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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1

“这跟世俗的情感反应一点关系都没有!”马洛里激动地说,“我们立论的依据是考古学证据!而证据支持了我的见解!你看看月亮就知道了,表面到处都是彗星撞击形成的环形山!”

“是啊,”迪士雷利漫不经心地回答说,“精密的科学论证,听起来还不错。”

“但是在对方,却没有人能解释太阳怎样才能持续燃烧哪怕仅仅一千万年的时间。没有任何燃烧现象可以持续如此之久——这根本就是有违基本的物理学定律!”

“您先等会儿。我完全赞同您的朋友赫胥黎所说的开启民智的主张,不过你要跟小狗打交道,就得时不时扔给它一根骨头才好。我们的读者想要了解恐龙马洛里,想了解他这个人。”

马洛里咕哝着,无言以对。

“所以说,我们还得回顾一下那个印第安女孩的故事。”

马洛里暗自摇头,他一直都怕提到这个。“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年轻女孩,只是当地的一名妇女……”

“我们已经在文章中写明,你目前尚未婚配,”迪士雷利耐心地说服他,“你也不承认在英国有任何心上人。所以说,我们就必须让这位印第安少女登场。你完全没有必要说谎,也不用信口开河编造任何故事,只要说她几句好话就好,表达一下爱慕之心,给点儿暗示之类。女人都喜欢这些事儿,马洛里,而且她们读书要比男人多。”迪士雷利拿起水笔,“你甚至还没有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

马洛里找了张椅子边坐下边说:“晒延人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姓名,尤其是他们的女人。”

“可是别人怎么称呼她呢?”

“喂,有时候,她被叫做红毯寡妇,还有时候,被叫做花蛇妈,或者瘸马妈。可是所有这些名字,我都不能确信是她。事实上,我们只有一个混血法国人后裔当翻译,他是个酒鬼,为人卑劣可鄙,满嘴谎话。”

迪士雷利有些失望:“你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和她直接交谈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在一起时,用手语也可以达到彼此的目的。她的名字,读音像是瓦西尼哈娃,或者瓦尼西哈娃,反正是类似这样的读音。”

“如果我在作品里称她为‘草原少女’,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迪奇,她是个老寡妇,两个孩子都成年了,连牙齿都掉了好几颗,瘦得像只母狼一样。”

迪士雷利叹了口气说:“马洛里,你怎么就不能配合一下呢?”

“那就随你写吧,”马洛里用力扯着胡子说,“她很善于缝补衣服,这个你可以写。我们送给她缝衣针,因而得到了她的……友谊。给她的是钢针,不是野牛骨刺,还有玻璃珠,当然,这些原始人全都想要玻璃珠。”

“‘开始时羞怯自持,不过这朵草原之花,终于还是倾心于命中注定的爱人,奇妙的爱情就是从突出的针织天赋开始的。’”迪士雷利一面说,一面奋笔疾书。

然后他就一点点展开这段罗曼史,而马洛里在他的座位上如坐针毡。

事实远非如此。不过真正的事实,也绝不可能刊登在任何文明社会的刊物上。马洛里早就不再回想那段龌龊事,可是他并不曾忘记,也不可能真正忘记过。迪士雷利坐在那里尽情抒写甜蜜罗曼史的同时,真实的回忆却涌入马洛里的脑海,如此清晰。

圆锥形的帐篷外面飘着雪,晒延人都已经烂醉如泥。他们大呼小叫,丑态百出,因为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对酒精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对他们而言,醉酒就是中毒,是梦魇般的重负。他们像疯子一样跌跌撞撞到处乱走,有时向着北美大陆空旷的天空开枪。他们在幻景的折磨下倒在冰封的地面上,眼白上翻,形如死亡。他们一旦开始发酒疯,就会持续好几个小时。

马洛里并不想去找那寡妇。他连续多日抵挡着这份诱惑。但是终于有一天,他对自己承认,如果放手释放那份压力,反而能减轻一些灵魂经受的创伤。于是他找了一瓶威士忌,喝掉了两英寸的高度,那伯明翰劣酒,那是和步枪一起转运到美洲大陆的。然后他走进那间帐篷,寡妇就蜷缩在她的红毯子和兽皮中间,帐篷里烧着干牛粪。两个孩子已经出去了,他们在帐篷外冷眼斜睨旷野中的寒风。

马洛里向她展示了一根崭新的钢针,然后用两手比画,意示求欢。寡妇点头答应,她的动作僵硬夸张,对她而言,点头也相当于某种外语。随后,她就钻回自己的毛皮巢窠,仰面躺下,两腿张开,双臂上举。马洛里爬到她身体上方,用毯子把两人的身体盖住,然后把坚硬、胀痛的阳物从裤子里解放出来,用力插入她的两腿之间。他本以为很快就可以完事儿,也许不会有太多羞耻感,可是当时的情景实在是太怪异,他总是觉得不安,因而很长时间以后,性欲还是没能得到满足。随后,那女人开始带着一份躁动的羞涩表情打量他,好奇地轻轻拉扯他的胡子。终于,女性的体温、私处甜蜜的触感,乃至对方身上那股奇怪的野蛮气息慢慢化去了他心中的那份矜持。他射了很多,很久,射在了那女人体内,尽管他并不想这样做。另外三次去找这女人的时候,他都及时退出,没有让她承受怀孕风险。这样的事即便只有一次,也已经足以让他羞愧难当。不过,即便在他们离开后这女子真的已经怀孕,也很有可能与他无关,而是探险队其他人留下的。

