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人体测量专家上了楼,拜特里奇说道:“长官,如果您觉得因为跟丢了她……我应该承担责任的话……我是说……”
“拜特里奇,我记得我给你的任务是去加里克剧院观看日场演出,监视那些来自曼哈顿表演杂技的女士,不是吗?”
“是的,长官……”
“你去看曼哈顿来的那群人了吗?”
“是的,长官。”
“但是,请让我猜一下,你在那里也看到了那个女人?”
“是的,长官!我还发现了马鲛鱼和他的那两个手下哩!”
奥利芬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
“讲讲杂技表演吧,拜特里奇。能吸引这些人去看,表演一定非比寻常。”
“真是疯狂,长官,他们拿砖头互相砸脑袋!女人们光着脏兮兮的脚丫跑来跑去,然后,嗯,还戴了披肩,披点儿薄纱,根本就没穿任何像样的衣服……”
“拜特里奇,你是不是看得特满足?”
“我跟您说老实话,长官,还真没有。那阵势简直像是圣玛利亚疯人院开联欢会,而且我还有工作要做,监视那些便衣特工……”
“马鲛鱼”是他们对便衣特工组织头目的称呼。他是一个来自费城的大胡子,经常自称博福特·金斯利·德黑文,有时自称博蒙特·亚历山大·斯托克斯。“马鲛鱼”这个绰号是因为拜特里奇和其他跟踪者发现,他的早餐看上去只有这一种选择。
马鲛鱼和他的两名手下,出没于伦敦已经有十八个月了。奥利芬特觉得他们很有趣,而且为他向政府申请调查经费提供了良好的口实。这个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表面看来是一家私营企业,却在担当战乱时代美国的主要情报收集机构。它的情报网络遍布美国南方各州,以及得克萨斯和加利福尼亚共和国。平克顿公司手里经常掌握着相当有战略价值的情报。
马鲛鱼和他的手下到达伦敦之后,特警局就有人主张对他们采取威逼利诱的传统手法,奥利芬特采取手段迅速打压了此种主张,他认为,如果这些美国人被允许自由行动的话,其战略价值反而会大幅攀升,而他强调的前提条件,就是由特警部门和他管辖的外交部特别情报局对他们的行动进行严密监视。但在实际操作中,特情局人手严重不足,根本无力执行这样的任务。结果就是特警局指派拜特里奇担此重任,协助他工作的还有一些隐姓埋名的伦敦人,全部都是经验丰富的跟踪者,并通通由奥利芬特直接管辖。拜特里奇也直接听命于奥利芬特,任何原始情报都要经过他过滤后才传达给特警局。奥利芬特对此安排非常满意,而特警局迄今为止仍拒绝对此发表意见。
平克顿侦探的活动逐渐暴露了一些尽管不严重、却从未引起过人们注意的地下组织和地下活动。由此获得的信息相当杂乱无章,而这却正中奥利芬特下怀。他曾经兴奋地告诉拜特里奇,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相当于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地理样本。他们搅浑了水,正好让英国人趁机摸鱼。
让拜特里奇颇以为自豪的是,他几乎马上就发现了一位福勒先生,他本是得克萨斯政府派驻伦敦的唯一职员,工作负担相当繁重,如今却在拿平克顿公司的钱。此外,马鲛鱼还对山姆·豪斯顿将军表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好奇心,以至于亲自到这位被放逐的得克萨斯总统的乡间别墅行窃。在随后数月间,平克顿的人又跟踪过豪斯顿的宣传员米克·拉德利,而拉德利在格兰德酒店被杀事件,直接引出了奥利芬特正在调查的几条线索。
“你在观看公社分子演出期间,看到过巴特莱特夫人?你对这点完全确定?”
“毫无疑问,长官!”
“马鲛鱼和他的手下发现她了吗?她又知道马鲛鱼的底细吗?”
“没有,长官……他们只是在观看公社分子的演出,有时喝倒彩,有时讽刺挖苦。巴特莱特夫人还在场间休息的时候潜入后台!出来以后,她就坐到非常靠后的位置上,不过还是会鼓掌叫好。”拜特里奇皱着眉说。
“平克顿的人,真的没有试图跟踪过巴特莱特夫人?”
“没有,长官!”
“但是你跟踪过?”
“是的,长官。演出一结束,我就让布茨和拜琪·迪恩继续跟踪我们原来的目标,我自己去追寻她的行踪。”
“拜特里奇,你这招真是愚蠢透顶,”奥利芬特的语调非常温和,“你应该派布茨和拜琪去跟踪她的。他们两个的跟踪经验,比你要丰富得多,而组队跟踪永远要比一个人强。你很容易会被甩掉。”
拜特里奇瑟缩了一下。
“或者她还有可能杀了你,拜特里奇。她杀人成性,而且手法相当高明。据说随行都带着浓硫酸。”
“长官,我愿意承担全部……”
“不用,拜特里奇,你什么都不用承担。她已经杀死了我们的戈利亚德复仇者。此举毫无疑问是早有预谋。她给死者提供食物和协助,怂恿他作恶,就像格兰德酒店惨案发生时的那晚一样……你看,也是她给死者带来了豆子罐头。他依赖这个女人,因为自己只能躲藏在阁楼里。这种情况下,要杀死他,只要在罐头里下毒就行了。”
“可是,那女人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这个时候除掉他呢,长官?”
