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唐朝诡事录2:长安鬼迹(出书版)》作者:魏风华【完结】 > 《唐朝诡事录2:长安鬼迹(出书版)》作者:魏风华【完结】.txt

第 10 页

作者:魏风华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7:09

实际上,还有第三部代表作,就是名气不大但自有动人之处的《樱桃青衣》,该篇采取了圆形叙事的方式,在这一点上显得很别致。而且,这篇传奇把中晚唐士人的一生梦想都道尽了。

那是玄宗天宝年间。

范阳卢生多次参加科举考试不中而滞留京都,渐渐困顿潦倒。

一天傍晚,他带着书童,骑驴过一寺院,听到里面有讲经声,便下驴入寺,本欲听僧人讲经,却不想太过疲倦,倚门昏昏睡去。

卢生梦到一个穿青衣的女孩,挎着满篮樱桃朝她走来。

卢生就跟那女孩聊了起来。一边聊,一边吃着樱桃。聊来聊去,卢生发现:女孩的主人,正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姑姑。

就这样,卢生跟着樱桃青衣,过天津桥,七拐八拐,入一豪宅。在那里,见到姑姑以及姑姑的孩子们,他们都是达官贵人。

姑姑着紫服,声音洪亮,仪表威严。她自称嫁入崔家,丈夫死后,孀居于此。姑姑问卢生成家没有,在得到答案后,姑姑说:“我有个外甥女,姓郑,有才有貌,性情贤淑,可嫁给你。”

就这样,卢生成亲了。

不久,卢生再次参加科举考试。经姑姑托人,最后中了进士。

接下来的仕途中,卢生先后任秘书郎、王屋县尉、监察史、殿中侍御史、吏部员外郎、郎中、礼部侍郎、河南尹、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黄门侍郎平章事,即宰相,很多关键时刻,都受到姑姑的帮助,因为她认识很多高官。

主人公后因直谏而被降为左仆射,又为东都留守、河南尹兼御史大夫。宦海浮沉二十年的卢生,这一天奇异地离开家,游走中来到一寺院,正是跟樱桃青衣相遇的那一座。他再次听到讲经声,进去后,向讲经坛膜拜,但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便倒在地上。

仿佛过去了很长时间,他恍惚中听到有老僧问话:“施主何故久久不起?”

就在这时候,卢生醒了。不是在梦中醒了,而是在现实中醒了。门外的书童牵着驴,向他抱怨:“人驴俱饿,公子何故长时间不出?”

卢生问书童什么时候了,答:“已是第二天中午啦!”

卢生看着自己并无变化的粗布衣衫,四周寻找,不见樱桃,亦无青衣,似有所悟:“富贵贫贱,亦当然也。”也就是说,人间之事,还是顺其自然吧。“而今而后,不更求宦达矣!”

故事的结局是,卢生不再追求功名利禄,离开京都,泛舟江湖,寻仙访道去了。

《樱桃青衣》来自薛渔思的《河东记》(一说任蕃的《梦游录》)。薛在写《河东记》时,在自序中公开承认是为了向《玄怪录》的作者牛僧孺致敬(所谓“续牛僧孺之书”)。薛渔思在史上没留下什么痕迹,《河东记》中的故事却值得注意,因为这些故事介于志怪与传奇之间。

从故事本身看,《樱桃青衣》跟出现更早的《南柯太守传》和《枕中记》区别不大,核心不外乎是:取得功名又如何?瞬间即永恒,反之亦然。人生如梦,所谓荣华,而且富贵,都是虚妄的,不如看破红尘,寻找真正的归宿。这里面有佛家的东西,但更多的是道家的逍遥思想。

不过,在叙事结构上,《樱桃青衣》却别有洞天。

故事的开始,卢生倚门入梦;故事的结局,在梦中,他再次来到了自己当初睡去的寺院,也就是说,故事的结尾实际上也是故事的开始,如果反复循环起来,是没有穷尽的。

作为梦幻故事的“樱桃青衣”道出中晚唐士人的全部梦想:一是重视进士科考。卢生多次考试不中,仍乐此不疲地一次次参加。因为这是进入仕途的第一步;二是仍渴望娶作为当时顶级世家的崔卢郑李“四姓女”。主人公的姑姑,嫁给的就是崔氏(清河崔氏或博陵崔氏),而他自己所娶为荥阳郑氏。也就是说,即使进了晚唐,世家门阀观念仍深入人心。除唐俗以四姓为最高贵之外,娶亲后亦可借联姻步步高升,这是踏上仕途飞黄腾达的秘密所在。

