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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1

“打扰您了,大爷,赏我个铜子成吗?”

奥利芬特低头看,正好看见小布茨眯缝着一双棕色眼睛,怎么看都是个毫无破绽的瘸腿小乞丐。其实他根本不瘸,更不是乞丐。奥利芬特丢给他一便士。布茨熟练地接住,然后拄着他短短的双拐慢悠悠向前磨蹭,满身都是发臭的潮湿衣物和熏鲐鱼的味儿。“有麻烦了,大爷,拜琪会告诉你。”布茨调转方向,毅然决然地拄着拐杖走远了,一路嘟嘟嚷哦,活脱脱就是个正在转场路上的乞丐。

他是奥利芬特手下最富才智的两名跟踪者之一。

另外一位是拜琪·迪恩。奥利芬特接近法院拐角时,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今天她穿的像是个高级妓女,衣着光鲜,肆无忌惮。

“拜特里奇去哪儿了?”奥利芬特自言自语似的问。

“被抓走了,”拜琪·迪恩说,“两个多小时以前。”

“谁抓的?”

“两个人,坐一辆出租马车。他们一直在跟踪你。拜特里奇又跟上了他们,然后派我们拖后接应。”

“这些我都一无所知。”

“他是前天找到我们的。”

“马车里那两个人又是谁?”

“其中一个是个油嘴滑舌的小流氓,自称私家侦探,名字叫贝拉斯科。另外一个,看样子是官方的人。”

“他就这么大白天被抓走了?被强行抓走?”

“这种事怎么做,你心知肚明。”拜琪·迪恩说。

法院巷和凯里巷交汇处那家烟草店的储藏室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烟草香。奥利芬特捏住那张蓝色薄纸的一角,放在土耳其人偶形的铜制打火机火头上。他眼睁睁看着那张纸慢慢烧成了纤薄的粉红色灰烬。

背包里有一把巴利斯特-莫里纳自动左轮手枪、一个镀银的铜瓶,里面装着一种怪异的药汁,闻起来有股甜味,此外就是一个木头盒。后者显然就是关键物品,上面还附着着一些白色石膏,里面装的是很多张差分机打孔卡,是拿破仑差分机所用的规格,用一种新奇的材料制成,奶白色,手感非常光滑。

他对烟草商比顿先生说:“这个背包您替我存着,将来只交给我本人。”

“当然,先生。”

“我的朋友布莱斯是唯一的例外。”

“听您的,先生。”

“如果有任何人问起来,比顿,你就马上派人通知布莱斯。”

“乐意效劳,先生。”

“谢谢你,比顿。能不能请你现在就给我四十英镑的现金?记在我账上。”

“四十镑吗,先生?”

“是的。”

“可以,奥利芬特先生,乐意为您效劳。”比顿先生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现代的保险柜。

“再来一打上等哈瓦那雪茄。还有,比顿……”

“你尽管说,先生。”

“我觉得,你要是把这个包裹放在保险箱里,应该是个好主意。”

“当然可以,先生。”

“比顿,兰姆之家就在这附近吗?我是说那家餐馆。”

“是的,先生,在霍尔本街。走路一会儿就到。”

沿着法院巷行进的途中,初雪开始轻轻飘落。雪是砂粒一样干冷的颗粒,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粘在地面上。

布茨和拜琪·迪恩都已经不见踪影,说明他们肯定又去执行指定的窥察任务了。

这种事怎么做,你心知肚明。

事实的确如此。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样的人仅在伦敦就有多少?想到这些,人就很难心安理得地坐在朋友们中间享用美食,喝点儿莫赛耳白葡萄酒,听着友好而轻松的谈话。知道这种事,又怎么还可能放松下来呢?

他本想让科林斯成为最后一个,绝对的最后一个;而现在,拜特里奇也已经失踪,落入了另一家情报机构的手里。

最开始,这些做法看起来是那么干净利落,近乎合理。

最开始,这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真知眼。他又一次感受到它的存在——是的,没错,那无所不知的眼眸正对着他,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此刻,他正在向兰姆之家穿制服的守门人点头,走入了铺着大理石地面的餐厅,这是安德鲁·韦克菲尔德用餐的地方。

铜邮筒、电报亭、法国式的华丽装饰板,一切都充满了现代气息。他向背后瞥了一眼,在玻璃门的外面,大街上,兰姆之家的对面,隔着雪中的两道车流,他瞥见一个戴着高礼帽的孤独身影。

一名侍童指引他来到烤肉厅,房间用暗色橡木装饰,有一个巨大的壁炉,上面装着意大利产壁炉架。“我是劳伦斯·奥利芬特,”他对穿着紧身衣的领班说,“来找安德鲁·韦克菲尔德。”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慌。“对不起,先生。可是他不在……”

“谢谢你,”奥利芬特说,“但是我已经看到他了。”

奥利芬特大步走在成排的餐桌之间,领班匆匆跟在后面。他经过时,就餐的人纷纷侧目。

“安德鲁,”他已经来到了韦克菲尔德的桌前,“运气真好,还能在这里找到你。”

韦克菲尔德正在独自进餐。看上去好像有点噎着了。

“韦克菲尔德先生,我……”领班询问。

“我的朋友会跟我一起就坐。”韦克菲尔德说,“请坐吧,人家都在看我们呢。”

“谢谢。”奥利芬特坐下来。

“请问您要用餐吗,先生?”领班问。

“不用了,谢谢。”

侍者走开以后,韦克菲尔德大声叹了一口气:“真该死,奥利芬特!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安德鲁,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

“有那么明显?”

