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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吉布森/布鲁斯·斯特林/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2:01

她是差分机世界的女皇,主宰数字的大魔术师。巴贝奇爵士亲昵地称她为“小达”。她在英国政府没有担当任何正式职务,而她在数学方面表现出的天才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许,她仍然是父亲和查尔斯·巴贝奇之间的最佳纽带,两者同属工业激进党,前者是杰出的演说家,而后者则是当局的智库,是最优秀的社会理论家。

埃达,她是一切之母。

此刻,她暗藏心事。

在十九世纪中期,德比日是指五月底或六月初的皇期三,伦敦南部小镇埃普瑟姆举行年度赛马活动的日子。这项赛事始于1779年,并延续至今。赛道长度为2423米。赛事因创立者爱德华。史密斯·斯坦利是十二世德比伯爵而得名,十九世纪,“德比日”的影响力非常巨大,以至于赛事当天国会也放假,以方便议员观赛。除赛马以外,现场还有音乐、魔术、喜剧等表演。历史上,埃普瑟姆举办蒸汽车竞赛,是从1870年开始的,而且每次竞赛时间长达十天之久。

北美印第安人一个部落的名称。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之子,常在诗歌中代指英格兰人。

原文为Zephyr。

英文名称Quetzalcoatlus,一译披羽蛇翼龙。属于翼手龙类,生存于白垩纪晚期,距今约8400万年至6500万年前。最大翼展可达十四米,是目前已知最大的飞行动物之一。名称来自是阿兹特克文明里的披羽蛇神奎特克。1975年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古生物学家劳森在得克萨斯州与墨西哥交界处发现。

英文名称Brontosaurus,是蜥脚下目恐龙的一个属。1877年,耶鲁大学古生物学教授奥塞内尔·查利斯·马什(Othniel Charles Marsh)发现了一具这种幼年恐龙的骨骸化石,两年后,他又宣布在美国怀俄明州发现了一具更大、更完整的化石,最初命名为“秀丽雷龙”。

二十世纪生物学家对披羽蛇翼龙飞行方式的研究发现,这种动物是利用上升气流,在悬岩和山坡处起飞的。飞行方式主要是滑翔,可以不用扇动一下翅膀,就滑翔出长达五十公里的距离。

折合16.09公里。

原意为一种巨兽,来自《圣经·旧约全书》,有人考证说,应该是鳄鱼之类的动物。因为著名哲学家霍布斯的同名著作被译作现名,因而音译更为通行。

英国古生物学家,他所发现的禽龙,体重数千公斤。而雷龙体重可达数万斤。另外,这位孟德尔,并不是做豌豆实验的那位遗传学奠基人。

工业革命前,由于制帽行业采用的部分原料有毒,工作条件也非常严酷,英国很多帽商在进入中老年之后,都有些疯癫症状。刘易斯·卡洛尔笔下的“疯帽子”,并非完全虚构。

“Welsher”与“Fire”,英文读音略微有些接近。

赫胥黎(1825-1895),英国著名博物学家、教育家,达尔文进化论最杰出的代表。

音译为伏尔坎号。

一种天然橡胶。主要由马来亚、印度尼西亚等热带地区产的山榄科植物的树皮和树叶中的胶乳制成。我国的杜仲树也含此胶。因而也称为“杜仲胶”。在西方,1848年前后开始大规模使用。

玛丽·费尔法克斯。萨默维尔(1780-1872),苏格兰科学作家和博物学者,研究数学和天文学,曾将拉普拉斯的天文学著作译为英文,是英国历史上第二位获得社会认可的女科学家。

程序三:暗影灯

爱德华·马洛里此刻正沿着古生物学大厦正中的华丽阶梯拾级而上。阶梯旁边是乌木扶手,而扶手下面的金属条被塑成蕨类、铁树或银杏树叶等纹样。

你应该还会注意到,他的身后那位红脸膛的酒店侍者正吃力地搬着十几个华丽的包装盒一这是一整个下午用心挑选的结果,看来收获颇丰。马洛里上楼时正好遇见体态丰腴的欧文爵士颤巍巍地走下来。爵士混浊的眼神里藏着怒火。马洛里觉得,这位爬行动物解剖学家的眼睛此刻也正如一只解剖了的牡蛎,被夺去了外壳和生命的根基。马洛里脱帽向他致意,爵士大人咕哝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在问候他。

在楼梯的第一个转弯处,马洛里瞥见一群大学生坐在开着的窗户前面小声讨论着什么。此刻的夕阳正好照在院子里的巨石上,看去像是一群匍匐着的上古巨兽。

亚麻布做的窗帘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动。

马洛里扭动着身体,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打量着衣柜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他解开外套纽扣,把两手插进裤兜,以便展示马甲。马甲上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是蓝白色夹杂的细小格纹。裁缝说,这叫做埃达图案,因为埃达女士专门为提花织布机设定了程序才织造出符合纯数学原理的花样。马洛里觉得,这件马甲也算得上是锦上添花了,不过他这套行头似乎还缺点儿什么,也许应该另配一根手杖才好。他弹开烟盒,取出一根上等雪茄,试着递给镜子里的绅士。这姿势还可以,不过作为一个男人,似乎不应该像女人带着手筒那样,到哪儿都带着银质烟盒。这件东西,看来有几分画蛇添足的感觉。

