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棒!”海蒂评论着。
马洛里瘫倒在海蒂身边,躺在床上,在恶臭的空气中喘息着,像是搁浅在岸边的一条鲸鱼。他浑身的肌肉都变成了橡胶一样毫无知觉,这通辛劳害他把一半威士忌都变成汗水流出来了。他当时感觉非常美妙,宁愿去死也甘心。如果这时候小个子坏蛋找上门,一枪打死了他,他甚至也会表示欢迎,只是为了让这肉欲的满足感不会消逝,用不着重回现实,用不着再做回爱德华·马洛里,而只是一只无比满足的兽类,沉溺于做爱的乐趣和玫瑰花茶的馨香。
但片刻之后,这种感觉随即消失,他又变回了平常的马洛里,平常的他太过迟钝,以至于不可能有负罪感或者遗憾。马洛里至少觉得,他已经宁愿离开。一场不可告人的危机已经过去,人生中的这一章节已经完结。他只是过于疲劳,所以暂时无法离开,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很快就将离去。这个妓女的睡房对他而言再也不像是一处避风港。这里的围墙看上去很不真实,只是抽象的数学概念,只是一道围栏,但已经无法阻止他前进的冲击力。
“我们睡一会儿吧。”海蒂说,因为醉酒和疲劳,她口齿不清。
“好。”他小心地把一盒火柴放在手边能够着的地方,关了灯,躺在伦敦燥热的夜色里,像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柏拉图式的灵魂。他睁着眼睛休息,一只跳蚤悠闲而精确地在他的脚踝上叮咬。他没有真正睡着,而只是休息了不知多长时间。然后他的头脑开始急转,他点亮一根海蒂买来的香烟,这让他感觉很好,不过始终也没有抽几口。后来他下了床,摸索着往夜壶里撒了一泡尿。那块地面上好像洒了些啤酒,或者就是有些其他的液体。他本想好好擦擦脚掌,不过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等着海蒂光秃秃阴惨惨的窗户外面透出一点曙光,可是窗户对面却只有附近的一堵墙。很久以后,外面终于浮现出一丝微光,还不能算是真正天亮。他现在清醒了一些,干躺在床上,就好像满脑子都是火药棉。说起来,如果动作不大,感觉也不是很糟,只是有一点警示性的阵痛。
他点亮床边的蜡烛,找到了自己的衬衣。海蒂哼哼着醒了过来,直盯着他看。她头发凌乱,沾满汗水,双眼突出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在苏塞克斯老家,人们会说她中邪了。呸,不能这么说。
“你不是要走了吧?”她问。
“是要走了。”
“为什么啊?天还黑着呢。”
“我喜欢早起,”他顿了一下,“住营地的时候养成的老习惯了。”
海蒂哼了一声。“上床来吧,我勇敢的大兵,别犯傻。再待会儿。我们可以洗一洗,然后吃早饭。你可以付钱,行吗?好好吃顿早饭?”
“我看算了。太晚了,我必须走。我还有事。”
“这还算晚?”她打了个哈欠,“天都还没亮呢。”
“已经很晚了,我很确信。”
“大本钟敲过几点了?”
“我整晚上都没听到过大本钟的声音,”马洛里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我猜想,政府已经关闭了大本钟。”
这个猜想看来让海蒂也提高了警惕。“那就吃点儿法式早餐吧。”
她建议,“楼下可以送上来,面食加上一罐咖啡,很便宜。”
马洛里摇摇头。
海蒂愣了一下,眯起了眼睛。遭到拒绝好像让她大为震惊。她坐起来,床咯吱作响,她拉扯着乱糟糟的头发。“你别出门,外面天气糟透了。亲爱的,你如果睡不着,我们就继续做爱。”
“我觉得我已经做不了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内德。”她掀起汗湿的床单,“过来,摸遍我的全身,这样你就会硬起来了。”她掀开床单,躺在床上等着。
马洛里不想让她失望,于是走到她身边。轻抚她可爱的腰身,摸索她丰满的胸部。她的肉体摸起来的确让人兴奋,可是他的阳物只是抽动了几下,却没能站起来。“我真的该走了。”他说。
“如果你再等等,就会硬起来的。”
“但是我不能继续逗留。”
“要不是你为人这么好,我就不会愿意这么做了,”海蒂慢悠悠地说,“但如果你真的愿意,我可以马上让你硬起来;connaissez-vous la belle gamahuche?”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说,“如果你跟加布利埃尔过夜,而不是我,现在应该已经尝试过了。她总是为她的男人们做这个,说那些人疯狂喜欢这种感觉。就是他们所说的舐阴,法国人的淫乐。”
“我还是不明白。”
“就是口交。”
“哦,那个呀。”他听说过这种说法,但仅仅是在恶毒的辱骂中,因而很震惊,自己居然会身处此事真正会发生的情境下。他扯了扯胡子。“嗯……这个要多少钱?”
“对有些人,给多少钱我都不干,”她奉承马洛里,“但是我喜欢你,所以愿意为你做。”
“多少钱?”
她眨眨眼睛问:“十先令?”
