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尔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也要了包厢。米克当然不会因为带她出现在公共场合而觉得羞耻。羊羔肉吃了一半的时候,侍者带一个人进了包厢。这是一位身材壮实的小个子绅士,红头发上面涂着润发香脂,紧绷的天鹅绒马甲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他体态圆滚滚的,衣服毛茸茸的,像毛绒玩具一样有趣。
“嘿,科尔尼。”米克随口招呼着他,连刀叉都懒得放下。
“晚上好,米克。”来人回答。他的语调很怪异,说不清楚是哪里人,就像是长年周游四方的演员,或者在城里贵族家庭待久了的外省人,“我听人说,你有事儿找我。”
“没错,科尔尼。”米克既没有向他介绍西比尔,也没有请他坐下。这让西比尔感觉很别扭,“是个小角色,台词不多,所以不难记住。”米克从衣服兜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来人,“你的台词,你登场的时间,还有给你的预付费用。加里克剧院,周六晚。”
那人干笑着接过信封说:“有段日子没去加里克剧院表演了,米克。”他向西比尔眨眨眼睛,二话不说就转身出去了。
“他是谁啊,米克?”西比尔问。米克已经在吃他的羔羊肉,从白镴罐子里用勺子挖着薄荷酱。
“一名演员,”米克说,“豪斯顿讲演的时候他会在加里克剧院跟你演对手戏。”
西比尔被说得一头雾水。“演戏?跟我演对手戏?”
“别忘了,你是一名探险家学徒。西比尔,探险家就要扮演各种角色。给政治演说加点料,总会有不错的效果。”
“加料?”
“不用担心,”米克好像突然失去了胃口,把盘子往旁边一推,“明天还有足够的时间排练。现在,我给你看样东西。”他站起来,到门口把门闩上。回来后,他从自己椅子边的地毯上拎起那个防水帆布包,放在西比尔面前。阿盖尔餐厅的亚麻桌布很干净,但是已经打满补丁。
这个帆布包一直都让西比尔感到好奇,并不是因为米克总带着这个包——带着它从加里克剧院出来,去了印刷厂查看豪斯顿将军演讲的海报,然后又到了阿盖尔餐厅——而是因为这东西非常廉价,完全不符合米克一贯的奢华风格。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让型男米克带着这样一个破包到处奔忙?而他本来可以从阿伦商店买到新潮得多的东西,可以买那种真丝面料的,带着锡金扣的埃达方格纹时尚行李箱,那才更适合米克的身份。而且西比尔很清楚,豪斯顿将军演讲用的影像卡早就从包里取走了,因为她曾经留意到,米克已经把那些卡片用一沓《泰晤士报》包起来,塞进剧院镜子后面去了。
现在,米克打开防水包破旧的拉链,打开包裹,取出一个细长型的抛光红木匣,木匣边角还镶着闪亮的铜边儿。西比尔暗自猜测,这里面装着的会不会是望远镜,因为她在牛津街的科学仪器商店里看到过望远镜装在类似模样的匣子里。米克对待木匣的态度极其小心,谨慎到近乎可笑的地步,像是被招来挪动教皇骨灰的小神父一样。儿童般的好奇心控制了西比尔,让她完全忘记了那个叫做科尔尼的演员,以及米克安排的加里克剧院那场令人担心的“对手戏”。现在,米克的神情举止有点像魔术师,他把闪亮的神秘红木匣子放在桌布上,西比尔甚至期待他会挽起袖子让大家看:看这里,什么都没有!这里,看清楚,也没有!
米克用拇指掰开木匣上几组小小的铜锁扣,还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渲染神秘气氛。
西比尔不觉屏住了呼吸。难道他给自己买了一份礼物?用来纪念她的全新地位?或许是一件有秘密含义的标志物,因为她已经成了一名探险家学徒?
米克掀开了花梨木匣的盖子,闪闪的铜镶边也被打开。
原来里面只是些扑克,从头到尾装得满满当当,足有好几副。西比尔感到很泄气。
“你绝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米克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米克拈起靠右手最近的那张扑克给西比尔看。不,那不是扑克,尽管大小和形状很接近。这种卡片是用奇怪的乳白色材料做成的,不是纸也不是玻璃,薄薄的,有点反光。米克用拇指和食指挤压卡片的两头,这东西很容易弯折,但只要一松手,就又恢复了原样。卡片上有大约三十个密密麻麻的圆形小孔,每个小孔都跟珍珠纽扣一样大小。卡片三个角都略呈浑圆形,第四个角按照一定的角度剪掉。在被剪掉的角附近,有人用浅紫色苯胺墨水写了一个编号“#1”。
“这是加了樟脑的植物纤维素做成的,”米克说,“遇火即燃,简直像是魔鬼的杰作。不过要说用在拿破仑机上,这种材料可以说是再好不过了。”
拿破仑?什么拿破仑?西比尔有点摸不着头脑地说:“这些是某种影像卡,对吗,米克?”