门边的话筒那里传来尖利的金属敲击声,马洛里走过去,打开橡胶连结的铜盖。“我是马洛里!”他弯下腰,扯着喉咙喊道。楼下的酒店职员也提高了声调,可是声音听起来还是空洞、诡异。“有人来拜访您,马洛里博士!要不要我把名片发送上去?”

“好的,麻烦你了!”马洛里还不太用得惯这种传声筒,费力地摆弄着挂钩,要把通话器关上。一块圆柱形古塔胶突然从管道里面射出来,速度简直像是出膛的炮弹,重重地撞击在对面墙上。马洛里赶紧去检,发现墙纸和下面的灰泥已经被打出很多小坑,他拧开古塔胶棒的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名片上写着劳伦斯·奥利芬特,作家兼记者,卡片呈乳白色,用料奢侈,地址在皮卡迪利大街,下面还有一个电报号码。从名片判断,来人是位小有名气的记者。名字感觉好像听过,是不是在《布莱克伍德》杂志上看过这个人写的文章?在名片的背面,是差分机打出的简笔肖像,这是一位浅色头发且略有些谢顶的绅士,长着一双西班牙人那样的棕色大眼睛,似笑非笑,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颌下留着一抹短短的胡须。奥利芬特先生头型扁长,加之头顶微秃,下巴上留有胡须,样子与禽龙倒是有几分相似。

马洛里把名片塞进笔记本,四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他的床上到处是购物带回来的东西:小票、纸巾、手套盒、鞋盒等等。

“请转告奥利芬特先生,我稍后到大堂找他。”

他在新裤兜里迅速装了一些东西,出了房间,锁上房门,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过道两边的白墙上挂满了破损严重的化石碎片,镶嵌在保有湿气的黑色大理石方框里。每走一步,他的新鞋子都会咯吱作响。

奥利芬特先生四肢修长,衣着考究而略显奢华,他倚着前台,背对着酒店的职员,胳膊肘放在大理石台面上,脚踝交叉。这位新闻记者的举止,在几分精干之外,处处流露出上流绅士的闲适与惬意。马洛里结识过很多风餐露宿的下层记者,那些人总是追在他背后,刨根问底打听远古巨兽的趣闻,绞尽脑汁撰写耸人听闻的消息。如今看到奥利芬特,反而让马洛里感到有些紧张。眼前这个家伙,从上到下都透露着一股以自我为中心的神态,一看就知道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

马洛里报上姓名,他发现这位记者的手劲儿相当大。

“我代表皇家地理学会专程前来拜访。”奥利芬特郑重其事地说,他的声音很大,足以让周围来往的一群学者听清,“马洛里博士,我隶属于科学探险委员会。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情需要听听您的意见,不知您是否肯赐教?”

“当然可以。”马洛里答应道。皇家地理学会资金实力雄厚,其中的科学探险委员会更是掌握着决定科学考察经费的分配大权。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的。”马洛里一边答应着一边跟随奥利芬特走进酒店沙龙。奥利芬特找了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下,桌子掩在一道中国式屏风后面,颇为隐蔽。马洛里撩开外套下摆坐在一张椅子上,奥利芬特则坐在长长的红色丝绸沙发的远端,背朝墙壁。他若无其事地扫视了一下沙龙内的环境,马洛里感觉,他是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偷听。

“看起来,您对这家酒店还挺熟悉的。”马洛里试探着问,“您为了科学探险委员会的公干,经常到这儿来吗?”

“也不是那么频繁,来的也不多。不过,我的确在这里见过您的一位同行,一个名叫弗兰西斯·路德维克的人。”

“噢,路德维克,是有这么个人,是个苦命的家伙啊。”马洛里闻言略有些不快,没想到今天见到的会是路德维克的旧相识,但也并不感到奇怪。路德维克这家伙整天就忙着算计,千方百计想要多捞一些考察经费,根本不在乎给钱的人是谁。

奥利芬特会意地点头道:“我不是学者,马洛里博士。事实上,我是个只会编写旅行手册的作者而已。我的书里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的确有那么一两部我的作品得到了公众的认可。”

“原来如此。”马洛里应和着,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搞清楚了对方的来路:富贵闲人、文学爱好者,很可能出身名门望族。对科学研究而言,这类人通常毫无价值可言。

奥利芬特说:“马洛里博士,当前在地理科学界有一场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我们现代地理科学研究的对象。或许,你已经听说过这场论战了?”

