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洛里肩膀后面,他的嘴巴突然闭得紧紧的,像是突然被夹住了,也像缝衣女工正在抿嘴咬开线头时的姿势,接着他连退三步,走得很慢,小心地躲在马洛里身体遮蔽的范围内,像是不愿意被马洛里背后的什么东西看到一样。然后他猛然转身,快步逃离,塞着报纸的破鞋底噼啪作响,再不是刚才那副一瘸一拐的样子,他迅速消失在考克街的人流中。
马洛里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有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蒜头鼻,上唇两撇长须,穿短款阿尔伯特式外套和普普通通的裤子。恰在马洛里回头的瞬间,那人举起手绢遮住了脸,他咳了一声,用手绢轻点眼角,地道的绅士派头。然后他动作夸张地突然转身,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一样返回柏灵顿商场,始终都没有再回头看马洛里一眼。
马洛里本人也装作突然对钟表盒感兴趣的样子,他把表盒放下,弯腰俯视,看着上面闪亮的铜扣,脑子却转得飞快,同时后脊骨一股寒意袭来。这个坏蛋用手绢掩藏面目的招数暴露了他的身份,现在马洛里已经确定,他就是肯辛顿街那个在马车里咳嗽、赖着不肯下来的人。另外,头脑高速运转的马洛里突然之间洞察力大大提升,他一下就想到,在皮卡迪利污言秽语跟车夫砍价的也是这个人,他从肯辛顿一直跟随到这里——他在盯自己的梢。
马洛里怒气冲冲地拎起钟表盒,默不做声地沿着柏林顿街继续前进,他感到脑袋里一阵阵刺痛,在老证券市场街右转。凭借荒野行者的直觉,他想到自己最开始根本就不应该回头去看。也许这样一来,就等于告诉对手自己已经有所觉察。马洛里再也没有回头看,而是尽一切可能,装出不紧不慢若无其事的样子缓步前进。他在一家珠宝店铺着天鹤绒的摊位前站住,察看女用玉石配饰、手镯和头饰,利用摊位上铁箍的镜子,暗中查看身后动静。
他看见那个假装咳嗽的绅士几乎马上就出现在视野里,这人在远处逡巡片刻,总是设法保证有一些路人挡在他和马洛里中间。此人大约三十五岁年纪,胡须有几分灰白,看上去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他的脸相也和周围的普通伦敦人一样,也许只是表情严肃些,目光冷峻些,蒜头鼻下的唇线阴狠些。
马洛里又拐了一个弯,向左走上布鲁顿街,每走一步,都会觉得身上的钟表盒愈加不便。这里的商店缺少角度合适的镜子。他向一位经过的漂亮女士脱帽致意,装作偷眼观看她离去背影的样子,发现那个装咳嗽的人还跟在后面。
这个很可能就是小个子和他女伴的同党,也许是雇来的打手,甚至杀手,他的阿尔伯特外套里暗藏着短筒手枪,或者一瓶强酸制剂。想到这些,马洛里觉得毛发直竖,他担心下一个瞬间暗杀者的子弹就会突然飞到,或者浑身都会被酸液腐蚀得灼热痛楚。
马洛里开始加快脚步,钟表盒打得小腿生疼。他走进贝克莱广场,那里停放着一台小型蒸汽起重机,灵巧地嘎嘎开动着,停在几棵枯败的法国梧桐树旁边,吊臂上吊着一颗来回晃动的巨大铸铁球正在撞击一道佐治亚风格的山墙。有一群人聚在旁边看热闹。他加入人群,站在安全路障后面,嗔着碎裂的古老泥灰发出的酸涩味道,感觉到片刻的安全。他侧目寻找跟踪者的身影。那家伙脸色阴沉凶狠,带着几分急躁,因为人群集中而暂时跟丢了马洛里,但他看起来并非满怀仇恨,或者杀气腾腾,只是在观众腿脚之间寻找马洛里钟表盒的踪迹。
现在正是甩掉这坏蛋的好机会。马洛里快步穿出广场,利用树木掩藏着自己的身影。在广场尽头,他拐上了查理街,街道两旁是壮观的十八世纪建筑,全是些贵族宅第,钢铁栏杆上悬挂着现代样式的贵族家徽。在他身后,一辆豪华蒸汽车刚刚驶出车库,马洛里借机停步,转身,查看街上动静。
他的这场小赌已经宣告失败,装咳嗽的绅士就在几码之外,他跑得有点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不过完全没有被甩掉。他在等着马洛里再次起步,同时努力不向这边看。事实上,他正做出一副贪婪的样子盯着马路对面的一家酒馆,店名叫:“唯我奔忙”。马洛里突然想到,也许他可以试试原路返回,进入酒馆,趁人多眼杂的时候甩开这个装咳嗽的家伙,或者他可以站在车站上,在车门关闭前最后一刻跳上车,假如可以把他巨大的宝贵钟表带上去的话。
但是马洛里自己也清楚,这些计划能奏效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对方占有地理优势,且熟知伦敦黑帮全套的跟踪技能。相比之下,马洛里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笨重的怀俄明挈牛。他拖着沉重的钟表继续向前走。手在痛,身体越来越疲劳……
