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称这个为‘流线型’。”
“也就是说,你们这辆蒸汽车采用了‘流线型’的外形。对吗?难怪它是这副模样,嗯,有点儿……”
“像一条鱼。”汤姆接口说。
“没错!”古德温说,“就是像一条鱼!这背后全部的道理都跟流体的性质有关,就像水和空气之类,混沌和扰动全都在我们的计算考虑之列。”
“了不起!”马洛里赞叹着,“也就是说,你们采用了流体的扰动原理……”
附近一个车位,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声,震得车库墙壁都开始晃动,从房顶落下好多墙灰。
“这肯定是那帮意大利人!”古德温扯着嗓子解释,“他们今年带了一台怪物来参赛。”
“那破东西还臭得要死!”汤姆抱怨着。
古德温侧耳倾听,又说:“听到没有?他们的操纵杆只要一动,机器里的连杆就响作一团,非常不稳定。这帮外国人做的机器就是邋里邋遢不讲究!”他摘下帽子,在膝盖上拍掉灰土。
马洛里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大声喊着问:“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
古德温一脸茫然地把手陇在耳边,问:“你说什么?”
马洛里做了个手势:他握拳,弯起拇指,放在嘴边。古德温会意地笑了。他大声向蔡斯特顿喊了句什么,好像是关于图纸的事儿。然后就和马洛里一起走出帆布篷,来到阳光下。
“意大利人的连杆真烂!”门口的守卫很不屑地说。古德温点头同意,并把皮围裙摘下来交给那人保管。他穿上一件朴素的黑色外套,摘下机械师的帽子,戴上一顶宽边呢帽。
他们离开了竞速蒸汽车停放区。古德温带着歉意说:“我只能抽出几分钟的时间。就像俗话说的,‘打铁离不开老师傅啊’。”他戴上一副墨镜。“有些蒸汽车爱好者认得我,搞不好会试图跟踪我们……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个。再次见到你真好,内德,欢迎回到英格兰!”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马洛里说,“只想私下聊两句,关于我弟弟的事情……”
“哦,汤姆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古德温说,“聪明好学,本性淳朴。”
“我就是希望他能有点出息。”
“我们会尽力帮助他成长。”古德温说,“听汤姆说起过令尊的事情,老人家的病情……还有其他那些不幸,我很难过。”
“‘我是马洛里家的老爷子,不把最后一个女儿嫁出去,我是不会闭眼的。’”马洛里努力模仿老父亲的苏塞克斯口音慢声慢气地说。“我老爸总这么跟我们说。他希望看到所有的女儿都嫁人,我们家老爷子心劲儿大着呢!”
“他一定以你为荣,”古德温说,“感觉伦敦怎么样?住得惯吗?你是不是坐假日火车来的?”
“我还没去过伦敦。一直都在刘易斯镇陪着家里人。今儿早上坐火车到了莱瑟海德,然后就溜达过来了。”
“溜达?!你居然从莱瑟海德一路走到德比赛马场?这至少也有十英里吧?”
马洛里微笑着说:“你又不是没见过,在怀俄明州那种荒郊野地,二十英里我也经常走的,到处找动物化石。我就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英国的田园风光。我才刚刚从多伦多把我们那些大箱子里的化石搬运回国。你都回来好几个月了,这边的景致估计也都看够了。”他挥手示意周围的喧器。
古德温微微点头说:“那么,既然你已经回到了家乡……对这个地方的印象怎么样?”
马洛里说:“伦敦盆地背斜区,三叠纪和白垩纪始新世岩层,地表有少许燧石外壳。”
古德温哈哈大笑:“这么说来,我们都是现代燧石外壳的一部分喽……就这家吧,这家的酒好。”
两人走下一段斜坡,登上一辆装满啤酒桶的马车。店主同样做不了哈克巴夫,马洛里买了两品脱生啤。
“博士很高兴你能接受我们的邀请。”古德温说,“我知道你很忙,除了你著名的地理学论战,还要忙其他事儿。”
“要说忙,我哪儿比得上你啊?”马洛里说,“实实在在的工程学工作,直接而又实用。我都羡慕死了,真的。”
“过奖了,”古德温说,“你弟弟对你崇拜得不得了。其实我们也一样!将来你才是大人物啊,内德。你的命运之星正在冉冉升起。”
“咱们在怀俄明州的考察项目的确进展得非常顺利。”马洛里说,“我们做出了伟大的发现,但如果没有你和你的蒸汽堡垒车,那些印第安人早就把我们全部干掉了。”
“印第安人也没那么凶残啊,你只要让他们舒服点儿,再来上两口威士忌就行了。”
“我觉得,那些野蛮人还是更尊重咱英国的钢铁。”马洛里说,“跟他们讲挖掘‘老骨头’的重要性完全没用。”
古德温说:“这也不奇怪。我是忠实的党员,信奉巴贝奇爵士的教导:‘理论和实践,如骨肉不可分离。’”
“就冲您这句话,咱也得再干一杯。”马洛里建议道。这次古德温想要付钱,被马洛里拦住了,“请让我付吧,我领了上次科学考察的奖金,手头还算宽裕。”
古德温端着酒杯,引着马洛里避开其他酒客。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扯下眼镜,直盯着马洛里问:“想不想试试你的运气,内德?”马洛里摸了摸胡子问:“怎么?”