“加尔顿勋爵已经跟你们那个该死的埃格蒙特结成了同盟,而他是刑事人体测量学部门的大靠山,他一直都是,那个部门简直是他建立的。他还是查尔斯·达尔文的堂兄弟,在贵族院的影响力也非同一般。”

“是的,他在皇家科学会也有影响,在皇家地理学会也一样。我对加尔顿爵士非常了解,安德鲁,他主张对整个人类推行系统化繁殖。”韦克菲尔德放下刀叉。“刑事人体测量学部门已经实际控制了整个统计局。现在统计局上上下下,已经完全被埃格蒙特控制。”

奥利芬特凝视着他,发现韦克菲尔德的上齿又开始咬下唇。

“我刚从福利特街赶来,我们这个社会的暴力冲突,”奥利芬特从衣兜里取出那把巴利斯特-莫里纳左轮枪,“或者我应该说,不被承认的暴力泛滥程度,已经非常惊人。你不觉得吗,安德鲁?”他把左轮枪放在两人之间的铺着亚麻布的桌面上,“就以这把枪为例。有人告诉我说,这种枪非常容易得到。这是法属墨西哥地区的产品,尽管设计者是西班牙人。我还听说,枪里面的某些部件,比如弹簧之类,实际上是英国制造,在公开市场都可以买到。这样一来,也就很难判断这样一种武器到底来自哪里。这很好地象征了我们目前面临的局面,你不觉得吗?”

韦克菲尔德脸色煞白。

“看来我是吓到您了,安德鲁,我很抱歉。”

“他们会除掉我们的,”韦克菲尔德说,“我们两个都会从此消失。什么都留不下,甚至没有人和东西证明我们两个存在过。后人找不到哪怕一张购物小票、一笔抵押贷款,什么都找不到。”

“我要做的,就是为了要制止这些发生,安德鲁。”

“你少跟我装清高,先生,”韦克菲尔德说,“还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开的头,奥利芬特——让人失踪,让文件丢失,删掉姓名,除去编号,为了你们特定的目的篡改历史……不,你没资格对我说教。”

奥利芬特无话可说。他站起来,那把枪就留在了桌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烤肉厅。

在大理石前厅,有一位穿着紫色制服的职员正在从铺着细沙的大理石烟灰缸里面向外拣雪茄烟头。奥利芬特问他:“请问一下,能否麻烦您带我去找俱乐部的管事?”

“找我就对了。”职员好像是说了这么一句美国口头禅,然后就带着奥利芬特静悄悄地离开。两人经过一段走廊,两边都是镜子和塑料植物。

五十五分钟之后,奥利芬特已经粗略浏览了兰姆之家的各类设施,看了一份画册,上面有每年举办的各种“余兴演出”。为此他申请了俱乐部会员身份,用自己的国家信用账号付了一笔数目可观且不可退还的预付费。奥利芬特与油头粉面的管事握手话别,给了他一英镑的小费,要求从俱乐部最偏僻的员工通道离开。

这条通道连接着碗碟洗涤室,出去之后,正是他想要的又黑又窄的街道。

一刻钟以后,他已经站在拜福德路一间繁华商厦的酒吧里,再次阅读一个叫西比尔·杰拉德的人发给贝尔格拉维亚的国会议员查尔斯·埃格蒙特的电报。

“老爷,我的两个孩子啊,全都病死在了克里米亚,他们就给我发了份电报,告诉我他们都没了——你那儿也是那样的电报吗?”

奥利芬特把那份电报折起来,放回烟盒。他凝望自己倒映在酒吧白铁皮墙面上的影子,看看空空的酒杯,又抬头看看那个走过来搭讪的女人:她年事已高,头发蓬乱,满身的破衣烂衫,颜色已经无法辨认,灰扑扑的脸颊笼罩着驱之不去的愁云,因为饮酒,两腮微有些泛红。

“不,”奥利芬特说,“我没有遇到过那样的悲剧。”

“我还以为是呢,”她说,“我的汤米就是那么没的。一丝布条儿都没送回来——好好一个孩子,连丝布条儿都没剩……”

他给了那老婆婆一枚硬币。老人向他道谢,然后嘟嚷着走开了。

看来他总算暂时甩开了跟踪者。他现在完全是孤身一人,该去找辆出租马车了。

在幽暗、高大的火车站内,上千人的话语声似乎揉合到了一起,原本语法正常的语言被钝化成了迷雾一样的听觉体验,无法辨认,也无法穿透。

奥利芬特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他的事务:他先是买了一张去多佛尔的头等铁路车票,预定乘坐晚十点发车的特快列车。售票员把他的国民信用卡放在订票机器里,用力扭动摇杆。

“好了,先生。已经预定在您的名下。”

奥利芬特谢过售票员,又溜达到另外一个售票口,再一次出示信用卡后说:“我想预定明早去奥斯登的船上包间。”随后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在收起船票和信用卡之前,他要求再买一张午夜前往加莱的二等舱船票。

“您是要今晚的票吗,先生?”