皇后大道路口拉着警戒线,两台挖掘机正在大幅度地清理牧人市场的残留部分,工地周围是一片堆放建筑材料的地方,看热闹的人很多,地上铺的木板被踩得多处开裂、破碎。裹着头巾的妇女和随地吐痰的小贩不依不饶,在惯常的经商地点被拆除后,就近在旁边继续摆摊叫卖。马洛里在腥臭的牡蛎和软塌塌的青菜摊位之间穿行。在临时商业区的尽头,由于设计失误,突然多出了一小窄巷,巷子一边堆放着积满尘土的木料,另一边堆放着碎裂的砖头。巷子里的乱石间野草丛生,满地腥臭的黄白之物。马洛里瞥见一位戴宽边帽的老太婆刚刚从下蹲姿势站起,理好衣裙,一语不发地从他身边昂然而去。马洛里碰了碰帽檐。
进了巷子,他把钟表匣举过头顶,轻轻放在长满青苔的砖头垛上,用一块腐朽的灰浆块抵住,然后把自己的帽子放在旁边。
他后背紧贴木板,站在巷口墙边。跟踪者随后出现。马洛里猛扑过去,尽力一拳打在他小腹上,那人被打得弯腰曲背,口沫横飞,呼吸急促,马洛里乘势又是一记短摆拳,正中对方左颚,那人帽子飞出,两膝一软,摔倒在地。
马洛里抓住那小子的阿尔伯特式上衣后领,重重地把他甩到砖墙上,那人从墙上反弹回来,摔个大马趴,倒在地上不断喘息。留着小胡子的脸上沾满秽物。马洛里两手扯住他衣领和前襟,把他拎起来怒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救命啊,”那人虚弱无力地嚷嚷道,“杀人了!”
马洛里把那家伙往巷子深处拖了三码远。“你少给我装蒜,臭流氓!你为什么跟踪我?是谁指使你的?你又是谁?”
那人绝望地用无力的手掌掰扯马洛里的手腕:“放我走……”他的外衣已经被扯开,马洛里看到一条棕色肩带,马上伸手进去抢夺武器。
里面藏的不是枪,那辆抓到手里的感觉像是一条长长的涂过油的蛇。那是一根警棍,把手上有垂穗,棍体用一段黑色的印度橡胶制成,尖端浑圆,像鞋拔子一样微微鼓起。警棍似乎有种钢铁的弹性,像是中间有一根钢芯。
马洛里把那件丑陋的凶器杵到他面前,这东西给人的感觉完全可以把骨头打断。爱装咳嗽的人畏缩着说:“我马上回答!”
这时,马洛里脑后突然像是闪过一道水湿的闪电,他几乎瞬间就失去了知觉,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但他勉力用手扶住了污秽的鹅卵石,手臂像是突然僵死了一样沉重而麻木。来人又给了他一击,但是这次没打中要害,只抽在肩膀上。他翻身,惨叫,叫声沉重嘶哑,像猛兽一样凶猛愤怒,他从来没有听到自己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他疯狂地乱踢来人,误打误撞地踢中了对方小腿,那人咒骂着跳开了。
马洛里的警棍已经丢了,他猛地站起身,手脚乱舞,头晕目眩,然后勉强半蹲下来稳住。来人个头不高,身材粗壮,他带着圆顶礼帽,帽檐一直压低到眉头位置。他刚才就稳稳地站在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跟踪者旁边,挥舞着香肠形状的粗短警棍恶毒地抽打马洛里。
血沿着马洛里的脖子往下流,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头脑发晕,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当场晕倒。动物本能告诉他,如果此时倒在这里,势必会被当场打死。
他转身逃走,跌跌撞撞沿着小巷猛闯,他的头骨好像在体内摇晃,摩擦,就像颅骨已经碎裂了一样,一团红雾遮蔽双眼,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油膜。
他脚步蹒跚沿着小巷逃走,气喘吁吁转过一个街角。他双手扶膝倚靠在路边墙上。一对体面的男女经过他面前,带着几分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此刻他鼻涕横流,满口恶心欲呕,但还是以轻蔑的眼神怒目回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那些恶棍闻到了血腥气儿,还会追赶上来把自己扯成碎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更多人经过他面前。有人漠视,有人好奇,有人暗怀不屑,以为他是喝醉了或者脑袋有病。马洛里泪眼蒙胧,失神地凝视对面的豪宅以及宅门一角的珐琅门牌。
半月街。半月街?奥利芬特就住在这里。
马洛里伸手到衣兜里找他的野外观察笔记。笔记本还在,硬硬的皮革封面让他顿觉温暖。他手指发抖,终于找到了奥利芬特的地址。
等找到了那个半月街的地址,马洛里的双脚已经不再摇摇晃晃。头顶那惹人厌烦的眩晕感已经变成了一阵一阵的抽痛。
奥利芬特住在一座佐治亚风格的府邸里面。这栋房子被分割为几处,分别出租给现代生活方式的租客。底层外面有精美的钢铁栏杆,还有一处飘窗,可以俯瞰宅外的格林公园。这里是一片舒适豪华的高档社区,完全不适合遍身伤痛、晕头转向、血流如注的访客。马洛里用力捶打着大象头形的门环。
一位男仆打开了房门,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洛里。“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哦,我的天哪!”他转过身,提高了嗓门叫到,“奥利芬特先生!”