马洛里说:“还没有,我一直在国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注国内学术界的动态了。”

“那是当然,毕竟,您也要时刻关心您自己的那场论战,”奥利芬特的笑容非常真诚友好,“关于灾变论与渐变论之争。路德维克教授曾多次谈起过,我得说,他讲起这个话题,总会非常狂热。”

“情况很复杂,”马洛里咕哝着,“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路德维克的论证难以成立。”奥利芬特满不在乎地评论说,这话让马洛里又惊又喜。记者先生身体前倾,保持着令人愉悦的专注表情。“马洛里博士,请您允许我说明来意。在地理科学会内部,有人认为我们应该修正一下研究方向,我们不应该一头扎进非洲,寻找尼罗河的源头,而应该转向探寻我们社会自身的理论根源。为什么要把研究仅仅限定在自然现象范围以内呢?毕竟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政治、道德、人文地理等等无数的问题,还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有意思。”马洛里说道,看来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来访者的用意。奥利芬特继续说:“您是一位优秀的科学探险家,我想听听您对下述计划的意见。”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眼神现在好像专注于一段距离之外的某个点,显得有几分迷离。“先生,请设想一下,假如我们研究的对象不再是怀俄明州的旷野,而是我们伦敦城的一个角落……”

马洛里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奥利芬特是不是疯了。

他继续讲述着,语调有一点微微颤抖,就好像在努力压制激情:“难道在这类问题上,我们就不能从统计数字出发,做点儿完全客观、基于事实的调查研究吗?难道当我们面对社会现象的时候,就不能采用全新的精确、深入的分析方法吗?我们可以利用这些方法,从千百年来无数人的生活中发现全新的规律。我们可以追踪研究货币在人群中的每一次流通,可以监控交通流量中的每一个细节……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明确的归类,而只是笼统地被称作警务问题、健康问题或公共秩序问题。但是,先生,他们本来可以得到科学的对待,本该用另外一种眼光去审视它们,一种探索一切、通晓一切、遵循严密科学理论体系的眼光!”

奥利芬特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就好像在他的体内突然燃起了烈火已经把他故作懒散的外壳一烧而光。

马洛里试着表达自己的立场:“从理论上讲,你的研究计划的确有些潜力。不过从事实角度看,如此宏大而且野心勃勃的计划恐怕难以从皇家科学会那里得到足够的差分机资源支持。我想要给我发现的骨骼化石进行一次压力测试都要花费很大气力去争取。差分机的机时人人都想要。话说回来,这件事情为什么要让地理科学会承担啊?为什么要挪用国外科学考察必需的资金呢?我觉得这个计划应该由国会单独审议……”

“但是政府缺乏必要的远见,他们对知识系统的进化缺乏足够的认识,没有能力给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不过如果使用警方的差分机,而不是使用剑桥大学那种地方的机器,你认为怎样?”

“警方的差分机?”马洛里吃了一惊,这个主意可非比寻常。“警方为什么愿意分享他们的机器呢?”

“因为他们的机器一到晚上就经常无事可做。”奥利芬特答道。“真的吗?”马洛里说,“在我看来,你这个想法的确非常有趣……但是,如果那些差分机可以用于科学研究的话,奥利芬特先生,我想马上就会有其他更紧急的科学项目占用它们的空闲时间。像您刚才提到的建议,需要得到非常强大的支持才有可能争取到一席之地。”

“但是,从科学角度讲,您是赞同我的想法的,对吗?”奥利芬特不依不饶地追问,“假如可以获得足够的机时,您认为我的基本设想是站得住脚的吗?”

“在我真正采取实质性行动支持这样一个计划之前,我还需要看到更加详尽完整的计划。坦率地讲,我也并不认为自己的立场在您的地理科学会能有什么分量。要知道,我并不是皇家地理科学会会员。”

“您太低估自己的名气了,”奥利芬特反驳说,“提名爱德华·马洛里——巨型恐龙化石的发现者——加入皇家地理学会,这样的建议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通过。”

马洛里无言以对。

“路德维克发现他的翼手龙之后就成了地理学会会员。”奥利芬特不动声色地说。

马洛里干咳了几下,勉强地说:“我觉得,这也可以算是实至名归……”

“如果您能允许我作为您的提名推荐人,我将备感荣幸。”奥利芬特说到,“我可以向您保证,一切都将非常顺利。”

奥利芬特的保证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空间。马洛里觉得,他已经被绕进去了。对方一直在试图操纵他,而面对这样的提议,根本就没有什么合情合理的方式来回绝,况且加入有钱有势的地理科学会,本来就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机会,这对他的职业生涯而言,肯定是一次腾飞的机遇。在他心里已经可以感觉到加入皇家地理学会的荣耀:名衔紧随在他姓名后面:马洛里博士,皇家科学会成员,皇家地理学会成员。“应该感到荣幸的是我,先生。”马洛里回答,“尽管我觉得您实在没有必要为了我这么大费周章。”

