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闭嘴,马上!”那人说,“我不会伤害一个白人女子,除非逼不得已。你把灯熄了。”
“让我走吧!”她哀求着,“我会马上离开这里,不会伤害任何人!”
“伤害?”那个慢声慢气的人语调沉重,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今晚这里所有的伤害,目标都是豪斯顿。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那些卡片不是我偷的!我碰都没有碰过!”
“卡片?”那人笑着,嗓音隐约有些干涩。
“那些卡片不是豪斯顿的东西,是他偷来的。”
“豪斯顿偷过的东西很多,”那人说,不过他明显也有些不解。他在猜西比尔的底细,越猜越觉得心烦意乱。“你叫什么?”
“西比尔·琼斯,”西比尔喘了一口气,“我是英王陛下的属民。”
“天哪。”那人说着咂了下舌。
他的脸藏在毛巾后面,看不清表情,额头上部有一圈皮肤颜色较浅,汗珠清晰可见。西比尔意识到,他肯定习惯于戴大草帽,以此抵挡得克萨斯的骄阳。现在他走上前来,从她手中拿走了油灯,把灯芯拧短,他的手指触到西比尔的手,感觉又干又硬,像是一块木头。
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以及房间里这个可怕的得克萨斯人的存在。
“你在伦敦这里一定觉得很孤单。”西比尔冲口而出,她已经无法忍受沉默。
“也许豪斯顿这样的人才会觉得孤单。我活得问心无愧。”得克萨斯人的语调很尖刻,“你有没有问过他,是否觉得孤单?”
“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她坚决否认。
“可是你却在这里,一个女人,深更半夜单独跑到他的房间里来。”
“我来是为了那些影像程序卡,就是些纸做的卡片,上面有很多小孔的那种。我发誓,就是这样子。”没有回音。“你知道影像播放机吗?”
“也不过就是种破烂机器。”得克萨斯人不耐烦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不要骗我,”他终于开口说,“你是个妓女,这个错不了。我又不是头回看到妓女。”
西比尔听到对方用手绢捂着嘴巴咳嗽,还大声擤鼻涕。“不过,你长得并不难看,”他说,“如果在得克萨斯,你还可以结婚,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
“我觉得,那样一定很好。”西比尔说。
“我们国家白人女子不多,你到了那里肯定可以找个正经男人,而不用跟着拉皮条的人度日。”他拿开了手绢,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我恨那些拉皮条的,”他不动声色地说,“就像我恨印第安人一样,还有墨西哥人,墨西哥印第安人……法属墨西哥印第安人带着枪,骑着马,有三四百人,他们的速射步枪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魔鬼的武器。”
“可是那些得克萨斯人不都是英雄吗?”西比尔一面说,一面努力回想豪斯顿讲话里面提到的某个地名。“我听说过那个……阿拉莫之战。”
“是戈利亚德,”那个声音变成了干涩的低语,“当时,我就在戈利亚德。”
“这个我也听说了,”西比尔连忙说,“那一定很光荣。”
那个得克萨斯人咳了一声,又吐了一口痰。“跟他们打了两天仗,连水都没得喝,范宁上校最后决定投降。他们把我们作为战俘接收,也可谓礼节周到,面子上的事儿都做得挺好。第二天,敌人让我们列队出城,然后就冷血地枪决我们,就让我们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屠杀。”
西比尔哑口无言。
“阿拉莫的战士遭到屠杀,连尸体也被焚毁……梅尔远征队的俘虏也遭到屠杀。敌人让他们‘挑豆子’,就是给一个小陶罐,你如果从里面掏出一颗黑豆,就当场杀死你。想想吧,这就是墨西哥人。”
“墨西哥人。”西比尔失神地说。
“卡曼切人更差劲。”
在夜幕下,突然传来尖厉的刹车声,然后就是远处模糊的轰鸣。
黑豆子、戈利亚德……她的脑子已经一团糟。豆子、大屠杀,还有这个牛皮色皮肤的男人。他身上散发着河工一样的臭气,汗臭味浓烈得像头牲口。她曾在尼尔街花两便士看过描写美国西部旷野的西洋景,到处是噩梦一样的怪石堆。这个得克萨斯人一看就像是生在那种地方。她这时候才明白,尽管豪斯顿将军的讲话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所有那些名字古怪的地方居然都真实地存在着,还住着人,都跟眼前这家伙一样。米克曾说,豪斯顿以前是个窃国大盗,而现在出现了一位复仇天使。她觉得这一切简直可笑至极,她努力抑制住自己,才没有笑出声。
这时候她又想起街头遇见过的老妇人,就是在怀特查珀尔叫卖石头油的那个,还想起了米克跟她搭讪时她奇怪的眼神。这位戈利亚德天使是不是还有同谋?一个穿着这么古怪的人物今晚是怎么混进格兰德酒店来的,还进了一个锁着的房间?这样一个人平时又要怎样才能隐藏形迹,不被人发现呢?即便是在伦敦,即便是在成群的美国难民中间,这也不会是件容易事。
“你刚才说,他喝醉了?”
