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宠罩的高速路上,汽车灯的灯光里出现了涿州的路牌,丰田车超过了它前面所有的汽车驰骋着。
谈君开着车。齐晓康坐在助手席上。雷学文、曹卫平坐在中间。毕建华和李有才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知过了多久,雷学文拍了拍谈君的肩膀,要他保持高速,争取在四十个小时内赶回蜀中。齐晓康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雷学文说我们转走了巨额资金,又弄死了警察,在外面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谈君有好大的遗憾:“哥,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我扔掉警察那把手枪,多好的一把手枪呀!我早就想有一把手枪了。”
雷学文摇摇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都不要用枪。枪的目标太大,影响太恶劣,还别说是警察的枪了!警方最紧张,打击最严厉的就是枪案。这样我们会非常被动的。”
谈君垂下目光:“我懂了,哥。”
雷学文又道:“说实话,今天要不是因为他认出了卫平,我是不愿意你们杀他的。我们出来行走,有一条很重要,别跟警察作对。我的意思是不要直接碰他们。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他们是一股力量,一种势力。就像登山,你敢去招惹风暴?招惹雪峰?不敢。只有避开风暴,只有敬畏雪峰,既使想征服它都要小心翼翼,才有我们的胜券。”
众人都直点头,曹卫平又问:“雷哥,这么大一笔钱你通过电子户转到钱总那儿,真的放心?还有警察他们马上就可以通知福建省厅止付的。”
雷学文摇摇头:“这条线路已经运作了好几年了。是绝对可靠的。是不是真的,最多后天就能见分晓。这一次幸好这么做了,否则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毕建华再问:“警方是怎么知道我们的。难道他们跟踪我们过来的。”
雷学文回答说:“要是跟踪过来,我们早就一锅端了。这个原因吗,要问你了,肯定是你的走帐露出了马脚,被警察盯上了。”
毕建华道:“这么巧,我们刚来北京,他们就来了!现在好了,我也要亡命天涯了。他们会在全国对我发通缉令吗?”
雷学文把手伸向后边,要李有才给他一瓶可乐。李有才递给他,雷学文喝了一大口,随后说警方的反应只有等回去打几个电话才知道。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顺利的把钱转走。
“好了,现在大家睡觉,到了石家庄换司机。”说完,他把眼睛闭上。
北京301医院急救病房里,黎力全身插满了各种管子。医生们正在对他进行抢救。
外面的走廊上,李昌平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黎力。王然坐在塑料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头。吴晓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干粮。他把干粮递给李昌平,李昌平接过。递给王然,王然没有接。
一个护士手里提着空的血浆袋子出门,李昌平拦住她询问病情。
“他主要的创伤在大脑上,这引起了大量的失血和严重的脑震荡,他目前处于疼痛性休克,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心跳高达136,血压平均值比正常的要低30~40%,呼吸每分钟已经达到了26次了!我们会尽量抢救的!对不起。”护士说完小跑而去。
坐落在长安街南面的国家公安部显得那么肃穆,一辆警用别克商务便车驶了进去。车里坐着沈迎庆和邵建川,他们是等专程赶到来的除部经济侦察局刘正齐局长,沈迎庆、绍建川、李昌平、王然、吴晓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高警衔的人物,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召开了这次“4.20”专案组特别案情会。
