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里等待着,可是看起来这位年轻的狂热者终于说够了。“那么,你是想让我们帮你喽?要我们加入你的人民军队?”
“当然!”
“那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一切,”侯爵说,“直到永远。”
西印度港停靠着一些漂亮的船只,上面布满了大片的索具和蒸汽机烟囱。港口泊地的水来自泰晤士河的支流,在马洛里看来并不算特别肮脏,直到他在污浊的漂浮物中间,看到不少死尸浮在水面上。他们是被杀死的水手——航运公司留下来看护船只的少数船员。尸体像木料一样浮在水里,看去令人彻骨生寒。马洛里跟随侯爵走过成排的起重机时,在水中看到了十五具尸体,也许是十六具。他猜想,或许大多数船员都已经在别处被杀,或者就是加入了斯温的盗贼军团。并非所有的水手都忠于法制和权威。马洛里感觉到那把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顶在自己胆囊附近,又冷又硬。
侯爵和他的黑人伙伴迈着轻快的脚步,继续带他们前进。他们经过一艘空无一人的船,黑糊糊的蒸汽正从破碎的船板下缓缓升腾,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烟。四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哨兵把步枪胡乱搭在一起,坐在用抢来的白布包堆成的障碍物上打扑克。
其他的哨兵也都是醉醺醺。有的是胡子拉碴的坏蛋,一个个戴着丑陋的平顶帽,穿着更加丑陋的裤子;有的是带枪的无业游民,钻在翻倒的桶或者拖车里睡觉。周围到处是丢得乱七八糟的垃圾、木桶、篮子、成卷的缆绳、装货的踏板,还有起重机所用的成堆的煤炭。南侧河水对面的仓库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但侯爵对此毫无兴趣,没有停步,甚至懒得看一眼。
“这么多船都被你们控制了?”马洛里问,“你们一定有很多人,侯爵同志!”
“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侯爵向他保证说,“我们的人正在收拾莱姆豪斯区,发动所有的劳动者家庭加入起义。内德同志,你懂得‘几何级数增长’的概念吗?”
“啥,我不懂。”马洛里撒谎说。
“程式员所用的数学词汇,”侯爵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很有趣的领域,差分机编程,在社会主义理论的研究中可以发挥无穷无尽的作用……”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很紧张的样子,“如果这样的恶臭再能持续一天,我们的人数就可以超过伦敦警察!知道吗?你们已经不是我征兆的第一批士兵了!到现在,我已经是征兵的老手。这很容易,连我的朱庇特都可以做到!”他拍了拍那位黑人随从的制服。
那位黑人没有反应。马洛里暗自好奇,不知他是否又聋又哑。他也没有戴面罩,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
侯爵带他们走进一列仓库中最大的一座。虽然周围不乏业界如雷贯耳的名称,诸如魏茨比、埃文-哈尔、阿荣、马德拉斯-庞蒂切里之类,这座仓库还是更像一座现代商品的宫殿。仓库的升降门用巧妙的重量平衡系统开启,可以看到里面的钢筋构造:到处镶嵌着透明的平板玻璃,支撑着长宽都接近于一座足球场的巨大房顶。在房顶下面,是钢铁骨架组成的一座迷宫,齿轮和滑道密如蛛网,由差分机控制的滑车可以像蜘蛛一样灵活来去。在仓库中的某处,有活塞往复的声音,以及差分印刷技术产生的、熟悉的机械臂掀动声。
但是那个印刷车间,却隐藏在迷宫一样堆积着的战利品后面,就算是波吉亚家族的人来了也会茫然失措。这里的商品成堆、成垛、成山:有锦缎,有豪华坐椅,也有车轮、装饰架和蜡烛台;有瓷盘、床垫,还有铸铁小狗雕像和教堂里的施洗盘;有弹子球桌,清漆衣柜、床头柜、楼梯扶手、卷起来的地毯和大理石壁炉……
“真惊人!”汤姆说,“这么多东西你们怎么搬来的?”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侯爵说着把面罩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美得简直像个女人,只是有一抹浅金色的胡须。“其他地方还有很多东西,将来你们都有机会抽奖得到这里的财物,很好玩的,因为这些都是你们的东西,都属于我们所有人,人人平等!”
“所有人吗?”马洛里问。
“当然,所有的同志。”
马洛里指着那名黑人问:“那他呢?”
