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胥黎摇摇头:“选择这个时间在我看来绝非偶然。我怀疑这是巴贝奇和他的同党们设下的局,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努力,要趁首相还在掌权,安插尽可能多的科学家进入议会上院。”
“你的疑心有点儿重了吧,”马洛里说,“在学界辩论中你可一直都是进化论的坚定支持者啊!为什么要质疑自己的好运呢?在我看来,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实至名归!”
赫胥黎两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西装翻领,这个姿态似乎表明他的话发自肺腑。“不论我是否人选议会上院,我都可以确定一件事,我所有的得失进退都从未强求。我从来没有要求过特殊的恩遇,如果我获得高位,那么这绝不是我钻营所得。”
“毫无疑问。这种事情跟钻营没有任何关系!”马洛里说。
“在这种事情上,钻营绝对有!”赫胥黎反驳说,“尽管在公开场合我不会这么说。”他压低了声调,“可是你我相识多年,我把你当盟友啊,内德,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赫胥黎开始在他桌前的土耳其地毯上来回踱步。“在这么重要的问题上扭捏作态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我们都肩负着一份重要的义务,为了我们自己,为了外面的世界,也为了科学。我们肩负荣耀,这并不是什么真正令人愉快的东西;我们面对着种种艰难,承受无数难以言传的痛苦、伤害,有时候甚至亲身犯险。”
马洛里感到不安,事态的发展太突然,赫胥黎的真诚态度,也让他感觉过于沉重,但是他心想,赫胥黎这个人一贯都是这样。即便是年轻读书时,他也是个时常出人意料、动辄给人制造些意外的家伙。从加拿大回来之后,马洛里头一次感觉到他回到了真实世界,进入了赫胥黎更纯净,更高尚的精神层面。他有些迟钝地询问:“你说的‘险’,具体是指什么?”
“道德风险,不过,也包括现实世界中的真实危险。在世俗世界中争权夺利总会伴随风险。上院议员的位置也是一个有政治影响力的职位。党争就是国政,内德,权力就是金钱。有时候,权位的分配是诱饵,有时候,是可耻的妥协……这个国家的资源总是有限的,竞争会很激烈。我们必须捍卫科学和教育的崇高地位,不!是要扩张!”赫胥黎苦笑着说,“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们都必须大胆解决棘手的问题,舍此以外,我们就只能卑躬屈膝,任由魔鬼左右这个世界的未来。至于我个人,我宁愿粉身碎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像对待婊子一样对待科学!”
听到赫胥黎说脏话,马洛里大吃一惊,他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小男孩,小孩正在大口大口地嚼糖,同时还用他亮闪闪的小靴子踢着椅子腿。
“这个重任非你莫属,托马斯。”马洛里说,“你了解我,你知道,只要你有用到我的地方,我随时愿意为了我们的事业赴汤蹈火。”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内德,我相信你的意志力,也欣赏你咬定目标就决不放松的个性。怀俄明荒原上长达两年的辛苦劳作已经足以证明!你知道吗?我整天都会遇见一些人,口口声声说要为科学献身,可是他们想要的无非是金光闪闪的勋章和教授头衔。”
赫胥黎的步伐越来越快。“眼前的情形就是这么恶心,那些只会喊口号的家伙、应声虫、利己主义者,在我们英格兰到处都是。”赫胥黎突然站住,“也就是说,内德,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被这些人污染,想到这件事,我就吓得要死。”
“这绝无可能!”马洛里安慰着他。
“你能回到我们中间,这真是太好了。”赫胥黎说着,又开始踱步,“而且你还成了名人,这就更好!我们必须善于利用这个优势。你一定要写一本游记,完完整整地讲述你的探险旅程。”
“您的这个建议让我感觉很诧异,”马洛里说,“因为我包里就正好有这样一本书:《出使中日纪行》。作者叫劳伦斯·奥利芬特,看上去是个很有头脑的家伙。”
“地理学会的奥利芬特?这小子没救了,总是机关算尽,说起谎话来跟公务员似的。我说的不是他那种游记,要用更为贴近大众的笔调,写那种普通的机械师都能看懂的东西,就是那些穷到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或者拿陶瓷牧童做装饰的普通人也能理解的东西!我跟你说,内德,这对我们的伟大事业非常重要,而且也有钱可赚。”
马洛里被吓了一跳。“这个嘛……我要是开动脑筋,做个讲座还过得去,你让我耐着性子写完一本书,这个恐怕……”
“我们可以到格拉布街找个穷酸文人,帮你把最麻烦的部分写完,”
赫胥黎说,“相信我,别人也是这么干的。有个姓迪士雷利的家伙,他老爸是《迪士雷利季刊》的创始人。这小子有点儿疯疯癫癫的,整天写谈情说爱的小说,都是垃圾。不过这小子没有喝高的时候,脑子还算好使。”
“你是说本杰明·迪士雷利?我妹妹阿加莎非常爱读他写的言情小说。”
赫胥黎点了点头,他的神情似乎暗示马洛里:赫胥黎家的女人如果被发现读了言情小说,就算被处死了,小说也要从尸体旁边拿走。“我们还得谈谈你在皇家科学会发表演讲的事,内德,你要给大家讲解雷龙的有关知识。这可是件大事儿,是向公众展示你个人魅力的良机。你有没有拿得出手的照片,可以用来印制宣传材料的?”