后来,迪士雷利终于开始询问其他事项,事情变得简单了,不过马洛里离开迪士雷利房间的时候,还是满腹苦涩和困惑,唤醒他心中恶念的并非迪士雷利轻浮的文字,而是他自身回忆的狂野威力。久被压抑的性欲卷土重来,他觉得浑身僵硬,被欲望折磨得不得安宁,几乎难以自已。从加拿大回来之后,他就没有近过女色。多伦多的那个法国女孩,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干净。他需要一个女人,非常迫切。他想要一个英国女人,长着粗壮的白大腿,白白的臂膀上长满小雀斑……

马洛里来到弗利特街。一到室外,他几乎马上就感觉到两眼刺痛。来往的人群中看不到弗雷泽的影子。很少见这么阴暗的白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可是连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都看不到,已经被恶臭的雾霾遮掩住了。巨大的油灰色烟幕遮住了尖塔和拉德盖特山上悬挂的广告横幅。弗利特街已经挤作一团,马鞭声、蒸汽机声、喊叫声响成一片。人行道上的妇女蜷缩在沾满烟灰的遮阳伞下面,走路都弯着腰。不论男女都用手绢遮挡着鼻孔和眼睛。成年和未成年的男人们拖着毡制旅行提包和橡胶把儿的旅行箱,奶油色的硬壳平顶草帽已经带有斑斑点点的污物。一辆拥挤的避暑专线火车在密如蛛网的轨道上喘着粗气,沿着伦敦一查塔姆一多佛尔铁道奔驰而去,乌黑的浓烟在忧郁的空气中飘浮,像一条肮脏的飘带一样许久都萦绕不去。

马洛里看看天,像水母触手一样丝丝缕缕上升的烟柱已经看不清了,到处都弥漫着看不透的浓雾,随处可见雪片一样的灰色物体轻柔地附着在弗利特街的地面上。马洛里仔细观察自己外套衣领上落下的一片,此物由大颗的污染物晶体聚结而成,软塌塌的,外形很怪异,用手一碰,就瓦解为极细小的灰尘。

弗雷泽站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正在大喊“马洛里博士”。弗雷泽在挥手叫他过去,动作幅度已经算他本人比较夸张的了。马洛里意识到,也许弗雷泽已经叫了他好半天。

马洛里又是躲又是闯,好不容易穿过车流来到路对面。马路上有出租马车、货运马车,还有一大群一边喘气一边咩咩叫的绵羊。过了马路,他已经气喘吁吁了。

两个陌生人跟弗雷泽一起站在路灯柱下面,两个人的脸都用白手绢裹得紧紧的。其中的高个子像是已经通过手绢呼吸了很长时间,因为他鼻头下面的布料已经变成了棕黄色。“摘了吧,你们。”弗雷泽下令。那两个陌生人闷闷不乐地把手绢拽到下巴以下。

“你是那个装咳嗽的人!”马洛里大吃一惊地说。

“请允许我介绍,”弗雷泽语带讥讽地说,“这位是泰特先生,另外这位是他的搭档,乔治·贝拉斯科先生。他们自称私家侦探,或者与此类似的头衔。”弗雷泽微微撇了一下嘴,看上去好像有一丝笑意。“我想,你们两位已经见过爱德华·马洛里博士了。”

“我们认得他,”泰特说,他的嘴角还有一块淤青,肿得好高,“他完全是个疯子,绝对不正常!而且是有暴力倾向的疯子,早应该关进疯人院。”

“泰特先生以前曾是我们伦敦警局的一名警官,”弗雷泽说着,冷冰冰地直盯着泰特,“后来被我们开除了。”

“我是自愿辞职!”泰特声明说,“辞职是因为我坚持我的原则。伦敦警局根本就不可能主持正义,埃比尼泽·弗雷泽,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至于说贝拉斯科先生,可以算是成长中的黑道人物,”弗雷泽温和地说,“其父是流亡英国的西班牙保皇党难民,不过我们年轻有为的乔治老兄堪称兴趣广泛,卖假证、搞窃听,还当街偷袭我国知名学者……”

“我是本土出生的英国公民。”那位肤色黝黑的小个子混血儿说着,一张丑脸死盯着马洛里。

“少跟我们装模作样,弗雷泽,”泰特说,“你跟我,谁都不干净。你穿着那身黑皮铜扣也不过是为了跟官场那些恶棍同流合污。弗雷泽,你想铐就铐,想关就关,有什么手段尽管冲我来!你也知道,我有得是门路。”

“你别紧张,泰特。有我在这儿,不会让马洛里博士打你的,不过请一定告诉我们,你们为什么跟踪他。”

“职业操守,”泰特反对说,“我们不能暴露雇主身份。”

“少装蒜。”弗雷泽呵斥道。

“你们这位道貌岸然的绅士其实是个杀人犯!他像杀鱼一样把仇人开膛破肚!”