“开赌局那些人,给我们的西风号开出的赔率是一赔十。”
马洛里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赌徒,古德温先生!你得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事实和证据,然后我才会选择自己的立场。不过,我不是那种想要一夜暴富的笨蛋,也不贪图浮财。”
“可是你却接受了怀俄明州的探险任务,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事儿!”
“那不一样,探险任务的结果取决于我自己,以及工作伙伴的能力。”
“没错!”古德温说,“你的立场我完全同意,咱俩的想法一模一样。你听我说,我跟你讲讲我们蒸汽科学会的事儿。”
古德温压低嗓音,小声说道:“我们工会的头儿是斯考克罗夫特爵士……发家之前,他也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吉姆·斯考克罗夫特,曾经是个煽动家,不过后来采取了跟工业激进党人和解的态度。现在,他有钱了,也当过国会议员什么的,人很聪明。我带着西风号的设计方案去拜见他,他当时说的话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他要事实和证据。当时他说:‘一等技师古德温先生,我不能把工会兄弟们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随便投资给你,除非你能白纸黑字跟我讲清楚,我们参与这个能有什么好处。’
“当时我就对他说:‘尊敬的爵士,蒸汽车的制造是本国目前最繁荣的奢侈品行业之一。如果我们去参加埃普瑟姆蒸汽车大赛,如愿以偿击败所有对手,贵族们会排着队抢购蒸汽科学会的知名产品。’内德,将来的情况就会是这样。”
“前提是你必须赢得比赛。”马洛里说。
古德温面色凝重地点头说:“我的确不能给你百分百可靠的承诺。我是一位工程师,我完全知道,钢铁部件有可能偶然出现弯曲、断裂、生锈,甚至爆炸。你肯定也能料想到这些,内德,因为你见过我修理出现故障的蒸汽车,把我难为得几乎要疯掉……不过我清楚自己的实力,我掌握了足够有说服力的数据。我明白蒸汽压力的合理分布,也完全清楚发动机载荷、连杆扭矩、轮辐大小等等这些数据。只要不出现灾难性意外,我们的小西风号会把所有的竞争对手甩得远远的,就好像他们都是废柴一样。”
“听起来挺好,祝贺你啊。”马洛里慢条斯理喝着啤酒,“那么现在告诉我,如果发生灾难性意外,结果会怎样?”
古德温苦笑道:“那我就会输掉比赛,变得一文不名。斯考克罗夫特爵士自以为慷慨大方,不过项目总会有额外的开支要求,我已经把所有的财产都投入在这台机器上了,包括皇家学会颁发给我的那份探险奖金,还有我一位单身姑母留给我的一小笔遗产——愿上帝保佑她。”
马洛里被吓了一跳。“你全投进去了?”
古德温干涩地笑着说:“这么说吧,我的学识不可能被夺走,不是吗?即便输得精光,我还是会有这身本事。也许,我会再参加一次皇家学会的探险计划,他们给钱还挺大方的。不过,我在英格兰的全部财产,的确都已经投入了这次冒险。今天以后,我或者一举成名,或者饥寒交迫。就是这样,内德,不会有第三种结果。”
马洛里摸着胡子说:“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古德温先生。我一直都还以为你是个特别沉稳的人呢。”
“马洛里博士,请您想想看:今天我站在竞技舞台上,而观众是整个不列颠最上层的精英,首相在场,亲王在场,连埃达女士也在场,而且有传言说,她下了大量的赌注。我这一生,还能有更好的机会吗?”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马洛里说,“但是我本人并不赞同。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境况也容许你做这样的冒险。你还是未婚的,对吧?”
古德温嘬了一口啤酒:“你不也是未婚吗,内德?”
“那可不一样。我还有八个弟弟妹妹,我老爹身患绝症,妈妈常年经受关节炎困扰,我不可能把所有财产拿去孤注一掷。”
“赔率可是一赔十啊,内德。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让我说,西风号获胜的合理赔率定成三赔五还差不多。”
马洛里闷头不说话。古德温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我真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赢得赌赛。赢就赢到底,赢个痛快!我自己是没办法下注了,你明白吗?我想下注赌一把,可是我所有的钱全部都花在西风号身上了。”
“看在你我交情的份儿上,也许我可以小赌一下。”马洛里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替我投十英镑的注吧!”古德温突然说,“十英镑,算我借你的。如果你输了,将来我想办法把钱还你;如果你赢了,赢得的一百英镑咱们两个人平分。你觉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十英镑!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输了我会还给你。”
“我知道你会还……”马洛里现在是骑虎难下,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人帮忙给汤姆谋了个职位,马洛里知道自己欠他一个大人情。“好吧,我答应你,古德温先生,就听你的吧。”
“你不会后悔的。”古德温说,他伤感地摸了摸工装外套磨损的衣袖,“五十英镑啊,我真的需要这样一笔钱。作为一名大获全胜的发明家,生活正在蒸蒸日上,我不能整天穿得跟个苦行僧似的。”
“我可没想到,你有钱了会拿去追求虚荣。”
“衣装得体可不能算作爱慕虚荣。”古德温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洛里,“你今天穿的还是怀俄明州野外考察时候的那套行头,对吗?”