沈迎庆、邵建川向公安部部领导和经济侦察局着重汇报了1.5亿带出来的系列案情。经过毕建华的被绑架,电子转帐,伤害黎力等案情的缜密分析,他们一直确认,鉴于雷学文一伙犯罪嫌疑人目前最主要的动向是向毕建华讨要黑钱,为了不让案情陷入僵局,特别是不让毕建华深度躲藏起来,公安部决定不对毕建华发出通缉令,也不通知他父亲。因为经过了解,警方得知,这个政绩显赫的父亲在对待自己子女的问题上缺乏一个高级领导应有的行为准则。但对雷学文、李有才的通缉将加大力度。这一松一驰是麻痹和逼迫他们更快的暴露目标。
在公安部的协助下,专案组通过北京警方和福建警方对转移出去的1.37亿的追踪的了解情况是,北京中德合资精印纸品公司与福建福州市正瑞包装材料公司是有长期外贸合作关系的单位。此次精印纸品公司是接受了北京另一家没有外贸资格企业的委托通过福建福州市正瑞包装材料公司订购高级印刷纸支付的合同款。这个公司是一个刚刚注册的皮包公司。公司的名字是北京瑞祥办公材料公司。法人代表叫马瑞。其实这个马瑞就是化了装的曹卫平。而这1.37亿只在福州市国营包装材料公司的帐上停留了十几个小时就通过材料公司的海外代理商的外汇结算帐户直接划出了国门。他们双方都向警方提供了正常经营的合同依据。表面上看,是无懈可击的。虽然,双方都给出了合理的理由,在经济秩序和现行法律法规面前为自己作了勉强的开脱,钱凯临这个人和他的福建福州正瑞包装材料公司还是引起了公安部、专案组和福建警方的注意。由此福建最大的地下洗黑钱钱庄的黑幕也因为这1.37亿拉开了帷幕。至于说北京中德合资精印纸品公司可能就是一般性的有偿提供帐户,按照现行《结算法》的要求是违规的,但此现象在中国经济领域普遍存在,警方也不可能对其采取特别的处罚措施。
就在北京开会的同时,他们要抓的这一群游鱼,已经回到了蜀中。
蜀中天回镇边,浑身肮脏的丰田车停在镇外的土路上。谈君在车头警戒。李有才在车尾警戒。雷学文和毕建华站在100米开外的一个变电器下谈话,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到江沅把土地的钱变现转给他。”
“你还没有闹够啊!我现在只要一出现就要被警方逮捕,你们也一样。我算看清楚你的能力了,我佩服你的智慧和胆量,我总觉得你现在神经有问题,你是要钱不要命了!”
“人在很多时候,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就像宇宙当中的天体,一但脱离自己的轨道整个宇宙就由他瞎撞乱窜了,谁知道他们最后会撞上别的什么星球,要不毁灭别人,要不就毁灭自己。”
毕建华叽咕道:“我可不要毁灭自己!”
雷学文抬头望望天:“我也是。如果你乖乖的,你至少会保住你在加拿大的财产,年轻貌美的妻子和小儿子还有你父亲的名誉。现在主动权在我的手上。我都安排好了,你要给你的父亲打一个电话,旁敲侧击的问一问看警方对你和你的父亲有没有什么动静?随时跟我联系。我放你走几天是出于仗义,这样你就可以安排好你自己的事情了。你最好不要被警察给逮住了,否则,你就要和你加拿大的妻子,小儿子和亿万资产告别了。也不要耍什么花招,否则,你的妻儿和亿万家产也是要和你告别的。”
毕建华离去后,雷学文走回到车边,向谈君要了一支香烟很不老练地抽了起来。
随后,他走到麦子地中,用手机查询他的国外帐户。手机里传出英文的声音:“您查询的帐户是中亚亚东国际财务咨询机构。请您输入授权号密码。”
雷学文在手机上输入了LXJ0035997的密码。
手机里传出英文的声音:“授权号密码通过确认。请您输入客户个人密码。”
雷学文又在手机上输入510072UUJI28700的密码。
手机里传出英文的声音:“客户个人密码通过确认。查询余额请输入10101;查询……”
做完这一切后,雷学文关了手机,走回丰田车边,把曹卫平叫下车,两人在公路边踱着步。走了十来米远,雷学文先开了口:“钱已经到帐了,比例也没有问题。我已经修改了我个人的密码。你马上到江阮去办理帐户和工商税务关系,为下面土地资金的转帐作好准备。”
曹卫平却有些不安地:“雷哥,你确定这样做安全吗?”
雷学文一脸沉稳:“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安全的?记得有一年我老婆还在分理处当出纳的时候,一个老人抱了一个大咸菜坛子来找到她,他告诉我老婆这是他二十年收泔水攒起来的钱,估计因该在1万元左右。当我老婆低头往咸菜坛子里一看,被吓了一跳!你猜怎么着了?”
曹卫平说:“还能怎么着,全是零钱呗。”
雷学文一笑:“是咸菜!”
曹卫平一怔:“咸菜?他的钱被人用咸菜偷换了?”
