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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萍 大袖遮天/等 当前章节:15140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4:26

容小促摇了摇那镜框:“很重,里面还有东西……”他随便摇了两下,就看到镜框边隙里露出几张纸片的边缘,抽出来一看,还是照片。

那是几张类似的照片,只是男人和女人都不相同。有个女人穿着臃肿的军大衣,依然笑得灿烂甜美,显出那年她的青春是如此耀眼,与她合影的男人非常瘦弱,坐在轮椅上,似乎半身不遂,却也露出幸福的笑容。还有一张女人和男人并肩站着,男人很胖,女人体态婀娜,烫着一头时髦的鬈发,穿着鞋跟曲线优美的高跟鞋。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女人略为成熟,三十多岁年纪,身上戴了许多首饰,她的背后却不像前面三张照片那样是背景布,而是一片中药的药柜,像站在中药店里拍的,柔和的阳光自店外映入店内,中药店的角落静谧而幽暗,却是拍得古典优雅、庄重大方。一个模样成熟的男人站在她身前与她合影,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扎的药包,面带微笑,仿佛十分温馨柔和。三张照片都有日期,还是故意模仿20世纪80年代那种手写日期的感觉,看起来十分怀旧,时间都在1990年左右,相差不到一年。看这照片制作的风格,照片上的应当是同一家人。

“这应该是很珍贵的照片吧?”容小促抓了抓头,看完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却也说不上是什么,把照片递给白月看了看。白月对二十年前的照片并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一眼就还给了唐研,随口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班?”

“嗯?”唐研抬起头来,斯文地看着白月。

“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你不怕?”她指了指9楼,从那天警察从9楼的房间里抬出第一块骸骨,她就再也没回过自己房间,这两天都住在朋友家,直到今天要搬家才壮着胆子带着三个搬家工人回来搬东西。

“哦……”在唐研正要回答怕与不怕的问题的时候,家政公司的卡车开到了门口。白月抱歉地向唐研笑笑,指挥工人搬上她的东西,开始往卡车上堆放。容小促放下他的背包,也过去帮忙。阳光灿烂,小区的院子里花木繁茂,令人暂时心情愉快。

唐研喝了口茶,继续低下头来看报纸。

如果刚才容小促一直注意的不是他报纸下的镜框,也许就会注意到他拿的那一张报纸,是1990年某月某日本地的一张小报,颜色稍微有点儿发黄,却还不是很黄,内容也不是很多。他正在看一则新闻,大意是某厂厂长疑似因经营不善,行踪成谜,出逃境外。报纸上附有一张该厂长的照片,却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有点儿像那个中药店里站着的女人。

他放下报纸,把镜框和镜框里的照片一字摆开。

四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各不相同,但照片里的男人……虽然年纪、高矮、胖瘦有极大的不同,但他们右边眼角都有一点儿不深不浅的黑痣。此外,他的左眼总是比右眼细长一些,右眼圆一点儿,这是因为右眼有双眼皮,而左眼是内双。他的眉毛很普通,但在眉毛中段总隐约有一小撮眉毛往上飞起,猛地一看就像眉毛竖了起来。

他用铅笔在四张照片上疑似相同的地方都画打了个浅浅的圈,用喝一杯茶的时间确定,这四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但同一个人又怎么能在差不多的时间内相貌差距这么多呢?就算胖瘦可以改变,难道身高和年龄也能改变吗?

能随意改变外貌的人,那还算是一个“人”吗?

99号楼的白骨碎尸案轰动了整个城市,就在短短的一两天内,关于这件事的新闻已经连续出了十几条,真假参半。人们议论纷纷,许多关于99号楼的传说被翻了出来。

刑侦支队的警官们捧回一大堆白骨,一时还没有头绪要怎么处理,只能先编写号码,把人先拼出来。在公寓里的搜索没有结果,公寓里虽然有许多生活杂物,却没有太多证明身份的东西。四个女人中唯一能证实身份的,只有904里面的白骨,有几张生活照可以看到生前的样子,和二十年前失踪的市中药厂厂长徐丽琴比较吻合,经过亲属辨认,确认是徐丽琴。

其他三具白骨还是谜。

其他方面的工作也在进行,99号公寓是政府拆迁了古宅的用地建设的,原来这个地方古宅的主人变成了99号公寓的所有权人。而政府征用这块地,当年是为了修建防空洞,据说是因为这块地的地层结构特别结实,原来的古宅庄园内还有一座小山,适合修建防空洞。后来小山削平了,地洞也挖了,最后却没有建成防空洞,反而盖了这栋当时最时髦、最豪华的公寓楼。