“什么,你是说我的仆人朱庇特?”侯爵眨眨眼睛,“当然,朱庇特也属于我们所有人!他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仆人,而且是服务于大众的公仆。”侯爵用手绢擦擦鼻涕,“跟我来。”
四处堆积的劫掠所得,把整个仓库里的现代化储存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贼窝,到处都乱糟糟。他们跟在侯爵后面,绕过成堆的碎玻璃和地上一摊摊的食用油,沿着满是花生皮的小道前进。
“怪了,”侯爵嘟嚷着,“上次来的时候,同志们都还在这儿昵,当时到处都是人……”
仓库后半个区域,堆积如山的商品开始减少。他们经过运行中的印刷机,机器隐藏在成堆的报纸后面的死胡同里。有人从障碍物后面扔过一叠湿乎乎的海报,差点儿砸到侯爵,他灵巧地跳了过去。
马洛里留意到远处的说话声,声音尖厉而激动。
在仓库最深处,一大片空地被改造成了临时讲堂。那里放着一块黑板,一张堆满玻璃器皿的桌子,还有一张小讲桌,全都摇摇晃晃地放在肥皂箱子搭建成的舞台上。听众的座位高矮不一,有的用餐椅,有的是橡木的,也有枫木贴面儿的。听讲的约有六十来人。
“啊,我们到了,”侯爵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怪怪的,“你们运气真好!巴尔顿大夫正在给我们发表演讲。马上就座吧,同志们。我保证,你们听了这次讲座一定会受益匪浅!”
马洛里完全没想到,他和同伴们居然会被迫加入到听众的队伍里,坐到了最后一排的椅子上。那个黑人还站着,两手背在身后,站在这座临时厅堂的最后面。
马洛里坐到了侯爵身边,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刺痛的眼睛说:“你们这位演讲者居然穿裙子!”
“嘘。”侯爵忙不迭地示意他安静。
那位女性演讲者手里拿着带粉笔头的象牙教鞭,正在用激动而不失分寸的狂热语调向在座的听众宣讲。这座临时讲堂的特别回音效果显得她好像是通过喇叭讲话一样。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奇特的禁酒教育课,因为她一直在谴责“毒害人心的酒精”,以及它对“劳动人民革命精神”的威胁。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烧瓶、带玻璃塞的大圆瓶,还有各种各样的酒,上面画着骷髅头和白骨交叉的图案。周围还有蒸馏瓶、红色滴管、钢丝圈,以及实验室用的环形煤气加热炉等。
坐在马洛里右首的汤姆,用近乎恐惧的耳语声问道:“内德!内德!那个人不会是埃达女士吧?”
“上帝啊,”马洛里嘶声说,他觉得手臂和脖子上的汗毛全都倒立了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她当然不是埃达!”
汤姆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依然很困惑,多少有些生气地问:“那她是谁?”
讲课的女性转身朝向黑板,用女性化的弯曲笔触写下几个大字:“中毒性脑力衰退”。她扭过头,给观众送上一副灿烂而虚假的笑容。马洛里这才第一次认出她。
她正是弗洛伦丝·拉塞尔·巴特莱特。
马洛里僵在椅子上,倒抽一口凉气,气息却意外遭到了面罩的阻隔,有异物(很可能是面罩里的干棉花)像倒刺一样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咳嗽,而且一发不可收拾。黏糊糊的喉咙痛得像要被撕裂一样。他想要微笑一下,说句表示歉意的话,可是气管却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马洛里拼尽全力试图控制住咳嗽,热泪滚滚而下,但他还是止不住,甚至想压低一点咳嗽声都做不到。这让他一下子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就像是街边突然大声叫卖的小贩一样。最终,马洛里只好挣扎着站起来,眶得一声撞翻了椅子,弯着腰跌跌撞撞逃离现场。
他摇摇晃晃向前走,两手伸开,在模糊的赃物中间寻路前进。他的脚好像绊到了什么,有一件好像是木器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最终他迷迷糊糊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趴在那里浑身剧烈发抖,一口恶心的浓痰和呕吐物让他无法呼吸。这会害死我的,他在绝望中想,觉得自己双眼已经开始突出,就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将要爆掉一样,也许心脏会破碎。
谁知,不知怎么的,堵塞的感觉一下子又消失了,他战胜了这轮狂咳。马洛里间断地吸入一口气,咳了几声,终于缓了过来,可以自由呼吸了。他直接用手揩拭沾在胡子上的恶臭涎沫,这才发觉自己倚靠在了一座雕像脚下。那是一座真人大小的印度少女雕像,用的是柯特公司的专利仿真大理石原料。少女半裸着,把一个水罐偎在腰间裙带处,裙子刚刚能遮住屁股。尽管马洛里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渴望能喝到一口清水,但雕像上的水罐里当然只有石头而已。
有人坚定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转过身,本以为会是汤姆或者布莱恩,结果却看到了侯爵。
“你还好吗?”
“就刚才那一阵儿特难受,”马洛里哑着嗓子说,他摆了摆手,根本没有力气直起身来。
侯爵把一个弯弯的银瓶递到他手里。“拿去,”他说,“喝点这个会感觉好些。”
马洛里以为是白兰地,就把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瓶里是一种甜味混合剂,隐约有些甘草和榆木的味道。他很不情愿地咽了下去。“这个……这个是什么?”
“巴尔顿大夫的草本药物之一,”侯爵告诉她,“这种是专门用来对付恶臭的。来,我帮你倒一些在你的面罩上,挥发物可以帮你清洗肺部。”
“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那样做。”马洛里着急地说。
“你好了吗?可以回去听课了吗?”
