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得这么紧的时候,棉花根本就烧不起来。”布莱恩进行了理论分析。
“那好啊,有本事你尽管烧!”马洛里大声说,“有本事你把这儿全烧了,熏也能熏死你们。”
“你们很有勇气,马洛里博士,运气也很好,不过我们的精英部队目前正在莱姆豪斯巡逻,追打土崩瓦解的警察!很快他们就会回来,全都是经过战火洗礼的战士,曼哈顿的老兵!他们会突击攻下你们的小小窝点,用刺刀说服你们!我劝你们早早出来投降,趁现在还有活命的机会!”
“我们不怕什么美国暴徒!让他们来吧,我们有霰弹枪等着!”
“反正我们的条件已经提出!好好考虑吧,希望你能像一个真正的学者一样做出明智选择!”
“去死吧!”马洛里说,“让斯温来,我想跟他谈谈!我已经受够了你,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卖国贼!”
过了片刻,侯爵退了回去,之后杂乱无章的射击再次开始。马洛里消耗了半盒子弹,朝着敌人枪口闪光的方向开枪。
无政府主义者随后开始努力向前推送攻城武器。那是一个临时拼凑的方阵,由三辆独轮车组成,车子前方斜放着大理石台面充当装甲。这辆有轮子的“装甲堡垒”太宽,不容易穿过通往棉包阵地的狭窄道路,于是叛乱分子们就开始清空道路,把货物向独轮车两边丢开。在此过程中,马洛里打伤了两名敌人,不过他们很快也变得更加狡猾,不久,就在逐渐逼近的车后面开出了一条隐蔽的通道。
现在,仓库里的敌人似乎越来越多。天色也更加昏暗,不过借着各处的灯光依然可以看见房梁上狙击手越来越多的身影。除了伤者的惨叫声以外,还能听到很响的讲话声,像在争吵。
攻城武器越来越接近,现在已经到了马洛里最安全的射击线路以下。如果他暴露自己,想从上方射击,敌人的狙击手肯定会击中他。
攻城堡垒已经突进到了棉花包据点的底部。“墙”下面传来撕扯布条的声音。
一个有些模糊走样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也许是借助了扩音器:“马洛里博士!”
“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已经来了!我们正准备推倒你这座宫殿的城墙,马洛里博士,很快你们就会暴露无余。”
“这活儿很重,不适合职业赌徒。斯温船长!小心别把你的小手磨出了泡!”
汤姆和弗雷泽一起用力,把一个重重的棉包丢在了攻城堡垒上,棉包弹开,没有给对方造成任何损失。敌方整齐有序的枪声响起,子弹轰击着棉包要塞,守卫者慌忙寻找藏身之处。
“停火!”斯温船长喊了一声,随后大笑起来。
“小心哦,斯温!要是把我打死了,你永远找不到点金模隐藏的地点了。”
“你还是那样愚不可及!你在德比赛场偷走了我们的程序模块,本来就应该乖乖还给我们,以免白白葬送了你这条小命!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东西的真正用途!”
“那东西属于差分机女王,我至少对这一点非常清楚。”
“这样想,只能证明你一无所知。”
“我知道那东西属于埃达,是因为她亲口对我这样说。而且,她也知道此物目前的隐藏地点,因为我已经通知了她!”
“撒谎!”斯温吼道,“要是埃达真的知道,我们早就把东西取回来了。她本来就是我们的人!”
汤姆响亮地哼了一声。
“你们只是想要谋害她,斯温!”
“我跟你说过了,埃达是我们的人。”
“拜伦的女儿永远不会出卖这个国家。”
“拜伦已死!”斯温喊道,这句话有着事实特有的、难以抗拒的说服力,“现在他所有的成就、所有的信仰,都将被一扫而光。”
“你做梦。”
长久的沉默。然后斯温再度开口,换上一种哄骗的口吻:“现在,政府可是在对人民开枪啊,马洛里博士。”
马洛里沉默不语。
“英国军队,你们所谓文明世界的柱石,眼下正在大街上屠杀你们自己的同胞。手持石块的男人和女人正在遭受连射武器的屠戮,你真的听不见吗?”
马洛里还是不回答。
“你们建筑的根基是流沙,马洛里博士。你们这个社会的繁荣植根于血腥的谋杀。人民大众已经对你们忍无可忍,血债现在要求偿还,巴比伦敦城的每一条街道都在七重诅咒下!”
“你给我出来,斯温!”马洛里喊道,“滚出你那黑暗的角落,让我们看到你那张脸!”