当时的拆迁决定还有文件留下来,赵建国找到了文号,文件里写明当年的古宅还有名字,叫作“槐庄”。主人姓魏,叫魏生生。关于魏生生,文件里并没有多加说明,只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魏生生生于1942年6月9日,但从那张模糊不清的身份证大头照复印件来看,他显得很年轻。赵建国已经把案件报了上去,现在这起白骨案已经不归李花派出所管辖了,但他仍然很关心,刑侦支队会和派出所配合行动,他仍然要参与一部分侦破过程。

“老赵。”刘怀忠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我去转了一下,魏生生的确认识徐丽琴,有几个人还能证明他们曾经在饭局上碰见过,徐丽琴一直没结婚,魏生生这个人家里有钱,听说很会讲话,口才很好,和徐丽琴一直玩得比较好。”

“你说那具被分成四块的白骨,会不会是魏生生?”赵建国若有所思,“徐丽琴二十年前失踪,魏生生也失踪了,这两人在那以后就没有任何记录,如果是死在99号楼里面,那就很正常了。”

“魏生生是有老婆的。”刘怀忠说,“他的老婆姓江,也失踪了。”

“我知道,他老婆江香荷比他小了十几岁,早就失踪了。”赵建国说,“他也报过警,不过二十几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档案没有那么健全,已经查不到记录。不过这样算起来,魏生生身边的失踪事件已经不少了,如果这四个女人不是一起死的,如果这里面有一个是江香荷,这件事就非常可怕了。”

“你说有可能是他制造了江香荷和徐丽琴的失踪?”刘怀忠眉头紧皱,“动机呢?如果这两个女人是他杀的,那个男人的白骨又是谁?为什么会被摆在鱼缸里、摇篮里、保险柜里?”

“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是魏生生的情敌呢?”赵建国思考着,“在魏生生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吸引江香荷和徐丽琴的注意,而魏生生嫉妒愤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藏尸之后远走高飞?”

“魏生生父母死得很早,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朋友,二十几年前应该属于社会名流那类,我已经尽量打听了,没什么线索。”刘怀忠说,“至于和他老婆、情人走得很近的朋友,那倒是没听说。”

“如果那具男性的白骨真的是魏生生,那会是谁杀了他?”赵建国想不通,刘怀忠也想不通。

白月搬到了她朋友家,她朋友和男朋友共租了一套比较大的公寓,可以把一个房间转租给她。这样下来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住,感觉上也会比较安全。

“洪欣?”她把房间里的东西放好以后,到隔壁房间去敲门,“出来一下,我们晚上吃什么?要出去吃饭吗?我请客。”

咔嚓一声,却是身后的大门开了,她回过头来,只见洪欣的男朋友,他正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进门换鞋,看见她在敲门,笑着说:“洪欣刚才出去了,房里没人,你可能忙没听见。”

“不好意思。”白月知道洪欣的男朋友姓魏,“是小魏吧?幸好有你们收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流浪呢!”

“怎么会,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晚上洪欣有事,我就代替她请你吃饭了。”小魏很爽朗,白月也不怎么推辞,她和洪欣很熟,让她男朋友请一顿晚餐有什么?“那好吧,就楼下吃泡椒田鸡好了。”

“没问题。”小魏笑起来眼角有条细细的笑纹,映得眼角下边那颗小小的黑痣一闪一闪的。

她回房去继续整理东西,因为要换衣服,就关起了房门,整理了一会儿,突然看见门缝底下有两截黑影,像是一个人站在了她房门前,被灯光打过来的脚的影子。小魏?小魏没事站在她门口干什么?还一动不动的?

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不住地注意着那两截黑影,那的确是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有时候还会晃动一下,像人站累了换一只承重腿,甚至隐约可以看到鞋子的款式。

他一直站在她门口干什么?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突然听见大厅里电热水壶里面水烧开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开关跳起,开水烧好了,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有人在远离她门口的地方,大厅中间的沙发边上,墙角的茶几那边倒了一杯水。

她滞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缝隙里露出的人脚的影子,听着远处墙角倒水和喝水的声音。

外面只有一个人,洪欣并没有回来。

他要怎么样站在她房门前,却能同时又在茶几那边倒水和喝水?