米克非常满意地笑了。看来西比尔蒙对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拿破仑大帝型计算机?这是法兰西学院最强大的计算设备。伦敦警方的差分机跟它比起来,简直就像个玩具。”
西比尔装出一副认真研究盒子里的东西的样子,她知道这种姿态会让米克满意。尽管这盒子做工精细,而且盒底那平滑的木板上还铺了一层绿色衬垫,可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个木头盒子而已。盒子里有很多这种薄薄的乳白色卡片,可能有几百张。
“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米克?”
米克笑了,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他突然弯腰吻上西比尔的嘴唇。
“别急,别急。”他直起身,把卡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扣上搭扣。“每个组织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只是猜测,没人能说清楚这一小堆儿卡片输入计算机之后运行的结果到底怎样。它可能会演示某种过程,或者证明某种复杂的数学假设……反正是些很深奥的东西。然后,天长日久,这些小卡片就会让我米克·拉德利名扬四海,在我们的组织里尽人皆知。”他笑着说,“要知道,法国程式员也有他们自己的组织,他们自称‘沃康松之子’,也叫做雅卡尔科学学会。我们会让这些爱吃洋葱的法国人开开眼。”
在西比尔看来,米克已经醉了,尽管她知道他只喝了两小瓶低度啤酒而已。不对,不是酒,是木盒里卡片上的内容让他沉醉,尽管西比尔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这个木盒,还有里面装着的东西都非常珍贵,西比尔。”米克再次落座,在廉价的黑色提包里继续摸索,从里面取出一沓棕色牛皮纸,一把样式普通的剪刀,还有一卷绿色粗麻绳。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牛皮纸,把盒子包了起来。“非常贵重。与将军大人同行,免不了会遇见一些危险。我们在演讲后就去巴黎,可是我希望明天一早,你就把这东西带到波特兰大街的伦敦邮政局。”包装完毕,米克开始用麻绳系紧包裹。“拿剪刀,帮我把这个剪断。”她照办了。“现在,把手指插进这里。”米克打了个完美的绳结。“你要负责把我们的包裹发往巴黎,Poste Restante,知道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邮件必须由收件人自取。”
米克点了点头,从一侧裤兜里取出一根猩红的封口蜡,又从另一侧裤兜里取出打火匣,只一下就点燃了。“没错,东西保存在巴黎,等着我们亲自去取,万无一失。”在冒着油烟的火焰中,蜡棒颜色逐渐变暗,开始融化成一个个猩红的小点,滴落在绿色绳结和棕色包装纸上。米克把剪刀和那卷包装绳丢回帆布包,又把蜡棒和火柴收起来,取出水笔,开始在包裹上填写地址。
“可是,米克,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连它是做什么用的都搞不清楚,你又怎么知道它有什么价值呢?”
“喏,我可没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我有我的意图,明白吗?型男米克永远都有自己的主意。我对这东西的了解,足以让我为了它特地去趟曼彻斯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将军跑腿儿呢。我对这东西的了解,促使我找到了最高明的程式员,得到了他们最尖端的压缩技术,也从将军那里拿到了足够的资金,把这些都记录在拿破仑规格的植物纤维卡片上!”
这些话弄得西比尔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云。
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一名丑陋的侍者,留着平头,鼻子有点伤风,他带来一辆手推车,清理了桌上的碗碟。他的活儿干得拖泥带水,又总是犹豫着不走,似乎等着有人给他小费。但是米克没理他,眼睛盯着没人的地方,嘴角时不时泛起猫儿一样狡猾的微笑。
那侍者冷笑着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手杖敲门的声音——米克今晚的第二位朋友到了。
这人体格健壮,丑得出奇,一双金鱼眼,下巴刮得发蓝,额头宽大,脑门向后倾斜,留着首相大人常留的中分卷发,但这发型并不适合他。此人穿着崭新、合体的晚礼服,披着斗篷,拿着手杖,戴着圆顶高帽,衣领上镶嵌着名贵的珍珠,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共济会金戒指,面部和颈部都晒得黝黑。
米克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来人戴着戒指的手,请他坐下。
“你经常睡得很晚啊,拉德利先生。”
“我们竭尽所能满足您的各种需要,路德维克教授。”
丑陋的教授坐了下来,餐厅的木椅子被压得咯吱作响。就在这时,他凸出的眼睛不无疑虑地瞥了西比尔一眼,这让她不由得心跳加速,有一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上当了,怀疑自己卷进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可怕交易。
但是路德维克转移了视线,对米克说:“直说吧,我很着急,想尽快重启我在得克萨斯共和国的活动。”他说话时嘴唇外翻,满嘴灰白色的细小牙齿像很小的鹅卵石排列在巨大的嘴巴里。“在伦敦的社交场合扮演大人物让我觉得极度无聊。”
“如果您没有意见的话,豪斯顿总统明天下午两点钟可以接见您。”
路德维克咕哝着说:“好极了。”
米克点头说:“先生,您在得克萨斯的发现使您的知名度与日俱增。我听说,连巴贝奇爵士都对您的发现感兴趣。”
“我们曾经在剑桥学院共事,”路德维克的语调里流露出一丝得意,“共同研究空气动力学课题……”
“巧得很,”米克说,“我偶然得到了一段操作程序,勋爵大人可能会觉得很有意思。”
路德维克听了,好像有些不理解。“你是说,他会感兴趣?巴贝奇勋爵他非常……易怒。”
“在我这段程序的最初设计阶段,埃达女士曾经非常好心地施以援手……”
“她向你施以援手?”路德维克说着,突然露出丑陋的笑容,“那么,你手里可能是个赌博系统喽?要想让这位女士感兴趣的话,好像只有这种系统才行。”
“并非如此。”米克平静地说道。
“埃达女士选择朋友的眼光真是不可思议。”路德维克面容阴郁地盯着米克,悠悠地问,“你是否认得一个叫科林斯的人,一个所谓的赌局操盘手?”