雷学文摇摇头告诉他,老人的钱因为潮湿,因为收泔水的手带来的细菌和钱本身携带的霉菌的化学反应,已经严重变质,看上去就像是咸菜一样。曹卫平不相信,在银行业里干了二十年的雷学文便就做了一番解释,说人民币票面沾染的细菌和病毒高达几十种之多,其中最多的细菌和病毒就有葡萄球菌、链球菌、炎球菌、大肠杆菌、乙型肝炎病毒等等不计其数。根据专家对市面上所有面值的钞票进行检验发现,1元券75%带有大肠杆菌,5元券50%带有大肠杆菌,10元券10%带有大肠杆菌。那个老人的钱又大都是小钞,他简直就是在收藏霉菌,哪里是在收藏钞票。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钱一个劲地往咸菜坛子里扔吗?”最后他问。
“零存整取?”曹卫平想了想说。
“不,他是为了安全。放在柜子里害怕媳妇偷,藏在墙壁里耗子要咬,带在身上容易丢,缝在棉袄里虫子爱蛀。”
“他可以放银行呀!”
“他们当地的银行就是信用社,信用社的那些工作人员都是本乡本土的亲戚老表,知道你有这么多钱还不找你借几个?所以他选择了他认为安全的方式。”
“但他彻底的错了!”
“所以我要说的是,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安全的东西!特别是我们干的这些就不可能有绝对的安全。所谓利从险中求!风险越大,利润就越大。什么叫安全,不做,一分钱都不要了,就绝对的安全!”
“雷哥,你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北京一役太惊险了。”
“只是有惊无险。当然,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只要我们大家小心就是了。这一次你就不要再化装用假名了。因为你已经以马瑞的形象出现过了。”
雷学文有意这样东拉西扯一番,使曹卫平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稍稍平缓了,他觉得眼前这个貌似平凡的人,如果你深入地接触下去,你会觉得在任何险境中都足以得到一种依靠。当然,如果不小心,他也会无情地将你吞噬。
齐晓梅房间的卫生间里,她刚洗完澡,身上裹着浴巾在卫生间里用电吹风弄头发,她感觉到有什么动静,她把电吹风关掉,仔细的聆听,没有什么响动,她又开始吹头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关掉吹风机,左手拿上一只漱口的玻璃杯,右手握住一把长把梳子作为武器,慢慢地走了出来。向楼下走去。
她来到客厅。打开了吸顶灯,她发现落地窗户没有关严,她上前去关窗户,刚把窗户关好,室内的电灯就熄灭了。
齐晓梅紧张无比,连声喊:“谁!是谁?我要叫保安了!”
“别叫,是我!”满脸胡子拉茬的毕建华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把齐晓梅吓得叫了起来。
“啊,小偷!抓小偷!”
毕建华上前捂住她的嘴:“是我,毕建华!”
齐晓梅在终于看清楚了对方,才平静下来。
“你装什么鬼,弄什么神的?!”
“到你卧室去说。”
齐晓梅警惕着没有动。
“哎呀,你怕我吃了你呀,那里安全一些!”说完他先走上了楼梯,又回头要齐晓梅弄拿几瓶酒和吃的上去。
齐晓梅迟疑一下,最终还是走进厨房,在冰箱里找着食物。
卧室内没桌子,地板上堆放着一大堆食物,齐晓梅穿戴整齐地坐在一旁。毕建华狼吞虎咽的吃着食物,喝着酒。他把被雷学文一伙如何绑架他,如何把他的钱都一块儿吞掉了的事向她讲了。
“他还杀警察,他简直疯了!”
齐晓梅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一条缝隙看着外面。
“这都要怪你!他说了,他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犯罪高手,他是要钱不要命的一个人。还有他的那一帮兄弟,对了还有你的弟弟,都是他的同伙!”
齐晓梅回头怒斥道:“你少说两句!让我想想真是太猖狂了!这样要把我们都搞进去的!”
毕建华瞅着她:“你说,我们怎么样才能保住我们的钱?!”
齐晓梅冷冷道:“现在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命!”
毕建华一怔:“什么意思?”
齐晓梅告诉他,雷学文这么一折腾,已经把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全部摊开在警方的面前了。而且,警方已经开始追踪到了那些钱的影子。这样一来雷学文下面的动作就会更加的疯狂和肆无忌惮,肯定会连累到她,决不能这样下去,要赶在他行动之前把他这个祸根彻底的除掉。只要他安静了,我们就按兵不动,警方要快速的侦破这样复杂的经济案也不是这么容易的,接着她问毕建华分手时雷学文对他都说些什么。
“他要我等他的消息。”
“怎么跟你联络?”