夜里。

唐研仍然坐在99号楼的保安室里,看着报纸。他看的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晚报,上面有白骨案的进展新闻,案件虽然毫无起色,但是关于99号楼以及它的过去、它的原主人、它的谜团,甚至关于魏生生的一切都被记者挖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下午看的第三份报纸了,有一份本地娱乐小报破天荒地关心起了凶案,还附加了一份魏生生生平简介,虽然做不到巨细无遗,却也和警方调查的结果相差不远。

魏生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别人对他都谈不上了解,他喜欢美食、喜欢女人,但从来没有看见他和哪个女人走得长久,不结婚,也没有私生子,很有钱,却没有任何营生。

“唐研!唐研!”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晚饭时间了,唐研拆开一盒泡面,还没有泡就看见容小促连蹦带跳地冲了过来,“我想到了!你那捡到的东西一定和9楼有关!可是我想到了……你那……那……”他吞了口口水,脸色死白死白的,“你那四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

电热水壶响了,唐研慢慢地把水倒进泡面盒里,盖好,压紧,才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容小促有点儿激动,“我在公司里专门修图的,今天做图的时候突然想到,他们有很多细节都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但是修过照片?”唐研笑了起来,“二十年前还没有修图的技术吧?”

容小促非常坚持,“那就是同一个人。”他有点紧张,“你……你你你先把照片拿出来。”

唐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镜框,摊开四张照片,容小促指着四张照片里四个男人的眼睛,“右眼比左眼大一点儿,脸上都有一点儿痣,如果这个人突然胖了二十斤……不,胖了三十斤,长高了十几厘米,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中药店里的男人,“他要是再胖二十斤,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到镜框里最上面一张照片那个最胖的男人,“长胖二十斤的时候,再变矮十几厘米。”

“你是说——这个人就像弹簧一样,想拉长就拉长,想压扁就压扁?”唐研微笑,“除了高矮胖瘦以外,他还有皱纹呢。”

“对!”容小促激动得像突然遇见了知己,“既然他能变高变矮,为什么不能随便把自己变年轻和变老呢?这是一个怪人……”他显然对9楼四个房间里发现的白骨非常介意,“我认为,这四个女人被这个怪物欺骗,最后被这个怪物杀死在9楼。”

“我认为……”唐研微笑着,看着那四张照片,“他改变形象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得后代。”他喝了一口茶,神态很轻松,就像在和退休的老爷爷谈论天气,“作为一个‘人’,只能结婚一次,他要尽可能多地繁衍后代,就必须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让女方愿意为他生下孩子,而不是去打胎。要让一个女人没有获得任何保障就为他生孩子,他们之间必然要有‘爱情’或者‘利益’——我猜,他改变形象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迎合他选中作为母体的人。”

容小促难以适应话题突然改变得这么快,并且唐研的设想比他更大胆:“为了生孩子?可是二十几年前也有很多人生两个或者三个,计划生育还没有那么严格啊!”

唐研放下茶杯,那劣质的玻璃茶杯在与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啦”一声微响。虽然玻璃茶杯很寻常,那杯里茶水的颜色却是清澈翠绿得赏心悦目。

“那是因为每一个母体在生完孩子以后,都会被他杀死……”唐研说,“我猜,很可能是因为婴儿长得和普通婴儿不太一样。”

一个变形人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变形人没有运用他的能力的时候,他不改变样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像个普通人还是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肉?谁也不知道。

“所以有一个变形人和四个女人交往,在她们生下孩子以后将她们一一杀死,再将她们碎尸,藏尸在房间里?”容小促喃喃地说,“按照这样说,那个变形人很可能就是魏生生……魏生生在古宅长大,后来成了这栋楼的主人。如果是他的话,要在自己的房子里藏几具尸体太容易了,问题是——如果变形人就是魏生生,那一具被分尸的白骨又是谁?”

白月惊恐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小魏的影子还在门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都在门口,他贴在她门口干什么?窥探她有什么动静?她……她又能有什么动静值得人窥探?还有外面是谁在喝水?到底是谁在喝水?

她换好了衣服,再也没有心情整理东西,她必须弄清楚外面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因为自己是惊弓之鸟过分敏感,还是外面……外面的确有什么古怪存在?

这个房间有一扇窗户,但是没有另外能通向大厅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不敢去开门,只想从另外的地方看一下外面是不是有其他的人在。想来想去,打了个电话给洪欣,洪欣却始终没接,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没听见铃声,只好打给容小促。

“喂?”容小促的声音好像还很兴奋,不知道在和谁聊天聊得很高兴。白月压低声音,“喂?小容,我有件事请你帮忙,你能不能现在到新乐花园87号A座606来接我?”

“怎么了?”容小促很惊讶,“在朋友那里不能住吗?”

“总之,你赶快来。”她迟疑了一下,“你有朋友吗?带两个来,我觉得这里有点儿……古怪……在十五分钟内来,快点儿!”