“不认得。”米克说。
“那家伙就像虱子死死咬在母狗的耳朵上一样缠着她。”路德维克说着,黑脸膛泛起了一阵潮红,“那家伙向我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建议……”
“然后呢?”米克小心地问道。
路德维克皱起眉头。“我真以为你会认得他。他看起来很像是出没在你们圈子里的人……”
“不,我不认识他。”
路德维克身体前倾。“那么,还有一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拉德利先生。他长手长脚、眼神冷酷,我觉得这家伙最近一直都在跟踪我。这个人,会不会碰巧是你们豪斯顿总统手下的特工?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很像得克萨斯人。”
“我的总统会为手下特工的工作能力感到骄傲。”
路德维克站起来,阴沉着脸说:“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好心人一定会让那个狗杂种收手,不要再跟在我背后。”
米克也站了起来,笑容可掬。“我当然会向我的老板转达您的意思,教授,但是,恐怕我已经耽误了您宝贵的晚间娱乐时间……”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等路德维克那裹着华丽衣服的宽大身躯走出去之后才把门重新关上。
米克转过身来,向西比尔挤挤眼睛。“他去赌博了!我们学识渊博的路德维克教授也是一位娱乐品味欠佳的绅士,不过他可真是直爽,什么话都说,不是吗?”他顿了一下,又说,“将军会喜欢他的。”
数小时后,西比尔在格兰特酒店醒来。她睡在米克身边,米克划火柴的声音和雪茄烟的味道让她醒了过来。昨晚在阿盖尔餐厅包间里,米克就跟她做了两次,回到酒店又来了一轮。以前从没见过他欲望这么强,西比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尽管昨晚第三次做爱的时候,她觉得下体有些刺痛。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外的煤气灯透过来一些光。
她挪动一下身体,靠近了米克。
“离开法国之后,你想去哪儿,西比尔?”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回答说:“我跟着你,米克。”
他笑着,把手伸进被子下面,手指不安分地抚摸她的私处。
“那我们去哪儿呢,米克?”
“如果一直跟着我,你就会先到墨西哥,然后向北,跟随豪斯顿将军统领的一支法墨联军,为得克萨斯的自由而战。”
“可是……得克萨斯那个地方不是很奇怪、很可怕的吗?”
“别像个怀特查珀尔白痴那样想问题。跟皮卡迪利广场比起来,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很奇怪。山姆·豪斯顿被得克萨斯人驱逐出境之前,有一座属于自己的豪华宫殿。那时候,他是大英帝国在美国西部最重要的盟友。你和我到了得克萨斯,当然也可以像贵族老爷一样生活,可以在风景优美的河边,建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
“他们真的会允许我们这样做吗,米克?”
“你是说女王陛下的政府?你担心他们背信弃义?”米克咯咯笑着说,“这么说吧,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英国普通民众对豪斯顿将军的印象!我们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尽可能改善他在英国人心目中的形象。他的巡回演讲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我知道了,”西比尔说,“米克,你可真聪明。”
“这很复杂,西比尔。要保持势力均衡,五百年来英国政府一直都在用这种手腕,在欧洲大陆很有效,在美洲的效果甚至更好。北方联邦、南方邦联、得克萨斯共和国、加利福尼亚共和国,各国轮流成为英国外交政策的宠儿,而一旦他们变得过于大胆,或者过于独立,外交待遇就会降级。亲爱的,这叫做分而治之。”米克的雪茄烟头在暗处闪耀着,“如果不是因为英国的外交政策和国家实力,北美各大殖民地可能早就统一成一个大国了。”
“你那位将军朋友靠得住吗?他会不会真心实意帮我们?”
“事情的妙处正在于此!”米克郑重地说,“外交官们认为山姆·豪斯顿过于强硬,并不喜欢他的一些政策和作为,也没有为他提供全力支持,但是,取代他地位的得克萨斯杂碎们甚至比他还差劲。他们居然公然抢英国的利益!这样下去,他们的末日已经不远。将军流亡英国期间不得不有所收敛,可是现在,他已经踏上了回得克萨斯的征程,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他耸耸肩,“这本是几年前就可以做到的事。我们的问题是,女王陛下的政府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内部争斗得一塌糊涂。英国政府里的有些人不相信山姆·豪斯顿——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确定可以得到法国政府的支持!他们的墨西哥朋友正在和得克萨斯人作战。他们需要将军!”