“他给了我一个号码,要我等他的电话。对了,他还叫我给老爷子联系一下听听风声如何。”
“这个雷学文!他什么都想到了。他是想审视一下警方对你的态度。你给你老子联络了吗?”
“我害怕连累老爷子,还没有。我知道他是想知道警方对我和我们家采取了什么行动没有,这样就可以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作参考。”
“你的判断是准确的。你不要给老爷子打电话,这样会被动的。我估计警方会通过其他途径把你的事情告诉老爷子的。但不一定是马上。不管怎么样,不到关键时刻,老爷子这张王牌我们不能动。至于警方对你的态度,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就在我的房子里呆着,等雷学文的电话。到时候再想办法。你赶紧去洗个澡,简直就是一个叫花子!”
毕建华打量一下她:“我睡哪里?”
齐晓梅非常严肃地走了出去,扔下一句话:“睡晓康的房间。”
郫县春光疗养院一号大楼的过道里,一些老弱病残的人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楼道里出现贴着小胡子,戴了帽子和深色眼镜的雷学文,他很谨慎的向104号病房走去。来到104号病房门前,雷学文站住了,在确定了没有人注意的情况下,他推门而入。
病房内,首先进入雷学文眼帘的就是父亲在地上正费劲的用半边身体支撑着向床边爬去,雷学文眼含着热泪,赶紧上前把父亲抱上床。
“爸!我来看你了!”
“噢,学文呀,你怎么来了!”
雷立昌看着儿子,一下激动地哭了起来。
雷学文心疼地:“爸,您怎么不叫护士呢?”
“不用,不用的,啥事儿都叫人,麻烦,我也想自己锻炼锻炼!”
“您呀,还是一辈子都不愿服输。”……
雷学文抓住父亲干枯的手,想到他如此孤苦伶仃地一人在这儿,心里一酸,一下依偎在父亲面前哭起来。
雷立昌拍着他的背:“哎,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人说半边瘫两年半,我这都熬了5年了,赚本早就赚够了,你这个银行家不会算啦。嘿嘿嘿……”
雷学文想了想:“不行,这里条件太差了,我一定要把你转到高干病房去。”
雷立昌直摇头:“不去不去,那得花多少钱哪!”
雷学文道:“爸,我现在有钱,你不用担心,只是只是以后我可能来看你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老人盯着儿子,不安地:“学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
雷学文忙说:“没有没有,我会出什么事?!”
雷立昌重重地口气:“你不要骗我,已经有好多警察来找过我了,他们向我问了好多问题,我都给他们装疯卖傻!但你要告诉我真情。”
雷学文道:“爸,其实您不用知道这些!”
“我一定要知道,不管情况有多糟糕,我都要知道实情,快告诉我!”
“爸,您真的不要知道这些。”
“我是你爸爸,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雷学文沉默了片刻,又才开口道:“爸,我只能这样告诉您,您儿子是在做一个聪明人,做一个靠自己的能力生活得好一些的人,在做一个能在父亲心目中值得骄傲的人应该做的一切!”
雷立昌重重地叹口气:“哎,我懂了……都怪我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到现在我这根又老又残的骨头还在拖累你呀儿子,因为有我这个拖累,使你家庭不幸福,经济上一直翻不了身呀!”
雷学文急忙抓住他的手:“爸,你千万不能这么说,我的家庭绝对不是你的原因,你媳妇对你是没有什么怨言的,经济上你就更不要担什么心了!爸,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我这就要走了!您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雷立昌静静的看着雷学文。
雷学文:“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雷立昌就这样艰难而慈祥地微笑着看着他:“都是我拖累了你呀,我的儿子!”
雷学文咚地一声给他跪在地上给他叩了三个响头,他站起身来扭头走了出去。
雷立昌怆然地:“有机会让我看看我孙子!我的孙子……”
说着他再也忍不住了,先是小声地哭着,哭着哭着就号啕大哭起来。
走出病房的雷学文顿时噙满泪水,他快步走进端头的洗手间,扶着墙装做尿尿的样子,其实是在无声的恸哭。
整洁明亮的疗养院院长办公室里,院长高阳正在接电话:“我说孙科长呀,你就不要拿水电费的事情来烦我了好不好,你直接找后勤院长嘛。”
此时,并没有关严实的门已经被雷学文轻轻地推开了,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大皮箱。
“真是的,没有钱了,没有钱就去找民政局,找民政局没有用就卖房子,房子卖光了,就关门!”他生气的把电话砸下。
雷学文敲了两下门。
高阳抬眼瞅着他:“你是谁,找我吗?”
