。”
“用计算机判断?”
“是的。”相泽回答道。
“能用在哪些方面”
“我想想看……”
相泽捋了捋刘海,往天花板上一瞥。“在日本,故障诊断啊,室内设计啊,甚至在企业管理中都能运用的上。”
“也就是说,让电脑持有这些方面的专业知识?”
“嗯,然后利用知识做出判断。”
技术者为警察的观点做出补充。
“那专家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看上去确实有这样的趋势……”
相泽含糊其辞,接着继续说道,“但这不意味着计算机能取代人类。说到底,计算机也只算是个依照人类意志进行志愿,辅助的道具而已了。”
“人类的助手?”
“没错。比如说,在当今社会深受瞩目的医疗诊断专家系统。这个系统可以根据每个人的症状,给出病名和医疗方法的意见。但是医生不能被这些意见所控制。专家系统给出的推论结果对医生来说,最多只能算是个参考而已。系统越是先进,就越是需要医生的合作,而最终决定还是得靠医生做出。也就是说,医疗诊断专家系统只能对医生的专业性进行补足,并不具备否定医生决定的权威。所以,无论AI技术发达到什么地步,医生都要不断磨练自己的专业性,让自己不受计算机控制。”
“这样啊。”
行云流水一般的说明让警察数次点头,“确实,若真的只靠计算机来诊断,患者也不会心安的。”
“这类情感方面的问题,今后会成为很重要的课题。”
不知是不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相泽语气强硬地说道。“但当今专家供不应求,完全依靠专家系统的案例不在少数。比如说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出口产品时,授予专家系统,就有可能让这块地域适应自己发展的步伐。GE公司的【机车故障诊断系统】正是此类案例的代表。但是,就算在此类情况,人类也应该把专家系统当做纯粹的辅助工具,不能认为有了这个系统,就可以摒弃基础技术。”
“使用,但不能被利用。我明白其中含义了。然后呢,杉本先生的工作内容是?”
“内容吗……”
相泽为难地嘟哝道,似乎还有所顾忌,“算了,若你能给我保密,告诉你又有何妨。而且杉本也不在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似乎在试图说服自己。
“在告诉你杉本的工作内容之前,还是先为你解释一下KE吧。KE是KnowledgeEngineer的简称,是专家系统不可或缺的存在。制作专家系统,需要把专家的知识引出,转换为计算机能处理的形式,并检讨如何运用这份知识。而这些工作,就是由KE实际实施的。”
“也就是说,”警察按了按太阳穴,“这些被称作KE的人,就是计算机和专家之间的媒介。”
“正是如此。”
“杉本就是KE?”
技术者微微一摊手。
“正如你所言。但准确来说应该是KE助手。”
“有客户要预定专家系统时,这些被称作KE的人员前往客户公司,把对方专家的指示输入计算机中……就是这样没错吧?”
警察把自己做的笔记念了一遍,观察技术者的表情。
“没错。”相泽回答道。
“再说的准确点,不仅仅只是输入知识,还要高效率做出判断。”
“这样啊,那确实是非常困难的工作的。”
警察深深地吐了口气,表情稍放缓。
“关于杉本的工作内容,我只能告知这么多了。更多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已经很足够了,谢谢您的合作。”
警察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最后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相泽先生您个人是怎么看待这次的案件的?您对杉本先生遇害有何看法?”
相泽双臂盘胸,低声沉吟片刻后抬头看向警察。
“说实在的,很意外。不仅是因为他的死,他生活在那样的街道上更让我吃惊。他可是成天梦想着一夜暴富的男人。”
白色轿车离开中央电子,驶回本部的途中,香月往学生街走了一趟。他瞥了一眼手表,五点稍过。
他来到大学门前的街道,大批学生从正门出来。他们中的大部分直接前往车站,也就是那条新学生街。
他把车停在MORGUE门前,下车向店铺走去。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但不以为意地推开门。
纯子正一个人坐在前台里抽着烟,看到推开门的香月,她的动作戛然而止,但又离开开始吞云吐雾。
“你好。”香月进入店铺,坐在她身边。
“什么事?”纯子的语调不带起伏。
香月的唇端浮现出一丝苦笑,“别这么冷淡,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的。”
“喝点什么?”