“忠诚度的问题,拜特里奇。我们这位得克萨斯朋友是一名狂热的爱国者。爱国者为了实现国家利益,常常会不惜与恶魔结盟,但他们到底还是有所不为。很可能这女人想让他去做一件要人命的勾当,但是他拒绝了。”他从科林斯的供状里得知,这位得克萨斯人是个桀骜不驯的盟友。“这家伙惹怒了那个女人,导致她的阴谋受挫,就像死去的路德维克教授一样。所以,他也落了个跟自己杀掉的人同样的下场。”
“那女人一定是狗急跳墙。”
“也许吧……但是我们并不能就此认为,是因为你跟踪她到了这里,才导致她出手的。”
拜特里奇眨了眨眼,问道:“长官,您指派我去监视公社分子的时候,有没有料到她会在那里出现呢?”
“一点都没有。我向你坦白,拜特里奇,我只是突发奇想。恩格斯爵士——我的一位旧相识——对那个叫做马克思的极为欣赏,而正是这位先生的理论,建立了这个所谓的曼哈顿公社……”
“纺织业大亨恩格斯?”
“是的。事实上,他就是有这么一个古怪的喜好。”
“长官,您是说,他喜欢公社来的女人吗?”
“他喜欢的是马克思的那套理论,尤其是对于曼哈顿公社未来命运的想法。事实上,正是由于恩格斯的慷慨资助,才让他们的这次巡演得以成行。”
“曼彻斯特最富有的人居然会出钱资助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拜特里奇看起来对此非常困惑。
“说起来也怪,恩格斯本人是莱茵州一位富裕工业家的儿子……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期待你的报告。当然,我倒是预料到,我们那位马鲛鱼先生会在演出现场露面。美国政府对发生在曼哈顿的红色革命向来极为反感。”
“演出之前,有一个女人要出来念诵一段,嗯,像是布道词的东西,长官,简直像个六十岁的老婆婆一样喋喋不休!讲什么‘铁律’……”
“‘历史的铁律’,是的,都是些学术辞令,不过马克思的很多观点都在照抄巴贝奇爵士的理论——抄了那么多,以至于他的理论说不定有一天真的可以主宰美国。”奥利芬特已经不再觉得恶心难受了,“但是想想吧,拜特里奇,公社是趁着整座城市爆发反战暴乱,反对政府征兵的时候篡夺了政治权力,趁乱上台的,当时的环境就像今年夏天的伦敦。当然,我们顺利挺过了这场考验,尽管我们最伟大的演说家恰好在危机期间逝世。政治权力的平稳过渡是至关重要的,拜特里奇。”
“是的,长官。”拜特里奇点头称是,由于受到奥利芬特爱国热情的感染,他暂时抛开了对恩格斯爵士同情公社态度的困惑。奥利芬特勉强忍住没有叹气,真希望自己也能相信自己对别人的说教。
回家的路上,奥利芬特困得直打盹。像往常一样,他又梦到了那双无所不知的眼睛,在它洞察一切的视野里,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
到家以后,他发现布莱斯已经为他取出麦克奈尔大夫推荐的可收缩橡胶浴缸,而且放满了温水,这令他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懊恼之情。换上浴袍和睡衣,趿拉着鼠皮绣花拖鞋的他无奈地打量着这个怪东西,这玩意儿在完全能用的空陶瓷浴缸旁边冒着热气。这个橡胶浴缸是瑞士货,由于装的水多,原本松弛的盆沿已经变得饱满坚实。浴盆用包了搪瓷的复杂柚木框架支撑,通过一根大毛虫一样的粗管子和几个陶瓷阀门连接在热水锅炉上。
他除掉浴袍和上衣,再脱掉拖鞋,从冰凉的八角形大理石地板上抬脚进入柔软、温暖的水中。他费力地试图坐稳,而浴缸却几乎倾覆。尽管在各个方向都有支架支撑,那些软性材料还是一踩就变形,而且一坐上去就紧紧贴在屁股上,很不舒服。遵照麦克奈尔大夫的医嘱,他要在水中浸泡一刻钟,脑袋靠在厂家专门为此提供的充气帆布枕上。麦克奈尔大夫坚持认为,陶瓷浴缸里面的铸铁框架会扰乱脊柱修复正确磁极性的功能。奥利芬特轻轻动了一下,因为紧贴身体的橡胶表面摩擦导致的本能快感皱起了眉头。
布莱斯还为他准备了海绵、浮石和一块新的法国香皂,放在一个小竹篮里,挂在浴盆边缘。奥利芬特估计,竹子应该也是被认为没有极性的物品。
他呻吟了一下,然后拿起海绵和浮石,开始洗澡。
抛开了白天的琐事之后,奥利芬特习惯性地开始仔仔细细、系统回顾以前发生的事情经过。他天生记忆力超群,年轻时候又因为父亲的教育理念受益匪浅。老父亲热衷催眠术和舞台表演艺术,让儿子接受了最为严格的记忆力训练。在此后的生涯中,这份成果为他派上了大用场。而现在,他自觉进行记忆力训练的频率,堪比当初坚持进行祷告。