“呃,没有。”马洛里回答说。
“那就去找毛尔和普里布兰克,我安排他们为你照相。他们是专门为贵族拍照的摄影师。”
“我得记录一下。”
赫胥黎走到书桌后镶着红木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根银制粉笔夹龙飞凤舞地写下了毛尔和普里布兰克的名字。
他转过身说:“你还需要一位影像设计师,我正好也有合适的人选。他为皇家科学院做过不少工作,有点儿爱卖弄,你只要给他一丁点儿机会,他就能喧宾夺主,让他设计的影像夺走观众的注意力。用他自己的话讲,他的作品中的每一格画面都要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这小子的确聪明。”
约翰·济慈,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你的建议真是无价之宝啊,托马斯。”
赫胥黎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还有一件事儿,内德。不过,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说吧,什么事儿?”
“我并不是想伤害你的自尊心。”
马洛里勉强笑了笑,说:“我知道自己不算是杰出的演说家,不过以前需要讲话的场合,我的表现至少还过得去。”
赫胥黎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抬起手来,问道:“你管这个叫什么?”
“这是一根粉笔,”马洛里老老实实地回答。
“盆笔?”
“粉笔!”马洛里重复了一遍。
“你的苏塞克斯口音还得想办法改改,你的元音发音太重,内德。我认识一个人,是个演说家,一个很可靠的小个子。他其实是法国人,可是英语却非常标准。你跟他学一个星期,演说水平绝对有质的飞跃。”
马洛里皱着眉头问:“您这么说,不是认为我需要脱胎换骨才能完成任务吧?”
“当然不是!你只需要跟他训练一下自己的耳力就行了。如果知道有多少善于演说的后起之秀向他学习过,你肯定会大吃一惊。”儒勒·达朗伯特——赫胥黎写下他的名字,“这个人收的学费有点高,不过……”
马洛里已经把名字记下了。
这时有人敲门。赫胥黎用装有象牙柄的黑板擦擦掉了刚才写的内容。“进来!”一位矮胖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围裙溅着不少石灰点儿。“你应该还记得特伦汉姆·里克斯先生,我们的副馆长。”
里克斯把一个大文件夹塞在腋下,跟马洛里握了握手。与他们上次见面相比,里克斯先生头顶的头发减少了一些,体重增加了一些。“很抱歉,来晚了,先生,”里克斯说,“我们在工作室塑造那些脊椎骨,忙得团团转。它们的结构真的很少见,光是那么大的块头就造成了不小的困难。”
赫胥黎在桌子上整理出一块儿空间,这时候诺尔扯了扯父亲的袖子,小声说了些什么。“哦,好的。”赫胥黎说,“两位见谅,我先失陪一会儿。”他带着诺尔出了办公室。
“祝贺您升职啊,里克斯先生。”马洛里说。
“谢谢您,先生。”里克斯说着打开了文件夹,然后戴上一副有束带的夹鼻眼镜。“我得感谢您做出这么一个伟大的发现,不过老实说,这东西我们有点儿吃不消!”他指着桌上的大页书写纸说,“您看看就知道了。”
马洛里仔细察看了那幅草图,那是博物馆中央大厅的平面图,巨型恐龙的骨架图片被叠加在上面。“它的头骨在哪儿?”马洛里问。
“脖子已经伸展到了门厅的位置,我们必须得去掉几个橱窗……”里克斯不无自豪地说。
“您有侧视图吗?”