马洛里摇摇晃晃走进前厅,室内的地砖和瓷瓦富丽堂皇,打蜡的护壁材料一尘不染。奥利芬特很快就出现了,尽管时候尚早,他却衣冠整齐,领口系着一枚很小的领结,衣服纽孔别着一小朵菊花。
奥利芬特眼神一扫,似乎已经尽知究竟。“布莱斯!马上去厨房,向厨师要些白兰地来;再拿一盆水,几条干净毛巾。”
男仆布莱斯应声离去。奥利芬特走到开着的大门口,小心地察看了一下左右两侧街道,这才把门上闩。他挽起马洛里的手臂,把他带进走廊。马洛里已经筋疲力尽,就一屁股坐在一张钢琴凳上。
“也就是说你刚刚遭人袭击,”奥利芬特说,“对方从背后暗算你。看你受伤的样子,应该是一次卑鄙的偷袭吧。”
“伤重吗?我自己都看不到。”
“钝器击打导致受伤,打破了肉皮,肿了好大一片,此前失血不少,现在已经慢慢停止。”
“严重吗?”
“我见过比这更重的,”奥利芬特带着几分讽刺性的轻松语调说,“只可惜你穿的这套上好的行头,怕是已经没救了。”
“他们一路跟踪我到皮卡迪利,第二个人我始终没有注意到,等到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突然坐起来,喊道,“该死,我的钟表!我的钟表啊,那可是结婚礼物,我居然把它忘在干草市场的巷子里了。那些坏蛋肯定会把它抢走的。”
这时,布莱斯带来了清水和毛巾。他比东家年长些,个子也更矮,他脖子粗大,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双棕色眼睛略显凸出,多毛的手臂像矿工一样粗壮。他和奥里芬特相处融洽,彼此尊重,明显是深受信任的家仆。奥利芬特浸湿一条毛巾,站到马洛里背后说:“请保持绝对安静。”
“我的钟表啊。”马洛里还在说。
奥利芬特叹了口气说:“布莱斯,您能不能跑一趟,帮忙把这位先生失落的财物取回来?这事儿当然有点儿危险性。”
“好的,先生。”布莱斯不动声色地说,“那家里客人怎么办?”奥利芬特好像重新考虑了一下,一边用湿毛巾清洗马洛里的后脑勺。“布莱斯,不如你带客人们一起去吧?我确信他们一定喜欢出门逛逛。带他们从后门走,最好不要惹太多人注意。”
“那我怎么跟他们说呢,先生?”
“当然是实话实说了。告诉他们说,这家主人的一位朋友遭到敌国特工人员袭击,但是要提醒他们,绝不能乱开杀戒。如果他们没能找到马洛里先生失落的财物,这也绝对不意味着他们自己能力不足。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跟他们开个玩笑,但一定不要让他们觉得丢了面子。”
“我明白,先生。”布莱斯说完就走了。
“很抱歉劳您费心。”马洛里口齿不清地说。
“没什么,朋友之间这是应该的。”奥利芬特取了一只玻璃酒杯,给马洛里倒了两指高的白兰地。
喝了白兰地之后,马洛里觉得堵在喉头的呕吐物不见了,伤口还很疼,不过不再那么让人头晕目眩。“你是对的,我错了,”他大声说,“他们像一群野兽一样尾随着我!而且不是普通的暴徒,他们想置我于死地,这一点我已经毫不怀疑。”
“是得克萨斯人吗?”
“伦敦人。那个高个儿留着两撇小胡子,还有一个矮胖的戴着圆顶礼帽。”
“雇来的人。”奥利芬特又在盆里蘸湿一条毛巾,“我觉得,你的伤口缝几针就可以。要我请个大夫来吗?还是你更愿意相信我,让我来缝?在那些蛮荒国家,我做过一点儿外科工作。”
“我也做过,”马洛里说,“你要是觉得需要缝针,就请现在动手吧。”
奥利芬特去取针线的当儿,马洛里又喝了一些白兰地。然后他脱掉外套,咬紧牙关,死盯着一朵蓝花图案的墙纸,奥利芬特熟练地为他缝合了破裂的伤口,又消了毒。“效果还不错,”奥利芬特很满意地说,“只要注意远离恶臭的空气,说不定这次你不用发烧就可以痊愈。”
“现在整个伦敦都臭气熏天,这鬼天气……我总是不相信大夫,你呢?我觉得这些人都只会夸夸其谈。”
“外交官和灾变论者难道就不会夸夸其谈吗?”奥利芬特笑得很真诚,马洛里完全没办法因为他的话生气。马洛里从钢琴凳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衣服领子上到处是血渍。“现在怎么办?我该去报警吗?”
“您当然有权去报警,”奥利芬特说,“尽管我相信您的爱国热忱,知道有些事儿您是不会跟警察说的。”
“你是指涉及埃达·拜伦女士的事情吗?”