要半个英镑。“我看还是算了。”他说。
“好了,算你五先令,要是不同意,那就到此为止,但是这次你一定要同意啊,我认真的。”
这件事的隐含意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不行,我不喜欢这样的事。”
他开始穿衣服。
“那你还能来吗?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很快。”
她叹了口气,知道这个男人在说谎。“你要真想走,那就走吧。但是你听着,内德。我真的知道你喜欢我。我也记不太清你的全名是什么,不过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肖像。你是个著名的学者,而且很有钱。我说得对不对?”
马洛里一言不发。
她忙不迭地继续说:“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要是碰到有些类型的伦敦女孩,肯定会有大麻烦。但是在海蒂·爱德华兹这里,你却万无一失。因为我只跟有身份的男人来往,而且嘴巴很紧。”
“我相信你的确是这样。”马洛里一面说,一面赶紧穿衣服。
“我每周二和周四在干草市场街那边的万象剧院跳舞,你会来看我吗?”
“假如我在伦敦的话。”
他就这样离开了海蒂,摸索着走出她的房间。在急急忙忙逃向楼梯的路上,他重重地撞在锁在那里的一辆自行车上。
城市的天空是马洛里从没有见过的面貌,不过他却对此并不陌生。他早就已经在心里设想过低垂的天幕漫溢着爆炸性的腐臭气息,充斥着足以抹去一切的尘埃——这样的天空,正预示着大灾难的来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四周的光线却像黄昏一样暗淡,他估计现在接近八点了。时间已经是白昼,但却完全不像白天的样子。他知道,史前的那些巨型恐龙在彗星撞击地球的剧变之后,也曾面对同样的天空。对那些身披鳞甲的种群而言,它们只听从巨大的食囊和食欲的引导,不断追随茂密的丛林,对它们而言,同样的天空曾经意味着世界末日的来临。惊天巨变撼动着白垩纪的大地,到处都是火焰熊熊,空气中漂浮着彗星撞击激起的尘埃,令所有的落叶树都逐渐枯萎、死亡。直到那曾经极度繁荣的恐龙时代支离破碎,它们无力适应劫后的世界,于是只能成群结队地灭绝,而进化系统继续高速突进,在混沌的时空中自由挥洒,给伤痛的大地重新布满了生物,建立全新的生存秩序。
马洛里拖着沉重的步伐,沿着弗罗尔和迪恩街一路行进。他不断咳嗽着,敬畏着时空巨变。前方看不过三十英尺远,因为巷子里到处充斥着黄色雾霭,酸味刺得他难以睁开眼睛。
更多的是因为运气好,他碰巧走上了商务街。平时,这里是怀特查珀尔地区最繁华的街区,现在却空无一人。平坦的柏油路上,到处散落着店铺玻璃碎片。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区,沿途几乎没有一块玻璃是完整的。路边的鹅卵石像流星一样被左右投掷。附近的一家杂货店像是遭遇过龙卷风袭击一样,门口街面上留下了脚腕那么深的一层面粉和白糖。马洛里在破碎的卷心菜、踩烂的青梅、碎裂的蜜桃罐头中间寻路前进,地上还有被当做球踢的整条火腿。偶尔可以在湿面粉上面看到脚印:男人的皮鞋、流浪儿的光脚、优雅的女性足迹,还有长裙下摆的拖痕。
雾中出现了四个人影,三男一女,全都衣着得体,也都用布片细细蒙住了脸面。他发现马洛里之后,他们故意走到了街道另一侧。这群人步伐缓慢,不慌不忙,彼此小声交谈着。
马洛里继续向前走,碎裂的玻璃在他脚下嘎喳嘎喳地响。梅耶男士服装店、彼得森裁缝店、勒格朗法式洗衣店,店面全都被毁得乱七八糟,门也被卸在了一边。店面都被石块、砖块和生鸡蛋砸过。
接着又出现更大的一群人,主要是成年男子和少年,有的推着满载的独轮车,尽管他们明显不是流动商贩。这群戴面具的人看起来非常疲惫,满怀心事,闷闷不乐,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在漫无目的游荡的路上,他们停在一家被洗劫过的鞋店前面,强打精神捡拾地上散落的鞋子。
马洛里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瓜。就在他沉溺于肉欲的同时,伦敦已经变成了无政府状态,他早该回到宁静的苏塞克斯,陪着自己的家人。他应该回去为麦德林准备婚礼,呼吸着乡间纯净的空气,挽着自己的姐妹和兄弟,吃家乡饭,喝家乡酒。一份浓烈的乡愁突然袭来,他在困惑,到底是怎样的欲望、野心和际遇纠合在一起,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留在了这个可怕而邪恶的地方。他很想知道,此刻自己的家人都在做什么。可是,现在会是几点呢?
突然间,马洛里又想起了麦德林的钟表。她妹妹的结婚礼物还在古生物学大厦的保险柜里,装在铜扣的皮匣里面。为亲爱的麦德林准备的豪华钟表,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可望而不可即了。学院距离怀特查珀尔足有七英里之遥,七英里的混沌与暴虐!