“是的。”

“那就是贝西默尔号,先生。还是用信用卡支付吗?”

奥利芬特用比顿先生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纸币购买了前往加莱的船票。

他看看父亲留下的猎人手表,现在差十分不到九点。

九点整,他在最后一瞬间登上一辆正准备出站的火车,直接付钱给列车员买了去往多佛尔的头等车票。

多佛尔的浪花拍打着摇摆豪华客船贝西默尔号的双层甲板,这艘船准时在午夜时分启航前往加莱。奥利芬特带着他的二等船票和现钞去找了事务长,现在他已经坐在贵宾区的锦缎扶手椅里面,喝着不好不坏的白兰地,四面打量着同船的乘客。他非常满意地发现,船舱里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他并不喜欢有摇摆功能的豪华客船。为了减少船体摇晃带来的不适,船上安装了微型差分机,以控制豪华客舱的摆动,可是这样调整后的结果,甚至让奥利芬特觉得更不舒服,还不如海船的正常摇摆。此外,豪华客舱几乎连一个窗户都没有,整个舱室被安装在船体中部的转盘上,位置太低,以至于那些仅有的所谓窗户都在远远高出乘客头顶的位置。总体而言,如果仅仅是为了减少晕船,奥利芬特觉得这样的做法太小题大做,公众却对差分机的这种新潮应用非常热衷,几乎到了与炮兵用差分机类似的程度。而这些喧嚷的最终目的,却不过是让船底尽可能保持水平!相关的技术,被媒体引用程式员的行话,称之为“应力设定”。无论如何,配备前后两组拨轮的贝西默尔号,还是照常来往于多佛尔与加莱之间二十一英里的水路,单程只需要一小时三十分钟。

他现在宁愿站到甲板上吹吹海风,那样的话,也许就可以想象自己是在奔向一段更加辉煌的旅程,一个更容易被自己接受的目标,可是这座豪华舱的顶上却没有露台,只有铁栏杆,英吉利海峡的风潮湿阴冷。他提醒自己说,事到如今,无论如何自己也只剩了这么一个目标,而且很有可能此去也会无功而返。

不过,还是要找到西比尔·杰拉德。读到给埃格蒙特的电报之后,他下定决心不再委托统计局查看她的档案资料。他怕此举会招致不必要的注意,既然统计局已经被刑事人体测量学部门掌握,当然,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而且他也高度怀疑,这个西比尔·杰拉德的档案恐怕早就失踪了。

曼彻斯特的瓦尔特·杰拉德,时代进步的死敌、煽动人权暴动的造反者,已被处以绞刑。如果瓦尔特·杰拉德真的曾有一个女儿,她又会落到何种下场呢?如果她的确像自己声称的,被查尔斯·埃格蒙特害得身败名裂,又将面对怎样的结果?

奥利芬特开始觉得背部有些疼痛。坐椅上铺着浆硬的缎面,下面是织着贝西默尔号船图案的织物,里面有马毛等填充物,但椅子仍透出阵阵寒意。

他暗自安慰自己说,就算此举一无所得,至少他可以暂时摆脱麦克奈尔大夫那个讨厌的瑞士浴盆了。

他把没喝完的白兰地放在一边,垂着头睡着了。

还做了梦,也许梦到了那只眼睛。

凌晨一点半,贝西默尔号在加莱靠岸。

吕西安·阿斯劳先生的寓所在帕西区。正午时分,奥利芬特将名片交给门房,门房通过气动传输筒把名片传给了阿斯劳先生。几乎马上,镀镍话筒的指示灯就闪了两次,门房弯腰把耳朵凑上去。连奥利芬特都可以听到有人在用法语大声说话。

门房送奥利芬特上了升降梯。

在五楼,有一位穿号衣的男仆在恭候他的来临。男仆佩戴着装饰性的科西嘉短剑,剑鞘是那不勒斯的格罗斯设计的式样。年轻男仆鞠躬致敬,眼睛却始终奇怪地紧盯着奥利芬特。阿斯劳先生表示非常抱歉,男仆说,他还不能马上抽身会见奥利芬特先生,在等待期间,不知奥利芬特先生是否愿意休闲一下。