西比尔吓了一跳,反问:“你说谁?”
“豪斯顿。”
“哦。是的,他在吸烟室。醉得厉害。”
“那么,这就是他最后一次喝醉了。他一个人吗?”
“他……”她想到米克,“他跟一个高个子在一起,我不认得那个人。”
“那人有胡子吗?胳膊断了吗?”
“我……是的。”
那人唇齿之间发出大声吸气的声音。皮沙发咯吱作响,他好像耸了下肩膀。
有声音从西比尔的左侧传来。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看到切割玻璃做的门把手开始扭动。得克萨斯人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用一只手掌紧紧捂住西比尔的嘴,另一只手在她面前举起大刀。那把刀的样子极其凶残,像是被拉长了的斩骨刀,刀头一侧微微倾斜,刀背上镀了一层铜,现在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此时,门被缓缓推开,米克毛腰钻了进来,走廊里的灯照亮了他头部和肩膀的轮廓。
得克萨斯人推开她的时候,她的头一定是撞在了墙上。然后她就跪倒在地,长裙被压作一团。她眼睁睁看着那人单手掐着米克的咽喉,把他靠墙举了起来。米克用脚蹬着护壁板,死命挣扎——直到长刀挥出,收回,再次向他砍去,房间里充满了屠夫巷特有的暖烘烘的血腥味道。
此后那个房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西比尔看来都恍如一梦,或者是她看过的一场戏,或者是画面过于模糊的影像表演,画面的杂色太多、太小,分布方式安排得也太过高明,以至于让现实都变得不再真实。而那个得克萨斯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把米克的身体放倒在地板上,关上门,重新上了锁,动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她在原地摇摆,然后瘫倒在办公桌一侧的墙壁边。米克的尸体被拖到一边,他的脚刮蹭着地面,身体消失在衣柜旁边的阴暗处。得克萨斯人跪在他身边——有翻动衣服的窸窣声,卡片盒被丢在一边的咔嗒声,零钱相碰的叮当声,以及一枚硬币掉在硬地板上落地、翻滚、转圈的声音……
门口又传来金属互相接触发出的声音,像是酒醉的人在寻找钥匙孔。
豪斯顿一把将门推开,握着他粗大的手杖走了进来。他揉搓着他胸前的旧伤口,打了个震天响的酒嗝。“全都是婊子养的!”他带着醉腔粗声粗气地说。他身体前倾,每走一步,拐杖都会重重地点在地上。“拉德利?快出来,你这个小畜生。”他已经接近那张办公桌,西比尔默不做声地把手缩回来,以免被他的大靴子踩到。
得克萨斯人关闭了房门。
“拉德利!”
“晚上好,山姆。”
她在哈特家租房居住的日子好像已经成了遥远的回忆。现在,她身边弥漫着杀戮的气息,在黑暗中巨人正在以命相搏——豪斯顿蹒跚了一下,用手杖狠狠抽了一下窗帘。窗帘被扯开,煤气灯照亮了窗玻璃上冰霜的轮廓,也照亮了得克萨斯人的蒙面巾和一双眼睛。那双眼遥远而冷酷,就像严冬时分的星星。豪斯顿看到他的时候摇晃了一下。那条毯子从背后掉落下来,他的勋章颤抖着,闪耀着光芒。
“是游击队派我来的,山姆。”米克的鼻烟壶形袖珍手枪在那人手里简直像个玩具。他瞄准的时候,枪管透出一丝寒意。
“你是谁,孩子?”豪斯顿说着,深沉的语调里突然没有了任何醉酒的痕迹,“华莱士吗?把那块遮脸布取下来,跟我一对一较量较量。”
“我不会再听你的命令了,将军。你剥夺的东西已经太多。你抢走了我们的财产,山姆。现在都放在哪儿了,那些国库的钱都在哪里?”
“游击队员啊,”豪斯顿说着,声音变得极度耐心而真诚,“你被他们骗了,我知道是谁派你来的,我也知道他们对我所造的流言和诽谤,但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偷过——那些钱根本就是我应得的,是得克萨斯流亡政府委托我保管的。”
“你出卖了整个得克萨斯,用来换取英国人的金钱。”游击队员说,“我们需要那笔钱,用来购买大炮和食品。我们的人民在忍饥挨饿,敌人在屠杀我们的同胞。”他停顿了一下,“而你,却想去帮助我们的敌人。”
“游击队员啊,小小的得克萨斯对抗不了主宰整个世界的强权。我知道得克萨斯的情况很糟,我的心也在为我的国家承受着煎熬,但是你要知道,除非我重返国内,主宰时局,否则得克萨斯就难以重建和平。”
“你把钱全都花光了,对吗?”游击队员问道,“我刚才找过,反正这里没有。你把乡间别墅都卖掉了……钱都被你挥霍光了,用来召妓,酗酒,看什么外国人的古怪戏剧表演。而现在,你要打算带一支墨西哥军队回到得克萨斯。你是个无耻的贼,不可救药的酒鬼,可耻的叛徒!”