“不可能。”斯温说。
又一段沉默。
“我本想把你活捉,马洛里博士,”斯温毅然决然地说,“但如果你真的已经向埃达·拜伦坦白过你的秘密,你就已经对我毫无用处。我相信我的同志,相信我终身的伴侣——她已经织下了天罗地网,让差分机女王无处可逃!我们会抓到埃达女士,我们会找回程序模块,我们同样会掌握这个世界的未来。而你的游魂,将永远沉沦在被毒害的泰晤士河深处。”
“那就杀了我们,省省你那套该死的胡言乱语!”弗雷泽突然喊道,他已经出离愤怒了。“哪怕要花上一百年,特情局都会把你吊上绞索。”
“听听,这就是权威的声音!”斯温嘲弄道,“这就是无所不能的英国政府!你们在大街上扫射无辜贫民,倒是还有那么一点儿本事,但是我倒要瞧瞧,你们这些傲慢的财阀敢不敢攻击这座仓库,因为此刻在我们手里,掌握着他们数以百万英镑计的财富。”
“你一定是彻底疯了。”马洛里说。
“那么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作为总部?你们的政府首脑,全都是些买卖人,把他们自己的宝贝存货看得比多少人命都重要!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对自己名下的仓库开炮,永远不会攻击自己的运输船队。在这里,我们坚不可摧!”
马洛里放声大笑。“你真是个大傻瓜!如果拜伦已死,那么政府就已经掌握在巴贝奇勋爵和他的紧急委员会手里。而巴贝奇正是一位实用主义大师!任何数量的商品,都不会干扰他的决策。”
“哼!巴贝奇,他也不过是资本家的走卒而已。”
“巴贝奇是一位极富远见的人,你这个自欺欺人的小丑!一旦他知道你们在这里,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这里炸飞到天上去!”
雷声震撼着整座建筑,雨点啪嗒嗒敲打着房顶。
“下雨了!”汤姆喊道。
“是炮声!”布莱恩说。
“不,你仔细听,布莱恩!臭气熏天的日子结束了!是一场及时雨啊!”
攻城堡垒的下面爆发了一场争执,斯温正在呵斥他的手下们。
冰凉的水珠开始透过房顶星罗棋布的弹孔向下滴落。
“是雨水,”马洛里舔了一下手背,说道,“下雨了!伙计们,我们赢了。”头顶雷声轰鸣。“哪怕他们可以把我们杀死在这里,”马洛里大声说,“他们也已经回天乏术。等到伦敦的空气恢复洁净,他们必将无路可逃。”
“可能的确是在下雨,”布莱恩说,“可是这轰鸣声却是十英寸口径的舰炮发出的愤怒,来自河面上……”
一颗炮弹穿透屋顶,炽烈的弹片四处分散。
“他们已经瞄准了我们!”布莱恩大喊道,“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躲起来!”他开始拼命地挪动棉包。
马洛里目瞪口呆,眼看着一颗又一颗的炮弹穿透房顶,弹孔整齐得像是制鞋工人扎下的针孔,无数炽热燃烧的垃圾飞向空中,像是钢铁的彗星撞上了地面。
玻璃拱顶轰然碎裂,变成千万个刀刃一样的碎片。布莱恩正在对着马洛里尖声大叫,他的声音被吞没在周围的喧嚣里。愣了片刻后,马洛里弯腰帮助他的小弟又搬起一大包棉花,大家都蹲进临时战壕里。
阵阵强光扫过塌陷的屋顶,钢铁的房梁不堪重负,已经开始弯曲,铆钉像子弹一样纷纷跳起,飞出。那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声音,有一种超自然的感觉。整座仓库像一块被拍打着的马口铁一样摇撼着。
布莱恩、汤姆和弗雷泽弯腰低头,像是祈祷中的贝都因人,双手捂在耳朵上。小块燃烧的木头和织物轻轻落在他们周围的棉花包上,每次炮弹落地时都会跟着弹起来一点儿,寻机烧焦能够触及的棉花。炽热的空气,在整座仓库中奔走激荡。
马洛里下意识地揪下两小团棉花,塞进自己的耳孔。
一段房顶倒塌了,正慢慢地下落,像垂死的天鹅般放下翅膀;瓢泼大雨与地上的火焰搏斗着。
马洛里的灵魂感受到了此刻的壮美,他站起来,步枪像魔法杖一样握在手中。炮击已经结束,但噪声仍未停息,因为整座建筑已经起火,肮脏的火舌在无数火点跃动着,在狂风中摇曳。
马洛里走到棉花堡垒的边缘,炮击已经把敌人开出的隐蔽通道炸成了碎片,像是泥污的白蚁通道被人踩上了一脚。马洛里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极度雄浑的单调撕吼声,眼看着敌人尖叫着四处逃窜。
有人在火焰间停步,转身回头。那是斯温船长,他抬头看着马洛里所站的地方,他的面容扭曲着,带着一份撕心裂肺的敬畏。他喊了些什么,随之继续提高他喊叫的声音,不过他只是个渺小的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他根本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缓缓地摇头。
这时,斯温举起了他的武器。马洛里看到了,禁不住又惊又喜,因为那是卡兹-莫斯利滑膛枪的熟悉轮廓。
