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有一名年轻军官,明显就是所谓的上尉了,他正在威胁店员,如果让他再等下去,他就走人。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喝那个,”弗雷泽看着奥利芬特那一大杯金酒说,“肯定是掺了东西的。”
“其实挺好喝的,”奥利芬特说,“有一股淡淡的余味。像是苦艾的味道。”
“苦艾可是有毒的。”
“没错,法国人用它来处理草药。您觉得,我们这位上尉是什么来头?”奥利芬特用杯子指了指那个人,他正在躁动地踱来踱去,查看狗主人展示着的各条小狗的爪子,并不停喊叫着说,如果再不开赛,他就走人。
“克里米亚。”弗雷泽说。
上尉低头看一只小猎狐犬,他的主人是一个肤色黝黑、身体矮胖的家伙,高高的圆顶礼帽下面两撇小胡子打了润发油,像两根小翅膀一样张开着。
“是贝拉斯科。”弗雷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他语调里有一种带着恶意的畅快感觉,说完马上就走到那人身边。
上尉被吓了一跳,年轻英俊的面庞剧烈抽搐了一下,奥利芬特的眼前突然出现幻觉:血红的克里米亚——整座城市一片火海,遍布着弹坑的废墟里到处是胶黏的秽物,死人惨白的手像恶魔的花朵一样伸向空中。他因为这样真切骇人的幻象而战栗,然后赶紧忘记。
“咱们认识吗,先生?”上尉用透着杀气却故作轻松的语调问弗雷泽。
“先生们!开赛了!”塞耶斯在楼梯上喊道。上尉打头,其他所有人都上楼去看比赛了。大厅只剩下奥利芬特、弗雷泽、矮胖子和另外一个人,这人坐在一张破旧织锦面扶手椅的扶手上,正干咳着。
“弗雷泽,你他妈的真不该干这事儿。”坐在椅子扶手上的人说着,抬腿站了起来。奥利芬特从他的语调中能听出一点弦外之音。跟矮胖子一样,他也穿得整齐洁净,满身都是牛津街的时髦货色,机制华达呢上衣染成蓝紫色。奥利芬特还注意到,他和他同伴的大衣前襟上,都装饰着亮闪闪的米字旗形景泰蓝徽章。
“又说脏话了,泰特先生?”弗雷泽的语调,就像是准备教训学生的小学校长,甚至更凶。
“我可警告你,弗雷泽。”矮胖男子被捏得眼睛突出,硬撑着说道,“我们可是在为国会效力!”那只小小的棕色猎狐犬在他胳膊肘下面吓得发抖。
“真的吗?”奥利芬特和颜悦色地问,“国会能有什么事儿,需要来斗鼠场调查?”
“我不也可以问你们同样的问题吗?”高一点儿的男子横蛮无礼地问道,他又在干咳,弗雷泽瞪了他一眼。
“弗雷泽,”奥利芬特问,“这两位先生是否就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两位私家侦探,帮助过马洛里博士的?”
“泰特和贝拉斯科。”弗雷泽沉着脸说。
“泰特先生,”奥利芬特趋前一步,说道,“真是幸会啊,先生。我的名字叫劳伦斯·奥利芬特,是一名记者。”泰特眨眨眼睛,被奥利芬特突然表现出的热情闹得一头雾水。弗雷泽老大不情愿地明白了奥利芬特的用意,松开贝拉斯科的胳膊。“您好,贝莱斯克先生。”奥利芬特笑容可掬。
贝拉斯克脸上却是疑云密布。“记者?你是哪门子的记者?”他一面问,一面来回打量着奥利芬特和弗雷泽。
“我主要撰写游记,”奥利芬特说,“尽管现在我正在弗雷泽先生的鼎力协助下,创作一部关于恶臭泛滥事件的通俗回顾。”
泰特眯起眼睛打量着奥利芬特,问:“你刚才提到了马洛里,他怎么了?”
“马洛里博士动身前往中国之前,我曾经采访过他。他在恶臭泛滥期间的经历非常有趣,在社会陷入混沌状态时,他的经历可能会发生在任何普通人身上,所以我认为他的故事很有典型意义。”
“任何普通人?”贝拉斯科反驳说,“胡扯!马洛里的麻烦是读书人之间的事儿,你们的弗雷泽先生完全清楚!”
“是啊,是啊,的确是这样,”奥利芬特表示同意,“所以我今晚遇见你们两位,才会感觉如此荣幸。”
贝拉斯科和泰特不太有把握地对视了一眼。“真的吗?”泰特问。
“非常荣幸。要知道,马洛里博士跟我详细讲述过他在学界的敌人彼得·福柯教授的种种恶行。看起来,即便是在最高尚的圈子里,在当时那种社会压力剧增的情况下……”
“现在你们不会再看见什么狗屁彼得·福柯在你们的破烂高尚圈子里晃悠了,”贝拉斯科插嘴说,“他再装也没用。”他故弄玄虚,停顿了片刻,“因为他被人发现,骗一个不足十二岁的女孩跟他上床!”
“不会吧!”奥利芬特装作极为震惊的样子,“你说福柯?可是这个……”
“就是他,”泰特出来帮腔说,“在布莱顿。那些当场抓住他的人把这孙子打得跟个傻瓜一样,然后剥光了衣服扔到了大街上!”