“浑蛋!”豪斯顿怒吼着,双手扯开胸前的衣服。“你不过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刺客,满嘴胡言的杂种。如果你以为自己有胆量杀害你的祖国之父,那就瞄准我的心脏开枪。”他用拇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
“这是为得克萨斯人报仇!”
袖珍手枪喷射出橙色火焰,火焰的边缘微呈蓝色。豪斯顿中枪后向后倒去,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游击队员猛扑上前,蹲身把枪口抵在他厚厚的豹皮马夹上,一声枪响,正中豪斯顿前胸,随后又是一枪,然后,脆弱的扳机在游击队员手中破裂。
游击队员把米克的枪丢在一边。豪斯顿四肢张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豹皮马甲开始泛红。
另外一个房间传来带着睡意的呼叫声。得克萨斯人抓起豪斯顿的手杖,用力敲破窗户,碎裂的玻璃掉落在楼下路面上,随后窗棂也被敲断,然后那人开始向外挤。有一个瞬间,冰冷的寒风吹动他的长外衣,在恍惚中的西比尔看来,这像她最初看到他的样子:他像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现在已经做好了起飞的准备。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视野中。这个终结了豪斯顿将军生命的人,戈利亚德冤魂的复仇天使,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死寂的房间里,面对越来越难以承受的恐惧。他的消失好像打破了一层魔咒,西比尔开始向前爬,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肥大的长裙残忍地妨碍着她,但当时她却并无感觉,就好像四肢都在自作主张行动一样。那根粗大的手杖躺在地板上,但是手杖头上那只镀金的铜乌鸦却已经脱落。
豪斯顿在呻吟。
“请你别再出声好吗?”西比尔说,“你已经死了。”
“你……是谁?”他咳嗽着问。
地板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玻璃碴,在她手掌下刺痛着她。不,那些东西很亮,就像碎玻璃一样。现在她发现,那根手杖是中空的,其中所藏的棉布,已经有一部分露了出来,里面还有更多的小石头,很亮——难怪那么亮——那全都是钻石。她用手把这些钻石堆在一起,用棉布包起来,塞进自己胸衣里两个乳房中间的地方。
这时她转身朝向豪斯顿。他仰面朝天躺着,西比尔惊奇地看着鲜血沿着他的肋部渗出。“帮帮我,”豪斯顿呻吟着,“我觉得很难呼吸。”他撕扯着马甲纽扣。纽扣被扯开了,精致的内兜露了出来,内兜里塞着厚厚的几沓纸片:那是有很多孔的卡片,用棕黄色胶带捆扎在一起,而现在,那复杂的小孔肯定被子弹破坏了不少……到处都是血,看来至少有一颗子弹真的打中了他。
西比尔站起身,轻飘飘地向门口走去。路过衣柜旁边那片红色时,她的脚底有些打滑。低头看时,发现地上有一个上等摩洛哥羊皮做成的名片夹,里面有几张票,夹在厚实的镀镍夹子里。她弯腰把皮夹捡了起来。
“扶我起来。”豪斯顿命令着,他的声音听着强壮了一些,显得又急又气,“我的手杖哪儿去了?拉德利死哪儿去了?”
她觉得脚底的地面起伏不定,就像巨浪中的船甲板。但她还是走到了门口,打开门,并走了出去,又回手把门关上。她像个贵族女孩一样,袅袅婷婷地走在过道上,煤气灯照亮了她的前程,这里,本来就是格兰德酒店最尊贵的一段走廊。
东南铁路公司的伦敦桥车站由钢铁和玻璃组成,很大,穿堂风很强。贵格派教徒在一排排的长凳之间穿行,向休息的旅客发放宣传册。穿红色军装的爱尔兰士兵整夜在红灯区鬼混,眼珠熬得通红,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面前走过的平头传教士。法国旅客似乎都愿意带几个菠萝回家,那是伦敦港才有的外国水果。甚至坐在西比尔对面的小个子——一个胖胖的女演员,也带了一个大菠萝,菠萝绿色的穗儿从她脚边的篮子里冒了出来。
火车驶过伯蒙德,外面的街道逐渐变得狭窄起来,新建的红顶砖房越来越多。接着是垃圾堆、市场花园、荒地,然后又是一段隧道。
黑暗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西比尔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窗外已是夕阳下的旷野,乌鸦拍打着翅膀在空中飞。路边的电报线好像都活络了起来,模糊的线条在线杆之间起起伏伏。它们在风中飘舞,陪伴她到法国去。
这张照片是安全总局公共道德事务部的人用银版照相设备秘密拍摄的,时间是1855年1月30日。地点是梅尔舍布大道四号。照片里有一名年轻女子,坐在玛德莲咖啡馆门廊里的一张桌子上,她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把瓷茶壶和一个杯子。如果您仔细观察这张照片,可以发现很多细节:发带、衣褶、围巾、手套、耳环,漂亮的软帽。女人的装束都是法国货,崭新,而且品质上乘。由于曝光时间过度,她的面容有一点模糊,不过明显可以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像在想心事。