“我一向对古生物学怀有浓厚的兴趣。”

“这让我觉得吃惊,我实在看不出一位游记作者为什么会对古生物学有兴趣。”

奥利芬特优雅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上唇边缘,说道:“马洛里博士,在我看来,‘记者’是个很模糊的概念,这份模糊对我很有用处,有这个身份我就可以去进行一些非同寻常的调查。我的兴趣本来就很宽泛,只是都不求甚解。”奥利芬特摊开双手。“我尽我所能,想做些对真正的学者能有所帮助的事情。不过能在地理学圈子里占据这么重要的核心地位,我也怀疑自己并非实至名归。不过您要知道,出于偶然事件获得的声誉其实也都会有它的代价。”

“我得承认,我对您的作品并不熟悉。”马洛里说,“我前段时间一直都在国外,很多新作都没有读过。听您的意思,您的作品好像是受到了公众的热烈欢迎,获得了很大成功吗?”

“我说的,其实不是书,”奥利芬特说。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快,反而觉得有意思。“我在东京时,赶上使馆发生了意外,那是去年我在日本时候的事儿。”

“我记得是有一帮人攻击了我国使馆,对吗?是不是还有一位外交官因此受伤?当时我还在美洲……”

奥利芬特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起左臂,把衣袖撸起来一些,又解开洁白的衬衣袖口,露出左腕外侧一道暗红色伤疤,像是被刀划伤的。不!应该不只是划伤,那伤口像是被刀砍得很深,伤到了肌腱的样子,马洛里这才注意到,奥利芬特左手有两根手指一直都是弯着的。

“原来受伤的就是您!劳伦斯·奥利芬特,东京使馆事件的英雄!现在我想起来了!”马洛里摸着胡子说,“您真应该把这事儿写在名片上的,先生,如果那样我一下就会想到是您了。”

奥利芬特把衣袖恢复原样,看上去稍微有些窘迫。“把日本刀留下的伤疤记在名片上,会让人感到奇怪……”

“您的兴趣的确非常广泛,先生。”

“有时候,人总是免不了会惹上一些麻烦,马洛里博士。我在当时的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我们国家的利益。我想,您本人对于同类的处境肯定并不陌生。”

“我想我没完全听懂您的意思……”

“路德维克教授,那位已经过世的路德维克教授肯定曾遇见过类似的麻烦。”

马洛里听懂了奥利芬特的暗示,他冷冰冰地说:“先生,您的名片上说,您是一位记者,而这种事情并不适合跟一位记者讨论。”

“您所保守的那个秘密,恐怕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奥利芬特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您的怀俄明州探险队所有成员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们有十五个人,有些人的口风根本就没有您希望得那么紧。路德维克手下的人也都完全清楚他的秘密活动。而那些安排这些事情的人,以及给你们指派任务的人,当然也知情。”

“可是先生,您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调查了路德维克的谋杀案。”

“您认为路德维克的死,跟他……在美洲的活动有关?”

“正是如此。”

“在继续讨论之前,奥利芬特先生,我必须搞清楚您的立场。当您说‘活动’的时候,您指的到底是什么事?我希望您坦诚相见,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好吧,”奥利芬特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我刚才说的,是指有官方机构说服了你们,让你们走私连射步枪给美洲野蛮人的事情。”

“您说的官方机构,具体是指……”

“皇家科学会下属的自由贸易委员会,”奥利芬特耐心地说,“按照官方说法,他们的存在是为了研究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关税、投资之类的问题,但我担心他们的野心早就已经超过了这个授权。”

“自由贸易委员会是合法的政府机构。”

“马洛里博士,您所做过的事情从外交立场来看属于暗中向不列颠帝国未宣战国家的叛军输送武器。”

马洛里很生气地说:“您这么说,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非常反感我们……”

“您别误会,我反感的是走私枪支的行为。尽管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这种事从来都没有绝迹过。”奥利芬特又在留意周围,以防有人偷听。“但是这种事情绝对不应该由一群自命不凡的狂热者去做,他们还自以为在外交上做出了多大贡献似的。”

“也就是说,您反感的不是武器走私,而只是不喜欢业余人士参与?”

奥利芬特直盯着马洛里,但是并没有反驳。

“看来您是打算让专业人士登场喽,奥利芬特先生?也许您亲自上阵?”

奥利芬特探身向前,手肘按在膝盖上说:“马洛里博士,一家专业的情报机构绝不会对自己的成员不管不问,任由他在伦敦市中心被敌方特工清除。我必须得提醒您,先生,您本人的处境已经非常接近于这一步。不管您的任务完成得多么出色,自由贸易委员会都不会再为您提供帮助。他们一直都没有提醒过您,您的生命正面临威胁。我说得对吗?”