“但是这不是我们做的,”贝拉斯科干巴巴地说,“谁也不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现在有一股新的思潮……”泰特说着,把肌肉欠发达的胸部向前挺了挺,以便展示胸前的国旗徽章,金酒喝多了变红的鼻头油光闪耀。“将绝不姑息任何堕落行为。”他一字一顿地强调着,“不管是学者,还是更高的位置。拜伦统治时期,暗藏的邪恶行为泛滥成灾,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你心里都清楚,弗雷泽!”弗雷泽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泰特居然敢向自己叫板,但泰特的热情已经转向了奥利芬特。“伦敦的恶臭是内德·卢德党羽的阴谋导致的,先生,你的报道就可以这样写!”
“规模巨大的破坏行为,”贝拉斯科语调阴险地说,就好像在背诵别人讲话,“因为受到社会最高层的指使变本加厉!但我们中间的确有真正的爱国者,先生。勤奋努力的爱国者,孜孜不倦地铲除邪恶!”猎狐犬在贝拉斯科的胳膊下面咆哮着。费雷泽从侧面打量着这个躁动的人和那条不安分的狗。
“我们是受国会委托的调查员,”泰特说,“正在追查涉及国会议员的案件,谅你们也不敢扣留我们。”
奥利芬特把手按在弗雷泽袖子上。
贝拉斯科带着胜利的傻笑,一边安抚着他的小狗,一边施施然迈步走向楼梯。泰特随后跟上。头顶传来很多条狗疯狂的叫声,还有赌徒们粗鲁的叫喊声。
“他们在为埃格蒙特工作。”奥利芬特说。
弗雷泽的脸因为鄙夷而扭曲,但鄙夷之外,多少也有几分惊叹。
“看来继续留在这里也无事可做了,弗雷泽。你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马车?”
森有礼先生是所有年轻日本“学生”中奥利芬特最欣赏的一个,他对英国所有事物都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奥利芬特长期都是不吃或者少吃早餐的人,但有时也会勉强吃上一顿非常“英国风”的早餐,只是为了让有礼高兴。而有礼一到这种场合,就会穿上别人打高尔夫球才穿的魁伟花呢上衣,然后在皇家蒸汽工程师希伯尼恩斯学会的格子服上别好餐巾。
奥利芬特暗想,这也是一个有几分令人伤感的悖论,看着有礼兴致勃勃地在吐司面包片上抹果酱,而他本人却沉醉在对日本生活的回忆里。他曾为路特福德·阿考克大使担任一秘,在京都的生活经历令他迷上了这个国家人们低沉的语调,并尊重他们在暗影和礼仪世界里的精致生活。即便是现在,他依然怀念雨点打在油纸窗上的声响,还有深巷尽头草丛中摇曳的花、匆忙行进的车灯、暗香、夜幕、下城的光影……
“奥利芬特桑,吐司面包好,非常很好!你,伤心,奥利芬特桑?”
“不是啊,有礼君,我一点也没有伤心。”尽管完全没有食欲,他还是吃了点火腿,努力想要抛开对早晨沐浴的回忆,试图忘掉黏附在身体上的橡胶浴池。“我刚才回想起在京都的日子,我觉得,那座城市有非同寻常的魅力。”
有礼大嚼着面包和果酱,明亮的黑眼睛打量着奥利芬特,随后动作娴熟地用亚麻布餐巾点了两下嘴角。“魅力?你居然袒护旧生活。旧的生活方式只会阻碍我们的国家。就在这个星期,我寄信回萨摩,还论战反对携带武士刀的习惯。”他明亮的眼神有一个瞬间瞥了一下奥利芬特左手伸不开的那几根手指。好像是受到他眼神的刺激一样,奥利芬特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有礼君,”奥利芬特把银餐叉放在一边,火腿也不吃了,“在贵国,武士刀可是封建道德体系的核心象征啊,凝聚着非常宝贵的情感和传统——简直是称得上是仅次于君主的第二大神圣之物了。”
有礼闻言暗喜,微笑着说:“哪里,这只是野蛮时代的丑陋习俗罢了。奥利芬特桑,这样的习惯还是取消了的好。这可是现代社会!”最后那句话是有礼最喜欢说的口头禅。
奥利芬特报之以微笑。这位有礼先生勇敢而又不乏同情心,尽管生性有几分鲁莽,却有一番纯真与可爱。有好几次,他都令布莱斯大为不满,因为有礼坐车的时候不但多给车钱,还把车夫请到奥利芬特家的厨房里用餐。“可是有礼君,你一定要循序渐进。尽管你本人认为携带武士刀的传统是原始落后的习俗,但是在这种小事上大张旗鼓挑起争执,却会给其他更重要的改革招来反对之声,可能危及你们更愿意在本国推动的深层次改革。”
有礼肃然点头道:“此言有理,奥利芬特桑。比如说,如果日本全民学习英语,情况就会好得多。我们粗陋的本国语言在离开日本列岛,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上就完全无用。很快,蒸汽机和差分机就会传入我国。随后,使用英语就将超过使用日语。我们充满智慧的民族在急于学习知识的道路上,不能依靠贫乏、不精确的语言媒介。我们必须掌握西方科学宝库的全部主要内容!”