“也好。”
警察考虑片刻,“日本茶吧。”
纯子泡茶,他慢悠悠地环视店内一圈,点燃了香烟。
“搜查有进展了吗?”纯子问道。
“马马虎虎吧。”警察抖落烟灰,纯子端来两个茶杯,警察接过其中一个,“谢了。”
纯子坐回到香月身边,无言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放在两人面前的茶杯冒着一阵阵白气。
“她……”香月再次看向店内的装饰,“竟然会在这里工作,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纯子盯着正前方,喝了口茶,“为什么会这样感觉?”
“我也说不清。”他回答道。“大概是因为从小就和她在一起吧。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她还是个中学生。”
“会弹琴,会画画——她给你一种这样的印象吧?”
“不全是……但不知从何时起,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因为他拒绝了你的求婚?”
纯子说道,香月没有对此作出回答,“你和她相识两三年了吧?真亏你们能保持下去。”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她回答道,“我们是在高中时认识的,那时她根本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富有魅力,成绩优秀,家境殷实,当时是做梦都想和她做朋友啊,这算是一种憧憬吧。”
“然后你们就成了朋友?”
“我们意外地意气相投。无论是衣服音乐,还是喜欢男人的类型,我们都像亲姐妹一样完全一致。若硬要说个不同点,她果然还是个大小姐,而我,只是个寒酸的女孩。”
“但你们还是合力打点着一家店,还是一起买醉到天亮。确实,真是奇妙的缘分。”
纯子浅笑,冰凉的手掌伸到茶杯上取暖。
“我之前一直是后台打杂的,包括你在内,我们身边的所有男性都对广美有意。但在随着和她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我也渐渐变得美丽,也有客人为我而来了。这就教近朱者赤吧?”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你很有魅力了。”
可能是他一脸严肃地说这种话有些滑稽,纯子不禁从喉咙发出笑声,但这份笑容立刻转换为黯然,“但她与我交往,是个错误。”
“为什么?”香月问道。
她摆弄着手中的茶杯,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果然还是个大小姐啊,而且……温柔到……让人看不过去……”
5
散乱的树枝树叶,如同破烂一般的装饰,眼前的圣诞树完全辜负了光平等人的期望。
广美葬礼后的第二天晚上,光平受沙绪里等人之邀前来参观这个恶趣味。
“希望这玩意真能给这条街来个起死回生的逆转全垒打吧。”
时田头戴红色贝雷帽,脖子缩进围巾里,抬头看着被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松树说道。
“出了丑陋之外还你还以找到其他词语来形容眼前之物吗?”
光平对着时田的侧脸说道,时田面无表情。
“无论丑陋与否,只要能吸引到客源就算赢了。美丽高雅的东西在生意场里可是活不下去的。你到真心实意想赚钱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这点。”
光平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好多电线啊。”
沙绪里看向松树的下摆,装饰用电线杂乱地缠在一起,就像一百人份的意大利面。
“这些装饰一同发光的话,一定会很漂亮的。”
圣诞树的提议者,点心店老板岛本来到光平身边。
“但也不能成天让它发光啊,这样的话还没到圣诞节,大家就看腻了。”
时田有些担心。
“这点我考虑到了,我把开灯时间安排在六点后的两个小时,一定会有客人提前到这里等待开灯,而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们自然会到附近的店铺消费。”
“这样啊,你想得倒是周到。
时田这才面露笑容,“真想让它发光一次看看。”
“我打算待会儿就尝试一下效果,还得确保定时器无误。”
“大约在几点?”沙绪里问道。
“唔唔,太早的话怕有人来看热闹。就定在十二点吧,在深夜里发光一定很漂亮的。”
岛本一人在一旁傻乐。
观赏了一阵子后,光平和沙绪里时田等人前往MORGUE。广美的葬礼已告一段路,纯子一人让营业返回正轨,时田似乎每晚都有来光顾。
打开店门,纯子笑脸相迎。
“我们去看圣诞树了。”沙绪里说道,“十二点时树上的装饰会发光,妈妈也一起去看吧?”
“是吗,那我今晚就早点打烊吧。”
“没必要,发光的话我会来叫你的。”
也许是不想让旁人起哄,时田故意皱着眉头说道。
光平与沙绪里他们一齐坐在了前台,店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三个客人。其中两人是年轻情侣,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其余一个男人也坐在前台,他的侧脸让光平的身子不禁紧绷。
运动夹克男人。
光平用余光偷瞥这个男人,他似乎没有心思与光平这热闹的三人组同席而坐,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多少钱?”他问纯子道,接着冷漠地结账,围上围巾离开店铺。
“那个人是常客?”光平试着问纯子。
纯子抬起头,似乎没反应过来,“你说谁?”