斯温用那把枪瞄准,镇静心神,然后扣动了扳机。令人愉快的细小声音从马洛里周围传来,背后千疮百孔的房顶被打穿,声音颇有韵味。马洛里的双手动作有一种极为娴熟,却又毫不经意的优雅感,他举起步枪,瞄准,射击,只见斯温身体一晃,手脚伸开倒在了地上。那把卡兹-莫斯利滑膛枪还在他手里,尽管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弹簧驱动的摇晃和咔嗒声仍在继续。
马洛里有些漠不关心地看着,弗雷泽从废墟间跳过,拿起手枪,像蜘蛛一样灵巧地接近那名倒地的无政府主义者。他铐上了斯温,然后把他软塌塌的躯体扛在一侧肩膀上。
马洛里感到双眼刺痛。着火的货仓里,浓烟逐渐积聚到房顶残骸的下面。他眨着眼睛向下张望,看见汤姆正搀扶着一瘸一拐的布莱恩下到地面上。
弗雷泽正在前方用力招手,汤姆他们两个赶了过来。马洛里笑着,跳下来,也跟了上去。三人逃过四处蔓延、越来越大的火势,马洛里远远落在最后面。
灾难就这样降临在斯温的要塞上,把这里变得破碎凌乱,只剩下几堵多米诺骨牌一样的砖墙。马洛里极为高兴,掉了跟的鞋钉刮擦着地面,他走回到重获新生的伦敦城。
此刻,洗刷一切的大雨正瓢泼而下。
1908年4月12日,时年八十三岁的爱德华,马洛里死于剑桥的家中。他临死前的确切情况已不可考,显然,有人对这位皇家科学会前主席的生平做了些必要的保密工作。马洛里爵士的挚友兼私人医生乔治·桑蒂斯大夫的笔记显示,这位伟大学者死于脑溢血。在桑蒂斯的笔记里还记载了一些细节,看来是出于个人兴趣。他写道:看来死者生前的最后时刻,正在试图穿好一套衣服,包括弹力内裤,吊带袜和镶着花边的套装皮鞋。
生性严谨的大夫还提到在死者蓬松的白胡子下面发现的一件东西。这位伟人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铁项链,上面挂着一枚样式古雅的女士印戒,上面有拜伦家族的标志,以及“拜伦氏之印”的铭文。医生这份已经被加密的记录是现存的唯一证据,可以证明这项谢礼的存在。很可能桑蒂斯当时自己留下了这枚戒指,尽管在桑蒂斯本人1940年去世时列出的遗物清单里并未提到它的存在。
马洛里自己的遗嘱里面,也完全没有提到这样一枚戒指。而这份遗嘱文件,在其他方面的细致程度堪称完美无缺。
想象一下吧,爱德华·马洛里晚年住在富丽堂皇的剑桥府第,在富有学者气息的办公室里办公。这位伟大的考古学家早已停止了他的野外考察工作,也已辞去了他的主席职位,在生命的冬天里开始投身纯理论研究,开始涉足科学世界里最为精深微妙的领域。
马洛里博士早就修正了他年轻时坚持的激进灾变论思想,不失风度地摈弃了地球历史不超过三十万年的说法——放射性同位素确定的时间已经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对马洛里而言,灾变论是通往更高级地质学真理的幸运路途,这样就够了。正是这种学说,促使他做出了个人生涯中最伟大的发现:1865年发现大陆漂移。
这个发现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雷龙,或者戈壁沙漠中发现的角龙蛋化石。正是这充满洞见力和惊人突破性的发现,奠定了他的不朽声望。
此时,睡眠很少的马洛里,坐在人造象牙做成的日式曲形桌前。透过拉开的窗帘,他看到邻居家的灯还亮着,多色的窗玻璃上印着抽象派图案。邻居家的房子也像马洛里家一样,夹杂着繁复多样的仿生图案,连房顶都是彩虹色的龙鳞状瓦片——这是英格兰现代建筑最流行的构造,然而这种流行趋势却来自于世纪之交新兴的加泰罗尼亚共和国。
就在最近,马洛里刚刚结束了光明会的一次秘密会议。作为这个日渐式微团体的末代领袖,今晚他还穿着办公室的正式服装。他的靛蓝色羊毛无袖长袍镶着猩红花边,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里面是垂地的靛蓝色人造丝长裾,镶着类似的花边,装饰着半珍贵宝石组成的同心图案。他已经摘下了赤金打造的圆顶王冠和鎏金鳞片交叠而成的护颈,眼下它们被放在一台小小的桌面打印机上。
他戴上眼镜,装好一斗烟,点着。他的秘书克里夫兰是个极其守时和有条理的人,桌上就是他给马洛里留下的两套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是两沓铜夹的马尼拉纸,一沓在左,一沓在右。难以猜想他会选择哪一个。
他选择了左侧那一沓。这是一份差分机打印出来的报告,来自明六社的一位年长官员。明六社是一个著名的日本学术团体,并非偶然地,也成了光明会的东方总部。这份报告的确切文稿在英国已经无法找到,但在日本长崎仍有保留。文稿是4月11日通过正常渠道传送给光明会领袖的。文中说,明六社由于社员锐减,关注度大幅下降,成员投票决定无限期推迟集会。文件还附有一份详细的账单,列出了东京驻区上野精养轩楼上一个小房间的租金,以及餐饮消费的细目。