奥利芬特侧着头,仔细打量着有礼。“有礼君,”他说,“如果我理解错误,务必请您原谅,可是您刚才的意思,听起来好像是主张主动放弃使用日本语言?”
“这可是现代社会啊,奥利芬特桑,现代社会!所有的原因都表明,我们的本族语言应该弃用。”
奥利芬特笑了。“有礼君,回头我们找个时间,一定要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必须问一下,您今晚是否有安排,我有意邀请您去看一场演出。”
“当然可以,奥利芬特桑。英国娱乐节目总是那样精彩。”有礼非常局兴。
“那我们就同去吧,演出在怀特查珀尔的加里克剧院。我听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剧团。”
针式打印的节目单上说,剧中小丑的名字叫做“跳跳鸦”,这就是整晚上表演中唯一比较正常的方面了。当晚,曼哈顿红色女子剧团演出的剧目叫做《午夜猫头鹰马祖勒》,剧中其他人物包括:“自由人贝劳,比尔,一位黑人男孩”,“利维·斯提克莫尔,商人,他的香烟五分钱两根”,“一位美国小商贩”,“一位在商店偷东西的女士”,“一只烤熟的火鸡”,以及同名主角马祖勒。
看节目单上的姓名,似乎所有演员都是女性,尽管也有几个人的名字不容易判断。小丑浓妆艳抹,穿着缀满亮片的缎子演出服,头发剃得光亮如鸡蛋,涂着丑角那种诡异的大白脸,只用红色勾亮了嘴唇。
演出之前有一段朗诵,出场的演员叫做“海伦·亚美利加”,她那明显没有戴乳罩的胸部在几层透明薄纱下面若隐若现,不断起伏着,吸引了在场男性观众的大部分注意力。她的讲话里有很多口号,含义令人费解,导致煽动力大打折扣。比如有一句话奥利芬特就完全没搞懂,到底什么叫做:“我们戴上的只是锁链……”
看看节目表,他得知海伦·亚美利加还是《午夜猫头鹰马祖勒》的剧本作者,同时还写过《帕纳塔哈的小丑》,以及《亚高昆的精灵》。
一位圆脸风琴师负责给演出伴奏。在奥利芬特看来,她的眼睛闪耀的光芒不是出于疯狂,就是服用鸦片过量。
演出开场的场景,在奥利芬特看来,应该是一座酒店的餐厅。“烤熟的火鸡”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演员似乎是一名侏儒),手持餐刀攻击前来进餐的人们。奥利芬特很快就跟不上叙事脉络了,他怀疑这场演出根本没有什么连贯情节。不断重复出现的场景,就是角色们向对方头部投掷砖头。演出时不时还配有影像同步播放,可是画面上出现的只是画工拙劣的卡通战斗场面,看上去跟表演没有任何关系。
奥利芬特偷眼看看坐在身边的森有礼。有礼的宝贝礼帽直挺挺地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观看演出。周围的观众大呼小叫,尽管让他们激动的远不是故事情节,而是公社女演员那些回旋往复、毫无章法的奇特舞蹈·一在飘飞的裙裾下面,裸露的脚踩和小腿清晰可见。
奥利芬特开始感到后背疼痛不已。
舞蹈逐渐加速,演变成一场战斗,空中飞满了碎砖头,然后,非常突兀地,《午夜猫头鹰马祖勒》的表演就结束了。
观众有的起哄,有的欢呼,有的嘲笑。奥利芬特注意到一个宽下巴的大块头男人,他肩扛一根大棒,守在后台入口处,正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的人群。
“来吧,有礼君。我发现了一个采访机会。”
有礼站起来,手拿礼帽和文明棍,跟着奥利芬特走向后台。
“我是劳伦斯·奥利芬特,新闻记者。”他把名片递给大块头,“能否麻烦您把这张名片转交给亚美利加小姐,就说我想采访她?”
那人接过名片瞥了一眼,任其跌落在地上,骨节粗大的手掌握紧了大棒。有礼嘶吼了一声,就好像蒸汽机发动了一样,奥利芬特回头,见他已经把礼帽戴到头顶,双手紧握文明棍,摆出了日本武士勇往直前的架势,柔弱的手腕上,洁白的亚麻布衬衣和黄金手链灿然可见。
海伦·亚美利加突然探出了头,她浓妆艳抹,两眼周围涂着黑眼影。
有礼继续保持备战状态。
“您是海伦·亚美利加小姐吧?”奥利芬特再次送上一张名片。“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劳伦斯·奥利芬特,是一名记者……”海伦·亚美利加在她的同胞面前打了一通手势,像是要从空中变出什么来一样。那人终于放低了棍棒,可还是狠狠瞪着有礼。奥利芬特发现,那根棍子着实分量不轻。“塞西尔又聋又哑。”海伦说。她像其他美国人一样,说到名字里的字母“e”,就有点儿大舌头。
“非常抱歉。不过我刚刚出示了名片……”
“他不识字,你说你是报社的人?”