“这衣服挺好啊,宽松、舒服。”马洛里回答。
“可是它不适合伦敦,不适合穿来面对伦敦的贵妇人发表演讲。这里的女士们对自然科学史感兴趣也是为了追求时尚。”
“可是我从来都不会羞于展现自己的本色。”马洛里固执地说。
“内德·马洛里,你还是那么简单朴实,”古德温点着头说,“就算是来埃普瑟姆也戴着机械师的工作帽,以免小伙子们乍见著名学者觉得紧张。我了解你的想法,内德,我敬佩你,不过我也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忠告:总有一天,你将成为马洛里爵士,这是肯定的,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喝酒一样毋庸置疑。到时候,你也得穿上精致的丝绸外衣,衣兜上挂着绶带,所有的著名学院都会授予你荣誉之星和勋章。因为你是发现了陆上利维坦的人,是你从一堆杂乱无章的乱石中,发现了暗藏其中的自然奥秘与理性。你现在已经是有地位的人了,内德。你最好开始学着面对这个事实。”
“可是这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马洛里辩解着,“你不懂皇家学会内部政治的复杂黑暗。我支持灾变学说,而现在皇家学会掌权的人却支持均变论,他们才有权决定荣誉和职位的归属。雷耶尔之流的人物,还有那个该死的大笨蛋路德维克,才是他们喜欢的类型。”
“查理·达尔文现在已经是爵士,吉迪恩·孟德尔也已经获得了爵位,而他发现的禽龙,跟你的雷龙比起来,简直像只小虾米。”
“我不许你诋毁吉迪恩·孟德尔!他可是我们苏塞克斯地区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科学家,对我也是恩遇有加。”
古德温低头看着自己的空酒杯。“请原谅,”他说,“我刚才说的有点儿太过于直接。我明白,这里不是怀俄明州的荒野。在那边,我们围坐在篝火边的时候,是同样来自英格兰的兄弟,说话从来都不留情面。”
他戴上墨镜。“不过,我还记得你给我们讲过的理论,给我们解释这些动物化石都有什么重要意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新的物种引领生物进化的道路。它们在刚刚出现的时候可能显得有些怪异。不过自然界会把它们拿来与原有的物种进行对比,如果它们符合自然选择的标准,它们就将主宰整个世界。”古德温抬起头,“如果你不能够从我的机械设计方案中找到理论与现实紧密结合的感觉,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马洛里。”
马洛里摘下帽子。“该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愚蠢的坏脾气。不管我有没有披着缓带,我希望你永远都可以对我坦诚相待,古德温先生。希望我永远都不会丧失忠于科学的勇气,希望我永远都不会无视事实。”他伸出手。
古德温握住他的手。
赛道对面响起嘹亮的号音,人群喧嚷欢呼。一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挪动,像大群的牛羊一样纷纷拥向赛场看台。
“按我们说定的,我得去下注了。”
“我得回去找小伙子们。赛后来找我吗?咱们好瓜分赢来的钱。”
“当然。”马洛里回答说。
“空酒杯给我吧。”古德温说。马洛里把酒杯交给他,转身离去。
离开这位老友之后,马洛里马上就后悔不该答应下这笔赌注。十英镑可不是个小数目,在读书年代,这几乎相当于他一年的花销。
但他还是走向了投注点的天棚,一面走一面想,古德温是一位非常严谨的技师,也极为忠诚可靠,他完全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质疑古德温对竞赛结果的预测。如果一个人大量投注赌西风号赢得比赛,也许真的会轻易赚到几年的收入。如果可以投注三十镑,甚至四十镑的话……
马洛里在花旗银行的一家分行有将近五十英镑的存款,大部分都是科学考察奖金;他腰带下面扎得紧紧的钱包里还有十二英镑的现金。
他想起老父亲因为患上帽商的职业病——疯癫症而日渐衰弱,他的肌体深受水银毒害,总是忍不住抽搐,长年坐在苏里郡家中壁炉前自言自语。仅仅是买煤,就已经花掉了马洛里不少的钱。
无论怎样,赌这么一次,毕竟是有机会赢得四百镑巨款……但这绝对不行,不能失去理智,要下注也只能下十英镑,践行了对古德温的承诺就好。十英镑要是输掉损失也很惨重,不过至少还可以承受。他右手伸进马甲纽扣之间的间隙里,摸索着找到了钱袋的按扣。
他选择了看上去非常现代的德维尔公司来投注,而不是更为知名却有些树大招风的泰特塞尔公司。在圣马丁的小巷里,他经常路过德维尔灯火通明的投注站,听到里面三台蒸汽差分机低沉的嗡嗡声。他绝对不会把赌注交给那些坐在看台高椅子上揽客的个人庄家,尽管他们的可靠性与大公司的区别也不大。投注的人多,坐庄的风险就小。在切斯特城,马洛里曾经见过一个开赌局违约的人差点儿被赌客活活打死。直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那可怕的叫骂声:“诈赌了!”声音如此尖利、绝望,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喊:“着火了!”喊叫声在马场内回荡,无数狂怒的人们拥向一个戴着黑帽子的家伙,那人被掀翻在地,挨了好一通暴揍。在赛马场表面看来彬彬有礼的人群中沉淀着一份古老的怒火。他曾经跟达尔文爵士讨论过这个事件,在爵士看来,人群的这种举动与乌鸦有几分类似……