搜查受害者米克·拉德利的遗物,已经差不多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是在格兰德酒店,三十七号房间。
拉德利生前有一个现代样式的折叠行李箱,竖立起来打开之后,可以变成一个简易衣柜加一张小办公桌。这个大箱子,再加上一个破旧的皮质帽盒和一个镶铜边的提花小背包,就是这位宣传专员的全部行李了。奥利芬特觉得那个大箱子结构实在太复杂,让他头痛不已。有那么多的合叶、滚轮、钩子、镀镍的插口,还有皮扣环,这些都说明了死者计划中的远行,只是这趟旅程,已经永远不可能到来。同样可悲的是,他有三大沓装饰精美的名片,上面按照法国人的习惯写明了拉德利在曼彻斯特的电报号码,还包在印刷厂提供的薄纸包里。
他开始逐个清空行囊的各个部分,把拉德利的衣服整整齐齐放在酒店床上,像负责衣物的服务生一样专业精准。这位宣传专员看来非常喜欢丝绸睡衣。奥利芬特一边收拾,一边留意制造商的标记和洗衣店的标志。他翻开所有的衣兜,并用手指沿着所有接口和缝合线细细摸索。
拉德利的洗漱用品装在便携式的防水丝绸口袋里。
奥利芬特细细检查了其中的所有物品,一个都没有放过:一把獾毛刮脸刷、一把自动磨光的安全剃刀、一支牙刷、一罐牙粉、一包海绵……他把刮脸刷的象牙柄在床脚上磕断,并打开刮胡刀的小皮套,镀镍的刀片闪闪发光,映出床上的紫色天鹅绒。他把牙粉全部倒在有格兰德酒店标志的纸上,最后打开海绵包,但里面的确是一块海绵。
剃刀的反光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把所有的剃刀零件都倒在一件浆硬的睡衣上,用手表带上拴着的铅笔刀把剃刀匣上的棉绒布割开。布片很容易就割了下来,里面有一张折得紧紧的书写纸。
纸上的铅笔字迹因为擦了又擦,已经变得非常模糊,看上去像是一封信草稿的开头部分。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地址,也没有落款,只写着:
我相信,您一定还记得我们八月份的两次会面,其间您如此大度地向我讲述了您的设想。我非常荣幸地通知您,经过艰苦的努力,我们终于得出了一个版本——基于您最初设想的实际操作版本。我对此信心十足,确信它至少是可以运行的。因此将可以给出,经过那么久的探索及企盼的证明。
那张纸的剩余部分一片空白,仅有三个色调浅淡的铅笔长方形框,里面写着三组大写罗马字母:ALG、COMP和MOD。
ALG、COMP和MOD此后就变成了一只三头怪兽,经常困扰奥利芬特先生想象中的世界。尽管在对威廉·科林斯的审判中,他已经发现了这些密码的可能含义,但是那可怕的幻觉却并未驱离。Alg-Comp-Mod这个三头怪兽依然困扰着他,就像一只蛇颈奇麦拉,头部却长成了人的模样:那是拉德利的脸,弥漫着死亡气息,大张着嘴巴,眼神空洞如雾,忽而又变成了埃达·拜伦女士大理石一般冷酷的面庞,高高在上、冷漠无情,波浪形头发和发卷都是纯粹几何学的存在证明,但是那第三张脸却总在不停扭动,回避着奥利芬特的视线。他有时会想象,这张脸可能会是爱德华·马洛里,他有着不可撼动的野心和不可救药的坦诚。有时候,他又觉得应该是妖艳的弗洛伦丝·巴特莱特,她的形象在硫酸腐蚀的烟雾中扭曲变形着。
有些时候,尤其是现在,身处橡胶浴盆的环抱中,逐渐浮向梦乡时,他又会觉得那张脸是自己,眼睛里充斥着一份难以名状的恐惧。
第二天奥利芬特睡过了头,醒来后也没有下床。布莱斯帮他把文件从书房里取来,还带来了浓茶和糟鱼面包卷。他读了一份外交部档案,关于某个叫做威尔海姆·斯提卜的人,他是一名普鲁士特工,伪装成移民而来的报社编辑,化名施密特。让他更感兴趣并且做了一些记录的是弓街警局的另外一份报告,详细描述了最近发生的几起武器走私案,每件案子都涉及运往曼哈顿的货物。下一份文件是差分机打印的复件,内容是波士顿商人科普兰德寄来的几封信。科普兰德先生目前正在缅因州游历,他也受雇于英国政府。他的来信中详细描述了拱卫曼哈顿岛的一系列要塞,并详细描述了驻军状况。奥利芬特对此已经相当熟悉,他快速扫过总督岛南端炮台的相关内容,这里的数据一看就相当陈旧,他很快就看到后面的传闻,据称公社分子已经在罗默浅滩和窄航道布下了一系列水雷。
奥利芬特叹了一口气,他个人非常怀疑河道布设水雷的可能性,但是公社领导人明显希望外界认为那里布有水雷。如果自由贸易委员会的先生们有权自行其是,那地方也的确很快就可以布上水雷。
布莱斯来到了门口。
“您跟韦克菲尔德先生有约,先生,在中央统计局。”