尽管这一消息并非意外,马洛里爵士还是感到满腹的失落和痛苦。他脾气最好的时候,在别人看来已经很火爆了,到了老年就更加暴躁;不满很快蔓延成不可扼制的狂怒。
一根动脉就此破裂。
但上述事件从未发生。
因为他选择的,是右边那一沓文件。这份比左边的要更厚一点,因此吸引了他的注意。里面是一份详细的野外考察报告,来自皇家科学会派往加拿大西部太平洋沿岸的考古探险队。这使他欣喜地回忆起自己野外探险的日子,他细细研读了这份报告。
现代科学的劳作方式,与他自己的年代已经天差地别。这些英国科学家们从繁华的维多利亚城直接飞行到美洲大陆。从设在小渔村温哥华的豪华基地坐上机动车,又一路开进了群山深处。他们的领导者——假如他也能算是个领导者的话,是一个年轻的剑桥大学毕业生,叫什么莫里斯的。马洛里记得他是一个长鬈发的古怪小伙子,喜欢丝绒披肩和结构复杂的现代帽子。
他们考察的岩层属于寒武纪,近乎白纸一样规整的黑页岩。看起来这个地方有着各种有趣的生物形态,整个时代的各种无脊椎动物残骸都被压缩在纸片一样薄的岩层里。作为脊椎动物专家的马洛里开始渐渐失去兴趣,他想,自己见过的三叶虫,可能已经超过了在世的任何人,事实上,他总是很难对长度不超过两英寸的物体提起兴趣。更糟糕的是,这份报告的写作态度在他看来并不科学,弥漫着桀骜激进的气息。
他转而察看附上的图片。
第一张图片上有一种东西,长着五只眼睛,该长嘴巴的地方长着一根有爪子的管嘴。
然后还有一种动物,没有腿,身体呈放射形,全身都是透明的胶状瓣片,长着一张布满牙齿的扁平嘴,看上去不能咬合,而像瞳孔一样翕张。
另外一种东西,它有着是十四根骨质尖刺的腿。这东西没有头,没有眼,没有内脏,不过的确有七个小小的镊子形嘴巴,每张嘴都长在灵活的触手末端。
这些东西与目前所知的任何生物都找不到亲缘关系,不管来自哪个地质时代。
血液和好奇心在马洛里的颅骨内积聚。推论的旋涡开始在他的头脑里自动展开,一步步升级到了奇妙的超自然的灼热状态,那是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指向人类最终极的知识,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
他的身躯向前跌落,头部重重地撞在桌子上。他手脚伸开仰面倒在了椅子腿旁边,肢体麻木,轻得像空气一般。思绪仍然天马行空,沐浴在奇迹的阳光里,那份光芒来自一份惊人的知识,正在撞击着,撞击着这个时空的入口——在死亡的边缘等待新生。
历史上是1812年,但结合上下文,应该是1832或1842年。
全都是当时人们认为对男性有催情作用的制剂,其中碳酸铵通常为鹿茸提取物,另外两种多来自植物。
法语,大意为:你想不想知道我做模特时的事?
一种印度浆果的子实,可入药。
Babylondon,是暴乱者生造出来的词,一方面的寓意,可能是说伦敦像古老的巴比伦城一样难逃覆灭,另一方面,似乎在讽刺伦敦城虽然巨大,却一直在畸形发展,只有婴儿的智力水平。
天主教教义中,有所谓“七宗罪”,分别为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但丁和圣托马斯·阿奎那作品中都有提及,但排序有所不同。
海报王把马洛里的名字“Mallory”分开来念,把后半的“Lorry”理解成了货车。
希腊传说中的九头蛇怪,每被砍掉一个头,就会长出两个。
斯多噶学派,是诞生于古希腊晚期的哲学流派,倡导苦修和禁欲。
十九世纪,伦敦西区是政府机构和王室所在地,居民相对富裕。
莫洛克神,古腓尼基人的火神,以儿童为祭品,比喻要求重大牺牲的可怕力量或势力。
历史上,这样的河道炮艇诞生于美国内战期间,的确是最早在密西西比河流域投入使用。
作为以航海立国的英国,rope和line的用法的确有文中所说的区别,但是中文普通话里面,海员与普通人对绳索的称呼,并没有那么严格的不同。
此处弗雷泽在玩文字游戏,故意把泛社会主义者说成不知所云的“裤子吮吸者”,英文单词拼写和读音接近。
欧洲民间故事里,常常把喜鹊说成偷窃成癖的小偷,就像亚洲神话经常把狐狸说成媚人精一样。
英国十四世纪农民起义军领袖。
意大利名门望族,出现了多位教皇。
历史上的雪莱死于沉船事故,后被挚友火葬。
此人是小说中虚构的人物,即斯温船长。
威力强大的长筒步枪。有时译作“猛牛来复枪”或“布法罗来复枪”。
大陆漂移假说,曾出现于多位哲学家。科学家著作中,比较著名的包括洛克等人,但历史上真正让这个观点深入人心的,是德国的魏格纳,时间是1912年。
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学术团体,出版过很多书籍,评论时政,批判社会现实。
程序五:真知眼
霍斯费雷路,午后,时间是1855年11月12日。图像记录来自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的赫尔库普相机。