奥利芬特皱起了眉头。“对当朝首相的女儿妄加猜测,在我看来,也是对国家的大不敬。”
“我明白了。那我替皇家科学会下属的自由贸易委员会走私枪械的事,能说吗?我胡乱猜想一下,委员会的丑闻应该比不上拜伦女士的事儿那么重要吧?”
“这么说吧,”奥利芬特说,“尽管我个人很想看到委员会的丑闻公之于众,但是恐怕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考虑的话,此事也是继续保持机密为上。”
“知道了,那么除此以外,我还能跟警察说什么呢?”
奥利芬特高深莫测地笑着说:“你大约只能说,你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被不明身份的恶徒打了一闷棍。”
“这太荒谬了!”马洛里怒道,“你们这些官僚到底能做些什么?现在根本不是胡扯闲聊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了劫持埃达女士的那名女犯!她名叫……”
“弗洛伦丝,巴特莱特,”奥利芬特说,“麻烦您小声点儿。”
“你怎么就……”马洛里欲言又止,“你的朋友韦克菲尔德给你通风报信了,对吗?我估计,我在中央统计局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我一走,他就屁颠颠儿地找你报信去了。”
“不管这项工作有多么令人厌烦,韦克菲尔德的职责就是监控差分机的所有操作。”奥利芬特不动声色地说,“实际上,我还以为您会通知我——现在您已经知道了,与您为敌的的确是血债累累的女杀手,可事实证明,您好像并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您的发现。”
马洛里无言以对。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警察管得了的事情,”奥利芬特说,“我早就跟您说过,您需要特别保护。而现在,恐怕我必须要求您接受了。”
“真烦!”马洛里嘟嚷着。
“我有非常合适的人选,埃比尼泽·弗雷泽探员,隶属于弓街警局特别行动部。我是说极为特别的分部,所以这件事您不能到处张扬。不过您会发现,弗雷泽探员是个非常精干、宽厚,而且可靠的人。噢,对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弗雷泽先生。把您交给他,我就会完全放心——您都不知道,这将给我减轻多大的压力。”
后院传来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刮擦声,叮当声,还有其他一些奇特的说话声。布莱斯随后出现。
“我的钟表!”马洛里大喊道,“谢天谢地!”
“我们在一堵墙的上面找到了它,用碎砖头支着,藏得很严实。”布莱斯说着,把钟表匣放下,“完好无损。我想一定是匪徒把这东西藏在那里,准备回头再悄悄取走的,先生。”
奥利芬特点点头,扬起眉毛瞥了一眼马洛里。“干得好,布莱斯。”
“先生,我们在旁边还发现了这个。”布莱斯取出一顶瘪瘪的圆顶礼帽。
“是那个坏蛋的。”马洛里说。装咳嗽的绅士所戴的帽子已经被满地的臭尿浸透了,可是大家都觉得这个细节还是无视为妙。
“很抱歉没能找回您自己的帽子,先生,”布莱斯说,“也许被哪个街头流浪汉给取走了。”
奥利芬特略微有些不太情愿地检查了那顶毁掉的圆顶礼帽,翻来覆去里外打量,还把缝合线翻开来看。“没有帽商的标记。”
马洛里扫了一眼,说:“这是机器制作的货色,我估计是莫塞斯父子公司的产品,大约两年前买的。”
“嗯,”奥利芬特眨眨眼睛,“我觉得,这件证据可以排除袭击者来自国外的可能性。对方一定久居伦敦,使用廉价的望加锡生发油,可见头脑还算灵活,有点儿手段。布莱斯,把这个扔了吧。”
“遵命,先生。”布莱斯转身出去。
马洛里非常满意地抚摸着钟表匣说:“您家的布莱斯先生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如果我给他一笔赏钱,您认为他会拒绝吗?”
“绝对会。”奥利芬特说。
马洛里知道,自己又一次出了丑。他咬了咬牙,又问:“那么您的客人呢?可否允许我向他们表达一下谢意?”
奥利芬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有何不可?!”
他引着马洛里进入餐厅,奥利芬特的红木餐桌桌腿儿都被拆掉了,光溜溜的桌面支撑在华丽的浮雕上,距离地面只有几英寸距离。桌边坐着五个亚洲人,带着浓郁的异国威严,盘腿席地而坐。这五个人面容沉静,脚上只穿着袜子,身披睡衣一样的萨维尔街特制宽袍。所有人都戴着高高的丝绸圆帽,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部分头发。他们的头发都呈深黑色,剪得极短。
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女人,跪在桌子尽头。她的表情就像面具,长着丝绸一样顺滑的浓密长发。这女人穿着式样奇特的艳丽民族服装,上面画满了燕子和枫叶的图案。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爱德华·马洛里。”奥利芬特说里。那几名男子起身的姿势非常典雅,他们身体略略后仰,把一只脚伸向背后,然后突然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腿脚灵便,堪比芭蕾舞演员。
“这几位先生是日本天皇陛下的臣民,”奥利芬特说,“他们分别是松木弘安先生,森有礼先生,福泽谕吉先生,长泽鼎先生,以及鲛岛尚信先生。”介绍到自己的时候,这几位男子都只分别鞠躬致礼。
奥利芬特并没有介绍那位女子,那女人也不动声色,始终面无表情地坐着,就好像对英国人的注视有些反感似的。马洛里感觉此事还是不提为妙,也最好不要盯着她看。于是他转向奥利芬特,说道:“他们是日本人吧?你会说他们的语言吗?”