雷学文转身把门关上并反锁了起来。随后走上前,伸出手来和高阳握手,高阳应付的握了一下,打量着他:“你是我怎么觉得这么面熟?”
“我是受一个故人之托,来给你的一个病人办理一些手续的。”
“这个你可以去找住院部,或者找业务院长,我……”
“我来当一回救世主都不可以吗!”
“救世主?什么意思?”
雷学文把皮箱放在写字桌上:“这里边有一笔钱。”
高阳两眼放光了:“您是来给我们捐款的?”
雷学文摇了摇头:“不是。”
“可您刚才说救世主什么的?”
“市场经济,金钱社会的行为准则就是交换。这笔钱是来交换你这儿的一个病人的舒适环境和最周到的服务。”
“没问题,你说的那位病人是谁?”
“雷立昌。”
“雷立昌!”
他一下反应过来,他低头看自己玻板下的一张雷学文的通缉令,脸色骤变:“你就是……”
雷学文不失时机地把箱子打开了,里面是一箱子叠好的百元票面的新钞。
“我是雷立昌家的一个故人!”他把故人特别强调了一下。
高阳的眼球已经被钱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呐呐地:“故人?噢,故人好好,先生,您说说您的想法。”
雷学文道:“不,是条件。”
高阳忙点头:“对对对,条件,你有什么条件?”
雷学文说:“我要给雷老先生换上最好的部级干部的单人房间,我知道,单人房间一天的价格是130元,一个月是4000元左右,一年算50000元。我这里一共是40万现金,足足够他8年的费用了。”
高阳道:“这个好是好,只是,只是您您是是知道的,他的儿子,是被警方发了通缉令的人,把他安排在高干病房,我们怎么向警方交代呢?”
雷学文说:“你们这里有钱的老同志还是有的嘛,对不对?据说,还有几个大富豪的老人也在你们这儿?他们可都是你们的支柱客户呀。”
高阳回答:“是有这么几个,都是子女有钱。”
雷学文说:“这个雷立昌老先生就不可以和其中的一个什么老同志交上朋友,这个老同志请他来跟他一起住,好做一个伴什么的。”
高阳经他一点有些想法了:“一个半身不遂的人做伴,是不是太牵强了一些对了,我有办法了!”
雷学文问:“什么办法?”
高阳放低声音:“前两天一个叫于邵宏的老人刚刚去逝,通知他的儿女结果一个都通知不到,他儿女都非常有钱,每次付钱都是预付一年的。”
雷学文听了思忖片刻:“好,你们可以对警方说,这个徐邵宏和与雷立昌是一对好朋友,这是他临终对雷老先生的安排。反正对方是交了钱的警方应该无话可说。”
高阳听着直点头。
几分钟后,雷学文走出楼。高明站在窗户边向下看,看见雷学文上了一辆丰田车而去。
当天下午,在高院长的亲自安排下,医生和护士把雷立昌推进了宽敞温馨的高干区3号房。这里跟他原来住的地方截然不同,明亮整洁,环境优美,护士态度十分谦和。
金钱显示了它的作用。
蜀中市中富洗脚城外,兰英从她的车里下来,泊车小伙子马上跑了过来。兰英把车钥匙交给他,要求把车给洗一洗,然后走了进去。随即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柯林从车里出来了,他给了车费,跟着兰英走了进去。
洗脚房长长的过道上,柯林走过来,他一间一间的洗脚房悄悄地打量着,在3号洗脚房里看到兰英正在洗脚小姐的帮助下脱鞋子,这才他转身走开。
柯林走出洗脚城,到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一张报纸看了起来。”
洗脚房内,洗脚小姐正在给兰英洗脚,兰英的手机响了一声信息提示声。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出一串字符:“到大厅14号床位,文。”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洗脚小姐,又想了想,突然说:“哎呀,怎么搞的”
洗脚小姐忙问:“怎么了,兰老师?”
兰英说:“我总觉得今天这个房子光线不对!很不舒服,太刺眼了!”