里克斯从那沓图纸里面取出侧视图。马洛里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你们有什么根据,就这么胡乱安排?它的解剖学构造完全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里克斯很受伤,他回答说:“迄今为止,这个领域发表过的论文数量都非常有限。篇幅最长、内容最全面的是福柯博士的那一篇,发表在上个月的《科学通讯》杂志上。”他从文件夹里找到了那期杂志,递了过来。
马洛里把杂志推到了一边,说:“福柯完全歪曲了标本的本来面目。”
里克斯眨巴着眼睛说:“福柯博士,可也是著名……”
“福柯是个渐变论者!他是路德维克的同谋,也是他最亲密的盟友之一。福柯的那篇论文荒谬之极,他居然说雷龙是冷血动物,还水陆两栖!说什么它行动迟缓,只能吃水草。”
“可是,马洛里博士,这家伙体形这么巨大,身体又那么重!它的确有可能需要生活在水里,才能支持那么大的体重啊……”
“行了,我明白了!”马洛里打断了他的话,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指责可怜的里克斯先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个跑腿办事儿的人,既没有什么高明的见解,也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你才让它的脖子这么无力地向前平伸,几乎都贴在地面上了……你们就据此来解释蜥蜴那样,不对,是两栖动物那样形状的关节。”
“是啊,先生。”里克斯说,“我们是在设想它伸长了脖子吞食水草的场景。您看,它很少需要大幅度或者快速移动它的身体,除非需要涉水逃离掠食者的时候——假如还有什么动物能饿到胆敢攻击这样巨大的怪物的话。”
“可是里克斯先生,这种动物并不是一只浑身软塌塌的大块头蝾螈。你已经被他人严重误导。这东西的生活习性就像我们现代的大象或者长颈鹿一样,只不过体形大了很多倍。它经过多年进化,养成的习惯就是撕扯树冠,并且把它们吃掉。”
马洛里从桌上拿起一根铅笔,开始快速而专业地描画。“很多时候它都是后肢着地,用尾巴协助支撑身体的重量,头部高高昂起。请注意看,它的尾椎骨非常粗大,这是可靠的证据,证明这个部位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因为它经常采用两足站立的姿势。”他拍了一下蓝图,继续说,“这样一群动物,他们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吃光一大片树林,所以他们需要迁徙,里克斯先生,就像大象一样。它们迁徙的距离很长,速度也很快,由于它们破坏性的旺盛食欲,所到之处地貌都会为之改观。雷龙的通常姿势应该接近于直立,它胸部收紧,四足像柱子一样竖直站立,这样才能像大象一样,膝盖不打弯,直着腿快速前进。它不可能是你们塑造的这个姿势,跟一只癞蛤蟆似的。”
“我们参照的原型是鳄鱼。”里克斯表示反对。
“剑桥大学差分机分析学院已经完成了我的压力测试。”马洛里说。他走到旅行包那里,抽出一沓折起来的文件用力摔在桌子上。“要是它用这么荒谬的姿式站在陆地上,一会儿都撑不住。”
“是啊,我同意。”里克斯小声说,“所以才会有它是水生动物的设想啊。”
“你们看看它的脚趾头!”马洛里说,“这东西厚得跟奠基石一样,根本就不是水生动物的蹼脚。你再看看它脊椎骨上的那些凸起,这东西就是用髋骨支撑,以此够到高处的东西,就跟建筑工地上的起重机一样!”
里克斯摘掉他的夹鼻眼镜,从裤兜里掏出一块亚麻布,开始擦拭镜片。“福柯博士肯定不会满意的。”他说,“我敢说,他的同僚们听了你的说法,也绝对会非常生气。”
“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教训他们吧。”马洛里说。
这时,赫胥黎拉着儿子的手回到了办公室。他看看里克斯,又看看马洛里。“天哪,”他说,“你们两个这么快就干上了。连我都看出来了。”
“都是福柯那些胡说八道给害的。”马洛里说,“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证明恐龙这个物种根本就不适合生存!它把我的巨型恐龙描述成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大笨蛋,只会吸食池塘里的水草!”
“不过你也得承认,你的恐龙智力的确不高。”赫胥黎说。
“可是托马斯,这并不意味着它一定会反应迟钝。所有人都同意路德维克发现的恐龙会飞。这些动物都是这样的,反应灵敏,行动迅速。”
“事实上,自从路德维克死了以后,这个问题就开始遭到质疑,”赫胥黎说,“现在有人说,他所谓会飞的爬行动物只不过是在滑翔。”
考虑到房间里有孩子,马洛里咽下了已到嘴边的脏话。“好吧,说到底一切还都得归结到基本理论上,不是吗?”他说,“渐进论派别的人主观上就希望这些动物看起来又蠢又笨,行动迟缓!然后恐龙就成了合乎他们渐进体系的物种,慢慢演变成现代的动物,而如果你接受了灾难在进化中的作用,你就可以让这些神奇的动物具备更多达尔文所说的适应性。尽管这样的结论会伤及某些现代微型哺乳动物渺小的自尊心,例如福柯博士和他的党羽。”
赫胥黎坐下来,一手托腮,按着络腮胡说:“你不同意我们对标本的安排?”
“听起来,马洛里博士更希望恐龙模型是站着的,像是准备去吃高处树叶的样子。”里克斯说。
“我们能做出这个姿势的模型吗,里克斯先生?”
里克斯看起来被吓到了。他把夹鼻眼镜放到围裙后面的衣兜里,然后挠了挠头。“我想也许是可以的,馆长。如果我们把它安在天窗下面,在房梁上安装一些固定装置,就有可能放得下。脖子可能要弯一点点……我们可以让恐龙的头朝向观众,效果可能非常好。”
“这样倒是更容易被普通民众接受,”赫胥黎说,“不过我的确担心,古生物学界专家们脆弱的神经可能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承认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这种争论。福柯的论文我还没有读过,而你,马洛里,在这个问题上还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作品。而且我也不想给你们的灾变论论战火上浇油,‘自然界从来不会飞跃。’”
“但是自然界就是会发生飞跃啊,”马洛里说,“差分机的模拟过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复杂系统有时就是会经历突变。”
“咱们不谈纯理论。就你目前手上掌握的材料,能不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
“我能给出不错的证明,到公开讲演时我就会向大家演示。这可能称不上是最完美的证明,但是要比对手的论证严谨得多。”
“你会把你作为一个学者的信誉全押上去吗?你是否已经考虑了所有的问题,所有可能遭受的质疑呢?”