“只会一点寒暄的话。”
“可否麻烦您感谢他们,如此勇猛地帮我取回了我的钟表。”
“马洛里博士,我们听得懂您的话。”一位日本人说道,马洛里早已忘记了他们那些古怪的姓名,恍惚记得这家伙是那个叫做福泽什么的。“我们非常荣幸,可以为劳伦斯·奥利芬特先生的英国朋友帮忙,敝国上下都对奥利芬特先生深怀感激。”福泽先生再次深鞠一躬。
马洛里更加尴尬,忙说:“非常感谢您的热情回应,先生。我得说,您真是一位谈吐优雅、谦恭有礼的绅士。我本人不是外交官,不过我的确想对诸位表达真诚的感谢。非常感谢大家……”
几个日本人凑在一起,悄声交换着意见,然后福泽说道:“我希望您在遭遇野蛮外族袭击的事件中,身为不列颠臣民的贵体并未严重受伤。”
“伤得的确不重。”马洛里说。
“我们没遇见您的敌人,周围也没有见到野蛮或者暴力的人。”福泽先生语调平和,但是那犀利的眼神却让马洛里觉得,如果福泽和他的同伴们真的遇上了那两个暴徒,就绝不会放过他们。整体看来,这些日本人有一种高贵的学者气质,其中两个人戴着无框眼镜,另一个佩戴单片眼镜和黄手套,但与此同时,这些人又年轻、灵巧、强壮。圆顶礼帽戴在他们头上,简直就像维京战士的战盔一样。
奥利芬特突然长腿一屈,坐在了桌子尽头。马洛里也跟着坐下,下蹲时膝盖骨啪啪地响了几声。几位日本人也随后坐下,很快就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威严的坐姿,而那个女人始终一动不动。
“在当前情况下,”奥利芬特笑道,“天气如此炎热,我们又刚刚为了打击帝国的敌人,经历了一次辛苦的巡行——理当好好放松一下。”他从桌边取过一盏铜铃摇了几下,“那么,我们就都不要那么严肃了,好吗?您要喝点儿什么呢?”
日本人又开了个小会,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高兴地连连点头,不时发出尖细的赞同声。“乌苏基……”他们说。
“威士忌,这个选择真是棒极了。”奥利芬特说。
布莱斯稍后来到,推了一小车的酒瓶。“先生,我们的冰块不多了。”
“为什么,布莱斯?”
“卖冰的人说什么也不肯多卖一些给厨师。自从上周以来,冰价已经上涨了不止三倍。”
“那算了吧,反正冰块也装不到娃娃的酒瓶里去。”奥利芬特轻声说,就好像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完全没问题似的,“现在,马洛里博士,您可要注意看了。这位松木弘安先生一直非常热衷于研究日本萨摩地区的高超技艺。他刚才正在向我们展示日本工艺技术创造的奇迹之一。松木先生,您刚才说那位艺人叫什么来着?”
“她是由细川家族的传人们制作的,”松木先生鞠了个躬,回答说,“我们的主人——萨摩大名——特别订购了这件作品。”
“那就请松木先生给我们上酒吧,布莱斯。”奥利芬特说。布莱斯把一瓶威士忌递给松木。松木先生开始往日本女人右侧的雅致瓷壶里添酒。那女人还是一动也不动。马洛里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病了,或者身体瘫痪了。然后,松木先生把酒壶塞进那女人的右手,女人身体上传来尖细的木料咔嗒声。松木随之取出一把镀金的扳手,把那东西插入“女人”背后,开始拧紧。松木面无表情,女人身体里传来发条上紧的声音。
“原来她是个人偶!”马洛里忍不住脱口叫道。
“其实,她更像是牵线木偶,”奥利芬特说,“正式的名称,我记得是‘自动机关人’。”
马洛里长出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就跟雅格特-德罗兹自动玩具一个性质,或者接近于沃康松著名的机关鸭,不是吗?”他笑起来。现在似乎一眼就能看出,那张半掩在发髻后面的面具一样的面孔,实际上是刷过油漆的木料而已。“我一定是被那两个家伙打得有点傻了。不过,天哪,这东西真的很神奇。”
“她头上的假发都是一根一根手工接上去的。”奥利芬特说,“这是一份皇室礼品,是送给我们不列颠帝国女王的。我估计亲王们可能也会特别喜欢她,尤其是年轻的阿尔弗雷德王子。”
自动机关人开始倒酒,她衣袖里臂肘处暗藏机关,手腕上也有铰合部。她倒酒的时候,会发出轻柔的皮带传送声和细小的木料咔嗒声。“她的动作很像差分机控制下的莫斯利车床,”马洛里评价说,“他们是在车床启发下做出这种东西的吗?”