洗脚小姐说:“那我把灯和窗帘关了。”
兰英说:“太黑也不好嘛!这样,还是到大厅去,那里光线都比较柔和。”
洗脚小姐连声说行,于是端盆跟她去了大厅,她看14号床位空着,直接到那儿坐下,洗脚小姐又给她洗起来。兰英悄悄地巡视周围,却没有发现雷学文。洗了四十分钟,已经洗完了,洗脚小姐在给她穿一次性的袜子,可雷学文却还没现身,她心里有些着急。洗脚小姐问她做不做按摩,兰英说想休息一会儿。洗脚小姐端着木盆走开。洗脚小姐刚刚离开,躺在兰英后面的一个人就起身睡到在兰英旁边的15号床位上。兰英一看是雷学文,她惊讶地哆嗦着嘴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还好吧?”他低声问。
“好……”
“我时间不多,只说最重要的。小杰知道我的事情吗?”
“他还不知道。”
“他们学校不会不知道我的事情吧?”
“老师们都知道了,但对学生严厉的封锁了消息。”
雷学文放心的松了一口气。兰英四下瞅一眼,低声问他现在的打算。雷学文说不是死就是出国。兰英一听这话,鼻子一酸,眼中包满眼泪,但她克制着。
这时,服务员过来问雷学文要什么服务,雷学文说已经修过了,只想睡会儿觉。说完,他装着睡着了一样。服务员又问兰英需要什么,兰英打个哈欠来掩饰自己的含泪的眼,说躺一会儿就走。服务员就走开了,两人又说起话来。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可是你不知道”
雷学文打断她:“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兰英固执地:“这件事情我必须说!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恨我对你,对家庭的背叛我不怪你,但是我要你明白,当初我和商国红在一起绝对不是欣赏他的为人,而是,而是……”
有洗脚小姐经过,兰英忙端茶杯喝水掩饰。
雷学文没作声,他知道她早就想解释,但作为一个男人,既然发生了这种事,他哪还会想去听其中的原因。可今天这种环境,他却改变了心思。
兰英又继续在说:“他当时暗示我,胁迫我,如果我和他,和他……他就提拔你。我马上就明白了为什么你在支行当了这么久的副科长就提拔不起来的原因了,就是我一直拒绝他。我也深深的了解你当时那种郁闷的心情,我的确是想帮助你的呀!可是,可是这种事情我能和你商量吗?能让你知道吗?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计划正在实施中,你就已经发现了。”
雷学文开了口:“那你最后为什么要跟他到市行去?”
兰英涩声道:“出了这种事情,我还能面对你,面对支行的同事们吗?有一点,你可能不信,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他,和……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儿子,要是没有他,我可能已经一死了之了。”
雷学文的心被震动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侯读过一部外国的描写大革命时间的小说,名字和作者都忘了。一个未婚妻为了救自己被关在监狱的未婚夫,撇下自己的尊严去和肮脏的典狱长睡觉,未婚夫知道以后,不愿接受典狱长和未婚妻帮助让自己逃脱的机会,宁愿主动走上断头台。
这是当初对兰英为什么这么做进行的一种选择。
而现在,他却很是后悔。
可能人面临一种不知未来是什么的处境的时候,对跟自己有关的人或者感情就会用另一种眼光来审视了。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么,他现在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其情也善呢?
更也许,这是一种本能,一种求生的本能在逃亡途中的他,需要有爱自己的人来帮助。就像他在登山时,希望跟自己同行的人越多越好。
哪一个人不怕孤独,何况现在的他。
在一种情感和本能的驱动下,他坐了起来,伸手拉住了身边女人的手:“兰英,对不起,我不该误解了你。”
不能说他的这种充满感情的表示是虚伪的。面对与自己有过同床共枕的女人,而且从法律上讲还是夫妻的女人,他心里更多的确实是歉疚。
可想而知,为丈夫可以做出如此牺牲的女人得到这样的宽慰,她还能不哭吗?
兰英一下扑到他怀里,像受了委屈似地号啕起来。雷学文赶快扶起她,朝里边走去。同时告诉迎面来的服务员,请她另开一个小包间。
楼外,柯林还在那儿看着一份杂志,也没察觉到老板不满的眼色。
包间里,两人依偎地坐着。
兰英已经平静了,瞅着自己有些陌生的丈夫:“我们还有未来吗?”