奥利芬特说,如果可以,他非常愿意洗个澡,还可以来一壶咖啡。

男仆带他走过宽敞的客厅,这里金帛繁盛、装饰奢华,金、瓷、铜像和镶嵌工艺品交相辉映。墙上的油画,画的是眼睛像蜥蜴一样的拿破仑皇帝和他饶有风韵的皇后——从前的霍华德夫人。随后是晨间休息室,墙上挂着精美的雕刻版画,八角形的前室有线条优雅的楼梯,弯弯曲曲地通往楼上。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他已经在大理石浴盆里清静地独自洗过澡,喝过法式浓咖啡,吃过曼特农风味午餐,穿上借来的、对他而言过于僵硬的亚麻布长袍,被请进了阿斯劳先生的办公室。

“奥利芬特先生,您好,”阿斯劳用流利的英语说,“非常高兴见到您。也很抱歉没能抽出时间早点儿跟您见面,不过……”他指了下宽大红木桌上堆积如山的散乱文件。他的身后传来电报机连续不断的咔嗒声。一面墙上挂着拿破仑大帝机的有框版画,巨大的齿轮组矗立在致密如网的玻璃板和钢铁部件后面。

“没关系,吕西安。我很高兴可以趁机享受您的盛情招待。您的厨师非常善于烹饪羊肉,如此品味非凡的羊肉绝非平常人可以享用到的。”

阿斯劳笑了笑,他身高与奥利芬特大致相当,只是肩膀更宽一些。他大约四十岁年纪,略显灰白的胡须修成了庄严的皇家形状;领带上装饰着小小的金色蜜蜂。“当然,我已经收到了你的来信。”他回到自己桌边,坐在深绿色高背椅上。奥利芬特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

“劳伦斯,我承认,我对你当前的用意颇为好奇。”阿斯劳十指相对,搭成尖塔形,扬起眉毛,从指尖上方打量奥利芬特。“你所提的要求有限,你认为必须的防范措施却极为严谨,两者极不相称……”

“恰恰相反,吕西安。凭你对我的了解,你应该知道,除非事态极为紧急,否则我是不会向你求助的。”

“请别误会,我的朋友。”阿斯劳微微挥了下手,继续说,“你要求我们做的,只是区区小事而已。在我们这样的伙伴之间,如此小事理应相助,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很好奇,你也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你给我寄信,居然启用了法兰西帝国的外交文件专递渠道,对英国公民而言,这种选择本身就非比寻常,虽然我也知道,你认识我国的巴亚先生。您在信里要求我帮忙寻找某位英国女性冒险者,其他什么都没说;你认为她很有可能驻留法国,但是你又强调此事严格保密,尤其是不得通过电报或普通邮政渠道与您联系,只是告诉我你将亲自到访。你让我能怎么想呢?难道说,你终于开始倾心于某个女人?”

“我没有。”

“考虑到英国女性当前的状态,我的朋友,我觉得这完全可以理解。你们有太多的贵妇人,都一心想要提升到男人的智力水平,她们不再关心百褶裙,也不再关心珍珠粉,不再挖空心思去美容,总之,抛弃了所有提升女性魅力的愿望!看看这有多无聊、多庸俗,照这样下去,英国女人将会跟男人毫无区别,全都会过上自寻烦恼的丑陋生活。不过我就要问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横渡海峡,跑来找一名英国女冒险者?我当然不是说我国没有这种人,事实上,她们遍地都是,车载斗量,我就不用说……”阿斯劳笑了一下,“我国皇后的原产地了。”

“你本人也从来没有结过婚吧,吕西安?”奥利芬特打岔,想要让阿斯劳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可是看看现在这些婚姻吧!你让我怎么结婚?谁能独具慧眼,在九百九十九个错误选择中找出正确的那一个呢?谁能在满桶的蛇里面找出唯一那一条缦鱼?马路边的某个女孩搞不好就会是这个宇宙中最能让我幸福的人,而我却可能会茫然错过,甚至还把脚底带起的泥巴派在她身上,自己却一无所知!”阿斯劳笑着说,“不,我的确没有结过婚,而你的使命,也肯定是一项政治性的任务。”

“当然。”

“你们英国形势不妙,奥利芬特,不用那些英国眼线特地发来报告,看报纸就已经很清楚了。拜伦的死……”

“吕西安。英国政局的走向,甚至可以说,她作为一个国家的稳定与繁荣,现在都面临着迫在眉睫的威胁。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也清楚我们两国之间唇齿相依的关系。”

“奥利芬特,你就是为了这个要追查杰拉德小姐的吗?我是否可以认为,她在目前的局面中会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

奥利芬特取出雪茄烟盒,选出一根比顿店里买来的古巴雪茄,手指触及西比尔·杰拉德的电文。他合上烟盒说:“我想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请便。”

“谢谢。西比尔·杰拉德女士的事完全是英国的内政,纯属国内性质的。这些事件的结果,最终当然有可能影响法国,但只会通过非常间接的方式。”奥利芬特剪好了雪茄,通了一下。

“你能完全确定吗?”