“我没有做过那种事,”马洛里说,“我是皇家科学会的学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家。”

泰特和贝拉斯科交换了一下眼神,面露怀疑之色。贝拉斯科突然开始冷笑。

“有什么好笑的?”马洛里问。

“他们是你的一位同事雇来的,”弗雷泽说,“这是你们皇家学会的内斗。对吧,泰特先生?”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泰特说。

“是自由贸易委员会?”马洛里问,没人回答,“那就是查理·莱尔?”

泰特被烟熏红的眼睛骨碌碌转动了一圈儿,用手肘碰了碰贝拉斯科的肋部。“他是完全无辜的,马洛里博士的确没有干过坏事,就像你说的那样,弗雷泽。”他用脏兮兮的手绢擦了把脸,“该死的,全都撞到一块儿了。伦敦现在臭得像地狱一样,可是国家却掌握在一群学识渊博的疯子手里,他们钱多得花不完,心肠却硬如铁石!”

马洛里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想让这个傲慢的浑蛋重新尝尝自己拳头的滋味,但他马上压制住了无用的冲动。他转而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捋了捋胡子,冷淡而暗含深意地对着泰特笑了一笑。

“不管你的雇主是谁,”马洛里说,“他要是知道你已经被弗雷泽先生和我发现,肯定不会很开心。”

泰特对马洛里怒目而视,但没有说话。贝拉斯科两手伸进衣兜,看上去随时准备开溜。

“我和你们两位之间,之前的确发生过不愉快的事,”马洛里说,“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可以克制个人情绪,并且客观地分析问题!现在,你们已经被揭穿了伪装,难以继续跟踪我,也就是说,失去了对原雇主的利用价值,我说得对吗?”

“对又怎样?”

“对某个叫做内德·马洛里的人来讲,你们两个人可能还很有利用价值。他付给你们多少钱,你们的这位理想雇主?”

“你要小心啊,马洛里。”弗雷泽警告说。

“如果你们一直对我严密监视,你们一定已经注意到,我是个慷慨大方的人。”马洛里无视警告继续说。

“每天五个先令。”泰特小声说。

“是每天每人五先令,”贝拉斯科插嘴说,“还给提供活动经费。”

“他们在撒谎。”弗雷泽说。

“到本周末,我会给你们准备五个金畿尼,在古生物研究所我的房间里付钱。”马洛里承诺说,“我想让你们做到的,就是用此前对付我的那套伎俩原模原样去对付你们以前的那个雇主——就像俗话说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要你们暗地里跟踪他,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我。那家伙雇你们,就是让你们这么做,我猜得对吗?”

“差不多吧,”泰特承认,“我们可以考虑您的提议啊,财神爷,只要您先付费就行。”

“我可以先给你们一部分钱,”马洛里让步说,“不过,你们也得先提供一些信息。”

贝拉斯科和泰特面面相觑。“给我们一点时间商量商量。”两位私家侦探走到一边,隔着人行道上纷纷来往的人群,躲到一座铁皮方尖碑后面商议去了。

“这两个家伙,忙活一年都不值五个金畿尼。”弗雷泽说。

“我也知道他们都是坏蛋兼浑蛋,”马洛里表示同意,“不过弗雷泽啊。他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需要得到的是他们知道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泰特又回来了,那条手绢也重新戴回脸上。“雇我们的人叫做彼得·福柯。”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本来不想说的,野马都休想把这消息从我嘴里拽出来,只不过这小子牛得很,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整天介对我们呼来喝去的。他居然还怀疑我俩的品格,还疑心我们不能为他尽心办事儿,好像也不相信我们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让他去死吧,”贝拉斯科说,他藏在手绢和帽檐后面的络腮胡像小翅膀一样向两侧伸展着,“贝拉斯科和泰特组合,才不会为了什么彼得·福柯之类的鸟人浪费时间呢!”

马洛里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一英镑钞票给泰特。泰特接过来,手指像资深老千一样灵活地把钱折起来,变没了。“您再给我的搭档这么一张票子,咱们就算成交!”

“我早就怀疑是福柯干的好事。”马洛里说。

“那好吧,大财主,给您讲点儿您不知道的,”泰特说,“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在跟踪你。您每天像大象一样走来走去、还自言自语的同时,有个衣着入时的公子哥儿带着他的小女伴,过去五天中的三天都在跟踪你。”

弗雷泽突然尖声插嘴说:“但是今天却没有,对吗?”