如果仔细观察照片背景,还可以看到梅尔舍布大道三号,那是位于街对面的南大西洋海运公司。这家公司的橱窗里摆着一个巨大的船只模型,那是一艘往来美洲殖民地的法国海船,有三根烟囱。背景里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老人,明显是被偶然拍进来的,他好像在专心打量那艘船,所以他那高大的身形才在巴黎城街道上奔忙来去的人群中凸显了出来。他有点秃顶,肩膀松垮,全身的力量都靠在一根藤条手杖上,手杖明显是便宜货色。他并没有意识到,那位女士就坐在距他很近的地方,而对方同样没有注意到他。
她是西比尔·杰拉德。
他是塞缪尔·豪斯顿。
终其一生,两人再没有见面。
戈利亚德是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座城市。1836年8月,得克萨斯共和国三百多名战俘被墨西哥军方集体屠杀。“戈利亚德天使”是指弗朗西斯卡·阿瓦雷兹,一位生平难以考证的女士。她是一位墨西哥军官的妻子,在屠杀期间,她先后保护了一百多位战俘免受屠戮,因而被后人称作“戈利亚德天使”。本书中的得克萨斯共和国到1855年还存在(历史上该国于1846年并入美国),除此之外,本书在历史事件和人物方面也有很多虚构之处。——译者注(本书均为译者注)
酒店名为“Grand’s Hotel”,在小说中是一间非常高档的酒店。酒店所在的皮卡迪利广场数百年来也一直是伦敦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Winterhalter,这个名字有“抵御寒冬”的双关意,暗示此人的个性比较善良。
Dollymopp,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色情业的行话,通常指经验不足。收费不高的下层妓女。她们会自己上街与嫖客讨价还价,有时会同时接待很多男性。
Bow Street,伦敦警察刑事分局旧址,侦探小说中“苏格兰场”的前身。
卢德派,意指反对蒸汽时代工业化和计算机文明的平民派别。内德·卢德派,他们要求推翻工业寡头和贵族的统治,实现底层民众的政治权益和经济诉求。
英国伦敦东部一个居住区,也有意译作“白教堂”区的。十九世纪,这里是著名的贫民窟,有大批妓女居住,也是著名的“开膛手杰克”出没的地方。
苏荷,指伦敦一个艺术创作活动非常活跃的区域。
圣哈辛托(San Jacinto),美国南部一条河的名称,内战时期曾引发外交争端的一艘美国战船也以此命名。
也被称作皮蒂考特巷市场,始建于1750年,是伦敦比较物美价廉的市场之一,十九世纪曾是小偷集中销赃的地方。
历史上,得克萨斯共和国(也称为孤星共和国)作为一个独立主权国家,存在于1836年3月2日至1846年2月19日。南邻墨西哥共和国,东部和东北部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和阿肯色州接壤。领土涵盖了当前美国的俄克拉荷马州、堪萨斯州。科罗拉多州、怀俄明州和新墨西哥州部分区域。该国于1836年脱离墨西哥独立,它与美国的边境线,依据美国和西班牙1819年的双边条约划定。但是其南部和西部与墨西哥一直存在边界争议。在1846年得克萨斯并人美国之后,领土争端最终导致了墨西哥与美国之间的战争(1846-1847年)。最终美国获胜,赢得大片领土。本书中,由于英国人从中作梗,导致美国不仅没能吞并得克萨斯,原有领土也提前分裂为南北两半,并爆发内战。参照书中情节和正文之前所附的地图,当时的美国有四个独立的政权(南方、北方。得克萨斯,加利福尼亚),还包括大片属于其他国家(法国、俄国)或尚未充分开发的领土(中北部地区)。书中把墨西哥写成法国殖民地,而历史上这一时期的墨西哥已经脱离西班牙,建立独立共和国。只有在美国内战期间一度被法国军队占领。
书中的影像表演类似于现代的电影,不同之处在于,它是利用蒸汽时代的计算机,通过编码播放技术实现的,有对应的影像代码卡片。
古老的疾病分类标准,相当于现代医学中的各种急慢性肾炎。
原文Clacker,直译为跟机器对话的人,相当于现代意义上的程序员,作者有意使用了更老旧的说法。
十九世纪早期,英国人H.德拉蒙特发明了石灰灯,在舞台上能产生类似日光或月光的光色。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作为舞台上的追光使用,后又以油漆涂在石灰灯的玻璃罩上获得色光效应。到十九世纪末被弧光灯取代。这里的米克就是在点燃一盏石灰灯。