“弗朗西斯·路德维克是在一家地下鼠场的斗殴中丧命的。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事情发生在今年一月——仅仅五个月之前。当时路德维克刚从得克萨斯回来,他在那里为卡曼切部落的战士提供连射步枪,由你们的贸易委员会供货。在路德维克被杀的当晚,还有人试图谋杀得克萨斯共和国的前总统。豪斯顿总统死里逃生,而他的秘书,一位英国公民,却在当晚被人用刀残忍地杀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您是说,您怀疑得克萨斯人杀死了路德维克?”

“我想,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伦敦这边可能的确很少有人知道路德维克的所作所为,但是对那些不幸的得克萨斯人来讲,根本就不难猜想。他们总是会从同胞的尸体上取出英国制造的子弹。”

“我不喜欢你的解释。”马洛里说,他觉得胸中正在慢慢发酵着一股怒火。“事情很简单,如果我们不给他们枪,这些人就不会帮我们的忙。如果没有那些晒延人,我们现在挖掘出的化石可能需要挖好几年……”

“您的解释,恐怕难以说服得克萨斯游击队战士,”奥利芬特冷冷地说,“甚至很难说服伦敦的小报记者……”

“我也没打算跟报界打交道。我现在已经后悔不该跟您讲话。很明显,你绝对不是自由贸易委员会的朋友。”

“我对自由贸易委员会早已了如指掌。马洛里博士,我今天来只是为了提醒您可能有危险,而不是想找您打探什么消息。今天说的话太过于直接,不过我也别无选择,由于贸易委员会的错误,您本人的生命安全已经受到威胁。”

他的话很有说服力。“您说得有理,”马洛里承认,“听了您的话,我的确已经提高警惕,为此我想感谢您。”他想了一想,又问:“可是,皇家地理学会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在这件事里面,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一位充满警惕性和洞察力的旅行者完全可以用追求科学真理的态度服务于自己的祖国,”奥利芬特说,“地理科学会长期以来一直是政府重要的情报信息来源,无论是地图测绘,还是设定航线……”

马洛里抓住了话头,问道:“奥利芬特先生,难道在你看来,他们就不算‘业余’吗?他们不也是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里扮演着暗中行事的角色吗?”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奥利芬特干巴巴地回答说:“他们是我们的业余情报人员。”

“但是请问,确切地讲,又有什么区别呢?”

“马洛里博士,最直接的区别就是自由贸易委员会的业余情报人员正在面临被谋杀的危险。”

马洛里靠在椅背上,不满地咕哝着。也许奥利芬特的阴谋理论的确是真的。路德维克曾是他的对手,他最可怕的敌人,这个人的突然死亡让马洛里一直都觉得有几分蹊跷,好像这么好的事儿不会那么容易偶然发生似的。“那么,你所说的得克萨斯杀手长什么样子?”

“目击者说,他个子很高,一头黑发,体格健壮,戴着一顶宽边帽,穿一件浅色长大衣。”

“不会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小个子吧,就像出入马场的骗子手们那样,脑袋上有个大鼓包(马洛里指指自己额头),衣兜里藏把小匕首?”

奥利芬特的眼睛瞪得老大,他轻声惊叹道:“我的天哪。”

马洛里突然感觉好极了,让这个总是处变不惊的资深间谍吃惊使他产生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就那小子,拿刀扎了我一小下,”马洛里拖着苏塞克斯长腔说,“就是德比日那天,在赛马场附近。他是个非常凶狠的小坏蛋……”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他放倒了。”马洛里说。

奥利芬特瞪视着他,接着哈哈大笑道:“马洛里博士,您真是个高深莫测的人。”

“您也是啊,”马洛里顿了一下,“不过我得坦白告诉您,我并不认为那家伙是冲我来的,他当时还带了一个女人同行,一名风尘女子,这两个家伙在欺负一位贵妇人……”

“讲下去,”奥利芬特催促着,“这件事非常有趣。”

“恐怕我不能讲太多,”马洛里说,“这位女士,碰巧还是位大人物。”

奥利芬特平静地说:“先生,您保守秘密的能力让您无愧于绅士之名。不过,被人持刀袭击这并不是一件小事,难道您没有报警吗?”

“我没有。”马洛里回答着。他看到奥利芬特那副故作镇静的表情,觉得非常有意思,“也是为那位女士考虑,我不想把她的名字告诉警察。”

“也许,”奥利芬特猜想说,“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有人设计好了,就是为了让您卷入一场莫须有的赌场争端,就像当时他们设计陷害路德维克一样一你肯定也记得,他是在鼠场丧命的。”

“先生啊,”马洛里说,“我刚才说起的女士可不是别人,而是埃达·拜伦。”

奥利芬特的身体僵住了:“您是说,当朝首相的女儿?”

“正是她本人。”

“难怪!”奥利芬特说,他的语调里面突然多了一丝轻快。“可是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周围有那么多人都跟埃达·拜伦有几分相像,因为我们这位差分机女王也是时尚界的女王,成千上万的女人穿衣服都模仿她的样子。”

“没人给我引见过拜伦女士,奥利芬特先生,但是皇家科学会开会的时候,我的确见过她本人。我也听过她关于差分机数学原理的演讲。我没有认错人。”

奥利芬特从外套里掏出一本皮面笔记本,又打开一支水笔:“请跟我讲讲,当天发生的事情。”

“您可以严守秘密吗?”