“没有!没有。”
侯爵看上去有些疑心。“巴尔顿大夫是一位医学奇才!她是海德堡大学历史上唯一获得过嘉奖的女性毕业生。你真应该听听她在法国为病人所做的一切,那些可怜人已经被所谓的专家们判定为毫无康复的希望……”
“我知道。”马洛里打断了他。他觉得自己又有了一些力量,随之而来的冲动,就是一把掐住这个所谓“侯爵”的脖子,把这个可恶而又危险的蠢蛋来回摇上个几十遍,直到那些胡言乱语都像牙膏一样从他的身体里面挤出去。他还有一种自杀式的冲动,想要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说他知道那所谓的巴尔顿大夫其实是个逃犯、通奸者、身背数条人命,至少被两个国家的警方通缉。他可以小声说出所有真相,然后杀掉这个什么黑斯廷斯侯爵,把他那邪恶的尸体随便盖在什么东西下面。
一时的冲动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智,像冰凌一样冰冷又脆弱。“我宁愿留在这里,跟你好好聊聊,同志。”马洛里说,“这比听什么讲座都好。”
“真的吗?”黑斯廷斯说着,满脸放光。
马洛里严肃地点点头。“我,我发现,倾听一个真正懂得自己事业的人谈话,总会让我受益匪浅。”
“我猜不透你,同志,”侯爵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完全像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傻瓜,但有时候,你又像是一个理解能力非常强的人——明显比你那几位朋友高出很大一截!”
“我去过一些不同的地方,”马洛里缓缓地说,“我估计,这会让一个人眼界变宽。”
“同志,你都去过哪儿啊?”
马洛里耸耸肩:“阿根廷、加拿大、欧洲大陆,很多地方。”
侯爵四下张望了一下,就好像为了确认周围没有密探躲在饮水池或者烛台后面一样。确认没人之后,他看上去好像放松了一些。然后重新开口,语调有几分急切:“你知不知道美国南方?各州联盟政府?”
马洛里摇头。
“那里的南卡罗莱纳州有一座城市,叫做查尔斯顿,一座迷人的小城,那里住着很多出身高贵的英国流亡者。他们为了逃离激进党搬去了美国。他们是失势的不列颠骑士。”
“听起来挺好。”马洛里搪塞着。
“查尔斯顿是个优雅而富有文化气息的城市,不比英国任何一座城市差。”
“你就出生在那里,对吗?”马洛里说出了这个猜测,然后发觉此举有些莽撞——黑斯廷斯对这个话题特别敏感,已经皱起了眉头,马洛里继续说:“你在查尔斯顿的日子一定很富足,还有个黑人做奴隶。”
“我真希望你不是个偏执的废奴主义者,”侯爵说,“很多英国人都是。我想,你也许会愿意要求我把可怜的朱庇特丢回热病横行的利比里亚原始丛林里去!”
马洛里强忍着没有点头。他实际上就是个废奴主义者,也支持把黑人奴隶送回非洲的做法。
“可怜的朱庇特如果回到利比里亚帝国,连一天都无法存活。”侯爵坚持说,“你知道吗?他会读书写字,全都是我自己教他的。他平时甚至还朗读诗歌。”
“你的黑人奴隶还读韵文?”
“不是韵文,是诗歌,读那些伟大诗人的作品。约翰·弥尔顿——不过我敢说,你根本就没听说过他。”
“克伦威尔手下的一位官员,”马洛里随口答道,“写过《论出版自由》一书。”
侯爵点头,看上去很满意。“约翰·弥尔顿写过一部史诗,《失乐园》,无韵诗体,取材于圣经故事。”
“可我本人,是一名不可知论者。”马洛里说。
“听说过威廉·布莱克吗?他写诗,还为自己的诗作创作插图。”
“他找不到合适的出版商吗?”
“即便是现在,英格兰也还有几位优秀诗人在世。你可曾听说过约翰·威尔逊·克罗克?温斯罗普·麦克沃思·普莱德?还有布莱恩·沃勒·普罗克特?”
“也许吧,”马洛里说,“我也读过一些书,大多都是些印刷拙劣的便宜货。”他很奇怪,侯爵怎么会对这么小众的东西感兴趣。而现在,马洛里担心的却是汤姆和其他人。坐在原处等他回去的同伴们,心里该有多么着急。他们可能会等得不耐烦,因此铤而走险,这是绝对不行的。
“珀西·比希·雪莱曾经是一位诗人,后来在动荡时代成为卢德派的首领,”侯爵说,“我知道雪莱至今仍活在世上!拜伦把他流放到了圣赫勒拿岛上。他现在还被囚禁在那儿,住在拿破仑一世的旧居里。有人传说,他此后写出过整本整本的戏剧和十四行诗。”
“胡扯,”马洛里说,“雪莱多年以前就死在了牢里。”
“他还活着,”侯爵说,“只不过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事实。”
“下面你该说查尔斯·巴贝奇是诗人了,”马洛里愤愤地说,他被侯爵讲得头昏脑涨,“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我有一套理论,”侯爵说,“与其说是一套严谨的理论体系,倒不如说是一种诗性的直觉。自从我研读了卡尔·马克思和伟大的威廉·科林斯的作品之后,我突然发现,在真正自然的历史进程中,一定发生过一些非常极端的暴力行为。”侯爵停顿了一下,不觉苦笑,“不过我可怜的朋友啊,你应该已经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了!”马洛里略微摇摇头说:“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你说的,无非是一场灾难。”
“是啊,你的确可以称之为灾难。”
“历史的进程总要靠灾难推动!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来面目,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有这么一条演进道路。历史从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偶然!”