“这么说你要去打仗吗,米克?”西比尔觉得很难想象型男米克带着一队骑兵冲锋陷阵的场景。
“更像是一场coup d’etat,”米克安慰着西比尔,“我们不会经历太多流血事件。要知道,我是豪斯顿的政治事务主管,会一直跟他共进退,因为是我安排了这次伦敦之行和接下来的法国行程。也正是因为我多方谋划,才让法国皇帝同意接见他……”他不会是在吹牛吧?西比尔想。“也是全亏了我,才能鼓动曼彻斯特最新潮顶级的影像人才为他效力,是我说服了英国媒体,左右了英国民众的态度,也是我雇用了那么多人,为豪斯顿将军四处张贴告示……”他深深抽了一口雪茄,手指揉捏着她的阴部。她听到他满意地长出一口气,喷出一股樱桃味儿的烟雾。
他不会是还想再做吧?这次肯定不行了。她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梦,梦见了得克萨斯,那里有连绵的沙丘,快乐的绵羊,还有一座华美的灰色府邸,窗玻璃在黄昏的夕阳下闪耀着。
西比尔的座位在加里克剧院倒数第三排,靠近过道。她闷闷不乐地发现,这位来自得克萨斯的山姆·豪斯顿将军并没能吸引到多少听众。五人组成的乐队已经卖力地奏起了音乐,观众却还在陆续入场。她前面一排坐的是一大家子。两个男孩蓝衣蓝裤,里面穿着可拆卸衣领的衬衫;一个小女孩披着披肩,穿着花边连衣裙。随后又来了两个更小的女孩,被女家庭教师催促着进来。女教师很清瘦,鹰钩鼻,眼睛水汪汪的,总是不断用手绢清鼻子。然后出现的是最大的男孩,溜溜达达,脸上带着坏笑。然后是他们的父亲,穿着长外套,拿着手杖,蓄着两撇胡须;后面是肥胖的母亲,满下巴都是赘肉,带着奇丑无比的帽子,肥胖的手指头上套着三枚金戒指。好容易一家人才全部落座,有的在脱外套,有的在收披肩,有的在大口吃香蕉,全家人都是典型的上流做派,不过要说礼仪方面,可就不敢恭维了。他们很干净,浑身散发着肥皂香味儿,衣着时髦而且舒适,浑身上下都是工业文明的最新成果。
一个戴眼镜的小职员模样的家伙坐到西比尔旁边的位置上,他的发际边缘有大约一英寸宽的青色皮肤,那是因为他把前额的头发特地多剃掉了一些,以显示自己前额高耸,富有智慧。他正在看米克编写的“时间表”,时不时喝一口酸柠檬汁。他的另一侧坐着三名军官,应该是从克里米亚前线回来度假的,他们显出得意扬扬的样子,打算听人讲一讲老掉牙的得克萨斯战争,看他们如何用旧式装备打仗。还有一些士兵零星地分布在听众中间,他们的红色军服非常显眼。这些都是体面人,不会跟皮条客和站街女打交道。他们拿着女王的军饷,学着怎样计算弹道,等复员回来,他们会在铁路和船厂就职,过上好日子。
事实上,整个剧院坐着的都是些衣食无忧的人。店主人、店员和药剂师带来了他们衣着亮丽的妻子或者未婚妻。在她父亲活跃的年代,这些人——怀特查珀尔的居民——曾经都满怀怒火、瘦骨嶙峋、衣衫破旧,手里拿着大棒,腰里别着匕首。可是在工业激进党的统治下,世界已经变了。甚至连怀特查珀尔都出现了穿着花边紧身衣,涂脂抹粉的妇人,还有衣着光鲜,时不时低头看怀表的男人,这些人爱读《实用生活窍门》和《道德进步杂志》,而且相信生活会变得更好。
随后,煤气灯投下青铜色的光圈,乐队开始重复演奏“欢迎来到绿野”的曲子。“噗”地一声,石灰灯被点燃了,光芒耀眼,银幕前的幕布徐徐拉开。音乐声和影像播放机的咔嗒声夹杂在一起。胶片边缘的皱褶和花哨的装饰纹样寒霜一样爬满了银幕边缘。正中间出现了一串细长的字母,那是边角分明的差分机哥特体,白底黑字,写着:
埃迪森
万象工作室
荣誉出品
大屏幕下,豪斯顿从舞台左侧入场。他是个块头很大、长相猥琐的家伙,一瘸一拐地走到舞台中央的讲坛旁。光线太强,他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米克安排的石灰灯直射眼睛,他被闪得一塌糊涂。
西比尔对他有强烈的好奇心,因此就仔细打量起这个人。她很警觉——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见到米克的老板。此前她已经见过很多流落于伦敦的美国难民,对这些人有了一定的印象。来自北方联邦的美国人,只要有钱,衣着就跟普通英国人一样;而南方邦联来的人,喜欢穿得珠光宝气,但又容易显得怪异,不怎么得体。从豪斯顿身上看,得克萨斯人要比南方人更古怪,更疯狂。他个头很高,红脸膛,肌肉发达,穿着笨重的长筒靴,身高超过六英尺。他那宽宽的肩膀上披着一片做工粗糙的长长的东西,上面红黑棕三色相间,不像外套,倒更像是条毯子,而且还野蛮地敞开着,在加里克剧院的舞台地板上拖着,就像是悲剧演员的老式长袍。他右手拿着一根粗大的桃心木手杖,现在正轻轻挥舞,就好像他完全不需要这根手杖一样。可是与此同时,他的腿却在发抖,西比尔坐那么远都可以看到,而且他裤缝上华丽的镀金配饰也在摇动。
现在,他已经走上光线微显暗淡的讲坛,抹了一下鼻子,拿起一杯什么东西喝了一口——那明显不是水。在他的头顶上,屏幕上换成了一幅彩色图案:一边是不列颠雄狮,另一边是长着长角的牛。这两种动物显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头顶是互相交叉的两面旗帜,一面是英国的米字国旗,另一面是得克萨斯的孤星国旗,两面旗都是鲜艳的红白蓝三色。豪斯顿正在调整讲坛上的什么物件儿,西比尔估计那是一面小小的舞台镜,这样他就可以看到背后银幕上显示的图像提示,而不至于跑题。