在蒸汽车赛投注窗口排队期间,他又一次回想起达尔文爵士。很久以前,马洛里就是他的坚定支持者,认为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可是他渐渐感觉这位生性内向的爵士在感谢自己支持的同时,却把自己看做脾气暴躁、难以相处的人。要想在学术圈子里出人头地,达尔文其实帮不上什么忙,托马斯·亨利·赫胥黎才是真正有用的人:他是一位伟大的社会理论家,也是成果丰硕的科学家,还是一位演说家……
紧挨着马洛里的那个队伍里有一位胖胖的绅士。他神态悠闲,穿着考究又不显张扬,洁白的衣袖下面夹着最新一期的《运动生活》杂志。马洛里见他悠然走到投注窗口,下了一百镑的注。他看好的那匹马叫做“亚历山大的骄傲”。
“我下十镑的注,赌西风号获胜。”马洛里告诉投注程式员,并递给他一张五英镑钞票和五张一英镑。投注员有条不紊地给投注票打孔,马洛里趁此机会研究了一下窗口上方公布的赔率。赔率显示在影像屏上,外面罩着一层半透明的人造大理石。他发现,法国人的机器赔率遥遥领先,那辆车叫做火神号,由坎帕尼运输车辆公司提供,司机姓雷纳尔。他还发现,意大利人机器的赔率比西风号好不了多少。也许他们使用劣质连杆的事已经走漏了风声?
投注员递给马洛里一张薄薄的蓝色纸片,是刚才他所打出的投注卡副本。“好了,先生。谢谢光临。”他的眼神已经从马洛里身上移开,准备接待下一位顾客。
马洛里突然说:“你们接受花旗银行的支票吗?”
“当然了,先生。”投注员回答道,他扬起一侧眉毛,好像刚刚才注意到马洛里朴素的帽子和旧上衣,“不过支票上必须印有您的公民编号。”
“那样的话,我想再增加四十英镑的投注,”马洛里的话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给西风号。”
“您是赌它赢吗,先生?”
“是的,赌它赢。”
马洛里一向觉得自己对人群中的种种奥秘颇具洞察力。很久以前吉迪恩·孟德尔就曾说过,他有一双善于看透表象的眼睛,天生就是做科学家的料子。的确,他在科学界能有现在的地位就是因为他在怀俄明州的一段河床上发挥了自己的眼力特长:从一片混沌中发现了难以察觉的形状。
但是现在马洛里却被自己孤注一掷的豪赌弄得毛骨悚然,想到一旦赌输的严重后果,他就觉得德比赛场杂乱无章的人群简直无法忍受。马儿在赛道奔驰,贪婪的人们拥挤在赛道周围大呼小叫,这场景他完全受不了。
他逃离看台,想要摆脱两腿战栗的紧张感。看台外围的护栏后面也集中了大量的车辆和行人,他们狂热地喊叫着,看马儿在远处的赛道疾驰并绝尘而去。这里集中的都是穷人,他们往往是因为不愿意花一个先令的入场费才留在外面观赛的。人群里还掺杂着那些想要赚他们钱的人:小贩、吉卜赛人,还有小偷。他推推搡搡挤过密集的人群,想要到外面透透气。
马洛里突然担心自己丢掉了投注单据。这个想法让他紧张得几乎瘫倒。他一下子站住,把手伸进衣兜里摸索。
还好没有——薄薄的蓝色投注卡还在,对他而言,这是走向毁灭之路的门票……
这时,一对肆意奔腾的马疾驰而来,几乎把他踩在脚下。马洛里又惊又怒,抓住那匹马的笼头,勉强没有摔倒,他大声喊叫着警告赶车人,可是耳边却响起刺耳的马鞭声。赶车的人站在一辆敞篷小马车的车厢前,正试图冲出拥挤的人群。他是个小个子,一看就是在赛马场混饭的主儿,身着蓝衣,一副装腔作势的派头,裹一条俗气的天青色三角围巾,上面镶着一颗巨大的人造红宝石。这家伙前额隆起,黑发蓬乱,小眼睛总是骨碌碌转个不停,好像随时都在注意所有方向的动静——只有赛道,他一眼也不瞧,而除了马洛里和这个赶车人,别人都在关注赛马。这家伙的样子已经相当奇怪,不过他那两个同伴的古怪程度也毫不逊色,车里坐着两个神秘的女人。
其中一个女人戴着面纱,穿一套有几分男性化的深色衣装,车一停下来,她就晃晃悠悠站起来,摸索着门把手想要下车,但是步履蹒跚,就像是喝醉了一样。她两手捧着一个长条形木盒,有点像小工具箱的样子。同行的另一个女子一把就把戴面纱的女人扯了回去,并狠狠地把她按到原来的座位上。
马洛里还抓着马儿的皮革笼头,吃惊地目睹了车里的这一幕。后一个女人满头红发、衣着妖艳,那套衣服看上去适合色情酒馆乃至更下流的场合。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倒也有几分姿色,只是眼神中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阴狠毒辣。
马洛里看到那个红发恶妇猛击戴面纱的贵妇。她打人的动作精准、隐蔽:她两指弯曲,用指节猛击对方小腹,动作非常熟练,下手很重。戴面纱的女子被打得弯起腰,瘫倒在座位上。
马洛里惊诧之余,马上开始行动,他冲到轻便马车旁边,一把扯开清漆车门,大声喊道:“你干什么?”