“在下只是一名临时记者。而您,亚美利加小姐,堪称为第一流的剧作家。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同伴,这位是森有礼先生,日本天皇陛下派来的使节。”
有礼狠狠瞪了塞西尔一眼,优雅地转过文明棍,脱帽,行了个欧洲式的鞠躬礼。海伦·亚美利加瞪大了眼睛,像看着一条训练有素的小狗一样看着他。海伦穿一件精心改造过的军用大衣,尽管破旧却大致整洁,是南方军称之为胡桃色的灰色,本来的军用铜扣也已经换成了普通的角质纽扣。
“从来没见过中国人穿成这样的。”她说。
“有礼君是日本人。”
“而你是报社的人?”
“从一定意义上说,是的。”
海伦·亚美利加展颜一笑,露出一颗金牙,问道:“喜欢我们的演出吗?”
“演出非常精彩,简直棒极了。”
她的笑容更加灿烂。“那就来我们曼哈顿吧,先生。起义的人民已经占领了古老的奥利匹克剧院,在百老汇大街东面,豪斯顿街旁边。我们还是最适合在自己主场表演。”她耳朵上穿着细细的银环,卷发上涂满了散沫花染料。
“如能成行,我将深感荣幸。正如今天我也受宠若惊,能有机会采访您这位著名剧作家……”
“那些不是我写的,”海伦说,“是福克斯写的。”
“抱歉,您说什么?”
“乔治·华盛顿·拉法夷特·福克斯,马克思主义者中的格里马尔迪,社会主义剧作界的塔姆拉!是剧团硬要把我的名字写到作者那一栏里的,尽管我一直都不同意。”
“可是您的开场白……”
“先生,那个的确是我写的,我也为此感到自豪,不过可怜的福克斯……”
“抱歉,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奥利芬特承认,他已经觉得无语了。
“他就是压力太大了,”海伦说,“伟大的福克斯,就是他一手撑起了整个社会主义演艺界,让我们在革命事业里面占到了今天这么重要的位置,他被夜以继日的工作给累疯了,先生。要不停地编写更加激烈的冲突,更快节奏的情节。然后他就失去了理智,现在的状态让人觉得惨不忍睹。”她现在进入了舞台表演的状态,说话也更有底气了。“先生,他已沉沦,变得满嘴污言秽语,所以我们让他的化妆师穿上猴子的演出服,如果他在舞台上表现太过粗俗,‘猴子’就跳出来,痛打他一顿。”
“我很抱歉……”
“曼哈顿根本就不是疯子能待的地方,先生,这很遗憾。他已经被送进马塞诸塞州萨默维尔的修道院了,如果你想报道这个的话,随便。”
奥利芬特完全无话可说,只好傻愣愣看着这位海伦小姐。森有礼已经退在一边,好像在目送观众们离开加里克剧院。又聋又哑的塞西尔也消失了,连他的大棒也一并带走。
“我饿得可以吃掉一匹马。”海伦·亚美利加兴冲冲地说。
“那么,请一定允许我请您吃顿饭。您想去哪里吃?”
“拐角有间小店。”海伦说着,抬脚从后台台阶上走了下来。奥利芬特发现,她穿了一双笨重的军用胶鞋,就是美国人所谓的半长靴。有礼和他一起跟着海伦走出加里克剧院,海伦没有等着任何人伸出臂膀来搀扶自己。
海伦带路,他们一起沿街前进,正如她说的,途中拐过了一个路角。煤气灯闪耀,照亮了一个不停变换的影像宣传牌,一会儿是“摩西父子快餐店”,一会儿是“卫生、现代、快捷”。海伦·亚美利加回眸一笑,丰满的臀部在南军大衣和古怪演出服后面扭来扭去。
快餐店里拥挤又喧嚣,挤满了怀特查珀尔的本地居民。铁框的窗玻璃模糊不清,蒙着一层水气。奥利芬特以前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
海伦·亚美利加向他们展示了这里的消费方式:每人自取一个方形搪瓷托盘,那东西堆成了厚厚的一摞。然后沿着镀锌的支架向前推动托盘,支架上方有一排几十个小小的铜边玻璃窗口。奥利芬特和有礼照样学着往前走,看到每个窗口里面有一种不同的食物。奥利芬特看到投币孔,就赶紧找零钱包。海伦·亚美利加选了一块牧夫饼,一份“洞中蟾”,还有炸薯条。奥利芬特为她付了钱,接着又花了两便士,就从一个水龙头下面接来不少样子很可疑的棕色肉汁。有礼选择了烤土豆,这是他特别喜欢的,不过他也拒绝了肉汁。奥利芬特已经被这个古怪地方搞得头昏脑涨,只从另外一个龙头那里接了一杯浓啤酒。
“克莉斯塔搞不好会为这个杀了我。”海伦·亚美利加说。这时三人坐在极为狭小的餐桌前,把托盘都放在桌面上。餐桌和周围的四张椅子都被固定在地面上。“她可不愿意让我们跟报社的人聊天了。”披着灰大衣的海伦耸耸肩,笑得很开心。她开始分发一小堆廉价的白铁餐具,递给有礼一副刀叉。“先生,您有没有去过一个叫做布莱顿的小城?”
“是啊,我去过。”
“那地方怎么样?”