一定有办法回去的,一定有办法穿越这段距离,一定。马洛里暗自掂量,城里的地下铁路有没有可能还在运营,或者公交车,或者单马双轮车?在这样的迷雾里,马儿肯定难以呼吸。看来他是只能走路了。很有可能,这时候想要穿越伦敦城完全是犯傻,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可能就是找个安静的地下室躲着,像老鼠一样,指望自己可以逃过这一劫。但是马洛里却被动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提起了双肩,迈开了大步,就好像在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前。一旦确定了目标,甚至连脑后的抽痛都消失了。他就是要赶回学院,重回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嗨!那边!先生!”喊声来自头顶,像是一个做贼心虚的人的声音。马洛里吃了一惊,抬头观看。
在杰克森兄弟男装衣帽店的三楼,露出一支乌黑的枪管。在枪管的后面,马洛里隐约分辨出一个头发微秃戴眼镜的店员。他现在从开着的窗户探身出来,可以看到条纹衬衫和猩红色的裤子背带。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马洛里喊道,这句话更多的是本能反应。
“谢谢您,先生!”店员大声说,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先生,我能否请求您,看看我们的店门口——就在您旁边,台阶那里。您去看看成吗?我觉得……那儿可能有人受伤!”
马洛里挥了挥手,算作同意,然后走到那家商店门口。店面的双层门还在,不过已经被破坏得一团糟,碎裂的鸡蛋还在顺着门板往下流。一个穿着水手条纹衬衫和喇叭裤的年轻人四肢张开趴在那里,手边丢着一把生铁撬杠。
马洛里扯住水手破旧的上衣,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一颗子弹贯穿了他的喉咙。他已经完全死了,因为一直趴着,鼻子也已经压歪到了一边,让他毫无血痕的脸看起来非常怪异,就好像他来自某个航海的白化人种国家。
马洛里站起身来,对楼上喊道:“你已经把他打死了!”。
那名店员好像很慌张,开始大声咳嗽,但是没有再说话。
马洛里发现,那名水手系得很复杂的腰带上露出一把手枪的木柄。他把手枪拔出来。这是一把式样陌生的左轮枪,旋转弹膛有不少奇怪的凹槽,八角形的枪管,下面配着某种活塞装置,闻起来一股黑火药味儿。他看看男装店的门板,很明显有一群暴徒来过,一群武装暴民,这种人无恶不作,但是水手被打死之后,他们肯定就一哄而散了。
他回到街心,挥舞着手枪。“这个坏蛋有枪!”他大声说,“幸亏你……”
店员枪口飞出的子弹尖啸着打在水泥台阶上,打出一块白,子弹反弹时,差点儿击中马洛里。
“该死的!下手怎么这么黑!”马洛里吼道,“马上住手!”
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了,先生!”店员说。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
“我说过对不起了!不过你最好把那把枪丢下,先生!”
“你去死吧,我才不丢!”马洛里吼叫着,把枪别在自己腰带上。他本打算要求那个店员下来,好好处置那名死者的尸体,不过后来觉得还是不要那么做,因为此刻又有其他窗户被推开,又出现了四把步枪,准备保卫杰克森兄弟男装店。
马洛里缓缓后退,示意自己两手空空,还试着对他们微笑。等到周围雾色渐浓,他转身就跑。
现在,他行动更加谨慎,总是走在街道中央。他捡到一件被踩坏的白麻布衬衫,就用谢菲尔德折刀的锯齿刃把肥大的衣袖割下来,这东西可以用作面具。
他细细察看了水手的左轮枪,从转轮弹膛里取出一个熏黑的弹匣,里面还有五颗子弹。枪本身制作拙劣,是外国货色,涂着不均匀的蓝色漆,只是击发系统看上去还能确保一定的准确性。八角形枪管侧面隐约可以看到“巴利斯特-莫里纳”字样,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类似标记。
马洛里来到阿尔德吉特大街,他还记得昨晚上跟海蒂一起从伦敦桥渡口走回来时看到的景象,不过这时候,这里看起来比半夜时分更加诡异、可怕。由于混沌天然的断续性,这个地方还没有遭到暴民洗劫。
身后的雾霭中传来有节奏的警铃声,马洛里躲在一边,看到一辆消防蒸汽车隆隆驶过,红漆的车体侧面被打得多处破损、凹陷。有些伦敦暴乱分子野蛮袭击了消防员,袭击了这些富有经验的人员和专门设备,而正是他们在保护这座城市免受大火祸害。在马洛里看来,这种行为简直愚不可及,不过不知为什么,他却并没有感到意外。筋疲力尽的消防员紧握着消防车边缘的护栏,他们都戴着样式古怪的橡胶面具,上面有反光的护目镜和可折叠的呼吸管。马洛里自己也很想得到一副那样的面具,因为他的眼睛刺痛得厉害,只能眯着眼,像是哑剧里面阴险的海盗一样。
阿尔德吉特大街之后是芬彻奇街,然后是隆巴特街、鲍尔萃街,可是他距离自己的目标还有数英里之遥,如果古生物学院可以被当做目标的话。他头脑胀痛,眩晕不止,被劣质威士忌的后劲儿和更加糟糕的空气折磨着,现在看来,他已经接近了泰晤士河,因为周围又多了一股潮湿恶臭的气息,让他感到非常恶心。