“刚走的那人啊。”他说道。“就是那穿运动夹克的男人,我之前也在店里见过他。”
“哦哦,他啊。是有经常光顾。”纯子微笑着回答道。
“他好像在医院工作吧?”
时田插嘴道,光平看向他,“医院?他是医生?”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在地铁边的医院见过他。但在这个店里没见过他几次吧。”
时田歪着头回忆道。
“他是个医生。”纯子说道,“从来都到很晚才来光顾,而且总是喝两杯就离开了。所以时田先生你才没见过他。”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般来的都比较早。”
时田释然。
“那个人,也住在广美和妈妈的那栋公寓?”
光平喝着水兑酒,开口问道。
“为什么这样说?”
“我那天去广美家时见过他。”
“这样啊……”
纯子垂下视线,似乎陷入深思,但又立即回复笑容,“应该没有吧。”
过了一会儿,参与圣诞树装饰工作的男人们光顾,店内瞬间热闹了起来。话题集中在那个圣诞树能吸引多少客人,点心店岛本的声音尤其地大。
“怎么了?今晚好像相当热闹嘛。”
途中,井原带着太田一同前来,对店里的喧闹有些吃惊。
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定时器的电灯时间可能会出现偏差,差不多是时候前往圣诞树了。
“哦哦,原来你们是在聊圣诞树啊,好像挺有趣的呢。”
“就,就像过节一样。”
井原与太田说完,光平等人离开店铺。
圣诞树前一片漆黑,这个场所本来就空无一物,连一盏路灯都没有,而且还处于两旁建筑的分叉口,贯穿过的冷风异常刺骨。
“果然来太早了吗。”
黑暗中某人说道,大家对此深表赞同。
十一点五十五分。
装饰在圣诞树最下方的八音盒发出圣诞快乐歌。这缕旋律就像讯号,顶端的星星随之放出光亮。其余的装饰以从上至下的顺序开始闪闪发亮。
观赏者中发出欢呼声,随即响起掌声,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好美。”沙绪里也很兴奋。
旧学生街店主们的希望之光持续了约十分钟,中途纯子也来到光平等人身边,似乎是时田去叫她来的,众人一同观赏发光的圣诞老人和花型灯。
“身子都冷掉了,要不要再到店里来暖和一下?”
纯子把准备的离开的光平和沙绪里叫住,“喝点热酒,暖暖身子再回去吧?”
“但你已经打烊了啊?”
MORGUE的打烊时间再迟也就到十二点。
“好了啦,说实话,其实是我想喝两杯。”
光平和沙绪里对视一眼,“那我们就再叨唠一下吧。”再次前往店铺。
隔着前台相对而立,纯子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红酒,用毛巾仔细地擦拭一遍后打开木栓,瓶口的崩裂声让人心情一阵愉悦。
“那玩意真的能吸引到客人吗?”
纯子制作着三杯热酒,开口说道。
“应该能吸引到一些吧。”光平说道,“但这最多只能算是个过渡之物,不知他们何时能认识到这点。”
“学生对事物的新鲜度是会很快冷却的。”
沙绪里旋转着桌上的杯垫,说道。
若是松木还在的话,会对那颗圣诞树做出何种评价呢,光平心里思索。是放声喝彩?还是呲之以鼻?
他果然还是会无视吗?无论烧多少香,死人都不会复活——他应该会这样讽刺。
光平的身子总算暖和了一些,这时,时田缩着发抖的身子跑进店里。
“哈,我就料到店会开着。你们也在?”