历史上的埃达·拜伦(1815.12.10-1852.11.27)是著名诗人拜伦之女,洛夫莱斯伯爵夫人,也是查尔斯·巴贝奇的密友,现代计算技术的奠基人。埃达出生一个月后父母离异,由母亲抚养长大。儿时所受的教育以科学和数学为主,十三岁就开始自行设计飞行器,十七岁结识巴贝奇,两人之间大量通信,是无话不谈的密友。1834年,巴贝奇开始设计继差分机之后的又一种新型计算机,并命名为“分析机”。1842至1843年,受巴贝奇委托,埃达·拜伦着手翻译一份有关分析机的法语专著,并在译著后附上了自己创作的几份笔记。正是这些笔记让她获得了崇高声望。笔记中预言了现代计算机的各种应用,及其可能的工作机制。埃达1852年死于癌症,时年三十七岁。本书中的埃达1855年依然健在,父母没有离婚,而且其父拜伦爵士贵为英国首相(诗人拜伦1823年死于希腊)。相关情节虚构成分较多。
勒内·笛卡尔(1596.3.31-1650.2.11),著名的法国哲学家、科学家和数学家。
锡和铅的合金。
原文为法语ordinateur,即“计算机”。
原文为法语“les fils de vaucansonn”。雅克·德·沃康松(Jacques de Vaucanson,1709-1782),法国发明家和艺术家,发明过多种极富创意的自动装置和机械设备,包括历史上第一台全自动织布机。巴贝奇的差分机设计理念,就是在自动织布机的启发下提出的。
雅卡尔(Joseph-Marie Jacquard),法国发明家。1801年发明提花织布机,因此受到过拿破仑皇帝的嘉奖。
法语,意为政变。
历史上的克里米亚战争,是1853年至1856年间欧洲爆发的一场战争,作战的一方是俄罗斯帝国,另一方是奥斯曼帝国。法国、英国和后来的萨丁尼亚王国。因为最长和最重要的战役发生在克里米亚半岛上,所以被称为克里米亚战争。战争的表面起因是宗教问题,实则是俄罗斯寻求势力扩张的做法遭到英法抵制,继而爆发的激烈冲突。克里米亚战争是世界史中的第一次现代化战争:铁甲船和现代爆炸性的炮弹被第一次使用,电报首次用于战争,火车首次被用来运送补给和增援,记者还第一次使用了摄影技术来记载战争实况。本书中还提到,差分机被用来计算弹道落点,用于对敌方据点进行精确打击,而历史上,这类做法最早出现于第二次世界大战。
1.83米,这是英国小说中常见的英雄人物的标准身高。
安德鲁·杰克逊(1767-1845),美国第七任总统(1829-1837)。杰克逊是一位政治家和军事家,曾在1815年的新奥尔良战役中击败英军。因其强硬的个性和不懈的韧性而获得“老山胡桃”的绰号。他曾多次与人决斗,数次导致对手丧命。
大概是对美国内战时期南方将军“石墙”杰克逊的一种调侃。
传统称呼是马斯科吉人,居住于美国西南部的北美土著居民,也是最早接受乔治·华盛顿“文明改造”的五个印第安族群之一。后不堪殖民者侵略,于1812年与美军开战,1813-1814年爆发内讧,势力被严重削弱。到1830年,绝大多数居民都被赶人印第安保留地。
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邪恶生物,生性贪婪,残忍。
原文“Fabian Strategy”,因第二次布匿战争时期(前218-前202年)的罗马共和国将军法布里乌斯(Quintus Fabius Maximus Verrucosus)而得名。当时他长期避免与迦太基将军汉尼拔正面作战,而通过行军和小规模袭扰达成战略目标,取得了理想的战役效果。
洛佩斯·德·桑塔·安纳(1794.2.21-1876.6.21),十九世纪墨西哥将军和独裁者,叉译圣安纳。他在1833年至1855年七次担任墨西哥总统。他是个摇摆不定的人物,几乎为当时所有争执的双方作过战。
英国著名诗人济慈,是因为肺病英年早逝。小说里这个人物尽管与诗人同名,却未必是诗人本人。
历史上,伦敦地铁始建于1863年。
怀特查拍尔地区一条八百余米长的街道,因此地建设时期两家砖厂主人的姓得名。曾被认为是整个伦敦最为肮脏邪恶的地区。在出现开膛手杰克系列凶案以后,原有建筑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被彻底拆除。
根据杰瑞·怀特2008年撰写的《十九世纪的伦敦》一书,十九世纪大部分时期的英镑币值,都可以大致看作比现在的英镑贵重一百倍,也就是说,一便士相当于现在的一英镑,一英镑相当于现在的一百镑。
从小孔窥视的透明幕上的画面。
程序二:德比日
在那一瞬,他正大步穿过假日的人群,画面中的身形在中途凝固。从镜头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面容的一部分:高高的颧骨、短而浓密的胡须、右侧耳朵、灯芯绒衣领、条纹帽,中间披散着几缕头发。他脚上穿着土气的平头钉便鞋,裤管上紧扣着牛皮护胫,小腿以下的部分,都溅满了萨里郡的白色灰泥。他穿着破旧的防雨外套,肩章扣得结结实实,肩章下面露着一根军用望远镜背带;天气很热,他把西装翻领敞开着,双手则深埋在长外套口袋里,望远镜粗大的铜套环反射着阳光。
他是爱德华·马洛里。