在彻普萨尔德,有一辆公交车被掀倒,侧翻在路边,被人用车上蒸汽机的煤炭点燃焚烧。车上所有的窗户全部被敲碎,车身被烧成了黑色骨架。马洛里暗自祈祷里面没人丧命。还在冒烟的车体残骸的味道非常刺鼻,以至于他无法靠近一看究竟。
圣保罗大教堂的院子里有不少人,那里的空气似乎略好一些,因为教堂的圆顶还可以看到。大群的男人和少年聚集在教堂院子里的树下,不知为何显得兴致很好。马洛里吃惊地发现,他们居然在沃伦设计的台阶上掷色子赌博,那可是沃伦最得意的作品啊。
再往前走,彻普萨尔德地区到处都是赌徒。每一条人行道左右两边都像蘑菇圈一样,神奇地涌现出成群结队的赌棍。这些男人跪在地上,守着他们一堆一堆的硬币和纸币。开赌局的人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目光凶狠的伦敦佬,好像全部都被城里的恶臭召唤到了大街上,他们粗声大气地喊叫,像摊贩一样叫嚷,马洛里路过时听到他们的声音:“一先令人局!谁要赌啊?谁要赌啊?小伙子们?”在四面八方的赌徒圈子里,时不时传来赢钱者的欢呼,以及赌输的人被面罩模糊了的抱怨声。
每一个大胆的赌徒周围,都有三几个看热闹的人。看起来,这简直像一场狂欢,一场充斥着恶臭和罪恶的狂欢节,但这的确是伦敦本地特色的娱乐。周围看不到警察,看不到权威,看不到任何正义。马洛里小心翼翼地穿过兴奋的人群,谨慎地用一只手摸着水手那把枪的把手。在一条小巷,有两个蒙面人在猛踢另一个人,然后抢走了他的手表和钱包。至少有十几个人在旁边看热闹,但都无动于衷。
马洛里心想,伦敦人就像是一种气体,一团由很多细小原子组成的云。一旦社会体系被打破,他们就会四处飞散,就像博伊尔物理学定律中完全自由的气体空间。看穿着,大部分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现在他们却肆无忌惮,被混沌状态的社会置人道德真空。马洛里猜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历过任何类似于当前的事件,他们没有明确的标准可资参照和比对,一下子就都成了本能的奴隶。
这就像怀俄明州晒延部落的人一样,喝多了酒就会像中了邪似的狂舞不息;而现在,伦敦城里貌似文明的人们也完全陷入了原始的疯狂。他们红润的脸上那又惊又喜的表情,让马洛里觉得他们喜欢这样。事实上,他们的确非常喜欢这种感觉:这对他们是一种解脱,一种邪恶的自由,比任何他们所经历过的自由更加完美,也更值得向往。
在人群的边上,此前神圣不可侵犯的张贴祷告文的砖墙上,刚刚被贴了一列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这里都是最廉价最古怪商品的广告,在整个伦敦随处可见。雷伯恩教授的磁力头痛片、别德斯里腌鳕鱼、麦金森-鲁宾酒石酸氢锂、阿尼卡洗牙肥皂……还有一些剧场广告:莱彻斯特广场萨维尔剧院上演“斯卡皮格力奥尼夫人”,还有一场福克斯剧院的自动钢琴交响音乐会……马洛里心想,这些演出肯定会无疾而终。事实上,连这些海报都是匆匆忙忙随便糊了上去,纸张被严重扭曲。过多的糨糊在海报下端一条一条地流下来,让马洛里觉得甚为反感,不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但是就在这一大堆低俗海报的中间,有一张巨大的宽幅广告,足足有三张通常海报的尺寸,这东西有马儿的披毯那么大。差分机印刷,因为贴得太匆忙而起了皱褶。事实上,连上面所用的油墨看起来都还有几分潮湿。
内容很疯狂。
马洛里呆立在那幅海报前面,因为它的怪异目瞪口呆。海报是三色印刷的:血红色、黑色和某种暗粉色(像是前两种颜色的混合)。
一个血红色蒙着双眼的女人(也许是正义女神?)穿着花哨的血红色长袍,手持一把血红色利剑,上面写着“卢德”,剑下有两个暗粉色人物的头颅,是一男一女,都是半身像——代表国王和王后?或者是拜伦爵士夫妇?血红色女神脚踏一只巨兽的中段,那是一条巨大双头蛇,或者一条披着鳞甲的恶龙,扭曲的身体上写着“知识贵族阶层”几个大字。在血红色女人的身后,伦敦的天际线隐约跃动着血红色火舌,而在这些丑陋人物的背后布满了灰黑的云层。有三个人——也许代表着法官或者学者——被吊在海报右上角的绞刑架上,而在画面的左上角,模糊不清的打着某种手势的丑陋人群挥舞着旗帜和刀枪,在一颗长尾流星的引导下,冲向一个无法辨认的目标。
而这些还没能概括画面的一半。马洛里揉揉刺痛的双眼。这张巨大的长方形海报上还有无数的其他小图像,就像一张散落了无数小球的台球桌。这边是一个矮小的风神,吹出一团云,上面写着“瘟疫”;那边是一颗炮弹,或者炸弹,爆裂出卡通化的尖角火焰形状,小小的黑色妖魔被爆炸抛向空中;一具棺材上面堆满玫瑰花,花丛中放着一根绞索;一个赤裸的女子跪在一只怪兽面前,而怪兽是一只长着爬行动物头部的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身材矮小带军官肩章的人在绞刑架下祈祷,准备吊死他的人是一个戴头套的小个子,他挽起双袖,对着绞刑架做下流手势……更多污浊的云纹像泥巴一样泼洒在画面上,又像水果蛋糕底部的面团,将整个画面连接在一起,画面底部还有文字。标题用邋遢的差分机字体写着:七重诅咒送给婊子养的巴比伦敦!