“我能。”

“但我不能,”阿斯劳起身,为奥利芬特拿过一个核桃木基座的铜质烟灰缸。他回到桌子后面,却没有落座。“听说过雅克丁学会吗?”

“是不是跟我国的蒸汽科学会类似的组织?”

“是,也不是。雅克丁学会内部另外还有一层秘密组织,他们自称‘沃康松之子’。其中有些人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有一些人拥护苏格兰的玛利女王,其他人或者拥护共济会,或者追随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信仰。一群倡导阶级斗争的阴谋家,你明白吗?还有一些人就是赤裸裸的罪犯,可是劳伦斯,这些你应该都有所耳闻。”

奥利芬特从带有贝西摩尔号标志的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擦亮后点着了雪茄。

“你刚才说过,那个叫西比尔·杰拉德的女人与法国并无直接关联。”阿斯劳说。

“你有其他想法?”

“也许是的。跟我说说,关于拿破仑大帝机遇上的麻烦,你了解多少。”

“很少。只是听中央统计局的韦克菲尔德提到过。那台机器无法继续精确运行了吗?”

“谢天谢地,我不是差分机领域的专家。我只听说拿破仑机在处理大多数事务的时候,还能保持正常的速度和准确度,但是运行那些高级程序,就时不时会出现一定程度的不连贯性……”阿斯劳叹了一口气,“而那些高级程序,一直被认为事关国家荣耀。连我自己,都不得不被迫研读无数极度艰深的科学文献。现在看来,好像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尽管我们已经抓到了嫌犯。”

“嫌犯?”

“他是一名忠实的‘沃康松之子’组织成员。他的名字无关紧要,不说也罢。他在里昂被捕,本来是因为牵涉到一桩普普通通的民事诈骗案,只涉及当地一台小型差分机。然而他的部分供词引起了特别情报部门的注意,随后我们也开始关注他。在审问中,他承认自己对当前拿破仑大帝机的糟糕状况负有责任。”

“也就是说,他承认进行过恶意破坏行为?”

“不,他并不承认自己进行了破坏活动,他一直抵赖到最后。至于拿破仑大帝机,他只承认曾经在上面运行过一组打孔卡片,里面的内容是某种数学公式。”

奥利芬特凝视着烟头上升起的缕缕轻烟,婉转飘向有蔷薇花饰的房顶。

“那段数学公式来自伦敦,”阿斯劳继续说,“他是从一名英国女子手中得到的,而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做西比尔·杰拉德。”

“你们试着分析过那段数学公式吗?”

“没有。那东西已经被偷了,我们的雅克丁派朋友说,小偷是个女人,据说名叫弗罗拉·巴特尔,似乎是美国人。”

“我明白了。”

“那就跟我讲讲你都明白了些什么,我的朋友,因为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真知眼。那双无所不知的眼睛从各个方向压迫着他,它的存在似乎已让他无法承受了。

奥利芬特犹豫了一下,雪茄烟的烟灰不知不觉地掉落在阿斯劳华丽的地毯上。“我从来没见过西比尔·杰拉德,”他说,“不过你刚才谈到的那份数学公式,我倒是可以为你提供一些消息,甚至有可能得到一份副本,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明确做出任何承诺,直到我可以获准跟这位女士面谈,不被打扰,而且要有足够的时间。”

阿斯劳陷入沉默。似乎在揣摩奥利芬特的心思。良久,他才点头说:“这个,我们可以安排。”

“我猜想,她应该没有被你们监禁吧?”

“这么说吧,我们了解她的一举一动。”

“你们表面上让她自由活动,但却始终严密监视?”

“正是如此。如果我们现在抓了她,而她又什么都没有招出来,这条线索就断了。”

“阿斯劳,跟以前一样,你的专业技能总是无懈可击。那么,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跟她碰面呢?”

那只眼,那份压力,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今晚就可以,如果你愿意。”禁卫队的阿斯劳先生整理着他的金色领带,回答了他的疑问。

大学城咖啡馆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作、镜框和珐琅镶嵌画,宣传佩诺德父子公司无所不包的各类产品。那些画作(如果那些也能算画作的话)要么是怪异的涂抹,像是在模仿差分机的线条图;要么就只是奇怪的几何图形,象征变幻多端的影像片断。有些画作里会出现几个戴着天鹅绒帽子的长发客,奥利芬特觉得应该是作画者本人,因为他们的灯芯绒裤子上往往沾满色块和烟灰,但是据他的同伴,一个叫做让·贝劳的家伙说,这间酒店的常客其实多数都是影像制作者。那些来自拉丁区的绅士,会跟黑衣女店员围坐在大理石桌前喝着咖啡谈天说地,或者就跟同行争论一些理论问题。