他在前台坐下,拼命地摩擦双腿。“妈妈,给我也来一杯。”
“装饰的效果挺理想呢。”
光平说道。
“是啊,虽说还略有瑕疵,但总体上还算让人满意了。”
时田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到凌晨一点,四人才起身离开。没有了广美或松木的陪同,光平已经好久没有像今晚一样在店铺里呆到这么迟了。
光平公寓的方向与众人相反,但他今晚还是决定先把沙绪里送回家,众人一同沿着学生街南下。
途中路过圣诞树前,四人驻足。
“唉,没想到真的能把这玩意做出来。”
时田事不关己似地说道,叹了口白色的气息。
“这是临时使用商店街的会费制成的吧?你们这回真是背水一战了。”
光平说道。时田笑道,“是啊。”
正是这时。
耳边传来一阵莫名的声响,树顶的星星装饰突然亮起。圣诞老人人偶也开始忽亮忽灭。
光平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光景惊呆,其余三人也和他一样,一时面面相觑。
“怎么突然亮起来了。”
沙绪里最先开口,这时圣诞树的灯光已经遍及全体了。连圣诞快乐歌的旋律都传到了光平等人耳中。
“这是什么情况。”
时田小跑向圣诞树,光平二人也紧随其后。但下一瞬间,时田和光平,沙绪里和纯子的脚步戛然而止,不对,应该说是愣在当场。
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准确说,应该是靠在树上。
男人那双已失去焦点的双眼凝望着天空,嘴空洞地虚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脸上变幻。
咋一看,男人就像一个做工粗糙的人偶,正听着圣诞快乐歌,但胸口上的刀和赤黑的血液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数秒后,沙绪里的悲鸣响彻学生街。
6
警察赶到之时,学生街已一片骚动。附近的人们都随着悲鸣声赶来,看到化作处刑台的圣诞树后都不禁愣在原地,而骚乱让前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光平众人从这群闲杂人等中逃脱,再次前往MORGUE,但这回同行的还有两个警察。
年长的警察体型胜似相扑选手,满脸的和蔼可亲。硕大的身躯让他的面庞的五官显得尤其地大。年轻警察是个脸色难看,身材矮小的男人,时不时眯着眼睛观察光平等人,视力貌似不大好。
光平等人围着桌子坐下,胖警察靠着前台的椅子,开始录口供。年轻警察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本笔记本准备做笔录。
时田代表全员对发现尸体时的状况进行了描述。平时随意的语气不知到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恭敬语气,比如说“鄙街安置了圣诞树”这一句,看来他是相当紧张。但他的描述还算简洁有条理,在一旁的光平等人也暗中点头。
一遍供述下来,胖警察深深叹了口气,“真是不好办的案件啊。”他逐一看了遍眼前四人后说道,“至此,这条街道上已经出现三个被害者了。”
“但我们完全不认识这回的死者啊。”
时田反驳道,似乎对警察的暗讽有些不满。
“其他人呢?都不认识吗?”警察把大眼转向光平等人。
“不认识。”纯子回答道,光平和沙绪里也点头表示赞同。
“唔唔。”
胖警察歪着粗短的脖子,左手在右肩上揉了揉,接着再次转向时田,“圣诞树第一次发光是在十二点没错吧?”
“准确说应该是十一点五十五分。”书店老板回答道。
“然后在凌晨一点又发了次光?”
“是的,凌晨一点。”时田重复道。
“也就是说,”警察面向一旁的年轻警察,“案发时间是在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确实只能这么想了。”年轻警察低声说道。
“凶手在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把男人杀死,”胖警察把铅笔当做刀子向前一捅,“然后把尸体装饰在圣诞树上。”年轻点头赞同。
胖警察一转头,再次面向光平等人。
“在此期间你们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吗?例如说,可疑的声响什么的。”
纯子交互地看了看沙绪里和光平,似乎在询问他们的意见。“没有什么异常的。”光平回答道。“我也没有。”沙绪里也回答道。
“那就算了。”
警察在笔记本里记了些什么,抬起头,“你们都不知道圣诞树在凌晨一点时会再次发光吧?”
“完全不知道。”时田一摊手掌。
“事实上有这个计划吗?或许只是你们没听说而已?”
“不可能,我问过点心店岛本了,确实是没有这个计划的。”
察觉到骚动后,岛本也赶来了现场,最眼前的景致最震惊的恐怕就属他了吧。
“那为什么圣诞树会在那个时间点亮起来呢?”
“有谁设置了定时器吧。”
“有那么容易设置到?”
“定时器就藏在树根部,想找的话马上就可以找到的,操作也难不到哪去。我们还打算安个锁什么的以防有人恶作剧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付诸行动了。”
“这样啊。我记一下,操作简单……”
警察做完记录,再把自己做的笔记从头回顾了一遍,“真是难办的事件啊。”他又吐出了与之前同样的台词。
“哪里难办?”