泰特在手绢后面哧哧笑着说:“弗雷泽,我估计他们是看到了你,然后就闪人了。你这张臭脸绝对会让他们望而生畏。那两人逃起来比兔子还快。”

“他们知道你们发现他们的行踪了吗?”弗雷泽问。

“他们又不是傻子,弗雷泽。这两个人衣着入时,如果我没看错,男的应该是混赛马场的主儿,女的是个鸡。那娘儿们还想甜言蜜语打动贝拉斯科,想套我们的话,打听是谁雇了我们。”泰特停顿了一下,“我们没说。”

“他们有没有透露任何口风,关于他们自己的?”弗雷泽沉着脸问。

“那女的自称是弗兰西斯·路德维克的妹妹,”贝拉斯科说,“说是在调查她哥哥被杀的事儿。我没问,她就自己直接说出来了。”

“我们当然不会相信这么俗套的谎言,”泰特说,“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路德维克。模样倒是挺好看,不过有点阿拉伯娘们的味道,脸蛋儿漂亮,红头发,看上去更像是路德维克的相好。”

“她是个杀人犯!”马洛里说。

“有意思啊,财神爷,她也是这么说你的。”

“知道到哪儿能找到他们吗?”弗雷泽问。

泰特摇头。

“我们可以去查。”贝拉斯科说。

“你们何不趁着跟踪福柯的机会,顺便查探他们的底细呢?”马洛里突发奇想,对两人说道,“我感觉这些人可能会是一伙的。”

“福柯已经跑到布莱顿去了,”泰特说,“他受不了这里的臭味儿——够娇贵的。如果我们赶去布莱顿的话,您得承担我和贝拉斯科的车费——您知道,这是活动经费。”

“算我的。”马洛里说着,递给贝拉斯科一张一英镑钞票。

“马洛里博士希望所有账单列出详细项目,”弗雷泽说,“并以收据为证。”

“没问题,财神爷!”泰特说,他行了个警察的举手礼,“很荣幸可以为国效力。”

“别在这儿口是心非了,泰特。”

泰特选择无视他,看了马洛里一眼,说:“您很快就会听到我们的消息,财神爷。”

弗雷泽和马洛里目送二人离去。“我估计,你是白扔了两英镑。”弗雷泽说,“你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两个人了。”

“也许,他们也算是便宜货色了。”马洛里说。

“绝对不是,先生。有很多更省钱的办法。”

“不过至少,暂时没人躲在我背后打闷棍了。”

“没那回事儿,先生,只不过仅仅是他们两个不打而已。”

马洛里和弗雷泽找了辆卖小吃的车,简单吃了几块火鸡培根三明治。这次还是租不到马车,街上一辆出租车都没有。所有的地铁站全部关闭,每座车站门口都有矿工放哨,并对行人污言秽语。

当天的第二场会面在杰明街,结果却让马洛里大失所望。他本打算到博物馆找济慈先生讨论讲话稿的事,但是皇家科学会的影像师济慈先生却发来一份电报,说他重病缠身,偏巧赫胥黎也被拉去参加一场上院学者议员会议,讨论紧急事态处理事宜。马洛里甚至连听从迪士雷利的劝告、取消演讲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特伦汉姆·里克斯先生自称不经赫胥黎授权,不敢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而赫胥黎自己偏偏又没有留下任何通讯地址或电报号码。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整个应用地质学博物馆就没几个人。那些欢快的儿童和狂热的自然史爱好者曾经成群结队,而现在只剩下几个苦瓜脸在馆内转悠,这些人更像是冲着室内略好一点的空气来的,或者为了避暑。他们没精打采地在高耸的恐龙模型周围游荡,好像打算敲开巨大的化石骨骼吸取里面的骨髓一样。

既然无事可做,也只能回到古生物研究所准备当晚与青年不可知论者协会聚餐的活动了。这个协会是一个大学生科学社团。马洛里作为出席当晚活动的大人物需要在晚宴后讲几句话。他一直很期待这次活动,因为协会都是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一点都不像协会名称看起来那样装模作样。而且,这场只有男性参加的聚会,也让他有机会开几个不甚雅观的玩笑,可以博得年轻单身汉们一笑。马洛里曾经从迪士雷利那里听过几个段子,他自己觉得非常有趣。但是现在,他已经开始担心,那些原本熟悉的人还有多少依然留在伦敦;或者即便大家愿意聚会,又能不能顺利聚在一起;更糟糕的是,会不会选在黑衣修士酒吧二楼的房间聚会,那里紧邻黑衣修士大桥,还正好位于泰晤士河下风向。

街道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行人。一家又一家的店铺挂起了“关闭”告示牌。马洛里本打算找家理发店,修剪一下头发和胡子,现在却只好作罢。伦敦市民要么已经逃离城市,要么就紧闭门窗躲在家中。黑烟已经从高空蔓延至地面,与恶臭的雾霾相接,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惨黄色雾团,几乎看不清半个街区以外的街景。少数的几个行人都是突然从浓雾中出现,仿佛衣冠楚楚的鬼魂。弗雷泽当先带路,既毫无怨言,也从未走错过。马洛里估计,这位资深警官就算蒙上双眼,也可以在伦敦街道上畅通无阻,而且不费吹灰之力。他们现在也把手绢蒙在了脸上。这像是理应采取的预防措施。不过马洛里却为此感到不快,因为这样一来,弗雷泽就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看不出一点表情了。

“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影像显示屏。”两人走到布隆普敦街的时候,马洛里说,街道两侧科学院的尖塔在恶臭的雾霾中显得线条模糊。“我上次离开英国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两年前,这该死的东西还没有那么流行。而现在,没有影像屏我都不能发表公开演讲。”他咳嗽着,“刚才在弗利特街看到《晚邮报》报社门口的显示屏,我就觉得恶心,那高高在上的屏幕上写着什么‘矿工罢工,全城地铁停运’,还有什么‘国会驳斥泰晤士河传闻。’”

“那又怎么样?”弗雷泽问。

“那等于什么都没说,”马洛里说,“国会里的什么人说了哪些话?是关于泰晤士河具体什么传闻?国会又到底是什么态度?说得对还是不对?”