贝劳戴着不合时令的硬壳平顶草帽,穿着法国味十足的棕色套装。他是阿斯劳手下的线人之一,一名职业密探,他把影像制作者称作“乱民”。他总是精力充沛、红光满面,像一头风华正茂的小猪,爱喝廉价的维特尔葡萄酒和薄荷汁,奥利芬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那些影像制作者似乎格外喜欢佩诺德父子公司的苦艾酒。奥利芬特小口嘬着红葡萄酒,眼里只有玻璃杯和圆酒瓶、方糖和铲子形状的小勺。“苦艾酒不好,特容易导致肺结核。”贝劳说。

“贝劳,你们为什么断定图纳钦夫人今晚会出现在这家咖啡馆?”那位线人耸耸肩说:“她跟乱民们很熟悉,先生。她有时候也去麦德伦,或者巴提夫那两家店,不过只有在这里,在大学城,她才可能找到伴儿。”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当然因为她是高提尔的情妇。那个人在当地相当于国王,先生,你必须搞清楚这一点。她跟高提尔的不正当关系大大限制了她跟正常社会成员来往的空间。那人还教她说法语,尽管她也说不了几句。”

“在你看来,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贝劳笑嘻嘻地说:“她倒是挺漂亮的,不过对人很冷淡,没有任何同情心。跟那些英国女人似的,你懂的。”

“贝劳,等她来了,我应该说,如果她来了,你就马上离开。”

贝劳扬起眉毛说:“不行啊,先生……”

“你必须走,贝劳,一定得走。”一段计算精准的停顿,“彻底消失。”

听到这话,贝劳禁不住耸肩。那件棕色衣服的肩部还挺厚。

“你还要让马车准备好,速记师也一样。对了,贝劳,速记师的英语够好吗?我的朋友,我很好的朋友阿斯劳先生,他向我保证过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

“绝对好,没问题!嗯,先生。”他突然起身,几乎把弯木椅子撞翻在地,“就是她……”

刚走进大学城咖啡馆的女士,很容易被误认为一名家资殷实的普通巴黎女孩。她身量苗条、满头金发,穿一件镶着貂皮的暗色美利奴呢长裙,小斗篷和圆帽的色调都非常般配。

贝劳慢慢向咖啡馆后面仓皇而逃,奥利芬特站起身。那女孩充满戒备的深蓝色眼镜与他相对。他走上前去,手拿礼帽,鞠了一躬。“请原谅,”他用英语说,“我们还没有彼此介绍认识过,但是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跟您谈谈。”

那双大大的蓝眼睛认出了他,随即露起惧意。

“先生,您认错人了。”

“你是西比尔·杰拉德。”

那女孩的下唇在发抖。奥利芬特感觉到一股突然而强烈,完全出乎意料的同情。“我叫劳伦斯·奥利芬特,杰拉德小姐。您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而我想要帮助您。”

“那真的不是我的名字,先生。求您让我过去吧,我的朋友还在等着。”

“我知道埃格蒙特背叛过你。我知道他的背叛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她大惊失色。奥利芬特一度害怕她会当场昏厥,但她只是打了个寒战,似乎认真打量了他一番。“那天晚上,我在格兰德酒店看见过你,”她说,“你在吸烟室,跟豪斯顿和……米克在一起。当时你的胳膊受了伤,吊在脖子上。”

“请跟我一起坐吧。”他说。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奥利芬特听她用还算流利的法语,要了一份淡味苦艾酒。

“你认识歌唱家拉马丁吗?”她问。

“抱歉,不认识。”

“这种酒是他发明的,英语是‘清道夫的苦艾酒’。这口味我总也喝不够。”

侍者取来了那种饮品,是苦艾酒和红酒混合而成的。

“是希奥教会我怎么点这种酒的,”她说,“那是……在他走之前。”她喝酒,红色的酒抵着红唇,“我知道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别说谎话骗我。我见了警察总能认出来。”

“杰拉德小姐,我完全没有逼您回英国的意思……”

“图纳钦。我叫西比尔·图纳钦。我嫁人了,现在是法国人。”

“您的丈夫,他目前在巴黎吗?”

“不,”她说着,取出一个黑色带子上系着的椭圆形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张年轻帅气的男人照片,“他叫阿里斯蒂德。他去了费城,死于那场烈火地狱之战。他是志愿军,志愿报名为南方政府作战。知道吗,他是真人,我是说,真的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不是那种程式员编造出来的子虚乌有先生……”她凝望那张照片,露出思念与伤心夹杂的表情,尽管奥利芬特完全明白,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有亲眼见到过阿里斯蒂德·图纳钦。

“在我看来,你们结婚似乎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是的。而你,也是来抓我回去的。”

“根本没有的事……图纳钦小姐。”

“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必须相信我,因为这很重要,不止牵涉到你自己的人身安全。你离开伦敦以后,查尔斯·埃格蒙特已经变得权势倾天,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不止会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也将会危及整个英国的国家利益。”

“查尔斯?成了危险人物?”她突然好像快要笑了出来,“你骗我。”

“我迫切需要你的帮助,正如你也迫切需要我来帮忙。”

“我吗,这从何说起?”