巴比伦敦。巴比是什么意思?怎样的“诅咒”?为什么是“七重”?这种巨幅海报看上去只是借助差分机发挥想象力零乱拼凑的结果。马洛里听说过,现代印刷厂有一种特别的印刷用打孔卡,可以编写特定的序列,打印特别的拼贴画。很像是信口连接的古老歌谣,或者便宜的拼接木料。在差分机廉价印刷的装饰纸张里,你可能会数百次看到同一个小幅画面,但是眼前这幅画,色调的选择非常丑陋邪恶,画面像是被一个疯子安排得挤压在一起,最糟糕的是,整个画面居然还想要表达一些什么。尽管不论是外形还是形式都恶心、拙劣到难以形容的地步。
“你在跟我说话吗?”旁边一个人问马洛里。
马洛里吓了一跳。“没什么。”他咕味着说。
那人却靠过来,站在马洛里身边。他是个非常高大瘦削的伦敦佬,一头细长柔软臭烘烘的黄色头发,戴一顶烟囱一样的大礼帽。他明显喝醉了,因为他的眼睛疯狂而明亮。他的脸上蒙着块圆点布片,衣衫褴褛,只有一双靴子例外,靴子崭新,应该是偷来的。这个伦敦佬满身汗臭,多日未曾洗澡,放荡和疯狂让他显得更加丑陋可厌。他死盯着那张巨幅海报,然后又看看马洛里。“老板,这是你朋友贴的吗?”
“不是。”马洛里回答道。
“给我讲讲这是什么意思!”那家伙坚持说,“我听到你一边看一边嘟嚷了。你知道它的意思,不是吗?”
那人语调尖厉、颤抖,眼神再次由海报转向马洛里时,面罩上面那双暗藏谴责之意的眼睛更多出一份近乎兽性的仇恨。
“你滚开!”马洛里喊道。
“你胆敢玷污救世主耶稣!”高个子尖声叫道,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骨节突出的手掌在空中挥舞,“主耶稣神圣的血啊,您洗清了我们的罪……”
他伸手去抓马洛里,马洛里把他伸出的手掌推开。
“杀了他!”一个陌生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建议。这句话像莱登瓶一样点燃了周围郁积的空气。突然之间,马洛里和他的对手就被层层包围了——他们不再是随机的个体,而变成了矛盾的焦点。那高个子也许是被别人推的,摇摇晃晃扑向马洛里,马洛里一拳打在他小腹上,打得他身子一下弯了下去。有人恰在此时尖声大叫,叫声足以令人血液凝结。一大块泥巴对着马洛里头部丢过来,却没有击中,糊在了那张海报上。这就像一个信号一样,突然之间周围的人就全部开始打作一团,拳头满天飞,尖叫声、倒地声交相呼应。
马洛里推搡着,叫骂着,被踩痛了脚蹦跳着。他从腰带里抽出那把左轮枪,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但没任何反应,反而有人趁机一肘顶在他的肋骨上。
他用拇指将子弹上膛,再一次扣动扳机,枪声突然响起,震耳欲聋。
一秒钟都不到,短兵相接的战斗就开始远离马洛里周围。有人摔倒,有人喊叫,有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通通作鸟兽散。有些人就在他面前被别人踩踏。马洛里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惊异地在亚麻布面具后面张开嘴巴,那把枪还举在头顶没动。
然后他突然醒过神来,赶紧逃走。他跑步前进的同时,试图把枪别回腰带上,却发现子弹又已经上了膛,只要一碰扳机,就又可以开枪。他只好摇摇摆摆拿着那把枪逃走。
后来他停下来,死命咳嗽。在他身后,吞噬一切的浓雾中,传来散乱的枪击声,还有充斥着怒火、嘲笑和狂喜的野兽一样的号叫。
“上帝啊!”马洛里嘟嚷着,看了看那把枪的构造。这鬼东西的确是自动上膛的:枪管下面有个装置,可以利用后坐力,通过固定齿轮把外部有沟槽的旋转弹膛拨动到位,让下一颗子弹对准枪口自动上膛。马洛里两手拇指扳住撞槌,小心移动扳机,直到他手动地把这个系统关闭,然后又把枪别进腰带。
他还是没有摆脱那些到处张贴的传单。周围依然到处都贴着这些东西,乱七八糟贴成长长的一排。看上去简直无穷无尽,他追寻着这些传单,沿着一条看似寂静无人的街道走了下去。某处传来遥远的玻璃碎裂声,然后就是男孩子们的阵阵狂笑。
一张海报上写着:“廉价提供万能钥匙”;漂亮的防水材料,可用于印度和其他殖民地;招聘药剂师和药店学徒等字样。
前方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和车轴的吱嘎声。然后,贴着海报的载货大马车从浓雾中出现。那是一辆高大的黑色马车,高耸的车体侧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张贴画。一个蒙面的家伙穿着肥大的黑色雨衣,正把涂好了糨糊的海报糊上墙。那面墙有高高的铁栏杆作为防护,栏杆距离墙面足有五英尺,可是这丝毫阻挡不了贴海报的人,因为他有一个末端装着滚轮的特制工具,连接在扫帚杆一样的长杆上。