“好,你先在那儿别怕,我马上来。”容小促答应得很干脆,她有点儿安心,“谢谢啦,快点儿来。”

“怎么了?”在容小促那头,有人问。

“白月说,她那里好像出了点问题,叫我找两个人去接她出来,”容小促抓了抓头皮,有点儿傻笑,“说得好像被人绑架了一样。”

刚刚吃完泡面的唐研也刚好看完一份报纸:“我陪你去。”他整了整报纸,把它放在一边,顺手把今天帮小区代领的包裹叠整齐,登记好姓名和楼座,“我到点换班了,晚班马上就来。”

“也好,她在新乐花园,离这里不远。”容小促没带什么东西,拍拍口袋就要走了,“我先去看看,你换了班也来。她一个女孩子不要出什么事了,在新乐花园87号A座606,到时候电话联系,我电话是……”

唐研含笑点头,“去吧。”他用笔在纸上记下容小促的电话号码,容小促囧了,“大哥,你的号呢?”

唐研的笔迹清晰漂亮,不是行云流水一团潦草的那种,像清秀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到时候我会打给你。”

“啊……我走了。”容小促有点儿郁闷,和唐研聊天聊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已经是朋友,结果人家连个电话也不肯给,但一转头他又高兴起来,心里窃喜——你不是不给电话吗?待会儿等你打给我,难道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唐研继续写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差。

白月给容小促打完电话以后,安心了一点儿,开始想办法看一下大厅的情况,门口那脚的影子还在,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它会在那里。如果那影子不是小魏的脚,也许她就能安心了。

有什么办法能看到大厅?门缝?她从把手这边的门缝往外面望过一次,但门缝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到,地上的那条细缝只看得到光和阴影,太贴近地面眼睛很难凑得下去,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的房间是没有办法看到大厅的,但是洪欣这套房子的格局是大厅在中间,两个套房在大厅的左右两侧,大厅有个阳台,阳台和大厅之间是落地玻璃拉门,而她的房间的窗户与阳台是在同一侧,如果她能把一面镜子通过这边的窗户,放到阳台的防盗窗上,再在这边的窗户旁架一面镜子,只要镜子的角度合适,她就能看到大厅。

但是这个设想很难实现,放在阳台上的镜子必须和大厅成45度角,而她要通过什么东西才能把镜子放到阳台上去?她往阳台那边探了下头,正要放弃这个荒诞的设想时——突然看到阳台再过去,洪欣房间的窗户上,隐约有些奇怪的痕迹。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了,但整个小区灯光还是很明亮。在外墙夜景灯的照射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洪欣房间的窗户上,包括防盗窗上喷溅了一些暗色的痕迹。

她甚至通过那房间防盗窗上的不锈钢条的反光,可以感觉到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锈钢条擦得很干净,窗里窗外的光源很稳定,如果不锈钢条上的光会变化,一定是因为屋里有东西在移动,改变了屋里那些能反光的东西所反射的光。

屋里有活动的东西——而小魏刚才说洪欣不在——窗上的暗色痕迹——奇怪的一直贴在自己门口的脚的影子——洪欣的电话打不通。

难道说——洪欣出了什么事?她的惊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拿出手机,开始颤抖地打电话报警,这里到处都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古怪!

笃笃两声,门外小魏敲门了,她完全没有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只听他说:“白月,整理得怎么样了?我饿了,下去吃泡椒田鸡。”

“哦……”她心惊胆战地应了一声,“再等我一会儿,我把剩下的弄好,一会儿就好了。”

门外“哦”了一声:“我等你。”

门缝下的影子没有变化,还贴在那里。她惊恐地缩在远离房门的地方,紧贴着墙,转头就能看见洪欣那防盗窗上扭动着的光影,全身都是冷汗,每一秒都像永远过不完一样。

容小促怎么还不来?

她几乎要绝望了,她有一种直觉——开门出去——一定会看见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况,一定会有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在门口,她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发了条短信给报警平台,说自己在新乐花园被绑架了,求助。

又过了一会儿,容小促还没有来,房门倒是又响了,小魏又敲门了:“白月?吃饭了。”

“我突然有点儿不舒服,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她满头冷汗,虚弱发抖的口气倒不是装的。

“你不舒服吗?”门外小魏的声音好温柔,“让我看一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她寒毛直立,惊觉自己是找了一个绝烂的理由!“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好?你是洪欣的朋友,我要代替她照顾你的……”门外小魏笑了,她听到“代替”两个字几乎要尖叫,那是什么意思?只听门把手咔嚓一声,慢慢地开始转动。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耳膜极度充血,心跳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白月瞪着房门口,终于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啊……”

“啊……”

新乐花园响起了一声惊人的惨叫,花园里散步的人们被吓了一跳,谁家又在看恐怖片?声音开得这么大,想吓死几个人?