光平问道,警察的脸还是面对着笔记本,只有双眼转向他。
“凶手的意图不明啊,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要特地安排如此夸张的杀人演出。还是说,这是圣诞老人提前给我们的了礼物?”
沙绪里邀光平过夜,光平摇头拒绝。
“现在没这个心情,我有些事想一个人考虑下。”
“这样啊,那拜拜咯。”
光平目送她进门后,朝街道右边拐去。说实在的,想要考虑的事已经多到让他的大脑无法容纳了。
第三起事件。
这起事件以完全在预想之外的形式呈现在光平面前。
——这次被杀的人竟然是他……
这是当前支配光平大脑的最大谜题。今晚的冲击暂时性地遮掩了至今为止的其他谜团。
光平对警察说谎了,他是认识那个男人的,他是认识那个被装饰在圣诞树上的男人的。
——他为什么会被杀?
光平仰望夜空,今晚繁星闪烁,就像圣诞树上发光的装饰,而谜团就如漫天星屑一般,遍布在光平脑中。
——为什么会是他……
遇害男人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光平驻足在学生街上。
那个男人正是【紫阳花学园】的崛江校长——。
7
剧烈的敲门声传来,瞧这势头简直像要把门拆掉。全身包裹着毛毯的光平慵懒地爬到玄关旁,伸手挑开门锁。
门外站着情绪亢奋的悦子,她双目赤红,紧抿着嘴,其气势让光平不禁一震。
“你看电视了吧?”
她开口说道,语气严肃,就像是在训斥光平。
“没看。”光平回答道,“我这才刚醒来。”
“已经九点了啊!快给我起床看电视!”
“等等,急什么。”
光平叠好被褥放进壁橱,这时悦子已经走进房间,“好难闻,你有好好打扫吗?”她嘴里抱怨着,打开了电视。
“我要换衣服了。”
“请便吧,别在意我。”
悦子变换着频道说道,光平无奈叹气,开始脱睡衣。
“唔唔,怎么都没有播新闻啊。”
她把电视频道换了一遍后嘟哝道。电视里播放着料理节目,身着围裙的女人似乎在做南瓜汤。
“你不会是……”
光平坐在悦子身旁,看着电视里评委品尝料理的画面,说道,“想说昨晚学生街的那起案件吧?”
悦子瞬间屏住了呼吸,双眼睁得更大了,瞪着光平,“你已经知道了?”
“我看到尸体了。”他说道,“顺便一说我还是第一发现者,我已经连续三次成为第一发现者了。我只能说自己真是倒血霉了。”
“那你也知道死者是谁了吧?”她揪住了光平的袖子。
“你似乎也知道了嘛。”
“新闻上说了。我真是被惊懵了,立马就赶来想通知你。——你和警察说他与姐姐的关系了吗?”
“没说。”
悦子别有意味地鼻孔出气,撇着嘴唇盯向光平,“你也真顽固,不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吗?”
“若昨晚我把广美的事告知警方,恐怕他们就不会这么简单放我走了。我可不想为此被缠住一个晚上。”
悦子无奈地耸肩。
“那你是怎么看这次的事件的?”
“完全一头雾水。”光平说道,“虽说我对之前的两起事件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对这次的事件,我是真真正正地毫无头绪。”
“但姐姐和崛江园长之间有着联系啊,莫非,崛江园长知晓了什么秘密?”
“什么秘密?”
“不晓得……比如说,杀害姐姐凶手的身份?”
说完,她挺起胸膛,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满意。“没错,我知道了。或许姐姐她知道了杀害松木的凶手,并将其告知园长。而凶手为了封口杀了他们两。”
“那广美为什么会告诉园长?”
“不知道。”悦子耸肩,“或许是姐姐经常有向那个园长倾诉烦恼吧。”
光平起身,将水壶注满水,放到煤气炉上。洗涤台中堆积的食具让人看不过眼,大部分食具都是广美带来的。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光平低语道。
“那时因为……”话说到一半,悦子闭嘴。
“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光平知道凶手的身份。”
“你是想说,凶手是我身边的人?”
“这只是我的推理。”
“我明白,怎样想象是你的自由。”
片刻的沉默,光平找不到一个词语反驳悦子。目前占据他内心的只有逃避现实的期待和对自己的无能所带来的伤感。
看到水壶冒出热气,他再次站起身,“来杯红茶?”他问道。“麻烦你了。”悦子回答。
“若事实真是如你想象的那样。”
把茶包沉入两个杯子中,光平说道,“崛江园长他昨晚是来与凶手见面的咯?”