屏幕又一次切换成黑白,上面的光点一行一行地翻转,像接连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半身像,线条粗劣,但可以看清微秃的前额,浓密的眉毛,大鼻头,钢针一样的络腮胡,连耳朵都给遮住了,他的嘴唇很薄,紧闭在一起,下巴微微向左倾斜,在胸像下方出现了几个大字:山姆·豪斯顿将军。
又一盏石灰灯被点燃,这次直射讲坛上的豪斯顿将军,把他突然展现在听众面前。西比尔用力鼓掌,她是最后一个停下的。
“非常感谢大家光临,伦敦城的女士们,先生们。”豪斯顿说。他语调低沉,但声音响亮,一听就是经验丰富的演说家,只是带了一点外国腔调,吐字不是那么清晰。“作为一个外来者,我被诸位展现出来的热情深深感动。”豪斯顿扫视了一下加里克剧院的观众席。“我注意到,今晚有不少来自女王陛下军队的勇士们在座,”他耸耸肩,让那条毯子向后滑落了一点点,为的是在石灰灯下展示胸前那些亮闪闪的勋章,“先生们,你们的到来让我备感荣幸。”
在西比尔前面那排座位上,孩子们坐立不安。有个小女孩尖声哭叫,因为她的一个哥哥打了她。“而且我还注意到,在座的还有一位未来的不列颠斗士!”人群里响起一阵意外的欢笑声。豪斯顿迅速查看了一下他的舞台镜,然后身体前倾,带着祖父一样慈祥的微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啊,我的孩子?”
那个坏小孩坐得笔直。“我叫比利,先生。”他用细嗓门尖声回答道,“比利……威廉·格伦艾克,先生。”
豪斯顿严肃地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告诉我,格伦艾克先生,你想不想离家出走,去跟美洲印第安人一起生活?”
“哦,当然想,先生。”男孩脱口而出,随后又改口说,“呃,当然不想,先生。”观众又是一阵哄笑。
“当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小威廉,我也和你一样,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而我的一生,都在充分发挥着我的生命活力。”将军背后的屏幕切换着场景,现在出现了一幅彩色地图,那是美国各州的疆域轮廓线,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地方,名字一个比一个难懂。豪斯顿看了一下镜子,语速很快地讲道:“我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州,祖上是苏格兰贵族,尽管我们在殖民地边缘的农场里,日子过得却很艰难。尽管我生为美国人,却对远在华盛顿的北方佬政府没有什么好感。”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美洲野蛮人的形象,他眼神狂暴,身上沾满了羽毛,两腮涂着作战的油彩。“在我们农场的河对岸,”豪斯顿说,“就是强大的切诺基部落,那里的人民生性淳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我觉得他们的生活,要比美国邻居们的生活更适合我,因为那些美国人的灵魂都已经被金钱和贪欲淹没了。”
豪斯顿在他的英国听众面前痛心地微微摇头,诠释着个人版本的美国式堕落。这招应该可以博取大家的同情心,西比尔心想。“切诺基人的生活令我心驰神往,”豪斯顿继续说,“于是我离开家门,成为他们的一员。我去的时候一无所有,女士们,先生们。我只穿了一件小牛皮外衣,衣兜里放了一本荷马的不朽史诗——《伊利亚特》。”银幕上的影像自下而上更新,展示了一件希腊陶罐,上面的图案是一名古希腊战士,戴着羽饰的头盔,高举长矛,手里的圆盾上画着展翅飞翔的乌鸦。剧场里响起一阵掌声,人们欣赏这件艺术品,而豪斯顿将军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就好像掌声是献给他本人的一样。
“作为一个在美国殖民地边缘长大的孩子,我不能说自己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尽管在我人生的后半段,我承担起了伟大的职责,领导过一个国家,但是在年轻时,我却从更古老的学派,汲取所有的教益。我能背诵那位伟大的盲眼游吟诗人作品中的每一行诗句。”他用左手撩起挂满勋章的衣襟,拍着胸口说,“在这伤痕累累的胸膛里跳动的那颗心,依然会为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英雄故事而感动,故事里的那位英雄,凭借无与伦比的勇气挑战众神,一生保持武者的尊严……直至死亡!”他等着大家热烈鼓掌,最后也的确等到了掌声,可是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热烈。
“在我看来,荷马笔下的英雄们所过的生活,和我身边切诺基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豪斯顿继续讲述着,在他背后的屏幕上,希腊式短矛末端“长”出了北美印第安人的低垂的羽饰,希腊武士的面庞上,也涂上了丛林勇士的油彩。