侯爵一下子变了脸色:“你是个骗子!”
这个愚蠢的指责刺痛了他,马洛里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你脑子里装的全都是谎言啊,年轻人!‘历史’!你以为你天生就应该拥有爵位和田产,而我就应该烂在列维斯,做一辈子的帽子。所谓的历史,从来就无非如此!你这个小傻瓜,激进党跟你本人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同样也无须理会什么马克思、科林斯,或者其他你念念不忘的死鬼诗人!他们会杀掉你们所有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全都扔进锯末堆里。”
“你在隐藏身份,”侯爵说,他的脸色变得纸一样白,“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马洛里身体绷紧。
年轻人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奸细。”他伸手掏枪。
马洛里一拳正中他面门。侯爵软绵绵瘫倒时,马洛里抓住他的胳膊,用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的枪柄猛击他头脑,一下,两下。侯爵倒地,血流不止。
马洛里抓起他的手枪,站起来,茫然四顾。
那个黑人就站在不足五码之外。
“我都看见了。”朱庇特小声说。
马洛里一语不发,举起两把枪对准他。
“你打了我的主人。他死了吗?”
“我想没有。”马洛里说。
黑人点点头。他展开双手,动作轻柔,就好像要祝福什么人一样说:“你是对的,先生,而他大错特错。历史根本就一无所有,无所谓进步,无所谓公平,只有偶然爆发的恐怖和悲剧。”
“也许的确如此。”马洛里慢慢地说,“但如果你大声喊叫,我还是不得不开枪打死你。”
“如果你打死了他,我是肯定会大声叫喊的。”那黑人说。
马洛里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呼吸。”
长久的沉默。黑人站着不动,他的动作僵硬而完美,他在犹豫,不知何去何处,就像一个纯精神性的锥体被钉在一根计尖上,等待着某种超脱因果关联的推动力来决定锥体坠落的方向。
黑人叹了口气说:“我要回纽约去了。”他说完抬脚转身就走,不紧不慢,消失在了高耸的货物堆后面。
马洛里感觉很有把握,相信朱庇特不会大喊大叫,但他还是等待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信错人。侯爵在他躺着的地方动了一下,呻吟着。马洛里从他卷发的头顶摘下花呢手绢,塞人他口中。
片刻之后,他已经被放到了一个巨大的陶瓷瓮后面。
紧张的冲突让马洛里感觉口渴得要死。他的喉咙感觉像是带血的砂纸。没有喝的,除了小银瓶里那个江湖庸医的假药之外。马洛里摸索着把它从侯爵的外衣口袋里掏出来,用它润了润喉咙。这东西在他的后腭部留下一点刺痛的感觉,有点像干邑香槟。这玩意儿很邪门,但到现在为止,不知为什么,对他的身体还有些益处。于是他又喝了几口。
马洛里回到讲座区,坐在弗雷泽身边的椅子上。这位警察扬起一侧眉毛,意示询问。马洛里拍了拍侯爵的手枪,这把枪别在另一侧腰带处。弗雷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弗洛伦丝·拉塞尔·巴特莱特还在继续她的长篇大论。她的讲演方式似乎令台下的听众陷入了奇特的麻痹状态。马洛里非常震惊地发现,巴特莱特夫人已经开始展示江湖骗子的一种玩意儿,目的是为了避孕。这东西的组成结构包括一个弹性橡胶盘和一小团海绵,上面拴着细线。马洛里情不自禁地想,男女交媾居然会用上这种东西!这种想法让他觉得直恶心。
“她刚杀死了一只兔子,”弗雷泽透过手绢小声说,“把兔子的鼻子泡在醋酸提取物里。”
“我没有杀死那小子,”马洛里也小声说,“他也许脑震荡了,我估计……”他盯着巴特莱特,现在她又开始讨论选择性生育控制,以提高人类本身的质量。听起来,在她设想的未来时代,正常的婚姻都已经被取消掉了。“全民性开放”将会取代原有的贞节观,而生育将是专家负责的事情。这些花哨的概念像暗影一样飘浮在马洛里的意识浅层。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今天本来是他演讲的日子,事实上,原计划也安排在这个下午。他本来要以胜利者的荣耀姿态向大家展示雷龙,还配有济慈先生编写的影像播放。这个可怕的巧合让他全身战栗了一下。布莱恩突然隔着弗雷泽探过手来,抓住了马洛里裸露的手臂,抓得跟铁钳一样紧。“内德!”他小声说,“咱们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吧!”