“我也可能会犯错,”马洛里说,“但绝对不至于像他们那样全盘错误。”
赫胥黎用一根水笔敲打着桌面:“我有一个非常粗浅的问题:既然这种动物的脑袋比一匹马大不了多少,而牙齿又那么差,它又怎么可能靠吃树叶维生呢?”
“这是因为它并不仅仅依靠牙齿的咀嚼,”马洛里说,“它的体内有一个巨大的嗉囊,里面填满了帮助它消化的石头,根据它的肋骨大小判断,嗉囊的长度足有一码,重量可能要达到一百磅。一百镑的嗉囊,肌肉强度可以超过四头大象。”
“为什么一只爬行动物需要那么多的营养?”
“它们的确不是温血动物,但是新陈代谢却非常旺盛,一切都可以归结到面积与体重比的问题上。那么大的躯体势必要求在无论多冷的环境下都保存着一定的热量。”马洛里微笑着说,“计算难度并不大,皇家科学会的小型差分机也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算明白。”
“反正你这么一来,肯定会惹上大麻烦。”赫胥黎嘟嚷着说。
“你会让政治纷争妨碍我们追求科学真理吗?”
“中招了啊!我们被他驳倒了,里克斯先生……我很遗憾,看来你不得不修改此前辛辛苦苦设计的方案了。”
“工作室的兄弟们喜欢迎接挑战,先生。”里克斯尽职尽责地说,“赫胥黎博士,请恕我坦白说,学术上的争议会让我馆的参观人数暴增。”
“还有一件小事儿,”马洛里赶紧趁热打铁,“就是雷龙化石的头部。唉,标本的头部非常易碎,而且也需要进行深入的研究,还需要对缺失部分的形状做出一些猜测。里克斯先生,在你们复原头部的时候,我想到工作室和你们一起完成这个步骤。”
“当然可以,先生,我会给您准备一把钥匙的。”
“我做石膏造型的全部本领都是吉迪恩·孟德尔爵士教会的。”马洛里说着,怀旧之情溢于言表。“我已经太久没有温习这份高尚的技艺了。能够在这么好的环境下见证这门艺术的最新进展,让我备感荣幸。”
赫胥黎笑了笑,笑容里透出一丝狐疑:“希望我们能让你满意,内德。”
马洛里用手绢揩拭着后颈,闷闷不乐地打量着马路对面的中央统计局总部。
古埃及文明已经灭亡了二十五个世纪,可是马洛里还是对它了解到了足以切齿痛恨的地步。法国人挖通苏伊士运河当然是个颇有英雄气概的壮举,不过巴黎的时尚界随后就被埃及人征服。现在,这股风潮已经淹没了伦敦,全国各地随处可见圣甲虫领针、鹰翅形的茶壶、俗气的方尖碑仿制品,还有缺鼻子的仿大理石斯芬克斯微缩塑像。工厂主们开动差分机,把那些异教徒神灵的标志物印满了窗帘、地毯和车帘,这些都让马洛里极其反感,他已经受够了人们关于金字塔的唠唠叨叨,这些遗迹引发的大惊小怪,恰恰是他最难以忍受的人类行为之一。
他当然读过有关修建苏伊士运河过程的工程学著作,并且对其中的一些高明做法深表钦佩。由于缺少煤炭,法国人曾经用沥青浸泡木乃伊充当挖掘机燃料,这些东西就像普通的木材一样堆积如山,整吨整吨地廉价出售。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埃及学在地理杂志上占据的大量版面耿耿于怀。
中央统计局总部大楼坐落在政府机关集中的威斯敏斯特区核心地带,它的整体形状就像一座金字塔,装饰细节方面也处处流露出埃及特色。大楼最上面的几层房顶倾斜着,用石灰岩构造出金字塔形的尖顶。为了增加建筑空间,下面的楼层向周围膨胀了一些,所以这栋楼的外形实际上更像是石头外壳的大萝卜。建筑的外墙上布满高高的烟囱,到处都是转个不停的排气扇,就连排气扇的扇片也是讨厌的鹰翼形状。整个建筑从上到下到处扯满了纵横交错的粗大电报线,就好像帝国掌握的信息轻而易举就可以击穿厚厚的石墙。很多电线沿着管道和悬臂延伸,最终连接到周围的线杆上,这里因此也成了多条线路交叉的繁忙枢纽。
马洛里穿过霍斯费雷街的碎石柏油路,头顶纵横交错的电报线上停满了鸽子,一路都要小心躲避它们的粪便。
统计局的正门有如要塞一般。门边是顶戴莲花的柱子,还有英格兰风格的斯芬克斯铜像,高度足有二十英尺。大门边缘开了一扇日常供人出入的小门。马洛里皱着眉走进来,里面幽暗而凉爽,弥漫着淡淡的殓液和亚麻油的味道。伦敦的闷热天气已经被丢在了外面,可是这个该死的地方却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埃及式样的煤气灯照亮暗处,磨光的扇形白铁皮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在访客登记处出示了身份证明,那个看门的职员——或许是个警察,因为他穿着一套新式样的办公制服,看着有点像军装。这人仔仔细细记录了马洛里要去的部门,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张差分机印制的建筑地图,用红笔标出了马洛里要走的路线。