“不,她完全是本土技术的产物。”奥利芬特说。松木先生此时正在给在座的人传送一杯杯的威士忌酒。“她的体内没有一点金属,完全采用竹子、辫起来的马鬃和弹性鲸鱼骨制作。日本掌握这种人偶的制作技能已经多年,他们管这种东西叫做‘机巧俑人’。”
马洛里嘬了一口威士忌,是纯正的苏格兰麦芽口味。喝过奥利芬特的白兰地之后,他已经有点微醺,此刻再看到这个会倒酒的自动小人儿,他更加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圣诞节童话剧的世界里。“她会走路吗?”马洛里问,“能不能吹笛子?有没有其他的这类本事?”
“都不会,她只能倒酒。”奥利芬特说,“不过左右手都能倒。”马洛里发觉,那几个日本人都在紧紧盯着他。这个人偶对他们而言毫无特异之处。他们只是想知道,他,作为一个英国人,对她会给出何种评价。他们想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很神奇。
“人偶很不错,”他脱口而出,“尤其是考虑到,她出自亚洲这么个蛮荒地带。”
“日本相当于亚洲的不列颠。”奥利芬特说。
“我知道她不值一提。”福泽先生说着,眼中光芒闪动。
“不,说真的,她很棒。”马洛里坚持说,“你们都可以拿她去开展览、卖门票了。”
“我们知道她不值一提,跟你们不列颠的精密机器无法相提并论。不过正如奥利芬特先生所说,我们日本是贵国在当今世界的兄弟之国。”
“我们会向你们学习。”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日本人说,他有可能是那个叫做“森”的人。“我们的所得,多蒙大英帝国恩赐!你们用坚船利炮打开了我们的港口,我们已经觉醒,并且学会了你们带来的教益。我们已经打倒了将军,推翻了幕府,天皇将领导我们跨入全新的时代。”
“我们将成为贵国盟友,”福泽先生威严地宣告,“作为亚洲的不列颠帝国,我们将把文明开化之风带给整个亚洲的各国人民。”
“您真是志向远大,”马洛里说,“不过这事儿可没有那么容易。要知道,无论是提升社会文明,还是建成一个强大的帝国,都需要经过几个世纪的艰苦努力……”
“我们现在就开始向你们学习一切。”森先生说,他脸涨得通红,就好像威士忌酒和酷热的天气引燃了他心中的火焰,“我们将兴建大批学校,建立强大的海军,就像你们一样。我们已经拥有了一台差分机,安放在长州藩!我们还将买入更多的差分机,将来还会建造我们自己的差分机。”
马洛里不禁失笑。这几个怪模怪样的外国人显得那么年轻,充满幻想——他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很真诚。马洛里为他们感到难过。“嗯,你的梦想值得赞赏,年轻人,不过这并没有那么简单。要知道为了这些差分机,我们英国人可是花费了无数的心力,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甚至可以说,这是我们整个国家的核心目标所在!截至现在,我国科学界已经为之奋斗数十年,而你们想要在短短数年内,就达到我们现在的发展水平,未免……”
“为此目的,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福泽先生冷静回应。
“其实你们可以想些其他的办法来改善你们的国家。”马洛里说,“因为你刚才所说的根本就不可能。”
“为此目的,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
马洛里看了奥利芬特一眼,他只是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盯着那个上了发条的女孩给一个又一个瓷杯斟酒。空气中似乎透着隐隐的寒意,也许只是马洛里自己的想象而已,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自动人还在吱吱作响。马洛里站起来,感觉头痛不已。“非常感谢您的盛情招待,奥利芬特先生。当然,也感谢您的客人热情相助。可我真的该走了。跟诸位谈得很开心,不过,我也很忙……”
“真的要走了?”奥利芬特热情地询问。
“是的。”
奥利芬特提高嗓门。“布莱斯!派厨师的小帮手去给马洛里先生叫辆马车来。”
当晚,马洛里困倦至极,他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跟那位装咳嗽的绅士论战,讨论灾变论问题,这时听到有人不停地敲门。
“等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头晕眼花地打着哈欠,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后脑的伤处。昨晚上,他的伤口又渗了些血,在枕巾上留下一小片绯红的血渍。不过浮肿已经消退,所幸他没有发烧,这很可能应该归功于奥利芬特的美酒,酒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治疗作用。
他在汗湿的赤裸身体上披了一件睡衣,又裹上一件外套,打开了门。酒店的主管,那个叫凯利的爱尔兰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位愁眉苦脸的清洁妇,带着拖布、铁皮桶、通风筒等物,还推来了一辆小推车,上面装满了塞得紧紧的大瓶子。
“是凯利啊,现在几点了?”