弗雷泽没应声。

“那东西只是做出一副传播了信息的样子,但根本没有传达任何有用信息!只是一句口号,一条干瘪的概括。没有提出任何论证,也没有权衡过任何证据。这根本就不能算是新闻报道,只能供闲极无聊的人消磨时间。”

“有人会说,闲极无聊的人一知半解,总胜过一无所知。”

“说这话的人肯定是个该死的白痴,弗雷泽。用显示屏喊口号这件事,就像印制没有金银支持的纸币,或者从没钱的账户开支票一样。如果普通人辨明是非的渠道仅此而已,那么我真的要为贵族院代议制度三呼万岁!”

一辆燃煤蒸汽车在他们身边缓缓驶过,车厢里拉着疲惫的消防员,衣服和面目都熏得黑黢黢的,也许是救火时弄脏的,也许是因为伦敦肮脏的空气,或者是被蒸汽车烟囱里喷出的恶臭黑烟抹黑了。在马洛里看来,救火的蒸汽车本身就要靠燃烧的煤炭驱动,真是非常讽刺的事儿,不过这或许也有它的道理——在现在的天气条件下,马儿跑一个街区都会极为费力。

马洛里口干舌燥,很想喝倒一杯哈克巴夫酒解渴,可是古生物学研究所里面好像比露天里的烟雾更浓,空气中有一股焦味儿,像是亚麻布被烧煳了。

也许是凯利加的那些除臭苏打水把管道腐蚀穿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臭味终于熏走了大厦中的客人,因为整个大堂几乎都不见人影,餐厅也是鸦雀无声。

马洛里正掠过层层的清漆屏风和丝绒地毯寻找服务员。这时,凯利亲自出现了,他紧绷着脸,面容坚毅,招呼着:“马洛里博士。”

“什么事儿,凯利?”

“我有坏消息告诉您,先生。这里发生过不幸,是火灾,先生。”马洛里看了一眼弗雷泽。

“是这样,先生,”酒店总管问道,“您今天离开酒店的时候,有没有把衣服放在煤气灯旁边?或者有没有留下未熄灭的烟头之类?”

“火灾不会就发生在我的房间吧?”

“恐怕是的,先生。”

“严重吗?”

“酒店的客人都觉得挺严重的,先生。消防员也这么认为。”凯利没有说酒店职员们的评价,不过他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立场。

“我出门从来都会关闭煤气灯的!”马洛里冲口而出,“我对今早上的情形没有多少深刻印象——不过我每次都会关闭煤气。”

“反正您的房间门是锁着的,消防员只好强行闯人。”

“我们想去看看。”弗雷泽不动声色地提出要求。

马洛里房间的门被斧头劈开过,被烧得卷曲起来的地板上到处是水洼和沙土。可以想见,马洛里的那堆杂志和信件曾经烧得很旺,把整个办公桌全部烧毁,地毯也给烧掉了好大一块。桌子后面的墙上被烧出一个大大的黑洞,上方的房顶也同样受损,裸露的托梁和屋橡被烧成了焦黑的木炭。马洛里的衣橱里本来有伦敦社交生活所需的全套华美装束,如今也变成了一堆乌黑的破布片和碎玻璃。马洛里被气得发狂,同时有一种不祥的羞耻感。

“您出去的时候锁门了吗,先生?”弗雷泽问。

“我每次出去都锁门,每次!”

“我能不能看一眼您的钥匙?”

马洛里把钥匙串儿递给弗雷泽。弗雷泽默默跪在烧焦的门框旁边,细细检查了锁孔,然后站起身。

“走廊里有没有发现过可疑人物?”弗雷泽问凯利。

凯利很恼火地问:“请问您是什么人啊,先生?凭什么盘问我?”

“弓街警局的弗雷泽警官。”

“没有发现,警官。”凯利倒抽一口凉气,回答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物,至少我没听说。”

“请对此事保密,凯利先生。我猜想,你们也像其他皇家科学院下属的酒店一样,只接待知名学者入住?”

“我们一贯坚持这一标准,警官!”

“但是你们的客人,可以在此接待访客?”

“只接受男性访客,偶尔接受有人护送的女士我们不会接待可疑人物的,先生!”

“那么嫌犯就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酒店大盗,”弗雷泽得出了定论,“一名纵火犯。从他在桌子底下和衣柜旁边堆放信件的手法判断,此人更善于劫掠,而不擅长纵火。他有一把钢丝制作的简易万能钥匙,用来对付这把转筒锁。开锁花费了他一些时间,我估计足足有五分钟。”

“真是大胆狂徒!”马洛里说。

凯利看上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入住本酒店的学者被人登门纵火!这让我真的无地自容!从卢德派暴徒作乱以来就没听说过这么邪恶的事儿!他们真无耻,马洛里博士,简直无耻之尤!”