“我答应您。”

马洛里真实地讲述了当天发生的事情,他尽可能仔细地描述了袭击拜伦女士的那两个人的外貌,以及当时的具体情况,但是并没有提到那个装着法国差分机打孔卡片的木盒。马洛里把这个当做他与拜伦女士之间的秘密,既然她已经托付自己保管这件奇怪的东西,他就把这个当做一件神圣的义务。现在,这盒卡片已经被他用白色亚麻布包好,跟其他的珍贵化石一起保存在应用地质学博物馆的私人橱柜里,等着他进一步查明真相。

奥利芬特合上笔记本,收起笔,示意服务生添酒。服务生看到马洛里在座,就给他送上一杯哈克巴夫,给奥利芬特来了一杯粉红色金酒。

“我想介绍我的几位朋友给你认识,”奥利芬特说,“中央统计局保存着非常完整的犯罪分子资料,人体测量学数据和差分机图像之类。我希望您能指认袭击你的人和他的女同伙。”

“很好。”马洛里答应着。

“此外,还应该为您配备警员,提供保护。”

“保护?”

“当然不是指派普通的警察。我们会安排特别行动部的人,他们非常可靠。”

“我可不想让警察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马洛里说,“别人知道了,还不一定会说什么呢!”

“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有一天,人们从报纸上看到您也在某一条小巷被人开膛破肚的消息,那时候会怎么说?两位研究恐龙的知名学者全都莫名其妙被谋杀,报纸肯定会疯狂渲染的。”

“反正我不需要配什么保镖。那种小虾米根本吓不倒我。”

“他也许的确是个小角色,但我们至少应该搞清楚,要是您能指认他的身份就好了。”奥利芬特轻轻叹了一口气,“当然,对我们这个大帝国而言,这些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但是在我看来,其中至少牵涉着一些为钱卖命的人;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英国人跟伦敦的外国势力勾勾搭搭,必要时,这些人也会出手;最后,还有那些暗中协助他们的美国难民。”

“你怀疑,埃达女士也被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来了吗?”

“不,先生,我并不这样认为。你可以放心,不会有这样的事。你看到的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是埃达·拜伦。”

“这样说来,我觉得事情就已经完结了。”马洛里说,“如果你告诉我说此事关涉到埃达女士的安危,我可能会同意你采取任何手段。但是目前我觉得我完全可以冒一点儿风险。”

“当然,决定权完全在您。”奥利芬特冷冷地说,“也许现在的确为时过早,还没到采取那么极端做法的时候。您留着我的名片呢,对吗?有情况请随时通知我。”

“我会的。”

奥利芬特站起来,说道:“请记住,如果有人问起来,您就说我们今天讨论的完全是皇家地理学会的事情。”

“可是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在为谁效命,奥利芬特先生,我想知道,您真正的雇主是谁?”

奥利芬特缓缓摇了摇头:“知道这种事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先生。问这种问题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而已。马洛里博士,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别再参与情报组织的任何事情。如果我们运气好,一切都会平静地结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一场噩梦。我会说到做到,向皇家地理学会推荐您成为会员。我希望您认真考虑我的建议,有空去查询一下弓街警局的差分机。”

马洛里眼睁睁看着这位古怪的来客转身大步离开,穿过酒店华丽的地毯,他的两条长腿动作非常快,就像剪刀的两片刀刃。

马洛里一手拎着崭新的旅行箱,一手握住头顶的抓手,一点一点挤过公交车拥挤的过道,慢慢靠近摇摇晃晃的车门。司机减速,避让一辆臭烘烘的柏油马车时,马洛里跳下车,迈上路边的人行道。

尽管马洛里已经尽可能小心,还是坐错了公交车,更确切地说是上对了车,却在阅读最新一期《威斯敏斯特评论》杂志时不小心坐过了站。他买这份杂志是因为上面有一篇奥利芬特写的讽刺文章,写的是对克里米亚战争的回顾。看来,奥利芬特是熟知克里米亚地区状况的专家,早在武装冲突爆发之前一年,他就出版了一本专著,名为《俄罗斯黑海沿岸领土》。那本书非常全面地描写了奥利芬特在克里米亚的探索之旅。在已经提高警惕的马洛里看来,奥利芬特最近写的文章总给人感觉暗藏深意。