“埃格蒙特已经掌握了非常强有力的社会资源,他控制下的政府机构,轻而易举就会找到你在这里的藏身之地。”

“你是说秘密警察之类的东西吗?”

“具体点说吧,我必须告诉你,即便是现在,你的一举一动也始终有不少于一名法兰西帝国警察监视着……”

“是因为泰奥菲勒帮助了我吗?”

“没错,看来就是这样的……”

她喝光了自己杯子里仅剩的那些颜色古怪的调和酒。“亲爱的泰奥菲勒,他是个又可爱,又有点傻乎乎的小伙子,总爱穿猩红色马甲,在差分机操作方面极为聪明。我把米克那套高级卡片送给了他,他那时候对我可好了,不仅帮我搞到了结婚证明,还有法国公民编号,等等。然后,有一天下午,说好了要跟他在这里碰头的……”

“然后呢?”

“他就再也没出现过。”她垂下眼帘,“他以前总爱跟我吹嘘,说他有一个‘投注模块’。这东西好像人人都有,但是他说得特别认真,可能有人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吧。他可真傻……”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对那台叫做拿破仑大帝的差分机感兴趣?”

“你是说那个巨型怪物吗?整个巴黎的程式员好像很少谈论别的话题,先生!他们都疯狂迷恋那台机器。”

“法国官方认为,泰奥菲勒·戈捷利用拉德利的卡片毁坏了拿破仑大帝差分机。”

“那么,泰奥死了吗?”

奥利芬特犹豫了一下,说:“很遗憾,我想是的,他死了。”

“可这真的太残忍了!”她说,“就这么不明不白把一个人弄走,就好像魔法师变兔子一样,然后任由他们的爱人永远猜疑,永远担心,永世不得安宁!这简直邪恶透顶。”

奥利芬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巴黎总在发生这样的事,千真万确。”她说,“程式员们总在议论这样的怪事……他们说伦敦也是一样,真的,他们听说的就这样。你知道吗,他们都在传言,说是激进党的人谋杀了威灵顿。他们说那些爆破手、管道工人早就跟激进党人互相勾结。他们在那间餐馆的地下挖了地道,爆破大师本人用黏土填塞了装有炸药的洞口,并且点燃了导火索……然后,激进党人居然把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就像……”

“你的父亲。是的,这事儿我知道。”

“这些你都知道,你还要我相信你?”她的眼里有轻蔑,也许还有长久被淹没的傲骨。

“我知道查尔斯·埃格蒙特背叛了你的父亲瓦尔特·杰拉德,令他最终丧命。我也知道他同样背叛了你,让你在全社会眼里名誉扫地,无处容身。是的,但我还是必须请求你相信我。作为交换,我可以承诺完全、彻底,并且几乎是马上终结那个叛徒的政治生涯。”

她又一次垂下眼睑,好像在用心考虑。“您真的可以做到吗?”她问。

“有你作证就够了,我只要帮助你,让你能顺利提供证据就好。”

“还是不行,”她最后说,“如果我公开指证他,我自己也会暴露。就像你刚才说过的,我需要害怕的敌人不止埃格蒙特一人。你记得吗?那晚我也在场,在格兰德酒店。那晚我算知道了,复仇者的手臂可以伸到多么遥远的地方。”

“我可没说一定要公开指证他。匿名举报就足够了。”

现在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正在搜寻着遥远的记忆。“他们曾经是那样亲密,我的父亲和查理,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也许,如果事态没有那么悲观的话……”

“埃格蒙特每天都活在那次背叛的阴影下。他罪恶的政治生涯只有在不断挑起对抗和斗争的轨道上才能继续。你的电报刺激了他的罪恶本性,让他突然意识到,早期那些同情卢德派运动的人都会对他造成严重威胁。而现在,他已经铤而走险,要依靠制造政治恐怖的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你我可以制止他的行为。”

那双蓝眼睛出乎意料地宁静。“奥利芬特先生,我觉得,我愿意相信你。”

“我会确保你的安全。”奥利芬特开口说,对自己语调中的真诚暗自纳罕,“只要你还留在法国,就会有权势人物为你提供保护。他们是我的同道,是帝国王庭的特工。外面有一辆出租马车等待着我们,还有一位速记员,等着记录您证词的细节。”

压缩空气发出痛苦的嘶鸣,咖啡馆深处的一台小小的自动唱机开始启动。奥利芬特回过头,向线人贝劳使了一个眼色,后者正站在一群影像设计师中间,叼着一根荷兰式陶土烟斗喷云吐雾。

“图纳钦夫人,”奥利芬特起身说道,“可否请您挽住我的胳膊?”