“你滚开!”泼妇怒喝。
“我都看见了,你在殴打这位女士。你凭什么打人?”
马车向前猛冲,险些把马洛里拖翻在地,但他很快找回平衡,跟着马车向前飞奔,他抓住那位贵妇的胳膊,大喊着:“马上停车!”戴面纱的贵妇再度起身,在黑色面纱下面依稀可以看见她圆润的面庞,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她又一次试图下车,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马车还在向前行驶。她踉跄着,同时却用习惯了的优雅姿态把长条形木盒交到马洛里手中。
马洛里脚底绊了一下,两手接住那略显粗糙的木盒。周围响起了吵嚷声,因为小个子的横冲直撞已经引起公愤。马车受阻,它喷着响鼻踏着脚猛然停在原地。
赶车人气得浑身发抖,他把马鞭丢在一边,从车上跳下来。他一路把围观者推向两边,大步走向马洛里,还从衣兜里取出一副玫瑰色边框的方形护目镜,把眼镜带束在耳后涂满茶油的头发上。他站到马洛里对面,伸出一只戴着鲜黄色手套的手指着马洛里,语调轻蔑地说:“小子,马上把我们的东西还给我。”
“你们在搞什么?”马洛里质问道。
“不干你的事。马上把木盒还给我,要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马洛里俯视了一下这个小个子,对他这么肆无忌惮的威胁觉得很意外。他几乎笑出声来,如果不是看到这家伙方形镜片后面的眼睛,他真的会笑出声。那双眼闪烁着疯狂凌厉的光芒,就像是吸食鸦片过量的瘾君子一样。
马洛里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两腿之间的地面上,朗声说道:“那位女士,如果您愿意,请下车来,这些家伙们无权强迫您……”
小个子迅速伸手从俗气的蓝色上衣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然后就像弹簧玩具一样猛冲上来,马洛里张开两手把他推开,与此同时,左腿突然感到一阵撕裂似的疼痛。
小个子险些摔倒,他找回平衡,怒吼一声,又扑了上来,手中隐隐有刃锋闪动,是窄窄的一线冷钢。
马洛里研习过谢林菲尔德先生的科学搏击术,在伦敦期间,他每周都到皇家学会内部体育馆练习,而在北美荒野进行科考期间,也经历了最严酷的搏击实战考验。
这时马洛里左臂平推,挡开对方持刀的臂膀,右拳趁机重重地砸在对手嘴上。在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把短刀,它躺在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地上:那是一把看上去很锋利的双刃小匕首,刀把是黑色古塔胶做成的。这时,那家伙又扑了上来,他满嘴都是鲜血,进攻毫无章法可言。马洛里摆出谢林菲尔德搏击术的第一种基本姿势,只一拳,就再次正中对手头部。
周围的人起初看到有人打架,还动了刀子,纷纷退后。现在人群已经围拢上来。那些体力工人和街头混混们把两人围得紧紧的。这些观众也多半是膀大腰圆,嗓门粗壮类型的,很喜欢在斗殴事件里,看别人放点儿血。当马洛里表现有如神助,一拳击中对方下巴的时候,观众为他欢呼叫好;在小个子将倒未倒之际接住他,又给丢了回来,导致这家伙紧接着又中一拳。他倒了下去,天青色的三角围巾被染成了红色。
“我早晚灭了你!”他躺在地上威胁道。他有一颗牙齿已经被打断,根据外形判断,好像是颗虎牙。
“小心!”有人喊道。马洛里应声回头,只见那名红发女子站在自己身后,眼里泛着恶毒的光芒,手中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好像是个小药水瓶,尽管这种时候拿着药水瓶感觉有点奇怪。她的眼睛死盯着马洛里脚下,但是马洛里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总是挡在她和长条形木盒中间。双方僵持片刻,那女人好像在权衡各种做法的利弊一最后,她还是跑到了被放倒的小个子身边。
“我早晚一定彻底灭了你!”小个子满嘴是血,但还忘不了重复威胁的话。那女人扶他站起来。围观的人们嘲笑他,说他是个只会吹牛的胆小鬼。
“有胆你就试试。”马洛里平静地回复道,并握起拳头摇动了两下。
小个子对他怒目而视,眼神里充满了爬行动物一样的怒火。他的身体重重地倚靠在红发女人身上,两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群里。马洛里带着胜利的喜悦捡起木盒,转身挤过欢笑的人群,走向被丢弃的那辆马车。路上还有人亲昵地拍拍他的后背,对他表示赞赏。
他坐进车厢,发现里面铺着破旧的天鹅绒,皮座椅也半新不旧。外面的喧嚣已经平静了下来,赛马项目结束,有人赢得了比赛。