这台赫尔库普相机配有塔伯特优质镜头,在快门捕捉到的瞬间,有十一个人正在走出中央统计局门口的宽大阶梯。监视他们的相机隐藏在霍利维尔街一家出版社的房顶上,用三脚架固定,镜头分辨率非常高。
走在十一个人最前面的就是劳伦斯·奥利芬特,黑色礼帽帽檐下他的眼神,温和而略带嘲讽。
高高的深色礼帽,在这个时代的照片中极为常见。
像其他人一样,奥利芬特也穿着深色半长大衣,细瘦而颜色稍浅的裤子,颈部裹在黑丝高领后面。整体着装庄重得体,尽管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总能带出几分运动家的闲适从容。
画面上的其他人,有律师、文员,还有一位考盖特工程公司的高级代表。在他们身后,霍斯费雷路的上空到处布满了统计局的铜芯线缆。
提高分辨率后可以看出,线上模糊的灰点是鸽子。
尽管当天下午是这个季节难得的晴天,时常造访统计局的奥利芬特却正在打开一把伞。
在考盖特工程公司的那位高级代表的礼帽上,鸽子的粪便画出一个长长的白色逗点。
奥利芬特独自一人坐在一间小小的等待室里,隔着一件镶着玻璃的门,隔壁就是诊疗室。暗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彩图,展示了恶性疾病导致的残酷症状。旁边有一个书架,上面挤满了破旧的医学书籍。房间里的条凳刻着花纹,没准儿是从哪座破败的教堂里淘来的。房间正中,铺着一块用煤炭提取物染色的粗质羊毛地毯。
他盯着书架上单独放着的红木器具箱,还有一大卷做绷带用的软麻布。
有人叫他的名字。
隔着诊疗室的玻璃,他看到一张脸。苍白、毫无血色,鼓起的前额上沾着几缕水湿的黑发。
“科林斯,”他自语道,“‘斯温船长’。”还有其他的面目,无数的面目,他们都是已经消失的人,被他从差分机的记忆里放逐的人。
“奥利芬特先生?”
麦克奈尔大夫在门口打量着他。奥利芬特略感尴尬,从长椅上站起来,习惯性地正了正衣装。
“你没事儿吧,奥利芬特先生?刚才,您的表情非常奇怪。”麦克奈尔大夫身体瘦削,留着整齐的小胡子,深棕色头发,灰眼睛的颜色浅到近乎透明。
“是的,谢谢您,麦克奈尔大夫。您还好吗?”
“挺好,谢谢。最近总有些新的病状出现,奥利芬特先生,这也是近期社会变故带来的结果。我就有一位新病人,他坐在伦敦巴士车上层,经过摄政街,而这辆车被另一辆高速行驶的蒸汽车侧面撞击,那辆车的时速高达每小时二十英里!”
“真的?太可怕了……”
让奥利芬特心寒的是,麦克奈尔大夫摩拳擦掌,喋喋不休地说:“撞击并没有给我的病人造成明显的身体损伤。完全没有,一点儿都没有。”他近乎透明的灰眼睛紧盯着奥利芬特,“但此后,我们就发现了失眠、早期忧郁症,以及轻微的短期失忆症状——这些症候,通常都被认为是潜伏性癔症的表现。”麦克奈尔微笑着,咧开嘴表达胜利的喜悦,“奥利芬特先生,通过这个病例,我们观测到了非常纯粹的病理现象;也就是说,诊断结果发现,这是典型‘火车脊’。”
麦克奈尔躬身邀请奥利芬特进门,来到一个装饰宜人的房间,里面散放着寥寥几台看上去有些吓人的电磁治疗设备。奥利芬特脱掉外套和马甲,把它们挂在红木衣架上。
“那么,奥利芬特先生,您最近又……‘发作’过吗?”
“没有,上次治疗以后就没再发作过,谢谢您。”这算实话吗?真的很难说得清。
“您睡眠也一直很安稳?”
“我想是的,是这样。”
“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白天有没有出现过幻觉?”
“没有。”
麦克奈尔的灰眼睛盯着他说:“很好。”
奥利芬特只穿着裤子和浆硬的衬衫,感觉自己很傻。他爬上麦克奈尔大夫的“处置台”。这台子像分成几截的家具一样,宽度介乎沙发床和刑床之间,上面覆盖着硬硬的、饰有差分机花纹的锦缎,摸上去冰冷且光滑。奥利芬特试图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却被麦克奈尔搅和得无法如愿,他总在转动几个铜滚轮,并且说:“请一定不要动。”
奥利芬特闭上了眼睛。“这个叫波克灵顿的家伙……”麦克奈尔突然说。
“您说什么?”奥利芬特睁开眼睛。麦克奈尔站在他身旁,正在往可调节引铁上穿一圈钢丝。
“波克灵顿。他正试图窃取平息莱姆豪斯区霍乱疫情的功劳。”
“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位医生吗?”
“勉强算是。这小子是个工程师。他声称这次的霍乱疫情之所以能够平息,是因为他从一台市政供水泵上取掉了一个把手!”麦克奈尔正在往引铁上连接一根铜芯线。
“抱歉,我没有完全听懂您的意思。”
“这不奇怪,先生!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那种最可恶的骗子。他在《泰晤士报》写文章,说什么霍乱疫情无非是居民饮水遭到了污染的结果。”
“他的说法一点道理都没有吗?您怎么看?”