容小促刚刚踩进新乐花园,就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白月?”

他开始往A座606狂奔,连电梯也不等了,直接跑上6楼。到了6楼楼梯口,容小促喘着粗气,突然发现在606门口站着个人,十分镇定,那衣服也很眼熟。他傻了眼:“唐……唐研?”

唐研微笑,点了点头,说他正要去敲606的门,尖叫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容小促就出现了。容小促糊涂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来得够快了,唐研不是还要等交班吗?怎么能来得比他还快?“你怎么来的?”他忍不住问。

“搭公交车。”唐研说。

容小促呆了一下,新乐花园离99号楼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公交车只有一站,他也要搭公交车?顺利的话是会比他走路快一点儿。

“白月在里面。”唐研提醒他,“踹门吧,我刚才敲过了,没人开。”

“白月?”容小促又敲了两声,里面突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嘭的一声,容小促撞开大门,和唐研一起冲了进去。

房门打开的时候,白月没有看见什么小魏,也没有看见洪欣。

她看见的是一张软扁的人皮和一团布满血管形状模糊的怪物。

原来一直贴在她房门外的只是一张人皮,而一直和她说话的、会在沙发那边喝水的,是这团血肉模糊的怪物!她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软了下去。当人看见超过自己承受力的东西时,有些人会奋起反击成为英雄,而她是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那团怪物笑了:“你要是笨一点儿,没发现什么问题,爱上我,给我生个孩子再死——那有什么不好?太精明只会让你早死。”

她木然没有反应,不能相信这是现实。

那团怪物爬了过来,突然变化成人形站了起来:“你这么快去和洪欣做伴,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洪欣怎么样了?”出乎怪物的意料,已经吓傻的白月突然问了一句,“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怪物笑了,“她爱我,自愿给我生孩子,你情我愿,结果让我很满意。”

“她的屋子里有东西,她……她还活着吗?”她已经放弃反抗,木然地问。

怪物颇觉意外:“你还知道她房间里有东西?如果你愿意像她一样,我也可以暂时不杀你。”

“像她一样?”她低声问。

怪物突然变长,那团扭曲恐怖的身体拉长,横过整个大厅,打开了洪欣那个房间的门,“她是我最满意的杰作,我爱她,她给了我最美好的东西。”

白月木然抬起眼看了过去。

那房间里没有洪欣。

只有溅满四壁的鲜血,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以及一个正在啃食血肉的婴儿。

那婴儿非常小,却不像初生婴儿那般皱巴巴的,而是血肉丰盈,十分细嫩可爱。

只是它白嫩的五指染满了血,白嫩的脸颊也是。

怪物非常得意:“你愿意成为我孩子的母亲吗?”

白月呆呆地看着那具血骷髅,瘫痪的大脑经历了第二次刺激,突然运转了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她晕了过去。

嘭的一声,有人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容小促和唐研一闯进房间,就看到那团血肉模糊的怪物,一张人皮和洪欣那几乎成为一片血海的房间。

“原来……变形人的婴儿以母体的血肉作为初生的食物。”唐研说,“真是意外。”

“谁?”那团血肉猛地化为人形,“找死!”

“小魏,”唐研一直很镇定,就像根本没看见什么,“你是魏生生的儿子?99号楼四个女人,有婴儿床,有孕妇裙,魏生生至少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婴儿的骨骼……”他看了他一眼,“孩子上哪里去了?是你吗?”

那团血肉扭曲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唐研。”唐研微微一笑,“小魏,我只是想知道杀死魏生生的,究竟是他的哪一个女人。”他柔声问,“是徐丽琴吗?”

那团血肉蠕动着,突然钻入了挂在门上的那张人皮内,扭动了一会儿,“小魏”又站到了唐研面前,不耐烦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世界在变化,物欲在变化,生物也在变化,繁殖是物种的天性。不过,你不害怕像你爸爸一样在选择母体的时候不幸撞上了其他异种,死得非常惨烈吗?”唐研说,“就算是异种,也是会有天敌的。”

小魏十分烦躁,他轮流看着唐研和容小促,容小促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人”,小魏把他们俩轮流看了几遍,像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那个女人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她儿子把她吃光了,老头儿把她像他以前的情人那样弄干净,用油纸包起来,像宝贝一样收在抽屉里——老头儿真的爱过她!真可笑!结果那女人的骨头……她的骨头从油包里爬出来,到厨房拿刀,把老头捅死,剁了,洗干净,分到他四个情人的房间里——真好笑,她死成了一堆骨头还想着和他在一起,一家人永远在一起,骨头和骨头白头偕老?呸!死得大脑都空了,只剩一堆没有思维的骨头,却还照样在那里护着她白头偕老的梦!”