有一位小流浪汉拿着树枝绑成的小扫把,在马洛里前面拍打地面。那孩子一脸困惑地看着马洛里问:“您说什么,大人?”马洛里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在自言自语了。他刚才一定是看杂志看得出神,满嘴嘟嚷着跟自己讨论奥利芬特的心机。男孩看到马洛里在留意他,马上原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马洛里丢给他两便士,随便转了一个弯,很快就来到了莱彻斯特广场。这里的鹅卵石小路加上周围繁复的园林花草非常适合街头盗匪进行抢劫,或者发动暴力袭击。尤其是到了晚间,更加险象环生,因为这附近还有很多戏院、哑剧场、西洋镜剧场等娱乐场所。

马洛里穿过怀特库姆大道和奥克森顿街来到干草市场街,这条街道在白天安静得出奇,因为白天那些吵吵闹闹的妓女们都在睡觉。出于好奇,他沿街走了一遍。这个地方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很不一样,到处破破烂烂,了无生趣。过了一会儿,有个皮条客注意到马洛里步伐缓慢,于是就凑了上来,向他兜售一包法式安全套,说这东西防治性病传染非常有效。

马洛里买下了安全套,丢在旅行包里。

他向左转弯,大步走进喧嚷的派尔市场街。这里宽广的碎石路面两边都是高档会所的铁栏杆,这类建筑的大理石门墙都在栏杆后面很远,远离街道的喧嚣。在派尔市场街尽头,滑铁卢广场的远端,矗立着伟大的老约克公爵雕像,这位曾经统率千军万马的老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座积满尘灰的雕像。雕像下面粗壮的石柱与皇家科学会总部那高耸的钢筋建筑相比有点相形见绌。

马洛里现在已经辨清方位。他走过派尔市场街的过街天桥,在他的脚下,扎着头巾的河道工人们正在用钢铁挖掘机挖掘路口的地面。这些人正在为一座新的纪念碑奠基,毫无疑问,这座纪念碑将是为庆祝克里米亚战争胜利而建的。他沿着摄政街走到马戏场车站,人群不断从灰突突的大理石地铁站出口拥出,他任由汹涌的人流把自己带走。

这里有一股恶臭味,像是排泄物的臭气,又像是醋酸燃烧的酸味。开始,马洛里还以为这股恶臭味来自周围聚集的人群,是人们的衣服和鞋子发出的臭气,但是这种味道有一种来自地底下的浓郁感,像是深埋许久的煤渣和腐败的液体发酵的味道。马洛里意识到,这一定是利用活塞原理从某处抽取出来的味道,比如说,通过飞驰的地铁从伦敦的“肠道”深处带出来的恶臭。后来,他被人群挤上了杰明街,闻到了派克顿和魏特菲奶酿商场的浓烈味道,他快步穿过杜克街,忘掉了刚才的那股恶臭味,他在卡文迪什酒店的路灯下拉好旅行包拉链,再次穿过街道朝他的目的地——应用地质学博物馆走去。

地质学博物馆是一栋高大、坚固,像城堡一样的大型建筑。马洛里觉得,建筑的风格跟馆长的个性甚为相像。他走上台阶,感受到巨石透出来的清凉。他龙飞凤舞地在真皮访客登记簿上写下姓名,然后大步走人正厅。大厅四面墙上都镶着玻璃的展示柜,柜子用华贵的红木做边框。头顶上,亮光从钢铁和玻璃做的圆顶棚上投下来,一位孤独的清洁工被悬吊在半空,他在一块接一块地擦拭着周围的玻璃,好像可以这么转着圈儿到永远擦下去似的。

博物馆底层展示着脊椎动物标本,以及一些深层地质考察发现的奇特动物的精致复原图。在楼上那围着栏杆、布满立柱的展厅里有很多更小的橱窗,展示着无脊椎动物的化石。令人欣慰的是,当天的参观人数并不少,有不少是妇女和儿童,其中还有一整班穿着校服的小学生,都是邋里邋遢的工人子弟,可能来自某个公办学校。他们很严肃地观察着橱柜里的展品,穿红制服的导游在旁边帮着解说。

马洛里走进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高大侧门,沿着储藏室旁边的通道走下去。通道尽头是馆长办公室,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个人威严的训话声。马洛里敲敲门,微笑着侧耳静听,他听到房间里的人用非常夸张的语调结束了演讲。“进来!”馆长大人下了命令。马洛里走进去,托马斯·亨利·赫胥黎起身相迎,两人握了握手。刚才,赫胥黎是在向自己的秘书口授文稿,秘书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像是一名雄心勃勃的研究生。“暂时就到这里吧,哈里斯。”赫胥黎说,“请让里克斯先生来一下,带上他的雷龙展示方案草稿。”

秘书把他用铅笔记下的文稿放入皮质文件夹,向马洛里鞠了一躬后出去了。

“你最近怎么样,内德?”赫胥黎上下打量了一下马洛里,他眯着眼睛,但目光如炬。就是这双极富洞察力的眼睛,发现了人毛发根部的“赫胥黎皮层”。“你看起来还真是相当不错啊。我甚至可以说,简直棒极了。”