一个小时后,拜特里奇在打开车门的出租马车前迎候他的到来。“下午好,奥利芬特先生。”奥利芬特上车,坐稳。两侧车窗都已经拉紧了黑色窗帘,将半月街和十一月惨白的日光挡在了外面。车夫赶着马车前进,拜特里奇打开脚底的皮箱,取出一盏灯,熟练而迅速地把灯点着,用螺栓螺母组成的铜部件固定在座椅扶手上。现在,小小的车厢里像一座微型兵工厂一样明然后,他递给奥利芬特一个粉红色文件夹。
奥利芬特打开文件夹,文件详细描述了米克·拉德利死亡时的情况。
他曾亲自造访那间吸烟室,见过将军和可怜的拉德利,当时两个人都喝了不少的酒。就醉酒后的表现来看,拉德利显得更体面一些,更难以捉摸,因而也更危险。豪斯顿一旦喝多了,就喜欢扮演美洲野蛮人:他红着眼睛,浑身冒汗,骂骂咧咧,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沾满泥巴的靴子踩着一张土耳其矮桌。在吸烟室里,豪斯顿高谈阔论,抽着烟,胡乱吐痰,把奥利芬特和不列颠帝国都骂了一个遍;奥利芬特只是默不做声地给一块凤梨削皮,时不时用靴子边儿蹭一下削皮刀;而拉德利一杯酒下肚,就被刺激得浑身颤抖,脸颊红得发烧,眼泪都涌了出来。
奥利芬特是有意而来,本来就想在豪斯顿动身前往法国之前扰乱他一下,没想到却发现将军和他的宣传专员之间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相互反感,这的确是完全没有料到的事。
他本来就希望借法国巡回演讲的事挑拨二人之间的关系,为此他言辞闪烁,暗示英法情报机构之间存在着非常紧密的合作关系,主要为了刺激拉德利。当时奥利芬特声称,豪斯顿在法国禁卫队中至少已经有一位有权有势的敌人,而禁卫队又是拿破仑皇帝保镖兼御用情报人员,尽管他们人数不多,却拥有不受法律条文约束的行动自由。拉德利尽管已经喝了不少,还是明显认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期间他们被一名服务生打断,这人给拉德利带来一张字条。开门的瞬间,奥利芬特瞥见一个年轻女子焦急的面庞,而拉德利请求失陪一会儿的时候,说他需要跟新闻界的人简单谈点事情。
拉德利去了大约十分钟后回来,然后奥利芬特就告辞回家,他已经受够了将军那套滔滔不绝又浮华俗气的空话,仅在拉德利离开的那一会儿工夫,将军就独自喝掉了将近一品脱的白兰地。
第二天凌晨,他就又一次被电报信息召回了格兰德酒店。到达后,奥利芬特马上找到了酒店保安,他叫麦奎因,是一名退休的伦敦警察。他是被前台职员帕克斯先生召唤到豪斯顿所住的二十四号房间的。
帕克斯先生试图安抚二十五号的房客——一位兰开夏郡道路工程承包商的妻子。与此同时,麦奎因试着推了一下豪斯顿房间的门,发现门没有上锁,窗户碎裂,雪花被风吹入了房间,冰冻的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燃烧的焦煳味、血腥味,以及麦奎因所谓“已死的绅士肠道中物品的味道”。在黎明的冷光中,拉德利满身猩红的身体跃然在目,麦奎因当即让帕克斯去通知市警察局,然后他用自己的钥匙锁上门,点了一盏灯,用剩余的窗帘挡住了外面街道的视线。
拉德利衣服的状况表明他的衣兜被人翻过。尸体周围散布着各种各样的个人物品和其他东西:一个打火匣。一包烟、各种币值的硬币。退休警员端着灯细细察看了整个房间,发现了一把象牙柄的利科克-哈钦斯袖珍手枪。这把枪的扳机不见了,五发子弹中的三发已经被打出——麦奎因判断,是在很短时间以前。他继续搜寻,又找到了豪斯顿将军手杖上俗气的镀金杖头,周围全都是碎玻璃渣儿。旁边还有一个血染的小包裹,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事后发现里面装着一百张影像卡片,复杂的钻孔已经被完全破坏掉,因为有两颗子弹穿过。子弹本身是软铅弹,已经严重变形,在麦奎因检查卡片的时候掉入了他的手中。
应奥利芬特要求,伦敦警察局很快被通知不必介人。中央统计局随后派来的专家对房间进行了后续勘查。后来的新发现非常有限。利科克-哈钦斯转管手枪的扳机在一张扶手椅下面被发现,更奇怪的发现是一块方形的白钻石,重达十五克拉,品相非常优异,被发现紧紧夹在两块地板之间。
人体测量学部门来的两个人,像平时一样对他们的取证目的讳莫如深,他们用大块纸巾一样薄的粘性方格纸粘走了一些毛发和地毯上的一些绒毛。他们对这些标本严加防护,并很快带离现场,以后就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那张您看完了吗,长官?”