“那儿的伤已经好了,是吗?”西比尔也站起来,衣物窸窣作响。

“完全好了。”奥利芬特回答。这时他又想起京都的街头,暗影中武士刀的雷霆一击。当时,他试图用一根马鞭抵挡。

自动唱机华美的音韵,在差分机驱动下响起,女店员来到他们的座位前,西比尔挽起他的臂弯……

一个女孩突然从街上闯进来,赤裸的胸部点着绿色颜料,腰部缠绕着铜片,绕成怪异图形,就像影像文件里绘制的枣树枝叶。在她身后,随之又进来两个男孩,同样衣不蔽体。奥利芬特一时愣住了。

“我们走吧,”西比尔说,“你不知道吗,他们是艺术系的大学生,刚参加完聚会回来。要知道,这里可是蒙马特尔区,这里的大学生的日子可是很逍遥自在着呢!”

奥利芬特一直遐想联翩,要亲手交给查尔斯·埃格蒙特一份西比尔·杰拉德的证词副本,可是一回到英格兰,被麦克奈尔大夫误诊为“火车脊”的严重梅毒症状就暂时令他卧床不起。他扮作从阿斯劳的故乡阿尔萨斯来的商人,直接去了布莱顿的温泉疗养所接受水疗,顺便发了几份电报。

森有礼先生赶到贝尔格拉维亚时,时间是下午四点一刻。他开了一辆最新款的西风蒸汽车,那是从凯姆顿镇的一家商业车场租来的。这时候,查尔斯·埃格蒙特正准备出门赶往议会,发表至关重要的演讲。

埃格蒙特的保镖是中央统计局刑事人体测量学分部派来的,他外套下面暗藏着自动滑膛枪,虎视眈眈地看着有礼下了蒸汽车。来人的身材非常矮小,穿着正式的晚礼服。

有礼径直走过新雪,靴子踏在碎石柏油路上,留下完美而清晰的印迹。

“给您的,先生。”有礼躬身致敬,随后递给埃格蒙特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信封,“祝您日安,先生。”他随手戴上弹性系带的圆形护目镜,转身走向他的西风蒸汽车。

“真是个古怪的小人儿,”埃格蒙特说着,低头打量信封,“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中国人穿成他那副样子……”

倒退。

反复。

视野上升,俯瞰地面的黑色车辙。

冰雪覆盖的街道。

广袤如画卷的伦敦。

忘却——

—种利用下水道产生的甲烷照明的汽灯,因发明者得名。专利获准于1895年,在二十世纪初期较为盛行。它的主要用途,是降低下水道自然产生的沼气泄露乃至爆炸带来的风险。目前,英国谢菲尔德仍有二十二盖韦伯灯常年使用,伦敦仅存一盏。

为埃比尼泽·弗雷泽姓名的缩写。

历史上,十九世纪早期,伦敦东区有很多贫民窟,也经历过数次大规模拆迁改造,但并没有像本书中所写的这样荒凉,人口密度依然很大。大部分时期,一个房间的平均居民数量都在六人以上。

制作火药的原料之一。

指阿方斯·贝蒂荣(Alphonse Bertillon,1853-1914),曾是巴黎警察机构罪犯识别部门的负责人。他发展了一种被称为人体测定学或“贝蒂荣识别法”的罪犯识别系统,包括一系列细致的身体测量。

应该是三个英文单词的开头字母:算法(Algorithm),编译器(compiler),和模块(module或modus)。这些概念都是埃达自己的独创,在当时那个年代,普通人根本就无从猜想。

希腊传说中的吐火女怪,长着狮头、羊身、龙尾,赫西奥德的《神谱》中记载,说它有三个头,作者采用了后一种说法。

类似于3K党的秘密组织,主要由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的极端分子组成,崇尚暴力。主张种族隔离。1867年成立于美国南部,至今仍然存在。

指十九世纪爱尔兰争取民族独立的反英运动,芬尼亚是传说中的爱尔兰古代勇士。

纽约市内小饭馆和流浪者众多的一条街道。

死兔党也称黑鸟党,是1850年代的纽约主要黑道帮派之一。在地方选举中为支持的候选人保驾护航。在他们的“战斗”中,会用长竿挑着一只死兔子作为帮派标志,因此得名。

纽约东曼哈顿地区的移民聚居区,曾是爱尔兰人和犹太人聚居地。

纽约东百老汇附近的一个小广场,现为华人聚居区。

森有礼英文尚不纯熟,颇多病句,时而英日文夹杂,“桑”为日文称谓,相当于“先生”。

Toad in the hole,英国传统食品,在篮子形的面包里放上香肠和约克郡布丁面糊,通常还佐以蔬菜和洋葱肉汁。因外形特征得名。

十九世纪中期,伦敦市内的交通堵塞情况非常严重。弗利特街也是全城最拥堵的街道之一,时常发生与堵车有关的各种治安事件。

巴黎富人聚居区之一。历史上,1855年的帕西还是一个独立的小城镇。

点金模——差分机时代的生活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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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巨大的核心齿轮布局差分机部件主轴,可以让机器拥有最大可能的扩展空间。至此,整个算法都已经找到了理论上可行的机械构造设想。我甚至开始对分析机的结构有了初步的认识,于是我满怀激情,开始追逐我心中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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