“怎么会没有未来,只不过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噢,听我说——”
他低声告诉兰英,自己借小杰舅舅的名义在响水市给她父母买了一个高级灵位,在那个灵位里面有一个小铁盒子,盒子里面藏有东西,要她抽空回家去看一看。
“什么东西?”
“两年前我就知道,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了,所以就已经开始准备一些后事了,那一阵子我常常出差,以你们家一些人的名字在苏州、南京、上海、徐州等地存了一些钱,共有二十九个帐户。我本来是给儿子准备的。存折和密码分别放在不同的银行保险柜里,具体在什么地方,全部都记在一个本本上。本本就放在灵位的夹层里面。好在那种灵位干燥安全,别人不会去动什么心思的。”
“有多少钱?”
“七百万左右。”
兰英吓了一跳。
“这……这么多?!”
“你问我们有没有将来,我告诉你,我现在要么逃出国去过富裕的生活,要么就被抓到后枪毙,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我希望你把小杰好好的培养出来,最后送他出国,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出去,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将来。”
“小杰你就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的,这孩子非常争气。”
“不到万不得已你都不要去动那笔钱,第一,你们现在还用不上;第二,太危险;第三,等过去几年甚至等儿子需要的时候,事情可能就已经过去了到时候才可以动。”
“你现在住哪儿?”
“你别问这个。”
“那我们以后怎么联络?”
雷学文给了她一个手机电话卡:“在关键的时候用这个卡给我打电话。平时不要用。我们约定一个警报信号。”
“什么警报信号?”
“就是有警察和没有警察的时候打这个电话时的预警信号。”
“有警察我就不用它。”
“到时候由不得你。听着,长长出一口气是有警察,没有问题就先说一声一切安全。”
兰英点点头。
柯林的杂志已经翻完了,他看了看手表。突然想起什么,到旁边的小摊买了一瓶纯净水,把自己的药吃了,随后走进了洗脚城。刚走进大厅,就看见兰英在总台结帐,便马上转身退了出来。
沈迎庆得知雷学文的父亲突然住进了高干病房,觉得非常蹊跷,便要李昌平前往查看。
疗养院会议室里,高阳正在主持院务会议。
“这40万我们要用在刀刃上,我建议用来改造我们疗养院临街的门市,以门市出租的收入来弥补经费的严重不足。”
刚说到这儿,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他附耳给高阳说着什么,高阳便让另一位副院长讲讲其它问题,自己走出会议室。
李昌平和寇学忠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他,直接问起雷学文父亲雷立昌搬进高干病房的事。高阳便按已经定好的说法回答,说是什么一个老故友徐绍宏的临终安排。
他的说法自然引起专案组的种种猜疑,从时间上推断和雷学文对他父亲的感情上分析,他们怀疑是雷学文来过,并给了钱给疗养院。于是专案组马上安排人对那个所谓的好朋友于徐绍宏老人在海外的儿女们进行证实,证实的结果跟高阳院长所说没有太大的差异,只是于徐绍宏老人并没有给他的儿女们说过自己在养院有一个知心朋友。相反的,他一直就觉得自己孤独,想回双流的老家。专案组在对其他院长和医生、护士的调查了解中也证实,住在普通病房又半身不遂的雷立昌老人和住在高干病房的于徐绍宏老人基本上没有接触的可能。
高阳院长办公室里,李昌平、寇学忠站在高阳的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放着那个皮箱和40万块钱。在强大的政策攻心和事实面前,高阳院长终于说了真话,并回忆了当时的情况,还让财务科交出了40万块钱。
高阳走到窗户边,指着外面给他们几个人讲,说看见雷学文上坐上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走的。因为他是一个不喜欢车的人,无法回答那是什么车型,牌号也没看清楚。
“我看你的玻板下就有一张他的通缉令,而且你们以前是打过交道的,你就真的没有认出来!”
“这个人跟雷学文到是有一点相象,但是他长了胡子的,又戴了一副深色眼镜还戴了棒球帽。”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撒那个慌?”
高阳指着桌上的皮箱:“我这个院长真的是很难当,这笔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我可不是为了自己。”
李昌平狠狠地:“你该知道,我们完全可以控告你同谋罪和窝藏嫌疑犯罪!”