他抬头看了一眼拜特里奇,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面写着“拉德利的血流成一摊”。
“我们到霍斯弗雷街了,长官。”
出租马车停了下来。
“好的,谢谢你。”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拜特里奇,然后下车,登上宽阔的阶梯。
不管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每次进入中央统计局大门,都会感到心跳突然加速。他现在就有这样的感觉,当然,这是一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尽管不知就里——却知道有人在暗中了解自己,记录自己。那只眼睛,是的,就是它……
他跟前台穿制服的职员谈话时,左侧走廊走来了一群熟练技工。他们穿着差分机裁剪的羊毛外套和擦亮的生皮翻毛皮鞋,脚底涂着一层橡胶。每人都得到一个洁白无瑕的白帆布工具背包,边角处装着黄铜铆钉和棕色皮革。这些人说说笑笑走到他身边时,有人已经取出了卷烟或者雪茄,期待着出门后可以在工作间隙抽根烟。
奥利芬特也突然感觉特别想抽烟。他经常对统计局严格禁烟的规定感到不满。他目送那群技工从廊柱和斯芬克斯铜像中间出了门。他们都是已婚人士,有官方养老金保障,他们会住在卡姆登镇,新十字街,或者其他任何高尚社区;他们会用贴了彩纸的侧面板和考究的荷兰钟表装饰自己的小客厅;他们的妻子会用俗气的仿清漆日本白铁托盘上茶。
经过一座非常俗气的准圣经题材浅浮雕,他来到升降梯门口。值班员躬身迎接他进入,随后又进来一位愁容满面的绅士,开始用手绢擦拭着外衣肩膀上的一块浅灰色印迹。
铜梯的伸缩门咔嗒响着关闭,升降机开始上升。那位衣服被弄脏的绅士在三楼离开,奥利芬特刚要坐到五楼。这一层有刑事量化分析和非线形分析两个部门,他感觉后者远比前者更让人有压力。今天他要去的是刑事量化分析部门,具体是去找安德鲁·韦克菲尔德——负责这个部门的副局长。
刑事量化分析部的所有职员,每个人都围在狭小拥挤的隔间里,隔板用钢材、石棉和表面饰板组成。韦克菲尔德管理所有的员工,他的办公室也不过是个大号的隔间,完全是同样布局,连他的沙色头发两边都拥挤着镶铜边的抽屉,装着很多的卡片文件。
奥利芬特走近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突出的前牙暴露在下唇上方。“奥利芬特先生,您好,”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您,请稍等。”他把一些有编号的打孔卡片装进结实的蓝色信封里,信封上面贴着一条条的薄纸片。他有条不紊地把红色丝线缠在信封的两片封口折页上,然后把信封放到旁边,用石棉网隔开的文件箱里,里面还有另外几个同样颜色的信封。
奥利芬特笑问:“安德鲁,你是担心我会读懂你的打孔文件吗?”他从设计精巧的椅套里面拽出一把速记椅坐下来,把装在皮套里的雨伞横在膝盖上。
“你至少知道蓝色信封通常装什么类型的文件,不是吗?”韦克菲尔德说着把他可伸缩写字台推回到狭窄的凹槽里。
“其实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但是我想,你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吧。”
“有些人可以直接读懂卡片,奥利芬特,这样的人并不多,但即便是初等文员也能读懂卡片顶部的说明,就像你们暗中阅读影像记录文件一样容易。”
“安德鲁,我从来都不暗中阅读影像记录文件。”
韦克菲尔德哼了一声。奥利芬特知道,对他而言,这就相当于大笑了。“你们的外交业务搞得怎么样了,奥利芬特先生?你们是不是还在追查什么‘卢德派阴谋家’?”任谁都不可能听不出这话的嘲讽味道,但是奥利芬特却装作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简单回答问题:
“截止现在,这方面并没有投入太多精力,至少我感兴趣的领域是这样。”
韦克菲尔德点点头,他认为奥利芬特“感兴趣的领域”应该仅限于外国人在英国境内的所作所为。应奥利芬特要求,韦克菲尔德定期为他查阅各类文件,涉及意大利烧炭党、白茶花骑士组织、芬尼亚运动、得克萨斯游击队、希腊独立战士、平克顿侦探公司,以及美国南部同盟科学研究部,这些组织都在英国境内开展活动。
“我们给您提供的得克萨斯资料,应该派上用场了吧?”韦克菲尔德问道,他一向前探身,椅子就吱嘎作响。
“非常有帮助。”奥利芬特说。
“您会不会碰巧知道,”韦克菲尔德一面说,一面从衣兜里取出一根镶金自动铅笔,“得克萨斯方面有没有拓展疆土的愿望?”他用铅笔敲打着突出的牙齿,啪啪的响声让奥利芬特非常反感。
“您是说,从他们目前在圣詹姆斯河的位置,绕道百瑞葡萄酒厂采取行动的计划吗?”
“正是。”
奥利芬特犹豫了一下,看上去像在用心思考这个问题。“我不这么认为,他们的官方资金已经告罄。我估计,这要取决于该国地主的支持,说到底……”
韦克菲尔德牙齿咬着下唇,笑了起来。
“韦克菲尔德,”奥利芬特说,“请一定告诉我——是谁想知道这些?”