“大概是吧。”她轻声回答道。
“出于什么目的?”光平继续提出疑问,“若他真的知晓了凶手的身份,为什么不报警?”
“也许是没确证吧?所以,他才来找凶手对峙。”
“对峙吗……”
光平的脑海中浮现崛江那温厚的面容。虽说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但对方那时给他留下的影响,绝对与“对峙”一词搭不上边。
“崛江园长和广美到底是什么关系。”
光平自言自语似地沉吟道。悦子没有回答。
两人约好改天再一同拜访【紫阳花学圆】后悦子离开,光平前往【青木】。一楼的咖啡屋一反往常地挤满了客人,沙绪里一个人在忙里忙外。客人大多是学生群体,时不时有人叫住沙绪里攀谈。光平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在邀她约会,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人气似乎是来自那颗圣诞树。”沙绪里边冲着咖啡边说道。
“学生们从新闻里得知了昨晚的事件,都从车站绕远路来这条街了,也许是以为尸体还被装饰在树上吧?”
“他们都找你聊了些什么?”
“问我圣诞树发光的时间,今晚什么时候发光什么的。这些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嘛。”
“看来吸引客源的目的已经充分达到了啊。”
“点心店老头子可乐坏了。”
说完,沙绪里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台球室一个早上都没客人,光平帮助沙绪里招呼客人,端送饮料,自然听到一些客人的交谈,他们的话题确实是围绕着圣诞树上那骇人的装饰。
下午时分,光平回到三楼的收银台,但还是不见客人影子。随着年末的接近,学生客人的数量逐渐减少,普通客人也不多见了,而以时田为首的商店街常客,今天可没闲工夫来打台球。
无奈之下,光平只能从抽屉中取出推理小说读了起来。这是本克里斯蒂的作品,他读得断断续续,为了记起之前的内容,只能返回几页开始读。
小说中第二个受害者出现时,玻璃门的声响传来。“欢迎观临。”光平含糊地回应后抬起头,立刻不快地抿起嘴。
“好冷呀。”男人反手关上玻璃门,他还是那身毫无季节感的白色西装,只是今天多加了一条灰色围巾。
“安静的台球室,真凄凉。”
男人走进墙边的球杆架,从中挑了一根,用它做了个击球的动作,“凑合。”
“在一般台球室里这杆算不错了,打个及格分吧。”
“廖赞啦。”光平说道,眼前男人的台球水平貌似不低。
“杆身水平,平衡点也不错。”
“廖赞。”光平重复道。
“皮头如何呢?。”男人单眼检查球杆的顶端部分(皮头)。
“也相当不错嘛。”
“因为我常用锉刀修整。”
“你倒细心。”
男人拿起放在球桌护栏上的巧克,摩擦皮头。巧克是用来增强皮头摩擦力的。
“香月警官。”光平叫男人的名字。
男人停下手,投以锐利的目光。“看来悦子小姐已经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了。”
光平单手叉腰,不甘示弱地回瞪对方。“你找我有事吧?别告诉我你是来打台球的。”
男人歪起嘴角,“两者都有吧。”
“我可没空陪你开玩笑,有话不妨直说……”
光平话还未说完,男人用球杆指向他。感觉对方的目标是自己的喉咙,光平不禁后退,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上。
男人如击剑选手一般,将球杆静止在光平的喉咙前,用猎犬一般的眼神盯着面前的猎物。球杆的先端就在光平的眼皮子底下,皮头上平均地涂抹着巧克。
“你有事隐瞒。”
男人说道。与锐利的眼神相反,他语气平稳,一丝不乱。
“我没有……”
冷静如光平也不禁结舌,“我能,隐瞒什么。”
“撒谎可不好。”
男人缓缓抬起球杆,停止在光平额头的正中心。“我劝你还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这样对你也有好处。”
光平没有开口,双拳紧握,盯着男人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腋下分泌出一滴汗水。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香月,他漏出一声浅笑,放下球杆。光平总算松了口气。
“悦子小姐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块臭石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光平咽下囤积在口中的唾液,“我知道的时悦子姐她基本都知道,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得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警察的语气似乎很愉悦,他掀开了盖在一旁台球桌上的布。“如何,敢和我一决胜负吗?玩你最擅长的类型就成。”
“然后呢?”光平问道。
“若是我赢了的话,你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如实地回答。当然了,我也会附赠几个回答你问题的机会。”
“若我赢了呢?”