豪斯顿扫了一眼讲稿。“我们一起猎取熊、鹿,还有野猪,在清澈的溪边捕鱼,种植金黄的玉米。在篝火旁,在开阔的天空下,我给旷野中的兄弟们讲述我从荷马诗句中领略到的道德教益,尽管那时年少,领悟有限。为此,他们给我起了一个红种印第安人的名字,叫做乌鸦。在他们看来,乌鸦是智慧的化身,是整个丛林最聪明睿智的鸟儿。”
屏幕上希腊人的形象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更为雄壮的乌鸦,这只乌鸦的翅膀直挺挺地向两侧伸展,占据了整个屏幕,它的胸前画着一个有斜纹的盾牌。这个形象西比尔认得,它是北美金雕,是美国北部联邦的标志,只不过,头顶长着白色羽毛的美国鸟儿,变成了豪斯顿的黑乌鸦。她觉得,这也可以算是个聪明的做法,但多少有点聪明过头。屏幕左上角的影像卡片好像被搅在一起了,显出前一屏残留的蓝色。这虽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但却非常扎眼,就好像人眼睛里吹进一粒沙子一样。米克过度精巧的卡片设计让加里克剧院的影像差分机有些吃不消。
一旦走神,西比尔就有些跟不上豪斯顿演讲的步调了。“……嘹亮的军号声,在田纳西志愿军的营地响起。”一个新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这个人很像豪斯顿,只不过额发蓬松,两腮深陷,屏幕下大写字母打出的名字是:安德鲁·杰克逊将军。
周围响起阵阵嘘声,打头的可能是那些士兵,人群有些骚动的迹象。有些不列颠人还记得“山胡桃”杰克逊,对他可没有什么好印象。据豪斯顿讲,这个杰克逊面对印第安人作战勇猛,甚至一度担任过美国总统,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听众对这些说法都不太买账。豪斯顿盛赞杰克逊的为人,称他是自己的导师和保护人。“这是一位属于人民的忠诚战士,他看重人的内在品质,而不是表面的财富或者世俗的地位。”他的热诚赞扬勉强赢来了一点掌声。
现在,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场景,看上去像是简陋的前沿要塞。豪斯顿讲了一段包围战的故事,那是他军事生涯早期经历过的,当时他在杰克逊将军指挥的部队里,作战的对手是克里克印第安人,但是他好像没能抓住那些最好的听众,也就是在座的士兵。西比尔那一排坐着的三位克里米亚老兵还在气哼哼地谈论山胡桃杰克逊:“其实在新奥尔良战役之前,那场该死的战争就早该结束了……”
突然之间,聚光灯变成了血红色。米克正在舞台下忙碌着:用一层染色玻璃改变光线颜色,又突然敲响一个大水壶,影像中立刻出现一门大炮在要塞外面喷吐出火药色的闪光,一个红色光斑代表的炮弹沿着弧线迅速划过屏幕。“一个接一个的夜晚,我们听到那些疯狂的克里克战士吟唱着诡异的死神曲。”豪斯顿嗓门很大,屏幕下闪现着强烈的光柱。“当时的情况要求我们大胆进攻,以白刃战歼敌!人们说,直接进攻那座堡垒无异于自寻死路……但我参加田纳西志愿军,绝对不是来看热闹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向要塞,那形象只有小小的黑色方块组成,那些方块开始扭曲、挣扎,最后整个舞台变作一片漆黑。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中,有人鼓掌叫好,剧院看台上那些小混混大声吹口哨起哄。聚光灯再次照亮豪斯顿,他开始展示身上的伤口,手臂两处中弹,腿部一处刀伤,肚子上还中了一箭——豪斯顿没说什么粗俗不雅的词汇,不过他的手倒是有点挑逗地抚摸了一下那个部位,好像他肚子不舒服似的。他说自己整夜都躺在战场上,然后被装在一辆运送军需品的马车上,在旷野里颠簸了好几天,血流不止,伤痛难耐,又染上了疟疾……
西比尔身边那个小职员模样的小伙子又喝了一口柠檬汁,掏出怀表看看时间。现在,在黑色的屏幕中央,有一颗五角星缓缓浮现,豪斯顿讲述了自己逃离鬼门关的惊险历程。有一张卡住的影像碎片终于过去了,可是随后又有一张卡在了右下角。
西比尔勉强忍住没打哈欠。
那颗星不断变亮,豪斯顿在讲述自己进入美国政界的历程,他声称自己进入政界的目的在于拯救那些被当局迫害的切诺基人。西比尔觉得,这虽然乍听起来还算新鲜,可是骨子里还是政客们整天在用的那套老生常谈,听众也逐渐不耐烦起来。他们宁愿多听听打仗,或者关于切诺基部落生活的诗意回顾。而豪斯顿现在讲述的却是被选入国会的过程,他提到一些省级政府的奇怪职位,与此同时,那颗星星的边缘不断细化,最终变成了田纳西州的标志。
西比尔觉得眼皮发沉,已经开始打瞌睡,而那位将军大人还在嘤嘤嗡嗡继续扯。
突然之间,豪斯顿的语调完全变了,变得意味深长,充满深情,原来极度乏味的语调突然增加了无限的柔情——他在说一个女人。
西比尔马上坐得笔直,侧耳倾听。
听起来好像豪斯顿当选了州长,挣了些钱,自己也很大方。他给自己找了个女朋友,是某位田纳西贵族小姐,随后两人结了婚。
可是在影像屏幕上,很多只黑手却在从屏幕边角伸进来,威胁着田纳西州的标志。