“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
“真的?他们也参与了侦察行动吗?”
“事实上,我估计纯粹是技术上的兴趣,实验性质的。”韦克菲尔德把铅笔收了起来,“你那位学者朋友是叫马洛里,对吧?”
“是啊,怎么了?”
“我读到一篇书评,关于他的著作。他去中国了,是吗?”
“中国蒙古。带着皇家地理学会的科学考察队去的。”
韦克菲尔德撅起嘴,点点头:“我估计,是为了不让他碍手碍脚。”
“我希望这可以让他免受伤害。说真的,他不是坏人,只是对你们部门工作的技术层面问题有浓厚的兴趣。不过,安德鲁,我今天来是有技术上的问题需要你的协助。”
“是吗?”韦克菲尔德坐椅中的弹簧又在吱嘎作响。
“涉及邮政系统的一项业务。”
韦克菲尔德喉头轻轻咕哝了一声,似乎对此全无兴趣。
奥利芬特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副局长。信封是打开的,韦克菲尔德从手边的铁丝篮里取出一双白色棉手套戴上,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白色电报地址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正视盯着他的奥利芬特。
“格兰德酒店。”韦克菲尔德说。
“正是。”酒店的徽记就印在卡片上。奥利芬特眼睁睁看着韦克菲尔德带着手套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索卡片上的几行孔洞,寻找可能导致机械故障的破损之处。
“你想知道发件人是谁?”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收件人姓名呢?”
“这个我也知道。”
坐椅弹簧吱吱作响,奥利芬特觉得这次的响声显得很紧张。韦克菲尔德站起来,椅子里传出钢铁的弹音。他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插入头顶一个玻璃面仪器的正面插孔里,机器的下方同样是成堆的卡片。他看了奥利芬特一眼,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下一根乌木手柄,那台机器就像商店里的收银机一样开始咔咔作响。韦克菲尔德松开手柄,响声逐渐平和,变成嗡嗡声和轻巧的击打声,有点像投注商用的赌博机。韦克菲尔德眼看着旋转的打字键嗒嗒轻响着停息下来。突然,机器彻底归于平静。
“埃格蒙特,”韦克菲尔德轻声念了出来,“贝尔格拉维亚区,榉树庄园。”
“没错。”奥利芬特盯着韦克菲尔德,看着他把卡片从黄铜插孔里取出来,“安德鲁,我想要看到这份电报全文。”
“埃格蒙特……”韦克菲尔德就好像没听见一样嘟嚷着。他再次坐下,把卡片放回信封,摘下了手套。“他好像无处不在。我们尊敬的查尔斯·埃格蒙特大人。奥利芬特,他给我们指派的任务做都做不完。”
“安德鲁,我知道,这份电报的内容就存在统计局的档案里。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像无数的其他电文一样,对此我毫不怀疑。”
“那你知不知道,我要管理五十五英里长的机器工作面,况且恶臭对它们造成的污染都还没能清理干净呢!而且,你这次提出的要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分,极度不符合常规……”
“你说‘极度不符合常规’吗?好极了……”
“还有你那些特警局的朋友,每个小时都排着队地往我这儿跑,一遍又一遍地要求使用我们的机器,说是要把这个国家隐藏的卢德派分子全部揪出来!奥利芬特,你要查的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在我看来,他只是一名资历极浅的激进党政客,或者我应该说,曾经是,直到伦敦的恶臭导致骚乱。”
“也就是说,直到拜伦去世。”
“不过我们现在有了布鲁奈尔勋爵,不是吗?”
“的确,然后他领导下的国会就他妈的开始胡来!”
奥利芬特刻意又沉默了片刻。“安德鲁,如果你能帮我查到这份电报的内容,”他最后非常小声地说,“我会非常感激。”
“他可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奥利芬特。还有很多同样野心勃勃的朋友。”
“这么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韦克菲尔德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那就要绝对保密……”
“当然!”
“因为颗粒物沉积,导致我们的机器遭受严重污染。我们已经让技术工人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工作;高尔基特爵士的气溶胶技术,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尽管如此,我个人有时候还是会感到绝望,怀疑整个系统永远都不可能完全修复,恢复运行。”他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听说?拿破仑最高级的那些应用,最近几个月也都无法正常运行?”
“您是说拿破仑皇帝?”奥利芬特装作没听懂。
“我是说拿破仑差分机系统。对照工作面长度,他们的系统规模接近我们的两倍。”韦克菲尔德说。“可是现在,就是无法正常运行!”这件事好像让他尤其觉得恐怖。
“他们那边也发生了恶臭泛滥事件吗?”