马洛里摇了摇头说:“凯利先生,不能完全怪你,我应该事先警告你们的,我有些丧心病狂的敌人。”

凯利咽了一口唾沫,说:“先生,其实我们都知道。同事们都在疯传您的事。”

弗雷泽正在检查写字台残骸,他把衣柜的铜把手裹起来,在垃圾中间翻检。“兽脂蜡烛。”他说。

“我们买过保险,马洛里博士。”凯利满怀希望地说,“我也不清楚我们买的保险有没有覆盖这样的风险,不过我的确希望可以赔偿您遭受的损失!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

“这的确伤害了我,”马洛里看着周围的一片狼藉说,“不过没有他们希望的那么严重!我最重要的那些文件都在酒店保险柜里,而且我从来不在酒店留下钱财。”他停顿了一下,“凯利先生,酒店的保险柜应该没有遭到破坏吧?”

“没有,先生。”凯利说,“嗯……我还是马上去查看一下吧,先生。”他鞠了个躬,急急忙忙地走了。

“是你的老朋友,德比赛场带匕首那个人干的。”弗雷泽说,“他今天没打算跟踪你,而是等咱们一出门,他就偷偷溜进来捅开门,在你堆积如山的文件上面点着了一根蜡烛,等到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他早就安全脱身了。”

“他一定对我的行程计划有所了解,”马洛里说,“我敢说,他对我了如指掌。他已经查到了我的编号,把我当成了查验官方资料的目标。”

“先生,从某种程度上说,”弗雷泽丢开那根铜把手,“他只是个装腔作势的业余纵火犯,还在用石蜡,手段最娴熟的纵火者现在普遍采用煤油,这玩意儿碰到什么都会烧个精光。”

“今天晚上我不能去参加不可知论者的集会了,弗雷泽,我没有任何衣服可穿!”

弗雷泽肃然而立。“我欣赏您面对不幸的勇气——不愧是一名学者和绅士,马洛里博士。”

“谢谢你,”马洛里说,他沉默了片刻,“弗雷泽,我想喝点酒。”弗雷泽缓缓点头。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弗雷泽,让我们去找个真正能放开了喝酒的地方吧!真正开怀畅饮,像那些满口脏话的俗人和穷人一样开心,不要去那些摆放着金酒装奢华的地方,让我们离开这些徒有其表的酒店,找一家不嫌弃客人的酒馆,就算是你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一无所有,他们也不会把你拒之门外。”马洛里用脚猛踢衣柜残留的灰烬。

“先生,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弗雷泽安慰他说,“你想找个可以寻欢作乐的地方,释放一些压力——那种能喝酒,能跳舞,可以找到漂亮女人的地方。”

马洛里发现了他在怀俄明穿过的军用外套的铜扣被烧得乌黑。这景象让他尤其受伤。“你不会想要安慰我吧,弗雷泽?我猜想奥利芬特一定对你说过,让你负责照顾我我会认为那是大错特错。弗雷泽,我现在就喜欢找麻烦,你最好别惹我。”

“我完全没有误解您的意思,先生。今天的确遇见了不少不顺心的事儿,不过话说回来,你还没有亲自去看过克雷蒙花园。”

“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透过猎枪的瞄准镜看见那个带匕首的家伙。”

“先生,我完全理解这种感受。”

马洛里打开他的银质烟盒——至少这东西还在!——点燃了他的最后一根哈瓦那雪茄。他深吸一口,直到优质香烟的镇静作用渗入他的血液中,他这才说:“话说回来,花点时间去克雷蒙花园走一趟也未尝不可。”

弗雷泽带路,他们沿着克伦威尔小巷走下去,经过乳腺性病医院残留的那一片灰白砖头:看来,今晚这里像噩梦一样令人绝望。马洛里情不自禁地浮想联翩。

医院里的惨相还在继续困扰马洛里的神经,当他们来到一家酒店时,马洛里一口气喝掉了四五杯威士忌,意外的是,这儿的酒居然很不错。酒吧里挤满了布隆普敦的本地人,他们看上去怡然自得,一副很满足的样子。不断有人给自动钢琴投入两便士硬币,那东西就不停地演奏《我要去乡间》,马洛里非常讨厌那首歌。他在这儿根本就无法放松,毕竟这里也不是克雷蒙花园。

沿着布隆普敦又走了几个街区,他们看到真正的麻烦开始出现;在伯内特·哈珀专利地毯制造厂旁边有一大群穿制服的人乱哄哄地拥堵在巨大的工厂门口,像是工人骚乱的样子。

弗雷泽和马洛里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其实这群人大多数都是警察。伯内特-哈珀工厂生产一种色泽鲜艳的防水材料,原料是粗麻布、软木屑和煤炭提取物,可以裁成各种形状粘贴在中产阶层的厨房和浴室地面上。工厂有十几根烟囱排放出大量黑烟,在目前情况下,这些烟囱的确是更适合暂时关闭。最早到达现场的那群警察(至少他们自称如此)是来自皇家专利局的一队巡视员,按照政府应急预案要求,他们被强制编入了工业执法队伍。不过伯内特-哈珀工厂不愿损失当天的产量,于是提出抗议,声称专利局的人无权关闭工厂。随后皇家科学会工业委员会又派来了两位警官,他们援引先例,证明关停要求正当可行。争吵声又引来了当地警察的紧急情况应对小组,这帮人乘坐一辆临时征用的蒸汽公交车赶来——大多数公交车都已经被政府征用,连马拉出租车也不例外,这都是地铁工人罢工对应的预案明文要求的处置措施。