马洛里靠近观看。贴海报的人头都没抬,他的工作正进展到紧要关头。海报本身被卷在一根黑色橡胶轴上,正在自下而上滚贴在墙面上,与此同时,贴海报的人灵巧地按动长杆上一个活塞,让卷筒上的两个放液嘴喷出稀糊状的黏液。到了上端再往下一扫,海报就贴好了。
马车继续向前,马洛里靠近一步察看海报上的内容,海报用浮夸的辞令和差分机打出的图形,夸赞“高尔佳”洁面皂的神效。
贴海报的人和他的马车继续向前移动。马洛里跟在后面。贴海报的人注意到了马洛里,好像不太高兴。他跟赶车的人说了句什么,那车向前移动了好大一截。
马洛里不依不饶继续跟随,马车现在停在了弗利特街的一个转角处。这里的广告牌通常只张贴本市报纸,可是现在,一张大海报已经四仰八叉地扣在《号角晨报》的版面上方,左右两边还有无数的其他海报。
这里更多的是剧院表演公告。有来自巴黎的贝内特博士,将讲授“水中睡眠的医疗效果”,萨斯奎哈纳慈善机构肖陶卡协会将会举办研讨会,研究“已故柯勒惠支博士的社会哲学理论”;此外,还有一场配备影像演示的科学讲座,演讲人是爱德华·马洛里博士……
马洛里停下脚步,笑逐颜开。爱德华·马洛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用八号差分哥特体印出来非常赏心悦目。很遗憾,这次讲演不可能按时举行了,不过很明显,赫胥黎或者他手下的什么人还是及时安排了海报的张贴,此事至今都没有取消。
真遗憾啊,马洛里想,他盯着远去马车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份前所未有的亲近感。爱德华·马洛里。他甚至想要把海报保存起来作为纪念,他也的确想过要把海报揭下来,不过看到那黏糊糊的糨糊,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靠近海报细瞧,想把海报的文字背诵下来。细看之下,海报的印刷质量并不理想,因为上面的黑色字迹偶尔会出现模糊,或者环绕着猩红色颜料,就好像印刷针头浸透了红色颜料,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一样。
“杰明街的应用地质学博物馆将有幸向伦敦民众展示爱德华·马洛里博士的精彩演讲,仅有两场,机会难得。马洛里博士是皇家科学会研究员兼皇家地理学会研究员,他将在演讲中展示他在怀俄明州发现的巨型恐龙这一旷世奇观,并阐述他对这种动物生存环境、生活习惯和食性的见解,以及他与野蛮的晒延部落印第安人打交道的经历,并将详细讲述他的死敌路德维克教授是如何被人用残忍邪恶的手段夺去了生命;他还将分享职业赌徒的独家心得,尤其是猎鼠赌场的心得,向热心听众分享必胜投注法则,此后,讲演还将奉上余兴表演。最火辣热烈的七名蒙面美女的舞蹈演出,由七位马洛里小姐联合出演,这几位女士还将坦诚她们在性爱艺术方面的几段心得,表演仅对男性观众开放;票价二先令六便士。表演将同步播放济慈先生制作的影像。”马洛里咬紧牙关,快速起步奔跑,他迅速越过了那辆缓步而行的马车,双手抓住了车前骡子的辔头。那牲畜喷着响鼻踢腾着停住,它污秽的头部也套着一张帆布“口罩”,是用一条草料袋临时改装成的。
带着肮脏口罩的赶车人惊叫了一声,他跳下木质座位,落地时身体摇晃了一下,挥舞着一根核桃木短杖逼近过来。“喂!快走开!”他喊叫着,“小子,少在我们面前装熊犯傻,赶紧滚蛋……”看清马洛里的块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是握紧了短棒,准备给马洛里来下狠的。
第二个贴海报的人从马车后面跑上来,跟同伴站在一边,他手里举着那根贴海报用的长棍,像叉子一样端着。
“走开,这位先生,”赶车人建议,“我们也没招惹你。”
“你们当然惹我了!”马洛里吼道,“你们这些坏蛋从哪儿弄来这些垃圾海报的?快说!”
高一点儿的对手轻蔑地在马洛面前摇了摇他那沾满糨糊的长棍。“今天的伦敦没有王法!你想要干涉我们贴海报,就先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马车侧面一块巨大的广告板突然开向一边,铜门扭吱吱作响。看起来那里像是这辆马车的门,因为已经有一名谢顶的男子从那里跳出来。他戴一顶干净的红色大礼帽,方格裤的裤脚塞进大皮靴里。他空着手,脸上也没有戴面罩,令马洛里更为吃惊的是,他居然还叼着一根点燃的大烟斗,正冒着浓烟。
“这是怎么了?”他语调平和地询问。
“遇见个流氓,先生!”赶车的人大声说,“罗圈腿派来的恶棍打手!”