“已经九点了,先生。”凯利走进屋,哂着嘴,露出满嘴黄牙。两位女工推着车随后进来。车上的瓶子都贴着华丽的标签,上面写着“考蒂牌专利氧化除臭剂,一加仑装”。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洒些加有锰酸盐的苏打水,先生,以便消除酒店管道系统的异味。我们打算好好清洗一下所有的厕所,然后把整个酒店的管道都清扫一遍,包括主排水管。”
马洛里整理了一下长袍,在清洁女工面前裸露着脚和脚踝让他觉得有些尴尬。“凯利,你就算把管道清洗到世界末日都不会有用的。这里是伦敦,又赶上今年夏天热得要死,现在整条泰晤士河都是臭的。”
“总得做点什么,先生。”凯利说,“好多客人都在抱怨,有些人很激动。我觉得也难怪他们生气。”
清洁工在马洛里房间的厕所马桶里倒了一罐浅紫色的除臭剂,散发出一股氨水味,比房间原有的臭味还要刺鼻。然后她们细细清理了厕所的陶瓷洁具,直到凯利神气活现地拉下冲水开关才算作罢。
他们离开之后马洛里才穿好衣服。他看了一下日程表。今天下午安排的事情很多,但是上午只有一个人需要见,那就是迪士雷利。马洛里已经适应了爱拖延时间的迪士雷利先生,需要跟他会面的时候,总是得单独安排半天的时间。如果运气好,完事以后还可以把衣服送到法式干洗店,或者去理个发。
到了餐厅,还有两个人在喝茶闲聊,其中一位是波尔肖议员,另外一位是博物馆的低级职员,好像叫做希顿海姆的,马洛里记不清了。
马洛里走进餐厅的时候,波尔肖看了他一眼,马洛里客气地向他点头,波尔肖看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惊异。马洛里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到自己习惯的镀金煤气灯架下面的座位上,波尔肖和希顿海姆马上开始小声急切地讨论什么。
马洛里有点不快。他从来没有跟波尔肖经过正式介绍认识,不过这个人难道连礼貌性地点点头都不愿意吗?而现在,希顿海姆的小胖脸一片惨白,正在偷偷往马洛里这边看。马洛里还以为自己没拉裤子拉链呢,看看又不是。不过那两个人,还是瞪大了眼睛,好像真的有什么事儿似的偷眼瞟着他。是伤口绽开了吗?难道他脑后的头发上正在滴血?好像也没有……
马洛里向侍者要了早餐。侍者也是面色沉重,就好像选择了熏鲑鱼和鸡蛋做早餐就是侮辱他似的。
马洛里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打算就此训斥一下波尔肖,于是开始在脑子里预演他的简短宣言,可是波尔肖和希顿海姆却突然站起来离开了餐厅,东西都还没有吃完。马洛里闷闷不乐地吃完了早餐,努力说服自己不要为此心烦。
他去前台取了自己的邮件,平常当班的酒店职员今天不在,替换的人说他得了肺炎。马洛里带着他的一篮子邮件来到图书馆,坐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图书馆里有五位科学院的同事在房间角落里激烈地讨论着什么,马洛里抬头时,恍惚觉得他们像是在盯着自己看——但愿是错觉。
马洛里漫不经心地查阅着来往信件,头还有点儿疼,总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必要的学术通信已经让他不堪重负,偏还有那么多仰慕者的来信和求助信。也许,他最终还是不得不聘请一位私人秘书。
马洛里突然想到中央统计局的托比亚斯先生也许恰好就是秘书职位的理想人选。也许在允诺了新职位之后,他在统计局的活动就会更加大胆一些,那儿的确有很多马洛里想要了解的东西。比如说,有关埃达女士的档案文件,假如这东西存在的话,他肯定想要看看。还有那位狡猾的奥利芬特先生,总是笑容可掬又让人捉摸不透。还有查理·莱耶尔爵士,渐变论阵营的主力学者。
这三位大人物的材料他可能根本就拿不到,马洛里想。不过,倒是可能得到彼得·福柯的一些资料:这家伙是个阴险的坏蛋,背后玩弄的那些鬼蜮伎俩越来越昭然若揭。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所有秘密。翻检邮件的过程中,马洛里对此毫不怀疑。所有暗藏的阴谋,都将慢慢浮现,就好像古生物骨骼被一点点从潜藏的页岩层挖出来一样。他已经瞥见了激进党精英人物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而现在,只要有机会放开手去探索,他肯定可以从貌似坚不可摧的迷宫后面揪出真相。
他发现一个非常独特的包裹,这东西形状奇特,方方正正,鼓鼓囊囊,贴着花花绿绿的法国加急邮票,象牙黄色的信封非常光滑硬实,而且用的是极其少见的防水材质,手感有些像云母薄片。马洛里取出他的谢菲尔德折刀,选了一片最小的刀刃把那东西裁开。
里面只有一张法式差分机卡片,拿破仑巨型机规格。马洛里越来越警觉,他小心地把卡片倒在桌面上。卡片并不容易掉落,因为信封里面黏糊糊的,好像沾满了某种化学溶液,这溶液一旦暴露在空气里,味道就越来越刺鼻。
那是一张没有打孔的空白卡片,上面有一块很小的打印纸,用大写字母写着几行字:
致伦敦古生物学院爱德华·马洛里博士:
您在埃普瑟姆窃取的他人财物,至今仍无理霸占。您必须按照《伦敦每日电讯报》个人启事专栏里给出的要求,把此物原样归还。在我们收回失物之前,您将遭受我们蓄意谋划的各种惩罚。最终,如有必要,我们会让您彻底毁灭。爱德华·马洛里,我们知道您的编号,清楚您的真实身份、您过去的所作所为以及您的野心,我们熟知您的一切弱点,面对我们,您绝无胜算。只有马上完全服从我们的指令,才是您唯一的希望所在。