州长大人和豪斯顿夫人还没怎么安顿下来,这个老婆大人就抬脚跑路,回娘家去了。豪斯顿说,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包含着一件可怕的秘密,这件事情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并且发誓要把它带入坟墓。“这是隐私,一位爱惜自己名誉的绅士不能,也不应该提起的事。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了我的身上……”报纸(原来田纳西那种地方也是有报纸的)对他展开了攻击。“恶毒的谣言围绕在我身边。”豪斯顿埋怨着,屏幕上又出现了那面画着乌鸦的希腊盾牌,一团一团的黑块出现在盾牌周围,西比尔估计,这应该代表泥巴,总之这东西变得到处都是。
豪斯顿讲述的内容越来越耸人听闻。他的确挺过了那场磨难,其中最不可思议、也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他居然真的和妻子离了婚。当然,此举让他失去了官位。西比尔很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敢于把这么可耻的丑闻说出来。就好像他心存奢望,以为伦敦的听众能在道德上接受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似的。不过,她还是发觉,周围的女性听众表情很复杂,可能并非毫无同情心。就连前排坐着的胖妈妈,也在拿扇子使劲儿扇她的胖下巴。
豪斯顿将军毕竟是个外国人,就他自己说,简直是半个野蛮人。可是讲到前妻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真诚而温柔,好像谈到真心相爱的人一样,那份爱因为某个残忍的突发事件而被扼杀。他有时会因为激动而丝毫不加掩饰地哽咽起来,他从豹皮夹衣里取出一块考究的手绢,擦了擦额头。
说真的,他长得并不难看,尽管已经有六十多岁,这样的老头儿,可能更懂得心疼女孩。他的表白坦诚并富有男子气概,因为这件事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从离婚丑闻,到豪斯顿夫人写的那封神秘的信。这件事他讲起来没完没了,但就是不告诉大家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听众的好奇心都被他勾了起来——西比尔都快急死了,只想知道事情真相。
她暗自责怪自己太容易上钩。因为这个所谓的秘密可能是件非常普通的愚蠢事,完全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神秘。很可能这个贵族小姐根本就不是想象中的天使样,很可能早在结婚之前她的贞洁就被某个田纳西小白脸偷走了,根本轮不到乌鸦·豪斯顿先生登场。男人对自己妻子的忠诚度总是期望很高。对自己当然就宽容得多了。
也许这个豪斯顿完全是罪有应得。或许他对婚后的生活有着非常野蛮邪恶的打算,毕竟他是在野蛮人中间长大的。或者,他也可能是一个一天到晚打老婆的主儿——因为西比尔总怀疑他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虽然表面看上去挺好的。
现在屏幕上开始出现鸟身女怪,用来代表那些造谣中伤豪斯顿的人。据说这些人通过在报纸上传播谣言败坏了豪斯顿的良好声誉。画面上都是些弯腰驼背的邪恶生物,有红有黑,挤满了屏幕。屏幕不断刷新,这些怪兽随之张牙舞爪。西比尔从没见过这东西,曼彻斯特的打孔艺术家们肯定非常善于营造恐怖气氛。现在豪斯顿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述“接受挑战和捍卫荣耀”——也就是决斗。反正美国人就是喜欢决斗,帽子一落地,就彼此开枪射杀。豪斯顿大声宣布,要不是他正担任州长,需要顾忌颜面,他肯定会杀死那些报界的流氓。后来他忍无可忍,甩手不干,回去找他的宝贝切诺基人一起生活了……现在,他真的已经激动得满头冒汗,那样子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怕。观众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再那么矜持,豪斯顿凸出的眼珠和青筋暴起的脖子让人觉得有些滑稽,但还不至于恶心。
西比尔搓着兔皮手筒里的双手,琢磨着,也许这家伙真的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也许是性病,这个家伙让自己妻子染上了性病。听说有些性病非常可怕,可以让人疯癫,或者瞎眼,或者瘫痪,也许这就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米克也许知道,很可能他什么都知道。
豪斯顿说,他怀着鄙夷的心情离开了美国,前往得克萨斯。画面上随之出现了一幅地图,无非是大陆中心的一片土地。豪斯顿说,他去那里,是为了替他可怜的切诺基印第安人寻找可以生活的土地,但是这话听起来让人难以置信。
西比尔问旁边那个小职员模样的人几点了。那人告诉他时间正好过去了一个小时。快轮到她登场了。