韦克菲尔德沉着脸,摇摇头。
“哦,我知道了,”奥利芬特说,“很可能法国人机器的齿轮被洋葱片儿给卡住了……”
韦克菲尔德哼了一声。
“请一定尽早帮我找到那份电报好吗?当然,在您方便的时候。”
韦克菲尔德头部动了一下,但是幅度极小。
“够意思。”奥利芬特说着举起雨伞向副局长致意,随后起身走出刑事量化分析部门的办公区,韦克菲尔德手下的职员们还都在埋头耐心地工作着。
让拜特里奇把自己送到索肖区的酒馆之后,奥利芬特沿着专业人士特有的曲折路线,辗转来到了迪恩街。现在,他进入已经被烟火熏黑的旧房子,房门没有锁。他进去后,回头把门锁结实了,又走上两段没有铺地毯的楼梯。室内空气阴冷,弥漫着炖白菜和过期烟丝的味道。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停了一停,然后又敲两下。
“快进来,快进来,你会把冷气都放进来的……”纽约人民公社前成员——大胡子的赫尔曼·克里格先生一似乎把他所有的衣服全都穿在了身上。就好像他在跟别人打赌,赌他一次可以穿下捡破烂的包袱里的全部货色。
奥利芬特进来后,克里格把门锁好,又用铁链缠上。
克里格有两个房间,窗户临街的这间是客厅,另一件是卧室。房间里所有东西都破破烂烂,而且混乱至极。客厅中间是一张大大的老式方桌,上面铺着打过蜡的布片。上面放着手稿、图书、报纸一个德累斯顿洋娃娃,还有零星的缝纫用品、裂口的茶杯、肮脏的勺子、几支钢笔、几把小刀、蜡烛头和墨水瓶。此外还有一个荷兰式陶土烟嘴,一些烟灰。
“坐吧,坐吧,请坐。”穿得这么厚,克里格先生的样子比以前更像一头熊,他含糊地向一张三条腿的椅子挥挥手。奥利芬特在煤烟和烟草烟雾中眨眨眼,勉强分辨出一张接近于完整的椅子,尽管克里格的女儿最近在上面玩过做饭游戏。奥利芬特还是愿意冒险毁掉一条裤子,于是他把椅子面上黏糊糊的渣子拨到一边,坐了下来,与克里格面对面。两人之间,是乱糟糟拥挤不堪的桌面。
“给你的小特伦多带了一份小礼物,”奥利芬特说着从衣鬼里取出一个薄纸包着的包裹。纸包用一块长方形贴纸粘住,上面印着牛津街玩具商场的标志。“给布娃娃喝下午茶的小玩具。”他把纸包放在桌上。
“他管你叫拉瑞叔叔。我觉得不应该让他知道你真名。”
“我估计,索肖一带叫拉瑞的人一定很多。”奥利芬特又取出一个开着的普通信封放在包裹旁边,紧贴着桌子边缘。里面有三张非常旧的五英镑纸币。
克里格默不做声,两人默然相对。
“曼哈顿女子剧团巡演。”奥利芬特终于开口说。
克里格很不屑地哼了一声。“波威里街扮清新的货色,也跑到伦敦来了?我还记得她们在普尔蒂国家剧院的演出。是她们成功吸引死兔党徒加入革命事业,而此前这些人参与政治的方式,无非是在市政选举期间扔石头,挥拳头。这个剧团的观众都是些屠夫学徒、擦靴子的黑人,还有五点区和且林士果广场的妓女之类。这些满身汗臭的城市无产者来剧场只是为了看女人从炮筒子里喷出来,被平按在墙上,或者像撕纸一样扒掉她们的衣裳……这么说吧,先生,你找错目标了。”
奥利芬特叹了口气说:“朋友,我的工作就是刨根问底。您应该理解我不可能向您解释我提出任何一个问题的原因。我知道你曾经吃过不少苦头,现在依然在承受着煎熬,背井离乡。”奥利芬特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惨兮兮的房间。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有人认为,在最近一次城里发生居民骚乱期间,除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之外,曼哈顿派来的特工也在煽风点火。”奥利芬特等待着回应。
“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您的根据呢,克里格先生?”