“任你处置。”
“那若是我赢了的话,你就要把你所掌握的所有情报情报一分不少地告诉我。”
警察摩擦着球杆,思索片刻,“也罢,就依你吧。”他点头说道,“对了,谁付钱?”
“那自然是输的一方付了。”
警察满脸笑嘻嘻。
(以下是好长一段台球比试的描写,作者大概是想用球风表现出两个人的处事风格和性格特点吧,和上下文关系不大。有空再翻译。)
香月把最后的十五号球完美地击入洞中,还在享受进球的余韵似地,保持了两三秒击球的动作。胜负已决,光平因为之前七号球的失误,让他失去了再次挥杆的机会。
“一年没碰台球了。”
警察检查着球杆的尖端,“空白期是致命的,特别是运动领域。就像把印章忘在了柜子抽屉一样,临时要用时,得花好大功夫去寻找。”
“没想到你是职业的。”
“我才不是职业的。”他苦笑道。“怎么可能会有我这样水皮的职业选手。”
光平不置可否,沉默地盯着球桌。
“你的水平算很不赖了。我之前还想给你放点水呢,还好没这样做。”
“我可是惨败啊。”
光平总算开口,“我平时可没怎么输过。”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警察说道,“那时你要是再打的强势一些,输的可就是我啦。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当时犹豫了。”
“看的出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台球的?”
“忘了,完全无师自通。但这样未必好,容易到瓶颈,还要遭遇很长的低沉期。”
“但你的技术还是一流,直逼保罗纽曼了。”
“暂且谢谢你的夸奖吧。”
光平从警察那接过球杆,将其和自己的球杆一起放回架子上,接着打电话向沙绪里要了两杯咖啡。沙绪里说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她马上就端上来。
光平站到墙边,双臂盘胸,“问你的问题吧。”
“我就喜欢你这干脆的态度。”
香月把手臂伸回外套袖子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先从计算机的事开始吧。说到计算机,松木之前似乎是公司里的计算机专家。你对此方面也很感兴趣吧?所以才去咨询大学的朋友。我想知道你对此感兴趣的原因。”
光平有些吃惊,眼前的男人竟然知道自己密会情报工学科友人的事。看来自己是被监视了——。
“我也说不出什么明确的理由。”光平回答道,“只是心中的一个疙瘩而已,也许和事件没什么关系。”
“尽管说来听听。”警察点头催促道。
光平把《SICENCENONFICTION》这个杂志的存在告诉警察,并向他说明了在广美房内发现这本杂志的经过,还有其中文章的内容。
警察兴趣满满地把身子凑向他。
“这或许就是联系松木和广美小姐的接点。”
“也许吧。”光平说道。也许是接点没错,但这个接点是通往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你有把杂志带来吗?”
光平从裤子口袋中取出对折的杂志,警察满意地接过,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接着下一个问题吧。”
香月刚说完,沙绪里端着咖啡上楼来了,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犹豫地走进台球室,轻柔地把托盘放到了收银台上,随后看向光平,欲言又止。
“谢谢了。”光平投以微笑,她垂下视线,飞快地瞥了另外一个男人一眼,打开玻璃门离开了。
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香月点燃香烟,一声叹息,“你和她上过床?”他语气平稳,明了地问道。
“上过。”光平也不甘示弱,故作轻松地回答道。“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瞪了我一眼。”
说完,他呵呵一笑,白色的烟雾从两排牙齿中漏出。
笑容一闪而过,“下一个问题。”警察再次说道。光平摆正态度。
“我想要你坦白你所知道的有关广美与紫阳花学园之间的所有事,我已经确定你和悦子小姐取过那家学校,你已没必要隐瞒了。”
“我无意隐瞒,我基本上也是一头雾水。”光平回答道,随后向对方坦白了紫阳花小册子的事和广美每周星期三的行踪。
“你和崛江园长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光平把自己与崛江的对话内容毫无隐瞒地陈述了一遍。警察明显对光平的答案不满意,但也没怀疑他在说谎。
“希望你今后也能和我们合作。”
警察喝了一口黑咖啡,“若是每次都要来局台球我可受不了。再说,我也没把握次次都赢。”
“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