此时的有礼正带着极其浓厚的兴趣,细细观察烤土豆下面垫着的灰色硬纸盘。
“那地方不错,”奥利芬特说,“景色很美,是个水疗胜地……”
“是在英国境内吗?”海伦·亚美利加满口的布丁和烤肠,呜呜哝哝地问道。
“是的。”
“工人阶级人很多?”
“应该不多吧,尽管我不完全清楚你指的是哪些人。不过那里也有很多公用设施和景点,雇佣了很多人。”
“我们来到这儿之后,就没见过成群的工人。算了……还是吃饭吧!”话说完,海伦·亚美利加就开始专心吃饭。奥利芬特心想,看来发动了红色革命的曼哈顿区来的人都不喜欢边吃边聊。
海伦把纸板“盘子”里的东西一扫而光,连一点儿渣都没剩下,甚至连盘子底儿上的一点菜油,她都用特地留下的薯条蘸干净吃掉了。
奥利芬特取出笔记本打开,从中取出一张白卡片,上面画着弓街警局的弗洛伦丝,巴特莱特档案肖像。“亚美利加小姐,请问您认得弗洛拉·巴内特吗?她也是一名美国演员。最近有人跟我说,她在曼哈顿非常受欢迎……”奥利芬特让她看那张卡片。
“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演员,也不是美国人。她最多只能算是个南方佬,或者是一名该死的法国人。人民起义军不需要她这种人。该死,我们早就受够了她这类货色了!”
“她这类?”
海伦·亚美利加轻蔑地瞪着他问:“只有蠢得像一头猪的人,才会相信你是记者……”
“我很抱歉,如果……”
“道歉谁不会啊。你们根本就毫无诚意……”
“亚美利加小姐,请冷静,我只是……”
“谢谢你请我吃饭,先生,但是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出任何情报,明白吗?还有那只雷龙,根本就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无权拥有它,总有一天,它会回到曼哈顿城市博物馆,因为它属于人民起义军!你们这些软骨头凭什么就跑到我们国家,偷窃属于我国人民的自然遗产?”
就好像听到了暗号一样,曼哈顿女子剧团可怕的小丑从门口走了进来,她光秃秃的脑袋上扣着方格花布宽边帽,脚底的半长靴比海伦的还要大一截。
“来得正是时候,克莱斯特拉同志。”海伦·亚美利加说。
小丑恶狠狠地瞪了奥利芬特一眼,随后两人扬长而去。
奥利芬特看看有礼说道:“有礼君,今晚的经历也可算得上是新颖有趣。”
有礼有些出神,正在思考关于快餐店的一切,好半天才有反应。
“我国也要兴建这样的餐馆,奥利芬特桑!卫生!现代!快捷!”
回到半月街的家中以后,布莱斯尾随奥利芬特上楼,直到书房门口。“先生,我可以进来一下吗?”用自己的钥匙锁好房门之后,布莱斯来到摆放香烟的镶花小桌前,打开盛放烟丝的保润盒,从中取出一个短粗的黑漆铁盒。“这东西是一位年轻人送到厨房通道门口的,先生。我问过,但他不肯留下姓名。我自作主张打开过了,先生,因为想起了以前在国外碰到过的不愉快经历……”
奥利芬特接过那个小罐,拧开盖子。里面是穿孔的电报纸带。
“那个年轻人是什么人?”
“从他鞋子的状况判断,应该是一名初级程式员。另外,他还带着公务员的棉手套,始终都没有摘下来过。”
“他没有留口信吗?”
“有的,先生。他说:‘请告诉他,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形势非常凶险,此事绝不能继续追问。’”
“我知道了。麻烦你给我泡一壶浓浓的绿茶好吗?”