高阳垂下头。
这时,王然把郫县县交警大队张队长带来了。张勇把一个厚厚的图片簿打开,里面全是越野车的图片。面对如此多的越野车车型,高阳基本上不能分辨出丰田、三菱、宝马这些简单的车型反正白色的越野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个样子的。
他们回去向沈迎庆报告了调查的结果,沈迎庆立即打电话给李明厅长,要求对所有川内的白色越野车进行排查。
其实,高阳看见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因为光线的缘故,也因为他对汽车陌生的缘故,才产生了色彩的差异,这个差异给排查越野车的工作引导到了一个严重的误区。
专案组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要高阳院长马上通知雷学文的妻子兰英,说雷立昌因为感冒病危,需要家属前来做主。
兰英接到通知,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把雷学文给她的卡号换上拨号,拨打了两次,雷学文才接听。
“你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电话?”
“在我办公室,事情紧急……”
“我要挂机了。你到外面去打!注意有没有人跟着。”
兰英依照他的吩咐,走出办公室,从大楼大厅走了过来。上了自己的汽车。
刚要拨号,想起了什么,她把手机放下,下了车。她围着车转了一圈,好象是在检查自己的轮胎,其实她在观察周围的动静。
她没有发现什么,这才上车开动,一边拨打电话。
她没有注意到,有一辆桑塔拉在悄悄跟着,王然和柯林在车里注视着她的举动。
“喂……”
“你那面有警察吗?”
“没有啊!”
“你忘了什么?”
“我……哦,我没有说一切安全。”
“要记住,这很重要。说,什么紧急事情?”
“刚才疗养院来电话说父亲在转移房间的时候感冒了,现在病危,可能有什么危险,要我们家属去作主。我该怎么办?”
雷学文一怔,父亲怎么突然就病危了?他想了想,要兰英把小杰安排一下,马上到郫县去看一看。他估计这是那个院长被警方诈出了真相,这是警方的一个阴谋。心里的想法他并没有说出来。兰英答应马上就去郫县。
“你就装着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去看一眼父亲就离开。还有这张卡不能再用了,马上扔掉!”
“那我以后怎么给你联络?”
“你自己去买一个卡号,买好以后,就把卡号写在一张纸条上,上面用打好的剪字写几个字,明白吗?这几个字是‘办证,小英。’然后把它贴在你每天的必经之路金融路的第五根电线杆上面。”
“我记住了。”
“英,你一定要自己注意路上安全,辛苦你了!”
兰英的心一下好滚烫。
“你刚才叫我什么?”
“这种的时候你能帮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学文,我不要什么感谢,我不奢望你还能认我为你的老婆,我只要你知道我对你还保留着原来那份情感!”
她挂了电话。哭着,一只手掌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把手机卡卸下,把卡号用牙齿咬烂,一点一点的扔出窗外。
第二天早晨,兰英的车浑身泥浆地开进了郫县疗养院,她下了车。疲乏地向楼里走去。寇学忠在停车场的一个角落看着她。而李昌平的身影出现在三楼的一个窗户里。
高干病房区通道,兰英向雷立昌的病房走来,到了3号病房门口。兰英把门推开,病房里,一个护士正在用便器帮助雷立昌撒尿,在他的床周围布满各种医疗设备。
兰英走了进去。
停车场里,王然已经悄悄打开她的车门,柯林和他迅速对车辆内部进行检查。
虽然专案组布置了一个外松内紧,抓捕雷学文的局,但是雷学文一直就没有出现。根据兰英接到了雷立昌病危的电话后就关机的情况分析,专案组作了她是换了一个手机卡号给雷学文通话的推断。但是对其车辆的检查没有发现手机卡号。专案组决定对她进行拘传讯问,在对峙了几个小时后兰英还是不承认自己与雷学文通过电话,因为没有真凭实据,专案组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只能把她放了。
蜀中市交管局通过蜀中市二个车管所的车辆统计资料显示出,在蜀中市的华夏证券公司有一辆银灰色的丰田越野车,因为协查报告上写的是白色越野车,以及证券公司是车主的情况,他们排除了上报的机会。
雷学文的父亲雷立昌又被送回原来一号楼的104号房。7天过去了,专案组决定撤出疗养院,但在雷立昌的周围安排了两个责任心强的便衣警察负责监护。深夜,雷立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在儿媳来看过他之后,他明白自己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