警察当场关闭了烟囱,这事儿干得干净利落,也完美体现了政府的良好愿望。可是工厂的工人们却拒绝离开,他们在周边游荡,不服管束,因为没有人答应他们可以带薪休假,而工人们却认为,在目前情况下,这是他们应得的补偿。但是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应该由谁来确保停工期间伯内特-哈珀工厂的财产安全,又有谁可以代表官方给出通知,何时允许工厂恢复生产。

最糟糕的是,警察局内部的电报系统偏偏又出现了严重故障。电报寻址服务很可能是威斯敏斯特区那座金字塔形的中央统计局提供的,马洛里估计,现在的污染和臭气肯定给那儿造成了麻烦。“弗雷泽先生,您可是特别警察系统的,”弗雷泽说,“何不借机展示实力,帮这些大笨蛋解决麻烦?”

“这玩笑开得有意思,您智商真高。”弗雷泽说。

“我刚才还在纳闷怎么没有警察巡街。现在明白了,肯定是全伦敦的警察全调到工厂周边去了!”

“看到这事儿,您好像还挺开心。”弗雷泽说。

“这些小官僚!”马洛里欢快地冷笑着,“但凡他们认真学一点点灾变论,就完全可以料到目前发生的事,这是典型的生物协同效应联动现象,整个系统正在加速进入混沌期!”

“麻烦您解释一下,这话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马洛里在他的手绢后面笑道说,“用大白话来解释,意思就是所有事情严重性加倍,事态进展速度也提升一倍,直到一切都分崩离析。”

“你这都是学者们爱讲的空话,你不会认为这跟我们伦敦当前的局势有任何关系吧?”

“这个问题很有趣!”马洛里点头,“触及了根本性的形而上学论题。如果我能为一种现象建立精密的模拟模型,这是否证明我已经彻底理解了这种现象呢?还是这一切纯属偶然,或者只是技术手段造成的假象?当然,作为系统模拟技术的坚定支持者,我个人非常信赖差分机建模模拟手段,不过别人的确也可以对这种学说提出质疑。水很深啊,弗雷泽!老休谟和贝克莱爵士,曾经都是此道高手!”

“先生,您不会是喝醉了吧?”

“只是有一点儿喝高了,”马洛里说,“您可以说我是‘微醺’。”他们明智地无视那些警察,继续向前走,任由他们争吵去。

马洛里突然感到失落、伤感,他想念在怀俄明州穿过的军用外套,想念他的水壶,他的望远镜,还有肩扛步枪时的那份踏实。他怀念冰冷、干净、荒凉的地平线,在那里,他专注于生活的全部细节,死神的脚步也更轻快,更公平。他突然热切盼望离开伦敦,再次投身野外探险。他愿意取消一切会面,愿意向皇家科学会或者最好是向地理科学会申请经费,只要离开英格兰就好!

“你不用那么做的,先生,”弗雷泽说,“实际上,那样一来局面可能会更糟糕。”

“我刚才又在自言自语吗?”

“是的,先生,说了一点。”

“在伦敦城什么地方能买到优质猎枪啊,弗雷泽?”

他们现在已经来到切尔西公园后面,这地方被称为相机广场,周围的商店出售高档光学设备:塔尔博特银版照相机、投影机、万花筒、业余观星者用的天文望远镜等。还有给热爱科学的小男孩特制的微型显微镜,很多小男孩都喜欢观察池塘里扭来扭去的微生物。这些小东西本身并没有太高的科学研究价值,但是对他们的研究却可能会引领你逐渐接近真正的科学理论体系。想到这里,马洛里停在一家摆放这种显微镜的橱窗前面。这些东西令他想起了慈祥的老曼德尔爵士,正是老爵士给他提供了第一份工作:在列维斯博物馆做勤杂工。此后,他进而负责为骨骼化石和鸟蛋编写目录,并最终赢得了剑桥大学奖学金。现在回想起来,老爵士的教鞭使用得略显频繁,不过每一次都是他罪有应得。

远处的人行道传来奇怪的呼啸声,马洛里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奇怪的幽灵一样的身影半蹲着从雾中出现,他的速度很快,衣袂飘飞,腋下夹着一根折起的手杖。

马洛里瞬间闪开,一名男孩大声喊叫着经过他身边,飞奔而去。那是一个伦敦男孩,十三岁左右年纪,穿着橡胶底轮滑鞋。男孩灵巧地转身,漂亮地滑步停下,然后借助手杖调整方向,原路返回。过了片刻,就有一大群男孩出现,包围了马洛里和弗雷泽,又是叫,又是跳,像一群小妖怪一样开心。其他人都没有穿轮滑鞋。但几乎所有人都用一块小小的方形布片蒙住脸,就像统计局职员一样。

“快说,你们这些坏孩子!”弗雷泽嚷道,“你们的面具是哪里来的?”