“现在还不行。”马洛里说,但他也已经在动摇。从布莱恩的手臂上,好像传来了一股具有强大的恐惧感,“我们还不知道斯温船长在哪里,他可能躲在这个贼窝里的任何地方……”
“那几位同志!”巴特莱特朗声说道,她的声音像冰冷的剃刀,“是的,我就是指你们,后排那四个人!如果你们一定要打扰我们,如果你们真有那么重要的消息,就请跟我们讲习会上的其他同志们一起分享一下吧!”
四人闻言,都愣住了。
巴特莱特用梅杜萨一样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其他人都在侧耳静听,好像一下子摆脱了他们经受的神秘束缚,一个个带着嗜血的狞笑等着他们四个。人群的眼神里泛着一份下流的快乐,就像恶人发现自己应得的惩罚降临到了别人身上一样。
汤姆和布莱恩同时开口,莫名惊诧地小声问:“她是在说咱们吗?”
“上帝啊,现在咱们怎么办?”
马洛里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场噩梦里。他觉得,也许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他猛然清醒。“她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他说道,声音响亮而冷静。
“住嘴!”弗雷泽笑着说,“安静!”
“你们无话可说?”巴特莱特嘲讽地说,“我估计你们也没有……”马洛里站起身来说:“可我的确有话要说!”
就像按动了玩具盒子的弹簧一样,有三个听众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举手叫道:“巴尔顿博士!巴尔顿博士?”
巴特莱特优雅地点头,用教鞭一指:“佩尔同志来讲。”
“巴尔顿博士,”佩尔说,“我根本认不出这几位同志。他们的表现很反动,所以我……我觉得应该批斗他们!”
一份暗藏怒火的沉默笼罩着人群。
弗雷泽扯着马洛里的裤腿说:“快坐下,你这傻瓜!你难道疯了不成?”
“我的确带来了消息!”马洛里大声说,话音穿过面罩,“给斯温船长的消息!”
巴特莱特看起来很震惊,目光游移不定。“那就告诉我们所有人吧,”她下令说,“在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条心!”
“我知道那个模块在哪里,巴特莱特夫人。”马洛里说,“你真想让我把这个消息说给所有这些傻瓜和笨蛋听吗?”
各种椅子挪动的声音响做一团,很多人都气得站了起来。巴特莱特尖声喊叫了些什么,却被嘈杂声吞没了。
“我要见斯温!我必须跟他单独谈!”场面越来越混乱,马洛里把他面前的空椅子踢得滑出好远,然后从皮带里拔出两把手枪,“全都给我坐下,你们这些杂种!”他用枪平指着听众,“哪个懦夫敢第一个动,我就一枪给他打个透明窟窿!”
别人给他的答复,是接连飞来的子弹。
“快跑!”布莱恩尖声喊道。他、汤姆和弗雷泽马上逃走。
马洛里两侧的椅子都被打得木屑横飞,倒在地上。听众正在向他开枪,枪声凌乱,毫无章法。马洛里将两把手枪端平,瞄准台上的巴特莱特,扣动扳机。
两把枪都没有响——他忘了将子弹上膛,而且侯爵的枪好像还配备了某种镍制保险开关。
近处有人对着马洛里扔过来一张椅子,他漫不经心地把椅子挡开,然后某种东西重重打在他脚上。这一击令他的腿部瞬间失去知觉,难以继续站在原地,他趁机逃走。
他好像已经无法正常跑步了,也许是被打瘸了。子弹在他身边飞过,让他瞬间回忆起遥远的怀俄明,也总带着这种沉闷的嗡嗡声。
弗雷泽在一条巷道入口处向他招手。马洛里向他跑去,转身,打着滑收住脚步。
弗雷泽冷静地跨进开阔地,举起警用转轮手枪,右臂平伸,身体侧开以缩小暴露面摆出一副持枪决斗的架式。他目光如炬,枪口端平开了两枪,对面传来惨叫声。
弗雷泽抓住马洛里的胳膊。“这边走!”马洛里心跳得像只兔子,脚都不听使唤了。
他一瘸一拐沿着巷道前进,突然就走到了尽头。弗雷泽急切地寻找藏身之处,而汤姆正在拉着布莱恩爬上一摞摇摇晃晃的货箱。
马洛里停在两个弟弟身边,转过身,举起两把手枪,快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原来有一颗流弹把他的鞋子后跟打掉了。瞬间抬头,却见六个大呼小叫的匪徒快速追赶上来。
突然之间,一声巨大的轰鸣摇撼着整个建筑。滚滚的火药烟尘中,无数白铁物件轰然落地。马洛里被惊得目瞪口呆。
那六个恶徒全部倒在巷子里,被轰得血肉模糊,像是被雷劈到了一样。
“内德!”布莱恩在一大摞箱子上面喊道,“把他们的武器抢回来!”他单膝跪在上面,俄罗斯制手枪打开的弹膛里正在冒着烟。他装入又一颗红色蜡纸封装的黄铜子弹,那子弹足有警棍那么粗。