马洛里经过一辆喷着青漆的马车,蒙着双眼的马喷着响鼻啃食短草。到处是他童年时代就已经熟悉的味道:马扼味儿、汗臭味儿,混杂着青草味儿的马粪味儿。他清点着衣兜里所有的东西:钥匙、烟盒、钱包、卡片夹、鹿角柄的谢菲尔德多用途折刀,还有一本野外考察笔记——这个才是最宝贵的。衣兜里还有一块手绢,一根铅笔头,几个先令的硬币。马洛里博士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任何赛场都有小偷出没,而且其中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小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小偷。这是事实,也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一个女人无意中和马洛里撞到一块儿,女人的裙摆被他的鞋钉踩住了。她转过身,惊疑地用力扯回裙子,裙摆“嗤”的一声被扯破了一点儿。马洛里碰了碰帽檐,快步走开。那女人可能是个农妇,一个笨手笨脚红脸蛋儿的乡下人,像头奶牛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英国式的朴实。马洛里习惯于看到更狂野的居民,比如小个子、棕色皮肤、长得像母狼一样的晒延女人,她们总是梳着油晃晃的辫子,皮裤上装饰着卵石和玻璃珠。在马洛里看来,人群中的撑裙就像是进化历程中的一次畸变,突然之间,阿尔比安的女儿们就开始自愿被装入牢笼,又是钢丝,又是鲸鱼骨,全都安装在她们硕大的裙摆下面。
她仍像是犁牛,没错,就是犁牛,那是美洲大陆的野牛。在它们被枪弹击倒之前,其侧面轮廓就像裙撑的样子。犁牛倒下的方式与众不同,这些矗立于长草间的庞然大物,好像突然没了腿一样,轰然倒下去,毛茸茸的肢体再没有任何知觉。这些怀俄明州的巨兽群会优雅安静地等待死亡,即便是听到远处传来枪声,也只会疑惑地动动耳朵而已。
现在,马洛里穿行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兽群”里,惊叹流行风尚对人类可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而与着装整齐划一的女人相比,男人们好像完全属于另外一个物种,至少,他们还没有那么极端地追赶潮流。只是人人都戴圆顶高帽,这算是一个例外。不过,马洛里不会对任何帽子感到稀奇,他对帽子实在是太了解了,熟知生产流程中的所有琐碎细节。他一眼就能看出,周围的这些人戴的帽子绝大多数都便宜得要死,全部是由差分机控制下的自动机器制作,并拿到工厂批量生产的。尽管它们看起来跟手工制作的很像,价格却能便宜一半,甚至更多。在路易斯小镇的男装裁缝店里,他帮着父亲做过很多工作:打孔,裁剪,缝合。父亲常常用水银浸泡毛毡,就好像对那股恶臭毫无感觉一样……
马洛里不会因为父亲的行当最终消失而觉得伤感,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这时他看到有一座条纹帐篷,里面在卖酒,好多人挤在柜台前抹着嘴边的啤酒沫儿,那副样子看了就让他感到口渴。他绕过三位穿运动装的绅士,那几个人腋下夹着马鞭,正在讨论当天的赔率。马洛里来到卖酒的柜台前,用一先令硬币敲了敲柜台。
“来点儿啥,先生?”酒保带着浓重的口音问。
“一杯哈克巴夫。”
“您是……苏塞克斯人吧?”
“是啊,怎么了?”
“咱做不了口味纯正的哈克巴夫酒啊,先生。因为没有合适的大麦汁儿,”那小伙子也略微有点儿失落,解释着,“除了苏塞克斯人,别的地方人很少喜欢那种口味。”
“我有将近两年没喝到过哈克巴夫酒了。”马洛里说。
“我可以帮您调一杯‘巴姆堡’,味道很像哈克巴夫。不要吗?那就来根上好的雪茄吧。两便士,最优质的弗吉尼亚烟草。”酒保从木盒里取出一根弯折的平头雪茄烟。
马洛里摇摇头,说:“我真想要什么的时候,就会非常固执,要么哈克巴夫,要么什么都不要。”
酒保笑了:“这么固执?看来你一定是苏塞克斯人,错不了的!说起来,你跟俺也是同乡哩。我喜欢你的固执,这支雪茄就送给你吧,先生。”
“那就谢谢你喽。”马洛里有点儿吃惊。他离开酒保,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火柴,在靴子跟儿上划着并点燃雪茄,他自得其乐地把拇指抠在马甲袖孔里。
可是那雪茄的味道简直就像是受了潮的火药,让人无法忍受。他取下来细看,原来只是用质量粗劣的纸张卷着臭烘烘一坨黑绿色烟丝而已。上面画着一面外国旗,又是星星,又是条纹的,上书几个大字:胜利牌雪茄——又是美国北方佬的战争垃圾。他把雪茄随手丢开,雪茄掉在一辆吉卜赛马车的旁边,在地上弹了几下。一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的小孩儿马上就把它捡了起来。
这时,从马洛里的左边开过来一辆崭新的蒸汽车。司机直挺挺地站在座位上,他扳动刹车杆的时候,绛紫色车头上装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人们不情愿地给车让了路。在高高的车厢里,乘客舒舒服服地坐在铺着天鹅绒的宽大座椅上,可以折叠的车顶也打开了,以便让阳光照射进车里。车上有个衣着时髦、戴着小羊皮手套的老家伙跟几个漂亮女人推杯换盏,喝着香槟,那些女子也不知是他的女儿还是情人。蒸汽车门上画着盾形徽章,上面有蔚蓝色齿轮,以及彼此交叉的银色小锤形图案。这像是某位工业激进党人的家族徽标吧,只不过马洛里并不知道是哪个家族。只要是有爵位的著名学者,所有人的家徽他都认得,可是对那些资本家就没有那么熟悉了。