马洛里还在为早上面见地理学会提名委员会的事儿生气,他当时相当粗暴地说了声谢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福柯背后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卑鄙手段,总之他突然成了地理学会提名委员会的成员,而且用意很明显,就是为了给马洛里找麻烦。福柯关于雷龙是水生动物的设想遭到赫胥黎博物馆的唾弃,他因此把马洛里坚持雷龙是陆生动物的态度当做对他本人的人身攻击。结果,本来是轻松愉快的仪式性提名程序,变成了针对灾变论的又一次公开论战。最终,马洛里还是赢得了皇家地理学会成员的资格,这是因为奥利芬特打下的基础非常坚实,福柯在最后关头暗施冷箭已经无法扭转局面,但这件事还是让他非常愤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誉已经受到了损害。爱德华·马洛里博士,或者像街头小报所说的“恐龙马洛里”,被人公然称作狂热分子,甚至是心胸狭隘的小人,而且是在多位一流地理学家面前,其中包括探索麦加圣地的博尔顿,以及考察过刚果的艾略特等学界名宿。
马洛里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按着地图前行。他心想,在学界的争斗中他总是运气欠佳,与赫胥黎的境况相比有云泥之别。赫胥黎与当权者之间的争斗反而更好地展现了他的演说家风范,而他自己呢,却沦落到要亲自来这个陵墓一样的地方,并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目的只是为了指认一个微不足道的赛马场小流氓。
第一次转弯以后,他发现一幅大理石浅浮雕,它展现的是摩西时代青蛙泛滥成灾的事件。这段故事一直是他最喜欢的《圣经》故事之一,他忍不住驻足欣赏,结果却差点儿被一辆铁推车撞倒,那辆车上装得满满的,全都是打孔卡片。
“闪开!”推车人喊叫着,他穿着哔叽布制服,衣服上的铜纽扣闪闪发亮,还戴着报信员那种扁平帽。让马洛里大吃一惊的是,这人居然穿着带轮子的鞋子!这双鞋鞋帮很高,鞋带系得紧紧的,鞋底装着小小的轮轴,轮子上裹着橡胶。那家伙一闪而过,动作娴熟地推着沉重的小车沿着走廊而去,一转弯就不见了。
马洛里经过一道走廊时发现那个入口用路障挡着,里面有两个人看上去好像是疯子,她们在煤气灯照耀下四脚着地闷闷不乐地四处爬行。马洛里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两个人都是胖胖的中年妇女,从上到下都套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连头发也用弹性发罩罩得很严实,从远处看,她们的衣服像裹尸布一样,显得很诡异。马洛里正在看,其中一个女人突然站起身来开始仔细擦拭房顶,她用的工具是绑着海绵的长竿。
原来是清洁工。
马洛里按照地图来到一座升降梯门口,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催他进去,并把他送到另一个楼层。这一层的空气很干燥,没有一丝风。走廊里也更加繁忙,有许多装束奇特的警察,其中还有一些表情严肃的都市绅士:有些可能是高级律师,或者执业律师,也有些人可能是大资本家的私人法律顾问,这些人的工作就是获取并传播公众的立场和影响,并以此引导社会走向。简单地说,他们都是政治家,专门处理那些常人无从知晓的事。尽管这些人很可能都有自己的妻儿,有富丽堂皇的官邸,可是在这个地方,马洛里却觉得他们都显得很不真实,就像是一群幽灵,或者超脱世俗的教士。
又走了几码之后,马洛里不得不再次为推车急行的报信员让路。他忙乱中抓住一根装饰性的铁柱子,结果那根柱子把他的手给烫了。尽管装饰浮华(刻满莲花),这东西却是一根烟囱,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不通畅的气流发出的轰鸣声。
他再次对照地图走进了一条左右两侧都是办公室的走廊。白领职员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时而躲闪着推车的年轻报信员。这里的煤气灯也更亮一些,可是因为一直有风,火焰就总是时明时暗。马洛里回头看,见走廊尽头有一座巨大的钢铁排气扇。排气扇由涂了油的铰链拉动,唧唧作响,驱动铰链的应该是藏在建筑深处的某一台发动机。
马洛里开始觉得头昏脑涨。很可能这一切都是可怕的错误。肯定应该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德比日遇到的谜团,而不是通过奥利芬特推荐的什么官僚朋友来试图寻找一个街头小混混。这个地方的空气让他感到压抑、焦灼,这里充斥着肥皂味儿,毫无生气,连地板和墙壁都光亮洁净……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尘不染的地方。这栋建筑里的通道让他想起了另一段迷宫一样的旅程……
那是和达尔文爵士一起走过的迷宫。