“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吗?”后来的小个子说着,微微扬起眉毛表示质疑。“我看不像,”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洛里,“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马洛里说,“你是谁呀?”
“我就是那个人称‘海报之王’的人,我的孩子!如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肯定对你我这个行业还相当陌生!”
“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的同行,先生,我就是爱德华·马洛里博士!”
小个子双臂交叉,重心放在脚后跟上前后摇晃了几下,问道:“那又怎样?”
“你们刚刚张贴的海报,对我进行了严重诬蔑!”
“哦,就为了这个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的咧嘴笑了,“这么说吧,这跟我完全无关,爱德华·马洛里博士。我只管张贴,东西不是我印的,责任也不在我。”
“我也这么说吧,你们不能继续张贴那些诬蔑性的该死海报!”马洛里说,“我要把剩余的全部海报都拿走,并且要求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
海报王气场十足地一抬手,止住他那两个跃跃欲试的手下。“马洛里博士,我很忙。如果你愿意跟我上马车,像个通情达理的绅士一样跟我谈,也许我会听听你的诉求,不过我对任何恐吓跟威胁都不感兴趣。”他眯缝着蓝眼睛,死盯着马洛里。
“好吧。”马洛里恼怒地回答说。他有些震惊,尽管知道自己占理,可是海报王冷静的回应却完全压制住了他的怒火。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或者有些手足无措。“当然,”他小声说,“这样很好。”
“同意。汤姆、杰米,我们继续干活。”海报王灵巧地爬回了他的马车里。
马洛里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用力爬上那辆样式奇特的马车。里面没有椅子,地上到处都铺满了绛紫色的地垫,像是土耳其人用的毛绒脚垫。四壁都是涂了清漆的木质壁柜,里面塞着卷得紧紧的海报,车顶有一个大大的天窗开着,昏暗的光线透进来。车厢里弥漫着胶水和廉价黑绒烟丝的味道。
海报王自得其乐地坐在地板上,靠着一个巨大的绒毛枕头。车夫鞭子一响,骡马叫了一声,车儿继续吱吱嘎嘎缓步前进。“来点儿兑水的金酒吗?”海报王招呼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白水就好,谢谢。”马洛里说。
“那就白水喽。”海报王从陶罐里倒水到白铁杯中。马洛里把破旧的面罩拽到下巴以下,饥渴难耐地喝着水。
海报王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又倒了第三杯。“要不要加点儿可口的柠檬,”海报王挤挤眼睛,“希望你知道自己的‘水量’。”
马洛里清了清黏糊糊的喉咙,说:“非常感谢。”摘掉了面具,他脸上就有一种奇怪的赤裸裸的感觉。海报王盛情款待,加上胶水中几乎比泰晤士河水还可怕的化学物质异味,让他觉得脑袋发晕,“我很抱歉,刚才我显得有些……嗯,过于尖刻……”
“没什么,就是下面的年轻人不懂事而已,”海报王圆滑地说,“在贴海报这个行当里,我们随时都得做好动拳头的准备。就在昨天,我的兄弟们还跟罗圈腿的手下大干了一场,为了争夺特拉法尔加广场的海报张贴空间。”海报王轻蔑地哼了一声。
“在这次的混乱中,我也有自己的麻烦需要解决。”马洛里粗声粗气地说,“不过基本上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非常理智,不爱找麻烦。请一定不要把我当做爱找茬的人。”
海报王故作高深地点点头:“我还从来没见过罗圈腿雇用学者来充当打手。透过您的衣装和举止,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学问的人。”
“您真是目光如炬。”
“我也愿意这样想,”海报王说道,“这么说,我们已经搞清楚状况了,也许您可以跟我讲讲您为什么如此不满。”
“您所张贴的关于我的海报是赝品,”马洛里说,“充满了污蔑性的内容,肯定是不合法的。”
“正如我此前申明过的,这与我无关,”海报王说,“我跟您讲讲我们行当的几个基本事实吧,不绕圈子。每张贴一百张半开纸海报,我预期可以挣到一英镑零一先令,也就是每张海报二点六便士,四舍五人,那就算是三便士吧。如果你愿意按照这个价格买下我手上的部分海报,那我们就可以谈。”
“东西在哪儿?”马洛里问。
“如果你愿意自己到货架上找的话,我没意见。”
车上的人停下来贴海报时,马洛里开始在存货中翻检。所有的海报都卷得紧紧的,像是很多根大棒。
海报王从窗口递出一卷海报给赶车人,然后默不做声地把海泡石烟斗磕空,从纸包里取出烟丝重新装满,用德国造打火匣点着,无比满足地吐出一口恶臭的烟。
“就是这些,”马洛里说着,把最外面一页拽出来,在车厢里面打开,“您看看,这些内容多恶心?一开始还像是正常的文字,后面却极度恶俗,而且荒谬!”