唐研听得很认真,容小促一脸惨白,只听唐研慢慢地说:“小魏,中国人有句古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

小魏的脸突然白了,有点抽搐:“鬼?”

“像你们这样的异种,以牺牲母体为繁殖的方式,为了繁殖总是掺杂着欺骗的爱情。你们的寿命很长,所选择的母体很多,那些被害的母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们对生活曾有过怎样的期待?世界总是公平的,这个世界有魔鬼,但公平的是魔鬼并不只有一个。”唐研说,“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

“你是让我为了不遇上像徐丽琴那样的怪物,就永远不要找女人,不要后代吗?”小魏狞笑着,“老头儿撞见了是他倒霉,但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变成了一声噎在咽喉里的古怪的声音。

唐研的声音依然很文雅:“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他在微笑,“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做危险的事,总会遇见危险的‘物’,不一定是徐丽琴,也许是——我?”

小魏没有回答,他已经不能回答。

当赵建国和刘怀忠接到警令,冲进新乐花园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骇人的景象。洪欣的房间里一片血迹,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散落在地上,大厅里一个古怪的人瘫倒在地上。他并没有死,但全身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可以随意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显而易见,屋里的血骷髅和这个扭曲的软体人一定有关。赵建国和刘怀忠立刻呼叫增援,把这个没有任何反应的怪人送去了研究所。

而新乐花园血骷髅和99号楼白骨案一起,成了轰动一时,却永远没有侦破的悬案。

99号楼的保安老黄感冒了几天,来上班复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提着行李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在门口告别,走到值班室。

“老黄,这几天有我的包裹吗?”

老黄戴着老花镜在笔迹清秀的清单上查找:“8楼801……容小促啊?有,有两个,又网购什么了?这几天出门了?”

“和朋友去内蒙古玩了一星期。”容小促擦了擦汗,“刚回来就听说这里出了大新闻?哪个房间出命案了啊?”

唐研坐在前往北方的大巴车上,他的身边坐着容小促。

唐研目望远方,对着窗外青山绿水的景色微笑,似乎看得十分愉悦。容小促的怀里抱着个孩子,软绵绵的,十分可爱。

过了一会儿,容小促开口了:“你是什么……品种?”

唐研打开一张报纸,开始看上面关于新乐花园的新闻,“你打算怎么样?”他指的是那个婴儿。

容小促有些黯然:“我会告诉他永远不能结婚,永远不能生孩子。”

“你们物种的稀少已经证明,这种繁殖方式是错误的,它不利于种群扩大。”唐研不置可否,“你出现在99号楼,是为了你哥哥,还是为了你父亲?”

“哥哥是个意外,我和他失散很多年了……我本来是为了查清楚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原来以为她是被魏生生害死的。”容小促捂住了脸,“白月的衬衫是我拉下去的,我是为了……为了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沙哑地说,“我想找几个人、找一点儿证据证实我的想法没有错,没想到……”

“没想到你妈妈是被你吃了?”唐研说得很平常,“但徐丽琴和魏生生结合所生的孩子,应当和变形人有所不同。”他看了“容小促”一眼,“你应当是个……稀有的杂交品种。”

容小促苦笑,他的脸慢慢地起了变化,从“容小促”变成了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学生面孔,“但我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他望着窗外,“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当年家里发生那件事后,我被普通人收养,过着普通的生活,二十年来,我也一直这样生活。”

“那样很好。”唐研看完了关于新乐花园的部分,又开始看最新的求职信息。

“你把我哥怎么了?”

唐研合起晚报,换了一本流行杂志来看:“没怎么。”

年轻人张口结舌,他看着唐研放在前面座位网兜里的一只玻璃瓶,那瓶子里有些混浊的不明液体。

那不知道是什么。

第八个故事 殊途

文/陈浣竹

梁健美的故事得了90分,她的故事的确很精彩,她的讲述也很奇特。讲完后,全场掌声如雷,看来大家一致认为她这个故事是目前最好的一个。随后上台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他瓮声瓮气地说:“我叫陈浣竹,今晚我跟大家分享一个发生在我和我同事身上的事情,我是火葬场骨灰堂打更人,那天晚上……”

叙述者:陈浣竹

身份:火葬场骨灰堂打更者

前年我在火葬场打工,经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最终令我走上了写恐怖小说的不归路。下面我讲的是亲身经历的恐怖事件。