马洛里和这位伟大的学者曾一道走过肯特郡矮树之间的林荫小道。达尔文的手杖杵着脚底下的黑色土壤,他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同时又条理清晰,绝不错过任何细节。他讲述了蚯蚓的生活:蚯蚓这种东西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下忙碌着,因为它们的忙碌,即便是最为巨大的石块,最终也将化为尘土。达尔文曾经在古老的巨石阵测定过这样的过程,他想通过这种方法,确定这座古老遗迹的所属年代。
马洛里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胡子,已经忘记了手里的地图。他想象着无数疯狂的蚯蚓在黑暗的地底世界疯狂撕咬,直到整个大地奔腾翻滚像女巫熬制的药水一样沸腾。只要几年,不,也许只要几个月时间,所有这亿万年留下的纪念都将沉落,复归古老时代的岩层……
“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马洛里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世界,一位白领职员正站在他对面,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惊疑。马洛里也瞪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有一个奇妙的瞬间,他好像马上就可以参透一点什么,而现在,那个瞬间已经一去不返,变得像未能及时打出来的喷嚏一样无关紧要,这真是个悲剧。
更糟糕的是,马洛里意识到他刚才肯定又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是在唠叨有关蚯蚓的事情。他没好气地把地图递过去:“我在找第五层,QC-50号房间。”
“那儿属于犯罪学量化分析部,先生,我们这里是威慑力研究部。”职员指了指旁边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的小指示牌。马洛里默默地点了那位职员接着说:“先生,QC区就在那边,过了非线性分析区就到了,您从右首边拐角过去就可以找到。”马洛里继续向前走,他感觉那位职员仍在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犯罪学量化分析部就像一座蜂房,到处都是小小的隔间,齐肩的隔墙连接着用用石棉隔开的工作区。戴着手套、系着围裙的职员们坐在他们倾斜的桌子前面,正在用各种特制工具处理打孔卡片:洗牌机、针托、云母色谱片、珠宝商用的寸镜、涂过油的纸巾,还有精致的橡皮头镊子。看到这些熟悉的工具,马洛里马上感觉安心多了。
在QC-50号房间办公的是负责犯罪学量化分析的副局长,奥利芬特提到过,他的名字叫韦克菲尔德。
韦克菲尔德先生没有办公桌,或者说,他的办公桌包围并且囊括了他的整个办公室,而韦克菲尔德先生本人也是在桌子里面工作。写字桌由精密的铰链系统控制可以从墙面洞孔里弹出来,还可以被收进尖端的特制橱柜里。房间里有报纸架、信件夹,另外还有巨大的卡片夹、目录册、编码书、操作员指南手册等,另外还有一座精致的多指针钟表,三台电报机拨盘,其中镀金的指针可以指出代码对应的字母,打印机正在忙碌地为纸带打孔。
韦克菲尔德先生是个病怏怏的苏格兰人,沙色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他的眼神即便算不上鬼鬼祟祟,至少也是经常四处乱瞟。他的上唇突出很多,显得下唇凹陷。
由于他身居高位,马洛里事先没想到这人会如此年轻,他也许只有四十岁的样子。毫无疑问,他也像很多有成就的操作员一样和差分机行业一起成长了起来。巴贝奇爵士的第一台差分机其实也不过刚出现三十年,现在已经是享有殊荣的纪念品了,但是差分机相关的学科却从一开始就吸引了一代人的注意力,它像思想界的一辆巨大火车机头一样拖动着世界向前进步。
马洛里自报家门,然后说:“先生,很抱歉我来晚了。我在贵处的走廊里迷了路。”
这对韦克菲尔德来讲一点都不意外。“给您来点儿下午茶怎么样?我们这儿的松糕还不错。”
马洛里摇了摇头,然后“喇”地一下打开烟盒:“来支烟?”韦克菲尔德脸色发白地说:“哦,不!不,谢谢!我们这儿特别怕发生火灾,因而严禁烟火。”
马洛里懊恼地收起烟盒。“我知道了……可是我真是不明白,抽根烟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您觉得呢?”
“有烟灰!”韦克菲尔德先生语调坚决,“还会产生不可见的粉尘!它们会通过空气传播,污染我们的润滑油,让齿轮生锈。而如果要清理整个统计局的差分机——好了,这不用我说您也知道,简直是西西弗斯的任务,马洛里博士。”
“是吗,”马洛里嘟嚷着,试图转换话题,“您肯定知道我是个古生物学家,不过在差分机操作方面我也略有所知。您这儿安装的运算齿轮长度有多少码?”
“多少码?马洛里博士,我们这儿的差分机运算齿轮的长度是要用英里来衡量的。”
“真的吗!运算力有这么强?”