那位贵妇人身体软绵绵地靠在破旧的座位上,面纱随着她的气息微微起伏。马洛里迅速四下观望了一番,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袭击者,但看到的只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而已。他觉得很奇怪,就好像在这个瞬间时空都已经停止了一样;又像有一种特别先进的银版照相术,一下子就吸取了全部的光影信息,把它们定格了一样。
“我的女伴在哪儿?”女人问道。她的声音轻柔,仿佛还在想着其他心事。
“您的女伴又是谁呢,夫人?”马洛里反问,他觉得有点头晕,“我并不认为,刚才跟您一起的那两个人,适合跟随贵妇人左右……”
马洛里左腿的伤口在流血,血已经渗透了裤腿。他两腿无力地坐在乱糟糟的破旧椅子上,用手按紧腿部的伤口,并偷眼窥视那女子面纱后的脸庞。她的发卷精致典雅,发色金黄,好像掺杂一些灰发,可见平日养尊处优,总有称职的女仆伴随伺候,但是那张脸却有一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夫人?”马洛里问。
对方并不回答。
“我可以护送您一程?”他建议说,“夫人,您在德比赛场有可靠的朋友吗?我是说,可以照顾您的人?”
“在王室专区。”她小声回答。
“您要去王室专区?”马洛里有些担心,他可不想为了这个半疯的女人去打扰不列颠王室家族。随后他突然想起,到了王室专区那里想找警察就会特别容易,而眼前这件事,应该属于警察的管辖范围,错不了的。
看来,他目前最简单的做法就是遵从这位伤心女子的意见。“好的,夫人。”他说着把木盒夹在一侧腋下,伸出另一侧手臂给那位女士。“我们马上就动身去王室专区,如果您愿意,就请马上动身。”
马洛里引着那女子,穿过人潮一同走向王室专区。因为受了伤,马洛里走路微微有一点瘸。走出一段路之后,女子的精神好像恢复了一些。她戴着手套的手扶在马洛里小臂上,像蛛丝一样轻柔。
他们已经走到赛马场廊道高耸的廊柱下面,待到周围稍稍安静一些之后,马洛里说:“夫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爱德华·马洛里,皇家学会成员,古生物学家。”
“皇家学会吗?”那女子有些失神地重复着,面纱后的她微微点头,像花儿在枝干上轻轻摇曳,好像还含含糊糊说了一些什么。
“对不起,我没听清您刚才的话。”
“皇家学会!我们吸食宇宙赖以生存的鲜血,展露了太多它的奥秘……”
马洛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女人继续说下去,她的语调伤感深沉,似乎已经心灰意懒,但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在科学的和谐体系中,事物之间最基本的那些关联,都可以通过严格的机械表达系统来展现,人们因而得以谱写壮美的科学乐章,无论你的乐曲有多么复杂,音域有多么宽广。”
“正如您所说。”马洛里附和着。
“先生啊,在我想来,”这时,那女人的声音变成了轻柔的耳语,“如果有一天,您看懂了我的一些作品,您不会对我心生鄙夷!我所统率的军团将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效力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你要问我的军团里都有些什么?……其实只有大量的数字。”
此时,她突然紧紧抓住马洛里的臂膀。
“我们会伴随音乐的节奏向前进军,带着不可抵挡的强大力量。”她戴着面纱的面孔转向马洛里,语调中有一种充满活力的严肃。“这听起来很奇怪吗?可是,我的军队里必须只包括数字,否则它们根本就无法存在,但是话说回来,谁又能知道数字到底是什么呢?这还是一个谜……”
“夫人,这个盒子是您的吗?”马洛里说着把盒子递到她面前,想让她恢复一点理智。
她看着那盒子,就好像完全不认识这东西。盒子本身很美,用抛光的红木制成,四角上镶着铜边儿。看上去像是贵妇人的手套盒,不过又有些过于朴素,缺少女性情调和时尚气息。长长的盒盖边缘用几个铜搭扣扣着。戴面纱的女人伸出戴着手套的纤细手指抚摸木盒,就好像为了确认这东西的真实存在。这盒子好像突然让她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不幸,就像有人突然用针扎了她一下一样。“先生,您能替我保管它吗?”她请求马洛里道,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哀求似的古怪声调,“先生,您能不能替我保存这件东西?”