“请大家想象一下,有个国家的领土面积比你们的岛国大好多倍,”豪斯顿继续讲,“却没有任何大道,而只有印第安人踩出的长满荒草的小径。在当时,也没有一英里铁路,没有电报,没有任何差分机时代的先进设备。作为得克萨斯共和国国民卫队的最高指挥官,传达我命令的最可靠最快捷的渠道也无非是骑兵。而他们传达命令的路上,还会面临卡曼切和卡兰卡瓦部落的威胁,要面对墨西哥掠夺者,以及其他各种来自荒野的威胁。想到这些,就不难理解特拉维斯上校为什么会迟迟收不到我的命令,而悲剧性地把希望寄托在范宁上校率领的援军身上。当时,他的部队被五十倍于我方的敌军包围,特拉维斯上校宣布,他的作战目标是胜利或者战死沙场——他自己完全清楚,后者才是他难以逃脱的命运。阿拉莫的守卫者勇敢地面对死亡。高贵的特拉维斯、无畏的鲍维上校,还有他们的同伴大卫·克劳柯特,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拓荒者。”屏幕上,特拉维斯、鲍维和克劳柯特分别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由于头像排列过于拥挤,他们的面容都变得有些像四方形。“他们的牺牲,为我的袭扰战术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随后是更多的军事术语。现在,他步下讲坛,用手杖指点着屏幕。“如各位所见,洛佩斯·德·桑塔·安纳的部队在此布阵,这些图形表示他的左翼是片树林,而背后就是圣哈辛托河畔湿地。他的工程兵围绕补给车修建了战壕,用削尖的木料在周围布设路障。但我已经用急行军速度通过布汗浅滩,带领六百人的军队占领了布法罗河边的林地,而敌人对此全然不觉。进攻始于从得克萨斯营地中心开始的炮击……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得克萨斯轻骑兵的推进……突袭让敌人惊慌失措,舍弃大炮,仓皇逃窜,那些火炮都还没有安装就位,敌人就已经乱作一团。”屏幕中的蓝色方块和菱形,缓缓追逐着逃散的红色墨西哥军队,经过斑驳的绿色林地和白色河滩。西比尔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想让裙撑不那么硌人。豪斯顿对血腥杀戮的吹嘘总算要结束了。
“最后打扫战场时发现,得克萨斯军阵亡两人,侵略军六百三十人。我们在桑塔尼斯塔的血战是对阿拉莫和戈利亚德屠杀的复仇。消灭了两支墨西哥军队,我们还俘获了十四名军官和二十门火炮。”
“十四名军官和二十门火炮”,没错,这就是她登场的信号。属于她的时刻到了。“为我们报仇啊,豪斯顿将军!”西比尔大声喊道。由于怯场,她的声音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响亮。于是她重来了一次,站起身,挥舞着一只胳膊,大声喊:“为我们报仇啊,豪斯顿将军!”
豪斯顿停下来,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西比尔忘乎所以地向他呼叫:“为我们的荣誉复仇啊,大人!为大不列颠的荣誉复仇!”人群中响起惊异的议论声——西比尔感觉到,整个剧场的人都在回头看她,用的是那种看疯子的惊异表情。“我的哥哥……”她继续喊道,可是恐惧却让她无法继续开口,她觉得害怕极了,从未料到这件事会如此可怕,这比站在舞台上唱歌要难多了,难度要大好多倍。
豪斯顿两手高举了起来,那条毯子像斗篷一样耷拉在背后。不管怎么说,他的动作还是起到了作用,人群暂时安静了下来,他重新掌握了局面。在他头顶,影像逐渐慢下来,停下来。闪耀着的动画变为静止,画面凝固在圣哈辛托的胜利庆祝场面上。豪斯顿盯着西比尔,眼神中有几分坚定,但也有几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怎么了,年轻的女士?你有什么事,请告诉我吧。”
西比尔抓住前排的椅子背,紧闭双眼,朗声答道:“大人啊,我的哥哥正被关押在得克萨斯的一座监狱里!我们是英国公民,可是得克萨斯人还是关押了他,大人!他们还夺走了他的农场,他的牲畜!他们甚至抢走了他工作的那条铁路,那是一条属于我们英国人的铁路,是我们为得克萨斯人兴建的……”她的语调不由自主地越来越低。米克肯定不会满意的,一定会对她的表现大为恼火……这份担心让她重新获得了一些活力,她睁开了眼睛继续说:“是政府,大人,是那个到处窃取他人财物的得克萨斯政府干的坏事,是他们抢走了我们英国人的铁路,他们抢劫得克萨斯的工人,也就是在抢劫伦敦这里的公司股东,他们一个便士都不留给我们。”
没有了色彩斑斓的影像图片,整个剧场的气氛都不一样了。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更直接,更亲切,又有几分诡异。就好像有一个玄妙的相框,把西比尔和将军框到了同一幅银版相片里一样。一个是年轻的伦敦妇女,戴着软帽,披着时尚的围巾,带着富有说服力的表情求助,而对方是来自异国的老英雄。现在,他们都是同一出戏中的演员,而大众惊疑的眼神都集中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