“也可以说,麻烦也有这么多!”韦克菲尔德摊了一下手,说,“齿轮旋转会积聚热量,热量又会让铜质部件发生膨胀,导致齿轮磨损。天气潮湿的时候,润滑油会糊作一团,而到了天气干燥的时候,差分机甚至会自己产生雷顿静电,然后吸附各种各样的灰尘。齿轮有时会粘在一起,有时会卡在一起,卡片有时也会粘在送卡器上……”韦克菲尔德叹口气说,“根据我们的实际经验,尽可能想尽一切办法避免灰尘、热量和湿气才是最为省力的做法。即便是我们下午茶时候所吃的蛋糕也是特别订制的,主要是为了降低面包屑风险。”
马洛里觉得,“面包屑风险”这个短语听起来有些滑稽,但是韦克菲尔德表情一本正经,根本就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们试过高尔杰特的醋酸清洗剂吗?”马洛里问,“剑桥那边的人非常信赖这东西。”
“啊,是啊,”韦克菲尔德拖着长腔说,“那是个古老又可爱的差分机分析学院。我倒也希望我们能像他们这种学术机构一样清闲!剑桥的人对自己的差分机百般宠爱,可是在我们这种公务部门,我们必须一遍又一遍运行日常程序,直到把机器里的小连杆累弯。”
马洛里最近刚去过差分机学院,下定决心要炫耀一下自己听到的学界前沿成果。“您听说过剑桥最新推出的编译器吗?它可以更加均匀地分配齿轮磨损情况……”
韦克菲尔德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在议院和警方眼里,统计局就是一个工具。您看,他们总是有任务派下来,而我们总是疲于奔命。资金不足啊,您知道。这些人完全估计不出我们的资源需求,先生。总是重复着同样的悲剧,我想您一定懂得我们的难处。您本人也是研究科学的人,我无意冒犯,可我真是觉得下院议员们连一个好的差分机程序和一个破煎锅都区分不开。”
马洛里扯了扯胡子说道:“听起来的确很遗憾,数以英里计的计算齿轮!当我试图想象这么强大的计算力能做的事情时,我简直要窒息了。”
“哦,我确信您很快就不会觉得窒息了,马洛里博士。”韦克菲尔德说,“在差分机操作领域,计算需求扩张的速度永远都远远超过计算能力的增速,简直像是自然法则一样。”
“也许这的确是一项法则,”马洛里说,“只不过暗藏在我们尚未了解的知识领域……”
韦克菲尔德先生礼貌地笑着看了看他的表。“真遗憾,每个人追求更高尚知识的冲动总是要让位于日常实际工作。我很少有时间可以讨论有关差分机的哲学话题,除非是遇见我那位难得一见的同僚——奥利芬特先生。也许,他跟您谈起过自己对于未来时代差分机应用的设想?”
“只是简单提到过,”马洛里说,“在我看来,他关于,嗯,社会研究的设想,所需要的差分机资源可能已经超过我们大不列颠全国的规模。他打算监测整个皮卡迪利的所有交易之类。坦率地讲,这些设想在我看来有点像乌托邦。”
韦克菲尔德回答说:“先生,就理论上来讲,这是完全可能的。我们自然会对电报通讯、信用卡记录之类的东西保持一定的关注。不过我们真正面临的瓶颈还是人才,要知道,只有经过特别训练的分析师才能把差分机数据转化为可以利用的知识。而他的设想野心勃勃的规模与我们统计局目前运行资金所能支持的员工规模之间……”
“我的确不想给您添太多麻烦,”马洛里打断了他,“但是奥利芬特说过,您应该可以帮我指认一名逍遥法外的罪犯以及他的女同伙。我填写过两份你们这里的三联查询单,此前特地派人送过来……”
“是的,上周的事儿,”韦克菲尔德点头说,“我们也的确已经尽可能为您提供帮助。我们总是乐于为杰出人士服务,比如奥利芬特先生和您本人之类的。暴力袭击,甚至试图威胁著名学者的生命安全,这当然是非常严重的事件。”韦克菲尔德先生拿起一根削得像针一样尖的铅笔和一沓横格纸,“不过跟奥利芬特先生感兴趣的其他事情相比,这事儿显得有些过于平常了,不是吗?”
马洛里没应声。
韦克菲尔德面色凝重。“您不用担心,可以对我说实话。这也不是奥利芬特先生和他的上司第一次让我们办事儿了,当然,作为女王陛下的忠实奴仆,我可以保证为您严守任何秘密。您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出这个房间。”他躬身向前,“先生,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马洛里快速而认真地权衡了一下,不管埃达女士犯了什么错,不管她是出于绝望,还是过于莽撞才落入了那个恶棍和他的女同伙手中,他终归觉得,把“埃达·拜伦”的名字记录在那些横格纸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奥利芬特肯定不同意他这么做。
于是马洛里装出一副很不情愿才坦白的样子说:“您这么问,真让我不知从何说起,韦克菲尔德先生,因为我自己都觉得,其实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我觉得本来都不用跑来麻烦您。就像我给您写的便条上说的,我在德比赛马场遇见一名醉醺醺的赌鬼,那家伙拿着匕首给我制造了点儿小麻烦。其实我本人觉得这完全无关紧要,可是奥利芬特先生却说,我可能真的面临严重危险。他提醒我说,我的一位同事就是最近被杀的,当时的情况也非常古怪,而且那件案子到现在都没能破。”
“您是说路德维克教授,那位恐龙专家?”
“是路德维克,”马洛里说,“您知道那件案子吗?”