“当然可以!”马洛里情不自禁被她打动,“我当然可以替您保存它,夫人。无论多久都可以。”
他们缓缓走上铺着地毯的看台,前面就是王室专区。马洛里的伤腿一阵一阵地疼,裤子上沾满血渍。他认为仅仅这么一点小伤口不应该觉得那么头晕。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古怪言辞和她的特别气质让马洛里煞费心思,还是因为那小个子的匕首上煨着某种毒药——他突然产生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他很后悔当时没能把匕首捡回来,以备化验之用。也许,这个看似有几分疯癫的女人也是被人下了药;也许他碰巧撞破的,是一桩蓄谋已久的绑架案……
在看台下方,赛道已经清理干净,准备迎接随后举行的蒸汽车比赛。五辆体形巨大的蒸汽车和纤小的水泡形参赛车西风号正各就各位,准备参加比赛。马洛里停了一下,他伤心地打量着脆弱的西风号蒸汽车,后悔自己居然如此荒谬,把命运跟它的成败绑在了一起。那女人却趁此机会甩开了他,独自快步走向王室专区的白墙。
马洛里吃了一惊,接着就一瘸一拐地赶了上来。入口处有两个人,那女子在那里停顿了一下,估计他们是便衣警察,两人都身材高大,体形健壮。女人掀开了面纱,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马洛里这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她就是埃达·拜伦,当朝首相的掌上明珠。埃达·拜伦夫人,差分机世界的女皇。
这时她已经走进王室专区的入口,消失在警卫的身后。她既没有回头看上一眼,也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马洛里夹着那个红木盒,马上快步赶上去。“请等等,”他喊着,“尊贵的夫人。”
“您等等,先生。”块头稍大一些的那位便衣警察,伸出一只胖嘟嘟的大手掌礼貌地拦住了他。他对着马洛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特别留意了那个红木盒,还有他染着血渍的裤子。他长着小胡子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问道:“先生,您是受到王室专区邀请的贵宾吗?”
“不是。”马洛里回答,“但是您刚才肯定也看到了,埃达·拜伦夫人刚刚从这里进去。她刚才经历了可怕的危险,我担心她可能有麻烦。而我多少帮上了一点儿忙……”
“请报上您的姓名,先生!”第二位警察粗声粗气地喝问。
“爱德华……米勒。”马洛里突然就报出这么一个假名字,因为在最后一个瞬间,他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自保冲动。
“米勒先生,可否请您出示一下公民身份证明?”第一位警察问道,“还有,您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可否麻烦您交给我检查一下?”
马洛里把盒子收到一边,退后一步。两名警察睛盯着他,眼神里又是猜疑,又是轻蔑。
下面赛道上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意大利蒸汽车的一个锅炉发生了爆炸,蒸汽泄露,嗤嗤作响,搞得一大片看台像土耳其浴室一样。看台上有些观众被吓坏了。马洛里趁此机会一瘸一拐地逃走了,那两位警察也许是为了保持哨位安全,并没有追他。
马洛里沿着看台通道快速前进,尽可能迅速混迹在人群中。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他还把工程师的条纹帽摘下来塞进外衣口袋里。
他在看台上找了一个空位坐下,这里距离王室专区已经有相当远的距离。他把镶铜边的木盒横放在膝盖上,发现裤子只是裂开了一个小口,但是下面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马洛里的脑子乱作一团,坐在座位上,把手掌按在伤口上,痛得咬紧牙关。
“真该死!”坐在他后面一排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说,语调中充满了酒鬼自以为是的腔调。“这次起跑无效,蒸汽车内压就会下降,这跟他们的特制加热系统有关。结果也就是蒸汽机个头最大的车辆,将会稳获比赛胜利。”
“那么,是哪辆车的蒸汽机个头最大呢?”那人的同伴追问着,听起来像是他的儿子。
那人翻看了一番赛车介绍材料。“是戈里亚斯号最大,去年也是这辆车的同型号蒸汽车最终赢得了比赛……”
马洛里低头远望布满马蹄印的赛道:救援人员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意大利赛车的驾驶员从严重变形的驾驶舱位上解救出来。现在他正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离现场。意大利蒸汽车锅炉上的裂缝里,还在继续冒黑烟。赛场工作人员赶来几匹马,准备把车辆残骸拖走。
而其他蒸汽车的烟囱还在垂直向上冒白色蒸汽。戈里亚斯号亮闪闪的车头上的烟柱尤其引人注目。在这台庞然大物面前,古德温纤小、精致的西风号显得越发单薄柔弱。西风号的车体表面还绑满了横七竖八的牵索,纵横交错地覆盖着所谓的“流线型”车身。
“太可怕了!”背后那位年轻人评论着,“我估计,刚才那次爆炸,已经把那个外国佬的脑袋都给崩掉了。”
“才不会呢,”年老那位反驳着,“架不住那小子的头盔结实啊。”
“可是他都一动不动了,先生,好可怜啊。”
“要是意大利人没那个本事,参加不了我们的高技术比赛,那就让他们滚蛋。”年老的声音冷冰冰地说。
这时坏掉的蒸汽车已经被马拖走,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声。背后的老爷子说:“这下好了,让我们来见识真正的比赛吧!”