“只是交了点好运而已。”马洛里客气地回答说。

让马洛里吃惊的是,一个金发小男孩从赫胥黎堆满东西的书桌后面冒了出来,他穿着平领西装和齐膝的短裤。“这是谁呀?”马洛里问。

“我的未来。”赫胥黎随口答道,他弯腰抱起小孩,“这是我儿子诺尔,今天跑来给爸爸帮忙。儿子,向马洛里博士问好。”

“幸会,米洛衣先生。”小男孩脆生生地说。

“是马洛里博士!”赫胥黎轻声纠正。

诺尔瞪大了眼睛问:“您是治病的大夫吗?米洛衣先生?”对方的身份显然让他有些紧张。

“哦,诺尔少爷,上次咱们两个见面的时候,你还不太会走路呢!”马洛里高兴地大声说,“看看,今天你都长成小绅士了。”他知道赫胥黎喜欢小孩儿。“你的小弟弟还好吗?”

“他现在又有了一个小妹妹。”赫胥黎放下孩子说,“我女儿出生的时候,你还在怀俄明。”

“有了妹妹你一定很开心吧,诺尔少爷?”

小男孩微微笑笑,礼貌中也没有忘了保持戒备,他跳上老爸的椅子。马洛里把旅行包放在一个书架顶上,书架上摆着一套摩洛哥羊皮封面的原版居维叶作品全集。“托马斯,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你可能会感兴趣。”他说着打开了旅行袋,“来自晒延部落的礼物。”他趁机把安全套塞到《威斯敏斯特评论》杂志底下,然后取出一个用绳子缠着的纸包交给赫胥黎。

“希望你带来的不是奇怪的人种学标本,”赫胥黎笑着,灵巧地用裁纸刀割断绳索,“我不喜欢那些人浑身戴满各种珠子之类的玩意儿……”

纸包里是六个皱巴巴的棕色圆片,有半克朗金币那么大。

“托马斯,这东西是晒延部落的一位医师送给你的,我想可能会)你的研究有帮助。”

“那些人的地位就像我们英格兰的大主教一样,不是吗?”赫胥黎微笑着把其中一片皮革一样的东西拿到光亮处认真观察,“晾干的植物,是仙人掌吗?”

“我估计是。”

“基辅的约瑟夫·胡克肯定知道。”

“那个巫医似的家伙对我们的探险计划非常了解。他认为,我们挖掘化石的目的是让这种古老的怪兽在我们英国土地上复活。他说,这种圆饼形的东西可以让你到达很远的地方,这样就可以找回这种巨兽的灵魂。”

“可是,内德,这玩意儿怎么用啊?挂在玫瑰园里吗?”

“不是的,托马斯。这个是用来吃的。你吃掉它,然后唱歌、敲鼓,像伊斯兰苦修教士一样跳舞,直到你被灵魂附体,倒地不起。据我所知,这是标准的招魂方法。”马洛里笑呵呵地说。

“有些植物的毒素的确可以让人产生幻觉。”赫胥黎说着把那些圆饼收进抽屉里,“谢谢你,内德,过些时候我会对这东西进行严格的分类,登记备案。估计我们的里克斯先生工作压力太大,已经给忙晕了。他通常会很准时。”

“今天参观的人挺多的。”马洛里说。他没话找话,以免冷场。赫胥黎的小儿子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用外科医师似的精准手法剥着糖纸。

“是啊,”赫胥黎说,“就像我们健谈的首相大人所说的那样,大英帝国的博物馆是我们的知识堡垒。我们不能否认,教育,对于普通民众的教育是我手上最为伟大的工作。尽管很多时候我还是想把一切全部丢开,重回广阔的原野。内德,就像你一样。”

“托马斯,这里离不开你。”

“每个人都这么说,”赫胥黎说,“我还有一点儿出去的机会,每年一次,大部分时候去的都是威尔士……在山间游荡一段时间,这会让我的灵魂恢复活力。”他顿了一下,又问:“你知道我被选入议会上院的事了吗?”

“没有!”马洛里喜出望外,大声说,“上议院议员汤姆·赫胥黎,这真是太好了!真是大好消息啊!”

但是赫胥黎却有点闷闷不乐。“前一阵,我在皇家科学会遇见了福布斯爵士。他说:‘那个谁呀,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进入议会上院的事儿已经定了。正式人选的时间是星期五晚上,我看到名单了,里面有你。’”赫胥黎轻而易举地就把福布斯爵士的举手投足和语调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他抬头看着马洛里说,“我自己还没有看到正式的名单,可是福布斯爵士位高权重,我知道这事肯定已经定下了。”

“那当然!”马洛里感叹着,“福布斯,那可是重要人物啊!”

“在官方宣布之前,我个人不完全确信这件事儿。”赫胥黎说,“内德,我跟你坦白说,这件事让我有些担心,主要是首相大人目前的状况……”

“是啊,他的病的确让我们非常遗憾。”马洛里说,“不过你为什么那么担心?你有那么大的成就,谁也无法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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