“他是被人用刀捅死的,在一家赌鼠场。”韦克菲尔德用铅笔上的橡皮头轻轻敲着牙齿,“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这事让学术界大失颜面。很多人都觉得路德维克是学界的耻辱。”
马洛里点点头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奥利芬特似乎认为,他的遭遇和我遇见的事情可能会有关联。”
“他怀疑那些赌鬼跟踪然后谋杀学者?”韦克菲尔德说,“坦率地讲,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动机这样做。除非,请原谅我做此猜测,除非你们都欠下了巨额赌债。您和路德维克是老朋友吗?也许你们都有经常光顾赌场的嗜好?”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他一点儿都不熟,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有欠过任何那种类型的债务。”
“奥利芬特先生认为,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不是偶然的。”韦克菲尔德说,他好像完全相信马洛里的保证,因为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追问下去的兴趣。“当然,您指认一下这个坏蛋肯定会更为稳妥。如果只需要我们帮忙做这么一点小事的话,我们当然可以做到。我会派一位工作人员带您去图书馆,去差分机那里进行查询。一旦我们查出袭击者的身份证号,事情就会有些眉目了。”
韦克菲尔德扳开一个胶皮话筒,对着里面喊了两句,一位职员就推门进来了。这一位年轻柔弱的伦敦人,同样戴着手套,裹着围裙。“这位是我的同事托比亚斯先生,他将听从您的调遣。”会面看来已经结束,韦克菲尔德已经忙不迭要开始处理别的事情了。他机械地鞠了一个躬,说:“很高兴见到您,先生。如果还有什么我们能为您效劳的,请务必不要客气。”
“非常感谢。”马洛里说。
马洛里发现那男孩沿着发际线剃掉了大约一英寸宽的头发,这样前额显得更高一些,显得更有智慧,不过现在距离他上次理发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这片特别留出来的区域已经长出短短的头发茬。马洛里跟着他走出迷宫一样的办公区,走进一段走廊。他的向导走路姿势有点奇怪,总是左摇右摆。那人的鞋子脚后跟磨损得太厉害,以至于连鞋钉都露了出来,便宜的棉袜上也打了补丁。
“托比亚斯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
“差分机那里,先生。在楼下。”
他们在升降机门口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设计巧妙的显示牌,表明升降梯目前在哪个楼层。马洛里把手伸进裤兜,在折刀和钥匙之间摸索,然后掏出一枚金畿尼。“给你的。”
“这是什么意思?”托比亚斯接过金币,问道。
“这是我们常说的小费,我的孩子。”马洛里故作轻松地说,“您知道,‘为了获取更周到的服务’。”
托比亚斯细细打量着那枚金币,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阿尔伯特亲王的肖像似的。他瞥了马洛里一眼,眼神阴郁而尖刻。
升降机的门打开了,托比亚斯把金币放进围裙口袋里。他和马洛里一起走进升降机,里面已经有几位乘客。操作员扳动开关,让轿厢下降到建筑深处。
马洛里跟着托比亚斯走出升降机,经过一列风动邮件处理槽,又穿过两扇摆动门(门的边缘都裹着厚厚的毛毡)。等他们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托比亚斯突然站住,说:“你不应该给政府公务人员小费。”
“你看着像是能用到这些钱。”马洛里说。
“十天的工资?的确是这样。假如你不会给我带来麻烦的话。”
“我没有恶意。”马洛里温和地说,“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明智的做法就是找个内部人做向导。”
“我们的头头们有什么问题吗?”
“托比亚斯先生,其实我觉得,这事儿应该您来指导我。”
这句话对托比亚斯的作用好像超过了那枚金币。他耸耸肩,“威奇为人还不坏。如果我是他,也肯定会做同样的选择。不过,他今天的确查阅过您的编号,翻检了您那厚达九英寸的档案。您肯定有些管不住自己嘴巴的朋友,马洛里博士,错不了的。”
“是吗?”马洛里强颜欢笑,“那些文件读起来肯定很有趣,我自己都想看看。”
“我的确认为这些档案有可能会落到未经授权的人手里。”年轻人透露说,“不过,要是被抓到了,相关人等都会丢掉工作。”
“托比亚斯,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挣钱不多,煤气灯对眼睛也不好,不过这份工作也有它的优点。”他再次耸耸肩,推开另一道门,走进一间喧嚷的接待室,这个小房间的三面墙都放着架子和卡片文件,第四面墙是透明玻璃。
在玻璃后面是宽大的厅堂,巨大的差分机就矗立在那里——有那么多的机器,以至于一开始马洛里认为墙上肯定都装着镜子,就像是豪华舞厅里那样。这里的景象像是狂欢节上的幻影,就是为了迷惑人的眼睛。巨大而外形千篇一律的差分机,钟表一样精密的构造,错综复杂的铜质部件互相连接,就像首尾相连的列车车厢,每一节都停靠在专用的厚达一英尺的基座上。涂白的房顶距离地面足有三十英尺,上面悬吊着驱动机器的滑轮皮带,小一点的机器从装着辐条的巨大飞轮上获取动力,飞轮全都安装在高耸的铁柱上。出入其间的白领操作员在巨大的机器面前显得像是一群矮人一样。他们的头发都包裹在白色圆扁帽里,口鼻都用一块方形白色纱布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