“完全不符合现代医学理论。”麦克奈尔开始连接第二段铜芯线,“这个波克灵顿,要知道,也算是巴贝奇爵士的一个宠儿。他被任命来设法解决地铁线路的通风问题。”
奥利芬特察觉到麦克奈尔语调中的妒忌,微微有些可鄙的满足感。在拜伦爵士的国葬仪式上,巴贝奇爵士在讲话中表示遗憾,慨叹现代医学只是一门手艺,而难以算得上是一门科学。这段讲话当然也被媒体广泛传播。
“请您一定闭上眼睛,以免有电火花意外迸出。”麦克奈尔正在戴一双巨大而且僵硬的皮手套。
麦克奈尔把两条铜芯线连接到巨大的电池上。房间里充斥着电力系统的诡异气味。
“请尽力放松,奥利芬特先生,以便完成极性逆转!”
半月街也被一盏巨大的韦伯灯照亮,新路灯装在科林斯式的石柱顶端,燃用下水道产生的沼气。像伦敦其他地方的韦伯灯一样,即便是当年夏天紧急状态下,这些灯也被全部关闭,以免出现泄露或者爆炸。事实上,城里至少发生了十几起掀开了路面的爆炸事件,大部分都是韦伯灯能量来源造成的。只是巴贝奇爵士一贯支持韦伯发明的甲烷灯,以至于连小学生都知道,一头牛可以产生的甲烷就足够满足一个普通家庭每天供热、供电和烹饪的能量需求。
接近自己的乔治式府邸时,奥利芬特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它的光芒,是社会秩序恢复正常的明显象征之一,不过对他而言,象征物总是没有多大意义。有形的严酷社会危机的确已经过去,但是拜伦的死却触发了绵延不断的不确定性。在奥利芬特的想象中,这种动荡就像池塘表面的波纹,与其他更为隐蔽的冲击造成的波动叠加,正在造成难以预知的威胁和动荡。目前棘手的问题之一,当然就是查尔斯·埃格蒙特的事,以及追击这一代卢德派煽动者的案子。
依靠专业直觉,奥利芬特可以确定卢德派分子已经分崩离析,尽管有那么一小撮疯狂的无政府主义者倾尽全力,夏天发生在伦敦的骚乱还是没有明确的计划和一致的政治诉求。工人阶层的所有合理诉求都已经被激进党人成功解决。拜伦在他最为活跃的时期,也曾在强力推行公益的同时大秀慈善。那些与激进党取得和解的早期卢德派领导人现在也都成了衣冠楚楚、生活富足的工会和行会领导人,还有人成为富裕的工业家——尽管他们的安宁因为最近埃格蒙特对往日罪责的系统清算而面临严重威胁。
卢德派运动的第二个高峰出现在动荡的四十年代,这一次直接针对工业激进党,运动有明确的政治意图,倡导民众自决权,并疯狂推崇暴力,但是这场运动却因为血腥的内斗而彻底失败。那些最勇猛的斗士,像沃尔特·杰拉德都被屈辱地当众处刑。今天,米克·拉德利少年时曾经加入过的地狱猫之类的组织都已经蜕变成了少年黑帮,完全失去了政治诉求。虽然斯温船长的影响力,在爱尔兰农村、甚至苏格兰仍未消退,但是奥利芬特将之归咎于激进党规文的农业政策,他们这方面的成绩远远落后于工业方面。
他来到门口,布莱斯开门迎接。此时他在想:不!内德·卢德的游魂早就无力在这个国家肆虐,可是埃格蒙特为什么又要发动如此疯狂的打击行动呢?
“晚上好,先生。”
“晚上好,布莱斯。”他把礼帽和雨伞递到布莱斯手里。
“厨师的老寒腿又犯了,先生。”
“没问题,那我就在书房吃饭吧,有劳你了。”
“您身体还好吗,先生?”
“还好,谢谢。”不知是因为麦克奈尔的磁疗,还是因为那张极不舒服的治疗台,总之他觉得后背很疼。麦克奈尔大夫是布鲁奈尔夫人推荐给他的,因为布鲁奈尔勋爵的脊柱,在他令世人瞩目的职业生涯中经受了太多乘坐火车的折磨。麦克奈尔大夫最近给奥利芬特做出了诊断,坚称他的“精神紊乱症状”也是“火车脊”造成的。而所谓的“火车脊”,就是病人脊柱的两个磁极,由于受到外界异常冲击而出现逆转。根据麦克奈尔的理论,这种病症可以通过电磁方法进行治疗。为此,奥利芬特现在每周都要去这位苏格兰大夫位于哈利街附近的诊所。而麦克奈尔的治疗方式,总让奥利芬特回忆起父亲一度极为热衷的催眠疗法。
老奥利芬特先生曾出任好望角殖民地的总检察长,后来又被任命为锡兰地区首席大法官。因此,奥利芬特所接受的私家教育一直是支离破碎的,他熟知多种现代语言,在希腊语和拉丁语方面的知识却相当贫乏。他的父母都是性情古怪的福音派信徒,他本人尽管也暗中保留了部分家传的信仰倾向,却对父亲热衷进行的各种试验:钢棒、水晶球等心有余棒..