蒸汽车向东驶去,去往德比赛车库。马洛里跟在后面,正好让那辆车为自己开道。他很轻松地就跟上了那车子,面带微笑地看车夫们忙乱地安抚受惊的马匹。他从衣兜里取笔记本的时候,在布鲁姆式蒸汽车宽大车轮轧出的车辙里踉跄了一下。他开始翻阅花花绿绿的参考图册,图册是去年的版本了,他没能找到车上的徽标。很遗憾,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每周都有新人获得爵位。作为一个社会阶层,爵爷们非常热衷于显摆他们的蒸汽车。
那车子朝着埃普索姆赛马场廊柱背后灰烟升起的地方开去,只见它缓缓驶上一段平整的通道。现在,马洛里看到了车库,那是一长列现代风格的散漫建筑,用钢铁做梁架,用螺栓固定的锡铁皮做房顶。粗犷的建筑线条不时被旗杆和装着防雨帽的透气管打断。
他追随着那辆呼哧作响的车子,直到它停下来。司机在扳动操纵杆,时不时传来蒸汽排出的声音。车库工人开始忙着给车涂抹润滑油,乘客们通过一个可折叠的梯子下了车。那位爵爷和他的两个女伴在去往包厢的路上经过了马洛里身边。这是大不列颠社会的成功人士,他们知道马洛里在注意自己,但是优雅地无视他的存在。他们走后,司机费力地拖动着一大块压舱物。马洛里碰了碰帽檐,他的条纹帽和司机的一模一样,但是司机也没有理他。
马洛里沿着车库向前走,一路对照着图册观察那些蒸汽车上的家徽,每发现一个新的家族就用铅笔头做个标记,这让他觉得很有成就感。这辆车属于法拉戴爵士,著名物理学家,皇家学会成员;那边那辆属于肥皂大亨高尔加特家族;啊——这辆车可是个大发现,属于才华横溢的建筑师布鲁奈尔勋爵。很少有蒸汽车画有这么古老的家徽了,那些古老的名门望族都是大地主、公爵和侯爵们的后裔,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拥有那么高的爵位了。只有少数没落贵族可以买得起蒸汽机车,有些人喜欢装门面,无论如何都要死撑着供养一辆。
到了车库南端,马洛里发现这里摆放着新做的路障,木料上还有浓重的树脂味儿。路障的后面是给参赛车辆专门隔出的停放空间,门口还有一队穿制服的巡警站岗。其中一个人背着一把茨-莫兹利滑膛长枪,这是马洛里熟悉的型号。他的怀俄明州探险队装备了六支这种型号的步枪。晒延人很害怕这种伯明翰出产的粗壮火器,这份敬畏对探险队很有帮助。不过马洛里心里清楚,这种枪的性能极不稳定,完全靠不住,准头也差到了极点,接近于无用。要是你被一大群人追赶,朝着他们追来的方向把三十发子弹一气儿打完,大概还能蒙上一两发——马洛里有过这样的亲身经历:有一次,蹲在探险队的蒸汽堡垒车后面的射击位上断后时,他就是这么做的。
不过他估计,那位朝气蓬勃的年轻警官对卡茨-莫兹利步枪的这些特点恐怕是一无所知。完全无法想象在英国公民密集的区域使用这种枪支的后果。他摇摇头,努力不去设想这种可能。
路障后面的几座车库全都用厚帆布遮盖着,以防间谍和破坏分子搞鬼。帆布表面交叉缠绕着粗大的铁丝,铁丝又绑在旗杆上,结成一个个临时的小棚子。马洛里挤过大群的看客和蒸汽机爱好者,在入口处被两名警察粗暴地拦住了。他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和蒸汽科学会请柬。警察认真记录了他的公民编号,又在一张折了无数次的笔记本上查对了一番,好半天才放他进来,把邀请者的车位指给他,并警告他不要四处乱逛。
蒸汽科学会自己也安排了额外的警戒,那家伙坐在马扎上,守在帆布篷外面,眯缝着双眼,满脸邪恶的表情,手中拿着一把粗大的钢质扳手。马洛里出示了请柬。守卫把帆布篷掀开一道缝,探头进去,大叫道:“汤姆,你哥来了!”然后就放马洛里进去了。
帆布篷里完全没有阳光,弥漫着金属、机油和煤灰的味道。四位蒸汽机械师围着一盏刺眼的电石灯,正在查看一幅图纸,他们都戴着条纹帽,围着皮围裙。在他们身后,有一台奇形怪状的机器趴在那里,镀了搪瓷的表面反射着灯光。
最开始,马洛里还以为那是一条船,它的样子的确令人吃惊,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怪异的猩红色躯体,支撑在一对巨大的车轮上。走近了看,他能看出这是一对驱动轮,上面连接着抛光的黄铜活塞,活塞消失在线条柔和的怪异车身里面。这东西是如此怪异,以至于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它其实也不像船,更像是泪珠的形状,或者说,很像一只巨大的蝌蚪。其实,那东西还有第三个轮子,通过曲轴安装在锥形长尾上,只是非常小,看着多少有点滑稽。
他看到泡泡形的车头上有几个镀金边儿的黑色大字:西风号。车名上方,是一块精致的镀铅玻璃。
“快过来吧,内德!”他弟弟大声叫着,向他招手,“不用见外!”别人听到汤姆这样粗声大气的,都忍不住笑起来。马洛里大步走过去,鞋跟上的平头钉刮擦着地面。他的弟弟汤姆今年只有十九岁,嘴边刚长出些许胡须,好像小猫舔一下就可以完全舔掉似的。马洛里伸手问候汤姆的导师、自己的好朋友:“迈克尔·古德温先生,您好啊!”