斯温船长
马洛里大吃一惊,呆坐原处,记忆却瞬间回现,清晰异常。又是怀俄明,一天早上,他刚从行军床上睡醒,就看见一条响尾蛇,贴在他身边酣睡。半夜熟睡时,他也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背后蠕动,但一直都没有在意。而现在,终于看到了这个令人恐怖的证据。
他一把抓起卡片,细细打量。那卡片是加了樟脑的纤维质材料,湿漉漉的,沾上了某种酸味刺鼻的东西——上面那些细小的黑色字母已经开始淡去。那张富有弹性的卡片开始变得烫手,他马上丢下卡片,强忍住没有尖叫出来。那卡片在桌面上扭曲着,然后就四散开来,裂成比最薄的洋葱膜还要薄很多的小片,而且边角逐渐变黄。一缕黄烟升腾起来,马洛里意识到,这东西马上就会着火。
马洛里马上伸手抓起最近一期厚厚的地理科学季刊,快速用力拍那张卡片。拍了两下之后,卡片已经碎成一摊,与烧毁桌面的碎末混在了一起。
接着,马洛里裁开一封求助信,看也没看就把信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把桌面上的灰烬收入空信封。地理学杂志的边缘非常锋利,但桌面的损伤看上去还不是特别严重。
“您是马洛里博士?”
马洛里抬起头,一副做坏事被现场抓住的惊慌表情。来人身材高大,是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伦敦本地人,他的穿着很平常,带着一副意气萧索、郁郁寡欢的表情,站在马洛里书桌的对面,一手拿着纸和笔记本。
“这标本实在太差,”马洛里说,他突然编出了那么一套谎言,“居然想到用樟脑水保存!这办法实在太糟糕!”他把信封折起来,放进衣兜里。
来人一语不发,递上一张名片。
埃比尼泽·弗雷泽的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一个电报号码,还有一个小小的官方印记,其他什么都没写。名片反面是一个简笔画肖像,肖像也是面无表情,好像这个人的脸永远都没有表情似的。
马洛里起身,本打算伸出手来,但想起自己手指上还沾着强酸,于是改为鞠躬,然后马上坐下来,用力在裤腿上揩拭手指。拇指和食指已经有些脱水,就好像泡过甲醛一样。
“您还好吗,先生?”弗雷泽嘟嚷着,坐在他对面,“我知道您昨天受到袭击受伤,现在恢复了吗?”
马洛里偷眼观察了一下图书馆里的情势,另外几个人还聚在一起,远在房间的另一头,看上去对他的反常举动以及弗雷泽的突然出现很是好奇。
“小事儿一桩,”马洛里试图蒙混过关,“在伦敦这种地方,这种事谁都有可能遇上。”
弗雷泽浓黑的眉毛微微扬起,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很抱歉,我的这点小事儿给您带来了不便,弗雷泽先生。”
“先生,这没什么。”弗雷泽打开一本皮面笔记本,又从朴实的外套衣兜里取出一根水笔。“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老实说,我还有事儿,现在时间有点紧张……”
弗雷泽用木然的表情制止了他:“先生,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三个小时,一直都在等着你有时间。”
马洛里只好笨拙地表示歉意。
弗雷泽不理他。“先生,今晨六点,我在酒店外发现一件十分古怪的事儿。那时外面有个小报童大喊大叫,说是‘恐龙马洛里’因为涉嫌谋杀,已经被警方逮捕。”
“他说我?爱德华·马洛里?”
弗雷泽点头。
“这我就不懂了,为什么会有报童扯这样厚颜无耻的谎话?”
“至少他卖掉了不少报纸,”弗雷泽干巴巴地说,“我自己就买了一份。”
“可是报纸上又能对我说些什么?”
“没有任何一处提到叫马洛里的人。”弗雷泽说,“你可以自己看看。”他把一份折起来的报纸丢在桌面上:《伦敦每日电讯报》。
马洛里把报纸小心地收在他的邮件篮子里。“估计只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他猜测说,觉得自己嗓子发干,“这些街头小贩,什么话都肯乱说……”
“我再次出门时,那个小坏蛋已经开溜了。”弗雷泽说,“不过你的很多同事都听到了他的大喊大叫,整个早上这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儿。”
“我明白了,”马洛里说,“所以才会有一种……随他去吧!”他清了清嗓子。
弗雷泽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说:“先生,您最好现在就看看这个。”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份折起来的文件打开,让文件从抛光的红木桌面上滑到马洛里那边。
那是一张用差分机打印出来的银版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死人,直挺挺地躺在一块板子上,阴部周围遮盖着一片亚麻布。照片是在停尸房拍的,尸体被开膛破肚,是被人一刀从小腹直切到胸口,胸口、大腿和剖开的腹部皮肤都像大理石一样惨白,与晒黑的双手和红润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