他登上铺着地毯的楼梯,暗自好奇,不知布鲁奈尔夫人会如何适应作为首相夫人的日子。
手搭在楼梯栏杆上,在日本留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从马甲衣袋里掏出一把三角齿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布莱斯掌握着唯一的备份钥匙,他已经把煤气灯打开,并且给壁炉加好了煤。
书房用橡木装饰,处在整栋建筑的拐角处,可以俯瞰一片公园。室内有一条式样平常的古旧的反光桌面,长度几乎与房间相当,这就是奥利芬特的办公桌。还有一张很现代的办公坐椅,专利支架配有玻璃滚轮,经常随奥利芬特工作所需左右移动,从一沓文件滑向另外一沓,然后再回来。由于坐椅总是来回移动,地面上的蓝色羊毛织花地毡已经有些磨损。
桌子尽头靠近窗口的一侧,放着三台柯尔特-麦克斯韦尔收报机,其中一台用玻璃罩覆盖着。收报机的纸带卷曲,连接到地毯上安装的铁丝筐里。房间里还有一台弹簧驱动的发报机,配有最新式的维特豪尔加密纸带打孔机。这些设备相配的各种连接线,用勃艮第丝绸严密包裹之后,蛇行到桌面中央一个雕花孔洞里,然后又连接到带有邮局标志的抛光铜盘上,由此穿入护壁材料。
其中一台收报机突然开始打印信息。他沿着长桌走上前去,在纸条从红木基座上出现后,马上阅读上面的信息。
忙于处理颗粒污染但欢迎来访韦克菲尔德
结束
布莱斯端着一托盘羊肉块和酸菜走了进来。“给您带了一瓶浓啤酒,先生。”他说着,在一段桌子上铺好亚麻布和银质餐具,这个地方显然就是用来吃饭的。
“谢谢你,布莱斯。”奥利芬特把韦克菲尔德的信息捏在指尖上,然后松手,任其跌回铁丝篮。
布莱斯倒好浓啤酒,然后带着托盘和空瓷瓶离开。奥利芬特把办公椅推到食物的位置,坐下来,给羊肉撒上布兰斯顿酸菜粒。
三台收报机之一突然启动,打断了他独自用餐的安静。他转身看去,发现右边那台机器的纸带开始向外传输。韦克菲尔德的邀请来自左边那台机器,那是他个人的联系号码。右边的机器意味着警务信息,比如拜特里奇或者弗雷泽发来的消息。他放下刀叉,起身走了过去。
消息从黄铜出口缓缓吐出。
来自fb请即刻前来弗雷泽
结束
他从马甲里取出父亲留下的德国猎人手表,看了一下时间。把表收起来,抚摸了一下中间那台收报机的玻璃罩。自从前任首相去世以来,这台收报机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出租马车把他送到布里格森居住区,附近有一条大街,是投机建筑商在古老而神秘的废弃建筑之间拓建的。这里,就是从前的伦敦东区。
从单马双轮车上下来时,奥利芬特就觉得,这个居住区堪称史上最丑陋的灰砖建筑。他估计,那个建筑设计师,目睹这十座监狱一样的凄凉住所逐渐成形,在奇丑无比的房舍完工之前,很可能就躲在附近的酒馆门后上吊自杀了。
出租马车带他来这里的路线,看来也非常适合现在的时间一所有那些街道,似乎都不适合行人,见不得日光。现在下起了小雨,有一瞬间,奥利芬特暗自后悔没有接受布莱斯在家门口递上的雨披。五号楼门口站着的两个人,都披着打过蜡的埃及棉布斗篷,长而且低垂。奥利芬特知道,这是新南威尔士地区的最新改进样式,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广受好评,非常适合隐藏武器,而这两个人肯定都带着枪。
“特情局的。”奥利芬特说着,闪身跳过岗哨身边。慑服于他的语调和气势,对方没敢阻拦。本来,他们都要先请示弗雷泽,才能放人进去。
他走进这座房子,进入一间点着电石灯的会客室。灯安装在三脚支架上,无情的白光被光亮的马口铁凹面反射,显得更加刺眼。会客室的家具看去都是捡来的破烂。有一架竖式小钢琴,还有一台过于庞大的梳妆镜柜,后者的奢华样式在这里显得尤其不协调,上面的金粉肮脏不堪,纷纷剥落。房间里有一块破不溜丢的布鲁塞尔织花地毯,绣着很多的玫瑰和莲花,而周围都是沙漠一样色彩暗淡的粗毛地毯。朝向布里格森居住区院落的窗户上,挡着针织窗帘。窗户旁边有两个悬挂空中的铁丝筐,其中栽种着仙人掌类型的植物,像蜘蛛一样长得乱糟糟。
奥利芬特闻到一股酸臭味,要比电石灯的臭味更刺鼻。
拜特里奇从房子后面出来。他戴着美国人喜欢的高顶常礼帽,以便让他看上去很像每天跟踪的皮克顿的手下人。他很可能用心完善过这套行头,包括侧面粘接的特制靴子。看到奥利芬特,他的表情露出少有的惊慌。“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长官。”他磕磕巴巴地说。看来肯定是出了大事。“弗雷泽先生正在等着您,长官。我们什么都没有动过。”
奥利芬特跟随他穿过会客室,走上一段狭窄、陡峭的楼梯。上面是一条空荡荡的走廊,点着第二盏电石灯。光脱脱的墙灰上有大块大块的硝酸钠痕迹。刚才的焦臭味儿在这里变得更为浓烈。
又走过一道门,这里的白光更为眩目。弗雷泽抬头看了一眼,他正沉着脸蹲在一具四肢张开的尸体旁边。弗雷泽想说话,奥利芬特用手势制止了他。
这里就是臭味的源头了。在一张老式扶手椅前面,放着一台小小的普里摩牌现代火炉,是通常用于野外的那种型号。黄铜燃料罐像镜子一样光洁。加热环上面放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煮的东西已经被烧得焦黑,只剩一摊恶臭的残渣。
他将注意力转向那具尸体。死者是个身材非常高大的男人——在这个小房间里,想走动都得跨过他张开的四肢。奥利芬特躬身打量他扭曲的面容、凝滞的眼睛。他站起身,看着弗雷泽问道:“那么,你怎么看?”