马洛里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他起步向前跑,然后脚底一滑,差点一头扎进血泊里,他伸出右手想抓住些什么,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这时却意外击发,子弹打在头顶的钢梁上轰然有声。马洛里停住,小心地退下枪管里的子弹,然后又仔细关上侯爵手枪的保险,把两把枪都塞进腰带。在他两手颤抖着忙乱的同时,宝贵的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流逝了。
巷道里到处是血。布莱恩那支大口径短程霰弹枪简直就是一门手持小炮,那些敌人被轰得极惨。马洛里从一个可怜的家伙身下取走维多利亚滑膛枪时,他喉咙里还在发出垂死的咯咯声,枪托上滴着血。他本想带走那家伙的子弹袋,可是撕扯得太费力,后来还是放弃了,转而取走了另一名匪徒的美式木柄左轮枪。马洛里拿起枪的时候,觉得手掌好像被扎了一下,他傻乎乎地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然后又看看枪柄。原来木柄上扎了一块烫热的螺旋形弹片,非常锋利,像是一片大号剃刀。
远处传来步枪的射击声。子弹打在周围的货物上,有奇怪的碎裂声,还有音乐似的玻璃跌落声。“马洛里!这里!”弗雷泽喊道。
弗雷泽在仓库墙边找到一条窄道。马洛里转身,背上滑膛枪,四处寻找布莱恩,发现年轻的炮兵战士已经跃过巷道上空,寻找下一个有利射击位置去了。
他跟着弗雷泽躲进窄缝,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已。他们贴着墙前进了几码。子弹开始打在砖墙上,前后都有,但都高出他们头部一截。准头欠佳的子弹打在仓库的白铁屋顶上,发出敲鼓一样的金属轰鸣声。马洛里探身张望,发现汤姆正在这条死胡同尽头疯了一样地忙活,用细长腿儿的女士梳妆台扔在一堆当做堡垒。那些东西堆成一坨,宛如死掉的热带巨蛛。
步枪声愈发接近,让整个仓库喧嚣异常。马洛里听到身后传来惊怒交集的喊叫声,敌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死者。
汤姆把一条铁床腿插进一堆板箱下面,后背靠上去用力一扛,整垛的箱子眶当一下全倒了。“死了几个?”他喘息着问。
“六个。”
汤姆像个疯子一样微笑着:“就算我们全被杀死,也够本了。布莱恩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马洛里取下背着的滑膛枪,交给汤姆。汤姆握着枪管接过去,却保持着身体与枪的距离,他被上面沾的血块吓着了。
弗雷泽透过刚才通过的窄缝,用转轮手枪开了一枪。随即传来可怕的、女孩一样的叫声和捶打声,就好像墙洞里有老鼠快要被毒死了一样。
子弹射入他们周围的砖墙,准头稍有提升,这可能是因为敌方伤者的尖叫声起到了引导作用。一颗拇指大小的锥形弹头突然掉落在马洛里脚边,像陀螺一样在地板上旋转不止。
弗雷泽拍拍他的肩膀,马洛里转过身。弗雷泽已经把面罩拉下来,他两眼放光,苍白的脸颊上露出黑色胡子碴儿。“现在怎么办,马洛里博士?还有什么奇思妙想的行动计划吗?”
“其实,刚才那招本来有可能奏效的,”马洛里反驳说,“她有可能会相信我,然后直接把我们带到斯温那里去。女人嘛,谁也猜不透的……”
“哼,她信你才怪呢,”弗雷泽说道。他突然笑了,是那种咯咯傻笑,笑声干涩,犹如老树干磨擦的声音。“那么,你手头还有什么?”
“手枪要不要?”马洛里把检来的左轮枪递过去,“小心枪柄上的弹片。”
弗雷泽用靴子跟把那个弹片磕掉。“从来没见过那小伙子手里那种枪!我怀疑这是法律禁止持有的武器,就算是勇敢的克里米亚战斗英雄也不例外。”
一颗步枪子弹从梳妆台角落上打掉了一块木头,旋转飞出的木片险些打中弗雷泽。马洛里抬头看,被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真该死!”远处有一名狙击手像猴子一样爬到了钢梁上,现在正在给步枪装子弹。
马洛利从汤姆手中一把抓过那支维多利亚步枪,把带血的背带绕在前臂,仔细瞄准。他轻扣扳机,却没有反应,因为枪里的子弹早就打空了,但是敌方那名狙击手的嘴巴却张成了“0”型,一下跳了下去,远处传来坠地的声音。
马洛里用力拉开枪栓,把打空的子弹壳撞飞。“我本来可以干掉那个该死的坏蛋……”
“内德!”布莱恩突然出现在他们左侧,匍匐在一堆货物的顶端,“到这边来,这里有棉花包!”