“标准海报卷,每卷四十份,共计六先令七便士。”
“您看这儿,”马洛里说,“这等于是在诬蔑我是杀人犯!”
海报王礼貌地看了一眼海报。他嘴唇翕动,好像那标题让他很困惑。“马——洛里,”他好半天才说,“你是在货车里发表演讲吗?”
“马洛里——那是我的名字!”
“这他妈是该死的演出广告,不是招贴画!”海报王怒道,“字迹有点模糊了……哦,我想起来了。”他喷云吐雾地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早就想到,接这单生意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那家伙倒是预先付钱了。”
“谁?谁付钱了?”
“在莱姆豪斯区,西印度港口那里,”海报王说,“那地方很乱,马洛里博士,好多恶棍在所有的墙上和广告板上张贴布告,从昨天就开始了。我的兄弟们本来想要找他们的麻烦,然后这个自称斯温船长的家伙,就意识到最好是把我们雇用了。”
马洛里的腋下被汗水浸湿了:“斯温船长,是吗?”
“看穿着像是个赛马场周围出没的主儿,”海报王兴致勃勃地说,“个子不高,红头发,长相很怪——额头有个大鼓包,就这个位置。应该说,他像只虱子一样疯狂好动,不过他倒是挺懂规矩的,一旦跟他讲清楚行规,他就承诺不给我们海报张贴行业找麻烦,手头好像也很宽裕。”
“我认得这个人!”马洛里声音颤抖地说,“他是个疯狂的卢德派阴谋家,甚至有可能是整个英格兰最危险的男人!”
“还真看不出。”海报王咕哝着。
“他严重威胁社会秩序的安定!”
“我觉得这小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海报王说,“只是个跳梁小丑,喜欢戴眼镜,经常自言自语。”
“这个人算得上是国民公敌——一个极度危险的阴谋主义者!”
“我本人相当讨厌政治,”海报王悠闲地向后靠着,慢悠悠地说,“《海报张贴管理法规》根本就是愚不可及,你听了也会厌烦的。涉及哪些地方可以贴海报的部分,那条该死的法规一点儿灵活变通的空间都没有。我告诉你吧,马洛里博士,那个推动这项法规通过的议员,我他妈都认识。那小子自己参选的时候,也雇我们贴海报来着,他才不关心海报贴在什么地方呢!只要是对他本人有利的内容,贴哪儿都成!”
“我的天哪!”马洛里打断了他,“一想到那个坏蛋还在伦敦四处招摇……他居然还有钱,天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想到他四处煽动骚乱和叛变,还赶上这么个危机时期;他还控制着拥有差分机的印刷厂!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啊!太糟糕了!”
“请您不要太激动,马洛里博士,”海报王温和地责备他说,“我老爸——愿他的灵魂安息,他以前总跟我说:‘就算你身边的人全部失去理智的时候,我的儿啊,你就记住一点:一英镑还是二十先令。’”
“这样说当然没错,”马洛里说,“可是……”
“我老爹经历过多次社会动荡,每次他都贴过海报!早在三十年代,骑兵冲向工人的时候,鹰钩鼻子的老威灵顿被炸成渣儿的时候,他就贴过。先生,那时候才真叫艰难,比软塌塌的现代社会艰难多了!现在有什么?不过是点儿臭气嘛!就这也叫危机?算了吧,在我看来,算是一次机会还差不多,而且我已经抓住了其中的机遇。”
“您好像完全没有理解这次危机的紧迫性。”马洛里说。
“艰难时世,无非就是开始印制四连张两开局幅海报的时候罢了!以前是保守党政府给我老爹发钱(我老爹曾经主持圣安德鲁斯教区的海报张贴生意),让他覆盖激进党的海报。他当时不得不雇用女人去干这活,因为男人很少愿意来做。他白天把激进党的海报涂黑,晚上自己再去张贴新的!你们一革命,我们就财源滚滚。”
马洛里叹了一口气。
“我老爹发明了业内人称可伸缩粘贴头的专利工具,我本人也曾做出过一些机械性的改进。这种东西可以用来在桥梁底下张贴海报,方便船上的人阅读。我们家族一直富有企业家传统,先生,谁都很难取代我们的位置。”
“我不知道等整个伦敦化为灰烬的时候,所有这些对你还有什么用,”马洛里说,“看看吧,你正在帮助那个坏蛋实现他的无政府主义阴谋!”
“我想说,你完全把事情看反了,马洛里博士。”海报王怪笑着说,“据我所知,上次我们见面时,还是那小子必须付钱给我,而不是反过来我付钱给他。不过回想起来,他还托我保管了一些海报,就在顶上那一层,这里。”海报王站起来,把那堆东西取下,放在地板上。“要知道,先生,这些破烂海报上说什么、扯什么,根本都不重要!背后暗藏的真相就是,海报本身是不可能消失的,这就像泰晤士河的潮水,或者伦敦的浓烟。真正的伦敦人把伦敦称作‘雾都’,你知道吗?它也是一座永恒之城,就像耶路撒冷,或者罗马,或者有人会说,撒旦的群魔殿!你看到过我这个海报王替伦敦城操心吗?我一点儿也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