奥利芬特独自一人动手拆下个人电报接收机重重的玻璃罩,这需要卸下四颗铜螺钉。把玻璃柜一样的罩子拿开以后,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参考制造商提供的使用说明。翻检了几个抽屉之后,他找到了需要的工具:一个胡桃木手摇柄,还有一把小螺丝刀,上面刻着柯尔特·麦克斯韦尔公司的标志。他找到收报机底端的刀形转换开关,切断机器与邮局的连接,然后用螺丝刀做好了其他必要的调整,随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带接在亮闪闪的钢质链轮上,校正好传动盘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他马上就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幽暗的格林公园静寂而富于压迫感的夜色,还有那只神秘眼。他拿起手摇柄,把他接入八角形的插孔,随后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顺时针转动把手,字母键开始起起落落,跃动着,起伏着,破解着邮局电报带中隐藏的信息。他忍住中途看它的冲动,任由纸带一点点输送出来。
完成了。他用剪刀和胶水,把全部的信息粘贴在一张书写纸上。
亲爱的查尔斯逗号九年前逗号你让我承受了一个女人最可耻的羞辱句号查尔斯逗号当时你告诉我说逗号你会去营救我可怜的父亲句号可实际上你只是毁掉了我逗号身体和灵魂都不放过句号今天我将离开伦敦逗号陪伴我的是几位有权有势的朋友句号他们完全清楚当初你是怎样背叛了沃尔特杰拉德逗号还有我句号你休想找到我逗号查尔斯句号找也没用句号我真心希望今晚你和你的埃格蒙特夫人睡得安稳句号
完毕
他把那段信息放在面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几乎没有发觉布莱斯已经端来了茶。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备好信笺,取出水笔,用外交家般完美的法语,开始给巴黎的某位阿斯劳先生写信。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闪光粉的味道。
亲王转过身,以一副条顿人的严肃表情,用德语问候奥利芬特。他的身后是一台结构非常复杂的瑞士照相机。亲王戴着海蓝色护目眼镜,镜片不超过佛罗伦萨金币大小,身穿洁白无瑕的照相师罩衫,手指上黏着硝酸银。
奥利芬特鞠躬致意,祝亲王殿下午安,在讲了些拜见王室家族不得不说的客套话之后,就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细细查看瑞士相机。这台机器结构相当复杂,有两个分开的立体镜头,就像人的两只眼睛一样,安装在平滑的铜质眉头下面。这双眼睛总让奥利芬特感觉分得太开了,有点像亲王强壮的瑞士随从卡特先生。
“殿下,我给小王子埃菲带了一件小礼物。”奥利芬特说。跟亲王一样,他的德语也带萨克森口音,这都是长年代表皇室在该地承担微妙使命的结果。阿尔伯特亲王的亲戚卡布格家族一直极为擅长进行政治联姻,而且急于扩张他们的小小领地。这件事情的确极为微妙,因为大英帝国始终希望在政治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尽最大可能分化瓦解日尔曼地区的小国家。“小王子今天的课程学完了吗?”
“埃菲今天生病了。”阿尔波特说着,透过他的护目镜瞄了一眼摄像机一侧的镜头。然后取出一把小刷子,轻轻清理镜头表面。“你有没有觉得,让那么小的孩子学习统计学,负担有点太重了?”
“殿下,您是问我的意见吗?”奥利芬特说,“统计分析的确是一种强大的技术……”
“在这个问题上,他妈妈和我的意见并不一致,”亲王懊恼地坦言道,“而且阿尔弗雷德在这门功课上的进展也远远不能令人满意。不过无论如何,统计学是通往未来时代的钥匙。在当今的英国,统计数据就是一切。”
“那么其他课程,他都还学得不错吧?”奥利芬特问。
“人体测量学,”亲王漫不经心地说,“人种改良学,都是很实用的技术领域,不过对年轻人的脑力而言,似乎没有那么困难。”
“殿下,我可否去跟他聊聊?”奥利芬特说,“我知道这孩子一直都很用功,想要学好。”
“他肯定在自己房间里。”亲王说。
奥利芬特穿过通风良好、光线适中的皇室居所,前往阿尔弗雷德王子的房间。那孩子一看见是他,就欢呼雀跃,从小山一样的被子下面钻出来,光着脚灵活地跳过极为逼真的微缩火车道:“莱瑞叔叔!莱瑞叔叔!太棒了!你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呀?”
“佐尔达男爵的最新作品。”
在奥利芬特衣兜里,绿纸包裹着一本散发着浓重廉价油墨味道的小书,书名叫《蒸汽大盗巴特诺斯特》,作者是个自称“佐尔达男爵”的人。这已经是同一个系列的第三本书了,阿尔弗雷德王子对前两个分册非常着迷。它们分别叫做《骷髅军团》和《沙皇的舵手》。这本书色彩俗艳的封面上,画着勇敢的巴特诺斯特,他紧握手枪,正从一辆飞驰的车子里面跳出来。那辆车应该就是最新式的蒸汽车了:白铁外壳、浑圆肥大的车头、非常细的车尾。在书的扉页上,详细描述了佐尔达男爵笔下这位逍遥大盗的装备细节,尤其是衣服。奥利芬特曾在皮卡迪利街的书报点里翻看过这个部分。据说大盗腰系宽大的尖钉牛皮腰带,穿一条喇叭裤,裤管口有按扣,可以打开或关闭衣服上的通风口。
“棒极了!”小男孩充满期待,马上撤掉了蒸汽大盗图书的绿色包装纸,“莱瑞叔叔,你看他的蒸汽车!多完美的流线型!”
“没错,埃菲,大盗巴特诺斯特永远都只要最好的。你看前面的介绍,他的装备简直像铁拳奈德。”
“看看他这条紧身喇叭裤!”阿尔弗雷德充满羡慕地说,“还有这条帅得冒泡的大皮带!”