“马洛里博士,幸会!”古德温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工程师,满头金发。他长着络腮胡,脸上有些雀斑、身材矮小,体格健壮,眼睑时常低垂,眼神深邃。古德温本打算鞠躬,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亲昵地拍了拍马洛里的后背,向他介绍自己的几位工作伙伴。他们是机械师助理埃利亚·道格拉斯和二等技师亨利·蔡斯特顿。
“幸会,各位,”马洛里大声说,“我对诸位的工作成果一直充满了期待。不过今天来,还是大吃一惊。”
“马洛里博士,你觉得它怎么样?”
“我只能说,跟我们的蒸汽堡垒车相比,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那当然,这辆车可不是为了你的怀俄明州探险制作的。”古德温回答说,“所以说,这辆车上没有枪炮,也没有厚重的装甲。就像你经常跟我们说的:用途决定事物的形态。”
“作为一辆竞速蒸汽车,它的个头是不是小了点儿?”马洛里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有些困惑,又说,“这个外形……也有点怪。”
“它是根据最新发现的科学原理建造的,博士。非常新潮的理论。这个理论的发现,背后也有一段趣事,跟您的一位同行有关。我想您肯定还记得,已经过世的路德维克教授。”
“啊,路德维克教授吗?我的确记得。”马洛里小声回答,然后狐疑地问,“你们的理论,该不会是他的发现吧……”
道格拉斯和蔡斯特顿非常好奇地盯着马洛里。
“我和他都是古生物学家,”马洛里说着,突然感到非常不自在,“但是路德维克那家伙,总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喜欢装腔作势,提出一些不靠谱的理论设想。在我看来,好像脑袋有点问题似的。”
两位机械师听了,有些茫然失措。
“我还是不要讲死者的坏话了,”马洛里安慰他们说,“我和路德维克志趣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而已。”
古德温却继续追问:“那么您肯定记得路德维克教授的发现,那种会飞的巨型爬行动物?”
“风神翼龙,”马洛里说,“实际上那是一场学术骗局,错不了的。”
“可是,剑桥大学的专家的确研究过这种动物化石,”古德温说,“这个项目是在差分分析学院进行的。”
“我也正打算去那里做点儿研究,研究我发现的雷龙。”马洛里一面说,一面却很不喜欢当前话题的走向。
古德温继续说:“正如您所知,当你我陷在怀俄明州的烂泥里冻得要死的时候,整个英国最富有智慧的数学家们都躲在那儿,舒舒服服地操作着他们的超级计算机,在他们的宝贝卡片上打孔,研究这个大块头动物是怎么起飞的。”
“这个研究项目我的确听说过,”马洛里说,“路德维克发表过这方面的论文,但是,他所谓的‘空气动力学’并不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坦率地讲,我个人不觉得这项研究有什么科学上的重大意义。这东西看起来有点……嗯……像空中楼阁,你明白我意思吧?”他笑着问。
古德温并不同意,他说:“我倒是觉得,可以利用这种原理开发出非常具有实际意义的产品出来,至少有这种可能性。毕竟,就连巴贝奇爵士本人,也亲自参与了这项研究。”
马洛里考虑了一下,说:“那好吧,我承认,如果连巴贝奇爵士都为之所动的话,空气动力学也许真有一些重要性!也许,它可以帮助完善热气球的设计?热气球航空是军事专家们的研究范畴了。军事科学的经费总是很充足。”
“不是的,先生。我的意思是说,空气动力学可以应用在民用机械的设计上。”
“您是说建造飞行器吗?”马洛里愣了一下,“您这话的意思不是在告诉我,那边那台机器会飞吧?”
几位机械师不失礼貌地哈哈大笑。“当然不是,”古德温说,“我也不能说他们花费在差分机运算上的时间能带来多少实际而且直接的成果。不过,我们的确弄明白了一些问题,比如关于气流在运动中的状态,以及空气造成的阻力。这是全新的科学原理,还没有多少人明白。”
蔡斯特顿接过话头,傲然说道:“但是我们这几位机械师已经把这项原理应用在了机器的设计上,我们根据最新的发现设计了西风号的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