“好的!”他们跟随着布莱恩,高爬低纵越过一堆堆的鲸鱼骨和蜡烛。子弹在身边嗖嗖飞过,击打着各种货物。马洛里心想,看来爬到房梁上的人数增加了,可是却没有时间观察。弗雷泽起身回敬过一枪,但是看来好像没有什么收获。
前方有几十包重达数百磅的美国南方棉花,全都弹好了,用绳子和打包粗麻布包得严严实实,一直堆到房顶。
布莱恩使劲儿招手,然后消失在棉花垛的后面。马洛里明白他的意思:只要稍加改造,这就是一座天然要塞。
他和汤姆把一垛棉花包最上面一层用力推下来,大家都躲在后面。子弹打在棉包上,只能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弗雷泽时不时起身还击。
他们又踢倒一包棉花,然后是第三包。弗雷泽也跳过来,踉跄了一下,开始帮忙打开通道。忙碌了一分钟以后,他们已经躲进了棉包深处,就像一群蚂蚁躲进了装满方糖的盒子里。
现在形势明朗了。子弹打在棉包堡垒上毫无效果。马洛里揪了一大团棉花,擦掉脸上和胳膊上的汗水和血。拖棉包真是重体力劳动,难怪南方人都让黑人做这份工作。
弗雷泽在两包棉花之间推出一道窄缝。“再给我一把手枪。”马洛里把侯爵的长筒左轮枪递给他。弗雷泽开了一枪,眯起眼,点了点头说:“这是把好枪……”敌人开始还击,一阵徒劳无功的枪弹飞过来。汤姆哼哼着用力,又从高处推倒一包棉花,让他们的藏身之处更宽敞一些。棉包落下时砸到了什么,像是一台自动钢琴碎裂的声音。
他们清点了下手头的物资,汤姆有一把短筒手枪,只有一发装好的子弹——如果无政府主义者像登船的海盗一样蜂拥而至,这东西还有可能管用,除此以外,就毫无用处了。马洛里的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还有三发子弹。弗雷泽的转管手枪有三发,侯爵的手枪有五发。此外他们还有一条没子弹的维多利亚滑膛枪,加上弗雷泽的小警棍。
布莱恩还是不见踪影。
仓库深处依稀传来愤怒的呼喊声,马洛里估计是有人在发号施令。枪声突然停息,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静默,只有隐约的沙沙声和敲击声。马洛里从前面的面包边缘向外看。没有任何敌人的踪影,但仓库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
仓库中突然暗了下来。除了房顶镶玻璃的地方透出微光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快变成了一团漆黑,就像恶臭已经进一步加剧。
“要不要趁黑冲出去?”汤姆说。
“我们要等布莱恩回来。”马洛里说。
弗雷泽阴郁地摇摇头,他虽没说话,不过态度很明显。
他们在暗处工作了一会儿,扩展空间,继续向深处挖掘,把一些棉包垫高作为枪眼。听到他们的动静,敌人再次开枪,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很是惹眼。子弹尖啸着打在头顶的椽梁上,在堆积如山的商品中间,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不断有人喊命令,枪声再次停息。铁皮房顶传来疾风一样的响动,但片刻就消失了。
“刚才是什么声音?”汤姆问。
“听着像是好多老鼠在逃跑。”马洛里说。
“也许是下雨!”弗雷泽估计。
马洛里没说话。他觉得更可能是房顶又落了一层烟灰。
突然之间,天色再度变亮。马洛里从边缘向外看,发现一群恶棍正匍匐前进,几乎已经爬到了他们堡垒的地基前面,这些人光着脚,一言不发,有人嘴里还衔着刀子。马洛里喊叫着警告大家,随后开始射击。
他马上就被自己枪口的火焰闪得什么都看不清了。那把巴利斯特-莫里纳手枪又跳又抖,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转眼间,剩余三颗子弹已经全部打空,不过并没有被浪费掉——在这么短的距离,想打不中都很难。敌人被打倒两名,第三个在地上翻滚,其他人狼狈逃窜。
马洛里可以听到敌人在视野之外重新编组,互相殴打辱骂。马洛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只好抓住烫热的枪管,把手枪当短棍来用。
整个建筑都在摇撼,布莱恩的手枪再次发出可怕的怒吼。
随后的寂静中,只能偶尔听到痛苦的哀号。然后就是漫长而痛苦的一分钟,到处回荡着伤者和垂死者地狱一样的号叫声,夹着骂声、倒地声和撞击声。
突然之间,一个黑影落到了他们中间,浑身弥漫着火药味。
是布莱恩。
“还好你们没有打中我,”他说,“该死的,这里可真黑啊,不是吗?”
“你还好吧,伙计?”马洛里说。
“好极了,”布莱恩说着站了起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内德。”
他把那东西交到马洛里手中。光滑而沉重的枪杆和枪托在马洛里手中像丝绸一样令人愉悦。那是一把布法罗步枪。
“他们有整整一箱这样的好东西,”布莱恩说,“藏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就在对面。子弹也有,不过我只能拿得了两盒。”
马洛里马上开始给步枪装弹,一颗一颗的黄铜子弹被装进弹簧弹匣里,发出钟表一样悦耳的咔嗒声。
“挺怪异的,”布莱恩说,“我估计敌人完全没有察觉我就在他们中间。他们完全没有战略意识。我可以断定,这群人里面肯定没有军方背景的叛徒。”
“你那把枪真是威猛得很啊,伙计。”弗雷泽说。
布莱恩苦笑道:“现在不行了,弗雷泽先生。我只有两发子弹。我也想把子弹留着,可是刚才一看到那么好的轰击敌群机会,我就忍不住出了手。”
“不用担心那个,”马洛里抚摸着步枪的核桃木枪身对他说,“这东西要有四把,我们在这里守一个星期都没问题。”
“抱歉!”布莱恩说,“可是我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进行武装侦察。我受伤了。”
一颗流弹擦过布莱恩的脸颊,伤口虽浅,却已经露出白骨,而且他沾满污泥的靴子里也到处是血。弗雷泽和汤姆用干净的棉花为他清理伤口。而马洛里拿着步枪担任警戒。
“够了,”布莱恩终于提出反对,“你们俩都快赶上南丁格尔女士了。发现什么动静没有,内德?”