那些小孩不理他。其中一个大声喊着:“刚才那下真帅!再来一次吧,比尔!”另外一个孩子把腿儿抬起三次,动作古怪又一本正经,然后他高高跃起,大喊一声:“糖果!”周围那群孩子大声哄笑,并且欢呼着什么。

“你们都冷静点儿。”弗雷泽命令着。

“苦瓜脸!”一个捣蛋孩子对他做鬼脸,“帽子还难看得要死!”所有的孩子都笑做一团。

“你们的父母在哪里?”弗雷泽问,“天气这么糟,你们不应该到处乱跑。”

“莫名其妙!”穿轮滑鞋的男孩冷笑着,“前进,我勇敢的兄弟们!由我黑豹比尔负责指挥!”他把拐棍往地上一杵,向前冲去。其他人大呼小叫地跟在后面。

“他们衣装整洁,不可能是流浪儿童。”马洛里说。

那帮男孩跑出一小段距离就停了下来,准备玩甩鞭子游戏。很快,所有的男孩互相挽着胳膊,排成长长的一排,穿轮滑鞋的男孩在“鞭梢”上。

“看上去情况不妙。”马洛里小声说。

大群男孩组成的“鞭子”开始在相机广场左右摇摆,每一个“环节”都在放大摇摆的幅度,突然,穿轮滑鞋的孩子从队尾甩脱,像是投石机发射出的巨石一样飞出。他变态似的欢笑着飞速滑向一边,脚底碰到了什么,就一头扎到了一大块玻璃上。

那块玻璃登时碎裂成很多块,从商店前门纷纷砸落下来,像断头台上的森森利刃。

年轻的黑豹比尔躺在人行道上,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已经死了。一时间,周围一片死寂。

“抢宝贝啊!”有一个男孩突然放声大叫。那群孩子纷纷狂叫着冲进被撞开的店铺里,开始哄抢所有展品:望远镜、三脚架、化学试剂瓶……

“住手!”弗雷泽喊道。“我是警察!”他伸手到衣袋里,同时扯下遮脸的手绢,吹响了三声警哨。

那群小孩马上四处逃窜。有几个丢下了他们抢到的东西,但是其他人疯狂地抱着抢到的东西,跑得像野蛮的大猩猩一样疯。弗雷泽随后追赶,马洛里紧随其后。他们来到店面前,黑豹比尔还蜷缩着趴在地上。他们走近时,男孩用胳膊肘撑着坐起来,摇了摇流着血的脑袋。

“你受伤了,孩子。”马洛里说。

“我好得很!”黑豹比尔迟钝而固执地说,他的头皮被玻璃割伤,已经伤到了骨头,血沿着两边耳朵汩汩流下。“把你的臭手拿开,你这个蒙面贼!”

马洛里这才想起要把手绢摘下来,他试着对男孩笑笑,说:“你受伤了,孩子,你需要帮助。”他和弗雷泽一起,躬身察看孩子的伤情。

“救命啊!”男孩尖声哭闹着,“弟兄们,快来救我啊!”

马洛里回头看,也许可以让另外的孩子去叫人来帮忙。

一块闪亮的方形玻璃片突然从雾色中飞出来,正好扎在弗雷泽后背上。这位警察突然挺直身体,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溜圆。

黑豹比尔手脚并用爬起来,套上了轮滑鞋。附近又一家商店门口传来玻璃碎裂的动听声音,随后又是欢快的尖叫声。

弗雷泽的黑背上,那片玻璃突出的样子非常吓人。碎片一端已经插入他的身体。“他们会杀死我们的!”马洛里喊着,拖着弗雷泽的胳膊快速逃离。在他们背后,一块接一块的玻璃被砸碎,发出炸弹一样的轰响声,有的碎玻璃飞散到墙上,有的像瀑布一样从店门口跌落到地上。

“该死的……”弗雷泽咕哝着。

黑豹比尔的喊叫声在雾中回荡:“宝贝啊!我的朋友们!这是我们的宝库!”

“咬紧牙关,”马洛里说着把手绢裹在手上,用力拔出了弗雷泽背后的那片玻璃。好在玻璃还是完整的,这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弗雷泽痛得打了个寒战。

马洛里帮他轻轻脱去外衣,弗雷泽腰部以上的衬衣上浸透着流出的血,不过情况还不算特别糟糕。那块玻璃碰巧穿透了弗雷泽的手枪肩带,肩带上挂着一把短筒手枪。“你的肩带把大部分玻璃挡住了,”马洛里说,“你被刺伤了,不过伤口并不深,没有穿透肋骨,我们还是需要尽快止血……”

“去警察局,”弗雷泽点头说,“国王大道西分局。”他的脸色煞白。他们背后的远处,又传来一阵玻璃纷纷碎裂的声音。

他们快步前行,弗雷泽每走一步都疼得发抖。“你最好跟我待在一起,”他说,“晚上就在警察局过夜。现在已经太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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