“他正在给豆子罐头加热,”弗雷泽说,“从这边的小锅子里直接挖着吃,用这个。”他用脚趾指了指地上的蓝色搪瓷炒勺,“我认为他是独自一人。我还估计,在他中毒倒地之前,已经吃光了整罐豆子的三分之一。”
“这毒药,”奥利芬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和银柄小刀,“你估计是哪种?”他取出一根雪茄,剪开来,穿了孔。
弗雷泽说:“看他的样子,药效一定很强。”
“没错,”奥利芬特同意,“是个大块头。”
“长官,”拜特里奇说,“您最好看看这个。”他展示着一把很长的刀,装在汗水浸泡的皮套里。刀柄是暗色牛角,横档是铜质,护套上还有根装饰穗。拜特里奇把刀拔出。它有点像是水手刀,不过只有一侧开刃,尖端还有一个怪异的倒钩。
“头上那点铜钩是什么?”奥利芬特问。
“用来格挡敌方刀剑的,”弗雷泽说,“这块材料很软,能卡住对方的刀刃,美国式样。”
“有制造厂标志吗?”
“没有,长官,”拜特里奇说,“看样子像是铁匠手工打造的。”
“让他看看那把枪。”弗雷泽说。
拜特里奇收起那把刀,把刀放在扶手椅上,然后从衣服下面取出一把沉重的左轮枪。“法属墨西哥货色,”他说,语调很像推销员,“巴利斯特-莫里纳型,第一发之后就可以自动上膛。”
奥利芬特扬起一侧眉毛:“军用的吗?”那枪看起来做工很粗糙。“便宜货,”弗雷泽说着看了奥利芬特一眼,“明显是供应美国战场的东西。市警局最近经常从水手那里收缴到这种枪支。外面流散得非常多。”
“水手?”
“南方人、北方人、得克萨斯人……”
“得克萨斯人,”奥利芬特说着,咬了咬没点着的雪茄烟头,“我猜想,大家都认为我们这位朋友来自得克萨斯?”
“他还有一个藏身处,在阁楼里。有一道暗门可以爬上去。”拜特里奇把枪支重新包好油布。
“上面很冷吧?我估计。”
“是很冷,不过长官,他有几条毯子。”
“罐头盒在哪儿?”
“您说什么,长官?”
“拜特里奇,我问你,装着他最后那顿饭的罐头盒在哪里?”
“没有,长官,没有发现罐头盒。”
“做得真干净,”奥利芬特对弗雷泽说,“她等着毒性发作,然后又回来,取走了证据。”
“法医会帮我们取出所需要的证据的,您不要担心。”弗雷泽说。奥利芬特突然感到恶心——因为弗雷泽说话的方式,因为如此靠近一具尸体,因为这烧焦的豆子如此恶臭。他转身回到走廊里。弗雷泽的另外一名手下正在调节电石灯。
这是多么丑陋的一座房子,在多么丑陋的一条街,发生着多么丑陋的事。一阵强烈的厌恶感吞没了他,那是对见不得人的世界极为无助的厌恶。他讨厌这午夜的旅程,迷宫一样的骗局,无数被诅咒的人们,迷途的人们。
他擦亮一根火柴,点燃雪茄烟,手在发抖。
“先生,此事的责任……”拜特里奇又跟到了他身边。
“法院街拐角商店的那位朋友,这次给我的雪茄烟不如以前,”奥利芬特盯着雪茄烟头,皱着眉头说,“选择雪笳烟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
“我们上上下下全都找遍了,奥利芬特先生。即便她住在这里,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真的吗?那请问,楼下漂亮的梳妆台是给谁用的?谁来给仙人掌浇水?仙人掌用浇水吗?也许,这是为了让我们的得克萨斯朋友想起家乡……”他喷了一口烟,走下楼梯。拜特里奇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忠实的塞特种小猎狗。
刑事人体测量学部门来的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钢琴前面出神,好像在回想一段曲子。在这位先生提包里所带的东西中间,奥利芬特知道,最令人生厌的莫过于测量头骨贝蒂荣数据的刻度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