“没有,”马洛里说,“不过我听到他们正在密谋捣乱。”
“他们已经退回远处的三个集结点了,”布莱恩说,“他们在刚刚脱离你射击范围的地方有一个集结地,可是我刚才在那里用沙皇特制的霰弹枪收拾了他们一下。估计他们现在不敢再次发动强攻,他们已经没有这个胆子了。”
“那他们会怎么办?”
“我敢打赌,一定是学点儿攻城兵的招数。”布莱恩说,“弄一座移动堡垒之类,也许可以找个带轮子的东西改造一下。”他吐了一口干痰,“该死的,我特想喝水。从洛克瑙以后,我就从来没有这么口渴过。”
“对不起。”马洛里说。
布莱恩叹了口气说:“我们在印度的时候,团里有个特别乖巧的印度男孩给我们送水。那个小人精,一个就可以顶这里的十个人渣!”
“刚才看到那个女人或者斯温船长了吗?”弗雷泽问。
“没有,”布莱恩说,“我一直试图隐藏形迹,到处爬。主要是为了寻找更好的武器,具备远程打击能力的那种,但也看到些怪事儿。我是在一间小办公室里看到内德这把步枪的,周围都没有人,只有一个文员模样的家伙坐在桌边写东西。房间里点着两根蜡烛,文件扔得到处都是。里面有很多装箱的枪支准备出口。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让一个小文员守着这么多好枪,却把维多利亚步枪分发给手下,这在军事上完全讲不通。”
这时,一道暗淡的绿色光芒扫过这栋建筑。光芒闪过时,正好照出一个持枪者的影子,他正抓紧滑轮线,坐着绳套吊在空中。说时迟,那时快,马洛里马上瞄准了他,呼气,开枪。那人向后仰倒,膝盖倒挂着悬在空中,身体软塌塌地不再动弹。
步枪子弹开始射入周围的棉花,马洛里再次伏倒。
“棉花包真适合做掩体,”布莱恩满意地说,拍了拍铺着麻袋的地面,“山胡桃杰克逊在新奥尔良时就躲在棉花包后面开枪,把我们打得够戗。”
“刚才在那间办公室后来怎样了,布莱恩?”汤姆问。
“那家伙给自己卷了个帕皮罗西烟卷儿,”布莱恩说,“你们知道那东西吗?土耳其出产的卷烟。只是那个家伙是从一个小药瓶里吸了些什么,滴在纸上,然后才从一个糖果罐子里取出烟丝卷起来。他用蜡烛点烟的时候,我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可以说有些失神,就像我们的内德老兄思考什么科学难题的时候那样!”布莱恩干笑着,并无恶意,“看上去似乎不应该打断他的冥想,于是我就特别安静地摸进去拿了一把枪、两盒子弹,然后就走了。”
汤姆大笑。
“你看清楚了?”马洛里问。
“当然。”
“那家伙脑门是不是有个大鼓包?就在这个位置。”
“有啊!”
“他就是斯温船长。”马洛里说。
“那我就是个榆木脑袋大傻瓜!”布莱恩喊道,“背后对人开枪当然不算什么光荣的事儿,但是我要早知道是他,肯定从背后把他脑袋轰掉!”
“爱德华·马洛里博士!”一个声音从下面黑暗的地板上传来。
马洛里起身,躲在一包棉花后面张望。黑斯廷斯侯爵站在他们下方,头顶裹着绷带,手里拎着提灯,还挥舞着一根缠着白手绢的棍子。
“恐龙马洛里,我们要跟你谈判!”侯爵喊道。
“那就说吧。”马洛里说,小心留意不让自己的头部暴露。
“你已经被包围了,马洛里博士!但我们想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告诉我们,你把自己偷窃的某件贵重东西藏在了哪里,我们就可以放你和你的两个弟弟一条生路,但是你那位效力于特别部门的警界密探朋友必须留下。我们还有问题要问他。”
马洛里轻蔑地笑着说:“听我说,黑斯廷斯,还有你们其他所有人!你们把斯温这个疯子和他杀人如麻的女友手脚绑起来交给我们,我们就放你们从这个地方爬出去,要不然,你们就等着军队杀过来吧!”
“你这样显摆蛮勇一点用都没有,”侯爵说,“我们只要把那些棉花一把火烧掉,你们就会像一窝兔子一样全部被烤焦。”
马洛里回头问:“他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