马洛里也在翘首以待,紧张之下,他不知不觉地打开了那个红木盒。手指头就好像不听使唤一样,自己就把铜环拉开了。盒子里面铺着绿色衬底,装着一大杳乳白色卡片。他从那杳卡片的中间位置抽了一张出来。这是一张差分机用的打孔卡片,切割成法国差分机使用的规格,用一种难以辨认的人造材料制成。在卡片一角,标注着手写的编号:“154号”,用的是紫红色苯胺墨水。
马洛里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放回原处,扣上了盒盖。
红旗挥动,蒸汽车冲出起跑线。
戈里亚斯号和法国人的火神号很快占据领先地位。而预料之外的比赛中断果然降低了西风号的内压,导致起步速度大大降低,在马洛里看来,这个意外对他个人而言,算得上是致命打击。西风号在其他大型蒸汽车启动后片刻才成功启动。它在其他车辆留下的车辙里面跌跌撞撞地前进,样子有几分滑稽。看起来,它连合适的行进道路都找不到了。
马洛里甚至不再关注结果,反而有一种听天由命的解脱感。在第一个转弯处,戈里亚斯号和火神号开始争抢领先位置,另外三辆蒸汽车紧随其后,齐头并进,而西风号则做出了最不可思议的荒谬选择:它驶向弯道最外围的路线,远离其他所有参赛车辆,驾驶车辆的二等技师亨利·蔡斯特顿好像完全疯了。马洛里带着人在彻底绝望的时候特有的麻木感,平静地观看着。
可是西风号的速度却突然加快,以轻易到近乎不可思议的态势越过了所有其他蒸汽车,就像是黏滑的南瓜子从拇指和食指间飞出一样,它冲出了其他蒸汽车的重围,到半英里弯道时,它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远看上去一个车轮似乎已经离地,仅靠两个轮子行驶。在赛道最后阶段,车子再度提速,整个蒸汽车偶尔还飞离地面,巨大的驱动轮一触及地面,就卷起大团的尘土,传来刺耳的钢铁刮擦声。到那时,马洛里才发觉,整个看台已经变得死一般寂静。
当西风号冲过终点线后,看台上还是鸦雀无声。车子缓缓停下,车轮撞击着赛道上竞争对手碾压出来的道道沟槽。
足足四秒钟之后,目瞪口呆的裁判员才开始挥动表示胜利达到终点的小旗。这时候,其他蒸汽车还在艰难地转过前一个弯道,距离终点至少还有一百码远。
人群忽然爆出极度震惊的呼喊——不是欢声笑语,而是难以置信的喊叫声,甚至带着一份古怪的愤怒。
亨利·蔡斯特顿走出西风号驾驶室,解开围巾,悠闲地倚靠在他闪亮的赛车上,带着一份酷酷的冷漠,冷眼旁观,看着其他蒸汽车无精打采地驶过终点。对这些车辆来讲,短短的赛程就好像经过了几个世纪。马洛里知道,现在它们都成了被历史淘汰的出土文物。
马洛里伸手到衣兜里摸索。蓝色的投注单还在原处,非常安全。投注单本身的物理性质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但是这些蓝色小纸条现在却意味着高达四百英镑的一笔巨款。不,其实总数是五百英镑,其中五十镑属于今天大获全胜的迈克尔·古德温先生。
马洛里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响,在人群不断增强的喧嚣中,这个声音却特别冷静:“我有钱了。”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的确有钱了。
照片是正式的银版照,是英国贵族在至亲好友中间散发的那种。照片的拍摄者可能是阿尔伯特亲王,此人对科学事业的热诚让他在工业激进党内部受到广泛爱戴。照片中房间的大小,以及器物装饰的富丽程度让人高度怀疑拍摄场所就是阿尔伯特亲王在温莎皇宫里的沙龙。
照片上的两位女子是埃达·拜伦女士和她的女伴、远亲兼随从命妇玛丽·萨默维尔女士。萨默维尔女士是《物理学科体系探源》一书的作者,也是拉普拉斯《天体物理学》一书的英译者。照片上的她带着一份宽容恬淡的表情,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这位年轻女伴多变的性格。两位女性都穿着镀金便鞋,身披白色长衫,衣服的样式有点像是希腊式长袍,但是受到法国新古典主义的巨大影响。事实上,这套女式服装是光明会的制服,而光明会是工业激进党内部的秘密核心组织,负责国际宣传。年长的萨默维尔女士带着一顶铜质束发冠,上面塑满了日月星辰,这一标志昭示了这位杰出女性在欧洲科学界的崇高地位。
埃达女士香肩裸露,只在右手食指上佩戴着一枚印章戒指,她正在为一尊艾萨克·牛顿的胸像授予桂冠,尽管拍摄角度选择得颇具匠心,但照片里埃达女士的身材依然不是那么动人,她的面容也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感。照片的拍摄时间是1855年6月,埃达女士四十一岁。她刚刚在德比马赛中输掉大笔钱财,不过据她的密友们所说,因赌博造成的财产损失还远远比不上其他损失。这很可能指的是敲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