火葬场骨灰堂大院很大,足有一万多平方米,两溜儿平房,一座楼房,大致构成口字形。院子里栽满青松翠柏,白天倒没什么,一到晚上夜风袭来,但见树影憧憧、鬼气森森。境界之阴森,胆子再大的也会望而却步,何况我胆子很小。而我偏偏每天半夜必须出去巡视一圈,一走进院子里,见到院中两三盏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灯光呈青白色,还照不了多远,我就心里直打鼓。但为了饭碗,还是得硬着头皮往树丛里面走。

一天深夜,我刚走近东侧的平房,就听骨灰堂里面咣当一声响。我本来神经高度紧张,生怕树丛里突然蹿出个什么东西来,冷不丁听到响声,吓得差点儿蹦起来。急忙用手电筒向平房里一照,照见骨灰架子上的几个骨灰盒,盒上的死人相片冲我微笑着。白天看惯了,不觉得怎么样,此时看了很不自在,只觉得死人的微笑瘆得慌。当的一声,骨灰架子顶端又响了。我连忙战战兢兢地向上一照,里层架子上隐约有幽光在浮动。还没等看清楚是哪一处格子间在响,近旁的路灯刷地熄灭了,半个大院陷入黑暗。只有我的手电筒那点儿灯光在亮。而灯光里死人照片的表情,随着路灯的熄灭,好像也变了一变。这场景跟恐怖片里太像了,而在恐怖片里接下来就会是鬼出现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本能地掉头就跑,头也不敢回就跑出了大院,去找在办公室打更的老董。老董是退伍兵出身,在火葬场干得时间比我长,也许他能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把老董也吓了一跳,待我结结巴巴地说了这件事后,他反而镇定下来,让我先坐在床上,稳定一下情绪,然后长叹一声:“人都死了,大家都成骨灰了,还有什么不能化解的,这又是何苦呢。”

随后他给我讲解了是怎么回事,以下都是老董告诉我的。

叙述者:老董

身份:火葬场办公室区域打更者

其实没什么好怕的,骨灰堂有怪声其实是沈明在闹。沈明是火葬场正式职工,今年5月份与老婆吵架后自杀了,是因为他老婆搞破鞋,据说当时死得很惨。他的骨灰就安放在东侧平房,安放得非常高,有时夜里从那里经过,能听到他的骨灰盒撞架子的声音。有两三个在骨灰堂大院打更的就曾经听到过,后来说啥也不干了。骨灰堂大院换打更的换得最频繁。那时大家都说,沈明是在闹他老婆,这么闹早晚会把他老婆逮来。他老婆也是正式职工,有人就提醒她,可她说啥也不相信,照样搞破鞋。没多久,那老娘儿们就死了。大家都传是沈明在酒桌上显灵,把那老娘儿们吓死的。

安放骨灰时,老沈儿子偏要把两人骨灰并骨,别人劝他说,那两口子活着时就不和,死后并骨肯定不会消停。老沈儿子说啥也不信,司仪只好把两个骨灰盒并排放在一起,用两根红筷子搭在上面,再蒙一条红布。后来据说老沈的骨灰盒老是挤他老婆,把骨灰寄存处的人都给吓着了。老沈儿子只得把他妈的骨灰盒放在对面架子上,算是让步。就是这样,老沈的骨灰盒还经常响,大家都说那是在骂他老婆。他儿子找了多少人出马,就是化解不开。要不怎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呢。

上个在骨灰堂大院打更的就是因为这事不干的,那人是从社会上找来的,也没人告诉他骨灰堂有这些事,他还特别胆大,以为火葬场没什么了不起,根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那时领导还没让我们半夜巡视,晚上九点来钟就可以睡觉了。结果一天晚上,那人发疯一样跑我屋来,一头栽倒在地上,嘴里直吐白沫。一看就知道心脏病犯了,幸好我身上带着药,连忙喂了他半瓶救心丸,这才救过来。

他说在睡觉前,在东侧骨灰堂撒尿——那里是撒尿的地方吗?活该他出事——就听到平房里咣当咣当响得厉害。他壮着胆子冲里骂了一句,里面不响了。他很得意,系好裤子,要回去睡觉。这时听见有人在悄声叫他,听声音好像是男的。他以为是朋友,顺声音看过去,只见声音来自一个骨灰盒。再仔细一看,盒上的相片是个男人,嘴一张一合的,原来是死人在叫他!