“埃菲,你最近还好吗?”奥利芬特问道,暂不理会他的喃喃自语,“距离我上次来有一段时间了。”
“我很好,莱瑞叔叔,”他稚嫩的小脸上突然掠过一丝紧张,“可是恐怕……恐怕那个娃娃,她已经坏掉了,你看……”小王子指着那个会倒茶的日本人偶说。人偶惨兮兮地倚靠在床腿旁边,周围扔得到处都是版画和彩绘的树叶。她美丽的衣服下面,很突兀地穿出一根半透明的银色物体,“您知道吗?是弹簧出问题了。我估计是拧得太紧。莱瑞叔叔,我才拧到第十圈,它就弹出来了。”
“日本人用鲸鱼须做的弹簧驱动他们的人偶,埃菲。他们还没有从我们这里学会制造真正弹簧的工艺,但很快就可以学会。等他们学会了,他们做的人偶娃娃就不会那么容易坏掉了。”
“我爸爸说,你对那些日本人好得过头了,”阿尔弗雷德说,“他说,你把他们当成欧洲人对待了。”
“没错,埃菲!他们制造的机械设备目前的确比我们差,因为他们缺少实用科学知识,但将来总有一天,他们可能会把文明引领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也许还有美国人……”
男孩怀疑地看着他说:“爸爸肯定不会喜欢你刚才说的话。”
“没错,我也估计他不会喜欢。”
随后奥利芬特花了半个小时陪伴小王子,跪在地毯上看他展示一台法国差分机玩具。跟同类的拿破仑大帝机器一样,这台机器也是用压缩空气驱动的。这台微型差分机的输入渠道是电报打孔带,而不是打孔卡片,这让奥利芬特想起他寄给阿斯劳的信。现在,布莱斯应该已经把信送到了法国大使馆;很有可能,这封信已经被装进外交密件袋,在被送往法国的路上了。
阿尔弗雷德正试着把差分机连接到微型影像处理机上,这时,门锁传来礼节性的咯咯响声——白金汉宫从来没有人敲门。奥利芬特站起来,打开高大的白色门,看到了纳什那张著名的脸孔。他是宫中近臣,因为铁路投机生意失败,曾经被伦敦市警局反欺诈部门短时间监禁。奥利芬特曾经动用关系解决了这个问题。从纳什明显的尊敬表情就足以看出,这份好意果然获得了满意的回报。“奥利芬特先生,”纳什说,“有人拍电报找您,非常紧急。”
特警局蒸汽车的高速度,大大增加了奥利芬特的紧张与焦虑。就算是巴特诺斯特也不可能要求更快的速度,或者更完美的流线型车身了。
他们飞速掠过圣詹姆斯公园,速度快如梦幻。路边椴树的身影一晃而过,宛如大风吹走的团团雾霭。司机戴着圆形镜片的皮质护目镜,明显非常享受一路飞驰的旅程。他时不时按动声音低沉的喇叭,惊得沿途的马匹立即倒退,行人仓皇躲避。司炉是一位身材魁伟的爱尔兰小伙子,一边给蒸汽机添煤一边疯了似的傻笑。
奥利芬特完全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而现在,车子已经接近特拉法尔加广场,这里交通拥挤,司机不得不长按着喇叭,车子发出悠长的哀鸣声,像是巨大的海兽在深海悲泣。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听到这个声音,像摩西面前的红海之水一样豁然开裂。车子飞速驶过的时候,戴着警盔的警员肃然敬礼。街边的顽童和流浪儿兴奋地翻起跟头,眼见车子像一条黏滑的铁皮鱼,灵巧地穿过布满礁石的浅滩。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们驶入弗利特街,司机按下车闸,扳动一根扳手,放出好大一股蒸汽,流线型蒸汽车震动着慢慢停下。
“好了,长官。”司机摘下眼镜,回过头,隔着磨损的玻璃说,“您得去看看前面的情况了。”
奥利芬特看到这里的交通已经完全停止,路中间竖起了木制路障,上面挂满了提灯。路障后面列队站立着表情严肃、全副武装的战士,手握卡兹-莫德斯利滑膛枪严阵以待。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好多片巨大的帆布,松松垮垮地悬挂在临时支起的原木上,就好像有人想在弗利特街正中搭台演戏一样。
司炉用斑点毛巾抹了一把脸,说:“这里肯定有不想让记者看到的东西。”
“那他们肯定选错街道了,”司机说,“你说是不?”
奥利芬特从车上下里,弗雷泽已经快步跟了过来。“我们找到她了。”弗雷泽闷闷不乐地说。
“这个过程吸引的注意力未免有点太多了,你们就不能少安排一些步兵吗?”
“此事万万大意不得,奥利芬特先生。您最好跟我来。”
“拜特里奇也在这儿吗?”
“没看见他。这边请。”弗雷泽带他从两段路障之间穿过,一名士兵客气地点头放行。
奥利芬特瞥见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正在跟两名伦敦警察紧张地交谈。“那是哈利迪,”他说,“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的头儿。”
“是的,长官。”弗雷泽说,“他们全都出动了。应用地质学博物馆遭劫,皇家科学会那里像是捅了马蜂窝,该死的埃格蒙特肯定会出现在所有报纸的头版,声称这是卢德派的暴行。我们唯一的幸运之处,是马洛里博士目前远在中国。”
“马洛里?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巨型恐龙。巴特莱特夫人和她的同党试图盗走恐龙的头骨。”他们绕过一块临时屏障,质量粗劣的帆布上稀稀拉拉地盖着一些宽箭头图案,那是陆军军需部门的标志。
一匹拉车的马侧身倒在淤黑的血泊里,那辆出租马车是常见的单马轻便车,现在也已经翻倒在附近,幽暗的黑漆车身上布满了弹孔。
“她和两个男人同行,”弗雷泽说,“如果算上丢弃在博物馆里的那具尸体,总共有三个同党。赶车的是一个叫拉塞尔的美国难民,是个体壮如牛的彪形大汉,住在赛文戴尔。另外一个人是来自利物浦的亨利·迪斯,是个行凶抢劫的惯犯。我以前出警巡街的时候,抓到过亨利十次,不过以后再也不会抓他了。他们的尸体都在这里,长官。”他指点着,“赶车的拉塞尔明显是跟一位真正的车夫吵了起来,两人都不肯让路。一位指挥交通的伦敦警察试图干预,而这时拉塞尔掏出了手枪。”
奥利芬特盯着翻倒在地的出租马车。
“那名交通警没有带武器,但当时凑巧有两位弓街探员路过现场……”
“可是弗雷泽,那辆车……”
“那是被陆军的蒸汽战车打的,长官。霍尔本高架桥下面有座临时军营,是还没有撤离的少数陆军基地之一。”他顿了一下,“迪斯有一把俄罗斯霰弹枪……”
奥利芬特难以置信地摇头叹息。
“八名平民受伤,被送往医院,”弗雷泽说,“一名警员丧命。打起精神来,长官,我们最好赶紧走完应有的程序。”
“为什么要拉起那么多帆布遮挡现场?”