“因为据我所知,公社并不打算扰乱英国当前政局。在美国国内阶级冲突的问题上,你们的激进党政府采取了对公社有利的中立态度。事实上,你们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相当于一个盟友。”克里格语调中不乏怨怼,语带讥诮,“人们很容易想到,北方联盟手中最大的城市落入公社主义者之手,客观上是符合英国利益的。”
奥利芬特在不舒服的椅子上面小心挪动了一下身体。“据我所知,您和马克思先生非常熟悉。”他深知,要从克里格先生口中套出情报,就一定要找他最关心的话题。
“岂止是熟悉!他刚到美国,就是我接他下船的。他拥抱了我,不到一分钟以后,就从我这里借了二十个金元,去支付他在布朗克斯区的房租!”克里格似乎想笑,但怒火随即涌了上来,大而苍白的手掌上指甲很长,正不知不觉用力抠着一张纸。
奥利芬特不禁想起来自己的朋友恩格斯爵士。事情的确很奇怪,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位才华横溢的纺织业大亨会跟这种革命者扯上关系。在被马克思驱逐之前,克里格曾经是公社所谓的“中央委员会”委员。由于美国北方政府悬赏要他的命,他只好身无分文地逃离曼哈顿,隐姓埋名带着妻女逃亡伦敦,加入了成千上万的美国难民行列。
“要说起波威里街剧团……”
“怎样?”奥利芬特探身向前。
“党内其实有些内部冲突……”
“请继续说。”
“有些无政府主义者却冒称信奉共产主义,此外还有女权主义者和各种各样荒谬的信仰。您知道,这些暗藏在公社队伍里的人根本就不服从曼哈顿的指令……”
“我明白。”奥利芬特说,他想起了记述威廉·科林斯供状的,堆积如山的审讯记录。
此后又是徒步,奥利芬特绕道索肖,辗转来到考姆敦街,在“蓝猪”酒吧入口处站住。
这里有张大海报,上面写着:“参赛的绅士,所有坚决主张消灭害虫的人,都有机会赢得一块金质自鸣钟,参赛犬只体重限十三点七五磅以下。”在字迹模糊的海报下面还有一块刷了油漆的木板,上面写道:“长期供应老鼠,以备任何绅士训练爱犬之用”。
他进了酒吧,很快就跟弗雷泽碰了头,周围弥漫着狗、烟草和廉价金酒的味道。
长长的吧台前面拥挤着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人,很多都在腋下夹着自己的小狗,有斗牛犬、斯凯岛长毛猎狐犬、英国棕毛猎狐犬等等。房间低矮,也没什么像样的装饰,周围墙上只挂着一些皮项圈。
“您是坐出租马车来的吗,长官?”弗雷泽问。
“走路来的,我刚才约了人。”
“嗨,各位,”酒保喊叫着,“请不要挡在吧台前面!”人群开始向大厅移动,那里有个年轻的服务生大声喊着,“请下单,先生们!”奥利芬特和弗雷泽跟着参赛者和他们的小狗一起往里走。大厅壁炉上方有几个玻璃柜,展示着曾经辉煌一时的犬只头部制作的标本。奥利芬特注意到了一只斗牛梗犬的头,它的玻璃眼珠甚为突出。
“那只简直像是被勒死的。”奥利芬特指着那个标本对弗雷泽说。“那是制作标本的时候没有填充好,先生。”服务生说。他是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腰上系着油晃晃的条纹围裙,“它曾经是全英格兰第一,真的。我亲眼见过它一局咬死二十只老鼠,不过最终它还是死在那些老鼠手上。地沟里的老鼠非常容易给狗传染疾病,尽管我们每次都用薄荷油加水给这条狗儿彻底刷牙。”
“你是塞耶斯的儿子吧,”弗雷泽说,“我们想找他谈谈。”
“哦,我记得您,先生!您就是来调查那位学者死因的……”
“杰米,叫你老爹来,抓紧时间。”弗雷泽打断了他的话,以免这孩子告诉周围所有的赌徒,说有个警察就在现场。
“他在楼上,准备捕鼠场呢,先生。”男孩说。
“好孩子。”奥利芬特说着,给了他一个先令。
奥利芬特和弗雷泽走上一段木楼梯,楼梯尽头就是原来的客厅。弗雷泽推开一道门,在前面带路,两人走进捕鼠场。
“喂!还没开门昵!”一个长着姜黄色大胡子的胖子喊道。奥利芬特已经看到捕鼠场,那是一片圆形木板场地,直径大约六英尺,周围有齐肘高的护栏,上面悬吊着一盏配有八个纱罩的煤气灯,把下面小小竞技场的白漆地板照得雪亮。蓝猪酒吧的店主人塞耶斯先生穿着一件肥大的背心站在那里,左手握着一只活老鼠。“哦,是您啊,弗雷泽先生。抱歉啊,警官。”他巧妙地用手卡住老鼠的咽喉,不用任何工具,仅靠自己的手指头就熟练地把它的大牙全部拔了出来。“有人要一打拔掉牙齿的老鼠。”他把去掉牙齿的老鼠丢进一个镑迹斑斑的铁笼里,里面已经有几只老鼠了。然后他转向来客问:“弗雷泽先生,有啥事我能帮忙吗?”
弗雷泽取出一张差分机打印的尸体照片。
“对,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塞耶斯扬起了眉毛说,“大个子、长腿,不过看这样儿,他已经死了。”
“你能完全确定吗?”奥利芬特已经闻到鼠臭味,“你确定就是他杀害了路德维克教授?”
“是啊,警官。我们这儿啥人都有,不过阿根廷来的巨人可不常见,我对他印象很深。”
弗雷泽已经取出笔记本,正在记录。
“阿根廷人?”奥利芬特问。
“他说西班牙语,”塞耶斯说,“也可能我会搞错。那我得先说明白喽,我们谁也没有亲眼看见他动手,不过那天晚上他肯定是来过这里,这一点毫无疑问。”
“上尉来了。”塞耶斯的儿子在大厅里喊道。
“倒霉!他要的老鼠我还没拔完牙呢!”
“弗雷泽,”奥利芬特说,“我想喝点温热的金酒,咱们还是到吧台去吧,塞耶斯先生还得准备今天晚上的比赛。”他弯腰看看另外一个较大一些的鼠笼。这一个是铁板焊接而成的,里面好像装满了一堆的老鼠。
“当心手指头,”塞耶斯说,“相信我,要是被这玩意儿咬着了,你会永生难忘的,可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