他跟我说这些事,目光散乱,神情恍惚,嘴唇轻轻哆嗦着,一看就知道受刺激太厉害了,也不晓得他是不是在胡说。反正他那天晚上坚决不敢回去,一定要住在我这儿,并希望我到他那儿住一晚。我又不是活腻歪了,好端端的往那儿跑干什么?他只好在我屋里打地铺,第二天早上说什么也不干了。

不过,从他的话来判断,那个把他吓得屁滚尿流的骨灰盒大概就是沈明的。实际上,关于沈明的事,在火葬场大家都知道。司机杜威是沈明的好朋友,老沈的事他知道得最清楚。

叙述者:杜威

身份:火葬场灵车司机

听老董讲了那些话,我不仅不安心,反而怕得更厉害了,可又不能不回骨灰堂大院。进了大院,眼见惨白的路灯灯光洒在地上,骨灰堂掩映在树丛里,我恨不得大哭一场。好容易跑回到住处,使劲把门一关,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干完活,我去找杜威。火葬场正式职工工资很高,他们往往看不起我们打工的,杜威也不例外。但一提起沈明,他就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以下都是杜威所说。

我和老沈是十几年的关系了,经常一起出车接死尸,晚上一起在停尸楼值班、喝酒、打麻将,关系比谁都铁。他这人小心眼儿,还非常好面子,遇到点儿事容易想不开,但轻易不跟别人说,总爱憋在肚子里。有时晚上喝酒喝大了,才跟我透露一句两句。照我看,老沈不适合干我们这行,因为他对死人有一种奇特的恐惧,他看死人的眼神都不大对头,就像以前曾经被吓破了胆,现在重新见到后连抗拒都不敢。而就是这样的人,居然自杀了两回,还都是在坟头上自杀的,你说稀奇不稀奇?

第一次自杀我还赶上了。那天要去拉死人,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给他打手机还关机,我只好一个人去拉,一天里拉了好几趟,快把我累死了。下午可算清闲点儿了,东沟村的人来找上门来。东沟村就是火葬场围墙外那片大田地,地里有一些坟头。东沟村村民中上岁数的不愿火葬,死了以后就直接埋在自家承包田里,所以站在大道边放眼一望,能看见不少坟头。

东沟村的人说,有个人喝药了,倒在地里,好像是我们司机,快点儿找个人去看看。我们赶快跑过去,我还没忘开着灵车跟过去。到了那块地里一看,果然是老沈趴在一处坟头上,脑袋歪着靠在手臂上,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目光涣散、神色呆滞,嘴角上还淌出白沫子来,几片药片散落在坟头上,地上还有半瓶白酒。我们急忙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送到医院抢救。那医院看见灵车去,还以为去收死人呢,看见从车上抬下人来,都以为是让他们抢救死人呢。

老沈抢救过来后,我们都去看他。他只说那天心情不顺,喝了一点儿酒,恍惚中听到地里有人喊他,就走了过去,看见坟头上有人站着,给他东西吃,他稀里糊涂地吃了下去,后来就不记得了,醒来就躺医院里了。大家听完都不自在,都在火葬场上班,这里本来就挺邪气的,外面还有那么多坟,现在又出了一个大白天叫鬼迷了的,以后谁还能安心干活呀。但谁都不好说什么,都劝他安心养病,千万别胡思乱想。

后来他出院上班了,晚上值班时在一起喝酒,他还坚持说是让鬼迷了,但又说那天心情不好,跟他老婆有关。下面的话就没说,不过火葬场的人都知道,他老婆不正经,总跟人搞破鞋,还就跟同一单位的胡来,这不扯淡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叫老沈的脸往哪儿搁?但那天晚上老沈喝多了,跟我说了实话。他喝酒喝得太多,把身子骨喝坏了,满足不了他老婆,那老娘儿们哪是省油的灯,就当他的面胡搞。起初只是为了刺激他,想叫他那玩意儿能好使。可越这么搞,老沈越不行,越不行越着急,越着急越完蛋,越完蛋他老婆越看不上他。接下来的就是没完没了地吵架,一吵架他老婆就指着他鼻子,说他不是男人,但凡他能行,她何至于出去找男人,是个男人谁能受得了这话?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一说这事,我都替老沈叹气,换了我没准儿也跑坟地里喝药了。

不过,自打他喝药以后,这人就不大对劲了。那天喝酒喝得太多,我出去上卫生间,解完手后,就听走廊里有动静。我们值班的地方是停尸楼三楼把头,走廊两侧是十二间单间停尸房,大白天的三楼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想啊,这里都是死人,要有动静不就糟了?可从走廊一过,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那得多瘆得慌。我们值班时,不是一起打麻将,就是听听收音机、喝喝酒什么的,不图别的,就图有点儿动静,要不然那种寂静能把人逼疯。今天四个司机两个出车,老沈一个人待在值班室,按理走廊里不该有动静,难道?我想起老沈给我们讲的事,难道他真的沾染了邪气?这可不是闹笑话,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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