“这是刑事人体测量学部门的意思。”
奥利芬特一时感觉像是在做梦。他四肢僵硬、头脑麻木,任由弗雷泽带领着走到三具尸体旁边,它们全部用帆布包裹,并排陈列在担架上。
弗洛伦丝·巴特莱特的脸血肉模糊,丑陋无比。
“是硫酸,”弗雷泽说,“有一发子弹把她装硫酸的什么容器给打碎了。”
奥利芬特迅速转身,捧着手绢呕吐不止。
“抱歉,长官。”弗雷泽说,“另外两个就不必看了吧。”
“拜特里奇,弗雷泽……你看到过他吗?”
“没有,长官。这边就是那头骨了,或者说,仅剩下残留的一部分。”
“什么头骨?”
一张清漆折叠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六块巨大的头骨化石,以及象牙色的石膏碎块。“博物馆的里克斯先生也来了,他是来取回头骨的。”弗雷泽说,“他说我们不必太担心,头骨损坏的程度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严重。您想要坐一会儿吗,长官?我可以给你找个折叠凳来……”
“不用。弗雷泽,为什么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有一半的人都在这里呢?”
“长官,这种事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的。”弗雷泽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的确听到传闻,说埃格蒙特和加尔顿勋爵,最近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少共同之处。”
“加尔顿勋爵?那位人种改良学理论家?”
“而且是达尔文爵士的堂兄弟,就是他。他是人体测量学分部在国会的代言人,对皇家科学会的影响力很大。”弗雷泽取出他的小笔记本,“你最好来看看,为什么我觉得必须紧急把您请到这里来,长官。”他带着奥利芬特绕过马车残骸,四处打量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暗中窥探,然后递给奥利芬特一张折叠起来的蓝色薄纸。“这是我从巴特莱特那个女人的手提包里找到的。”
纸条上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
你一直痴心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已然知晓其确切地点,尽管其隐藏之地决非寻常。当初我们在德比赛马场一起遇见的马洛里博士,已将此地告知于我。此物封存在他所发现的巨型恐龙头骨中。我之所愿,即将此至关重要的信息告知于你,作为以往欠你全部债务的补偿。当前我处境艰危,实因近日政局之变。官方爪牙,旦夕监伺。如再有信来,一定慎重权衡。我发誓,我已尽我所能。
俊雅清秀的字体,奥利芬特和弗雷泽都非常熟悉,这是埃达·拜伦女士的笔迹。
“只有你我两人看到过。”弗雷泽说。
奥利芬特把纸片折了四折,放进烟盒。“弗雷泽,藏在恐龙头骨里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
“我护送您出去吧,长官。”
弗雷泽和奥利芬特刚走出封锁路障,新闻记者便一拥而上。弗雷泽握住奥利芬特的胳膊,带他躲进一群戴头盔的警察中间,时而叫着名字跟其中一些人打招呼。“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奥利芬特先生。”弗雷泽说。四周的警察组成人墙,把喧嚣的人群挡在外围。“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东西现在就在我们手上。”
“是吗?谁让你们拿的?”
“没有人,我只是觉得该这样做。这位哈里斯先生,他在马车里找到了这件东西,那时候人体测量学部门的人还没到。”弗雷泽几乎笑了出来,“警队的小伙子们都不太喜欢这些人体测量学部门的家伙,说他们是满脑袋白痴想法的门外汉,对吧,哈里斯?”
“是啊,长官,”一位黄胡子警察说,“他们就是这种货色。”
“那么,东西在哪儿?”奥利芬特问。
“就在这里,长官。”哈里斯递过来一个廉价黑色背包,“都在里面,原封未动。”
“奥利芬特先生,长官,我想您最好是把它马上拿走。”弗雷泽说。
“的确如此,弗雷泽。我同意你的意见。请告诉那位开着时髦蒸汽车的特警局小伙子,我就不坐他的车了。谢谢你,哈里斯。祝各位晚安。”警察们闪开一条出路,奥利芬特手拿背包,灵巧地挤过伸长脖子遥望士兵和帆布帘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