第五卷 朝中秘史:幕后遗事

韩愈在这一年死去了。其死因,引发了后世的议论。五代十国时陶谷著有《清异录》,里面记载了这样一则消息:“昌黎公愈晚年颇亲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命绝。”

王之涣与歌妓

唐玄宗开元年间,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人以诗齐名,暮冬时节他们共游西域边陲。时天寒微雪,西域之景,玉树琼花,孤烟落日,美丽异常,此日傍晚,三人行至一处酒家,落脚过夜。

当时西域边陲总有诗人随军出征,酒家、客栈顺应潮流招聘了不少歌妓,增加了新项目,比如叫歌妓们在陪酒时吟唱诗人们的作品,以吸引从长安来的才子诗人们进来消费。这个酒家也不例外,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刚进去,就看到侧厢房丽影隐约。

三人在中堂坐下,呼酒点菜,随后酒保上了红泥小火炉,诗人们拥着火炉,一边喝酒,一边闲聊。高适建议大家回去后写一组西域旅行见闻的同题诗,一比高下,因为平时三个人谁都不服谁,都认为自己的诗写得最好。

说罢,高适招手叫姑娘陪酒,但被王昌龄拦住:“不忙!何必等到写出新诗再比?”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落日斗兵稀……”高适摇着脑袋吟道。

“又是《燕歌行》?”王昌龄显得很不满。

“别着急啊!你先说说怎么比试?”高适说道。

“今天我们先不叫姑娘陪酒,而是看看她们吟唱的诗歌中有没有我们的作品;有的话,看谁的作品最多,以此决定输赢!”王昌龄一回头,“你觉得如何?”他在问著名酒鬼王之涣。

王之涣举杯说:“随便随便,能不能再要点酒?”

日暮时分,酒家中堂之上,除了三个诗人外,又陆续进来一些打尖住店的客商和军人,于是这所地处边陲的小酒家很快就热闹起来。不一会儿,便有人吆喝着姑娘们出来助兴了。三个人相视一笑,转至侧厢房,悄悄地观看中堂里的情况。

音乐声起,姑娘们陆续挑帘而出。

虽已是冬天,但她们穿着暴露,丰胸微颤,眼神顾盼,很是妖娆,比长安平康坊的歌妓一点也不差,其中两个似乎还带有西域血统,高鼻深目,皮肤甚白。

最前面的一名歌妓,随舞而唱:“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窃笑道:“哈,我的《芙蓉楼送辛渐》!”随即在墙壁上写上:一绝句。

随后,又转出一歌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

高适看了看一旁半迷糊状态的王之涣:“唱的是我的《哭单父梁九少府》。”高适也在墙上了写下:一绝句。

第三个歌妓出场了,音乐声刚起,王昌龄就说道:“估计还是我的。”

果不其然,只见那歌妓唱道:“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王昌龄的《长信怨》。他开怀地写上:二绝句。

这时,王昌龄和高适把目光对准王之涣,后者此刻正拥着火炉,但酒已醒了一半。高适打趣道:“下一个歌妓马上就出来开唱了,你别太紧张啊。”

“唱你们诗歌的那几个姑娘,姿色、气质都甚为一般,所唱也不过是下里巴人之词,不是阳春白雪之曲,我的诗歌,俗人哪敢接近!”王之涣凝望中堂,起身指着诸歌妓中姿色、气质最佳者说,“若此女所唱不是我的诗,我终身再不与你二人争先!若是我的诗,你二人应在我面前拜倒,以我为师!”

不等王昌龄和高适说话,那最漂亮的歌妓已转至堂中,起舞弄歌:“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现在,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王之涣骄傲的神情。在三人的笑声中,这边陲小酒家有了一种独具大唐风韵的光彩与生气。

开元中,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以诗齐名。尝游西陲,时天寒微雪,三子共诣旗亭小饮,有乐妓十数人会宴。昌龄等私相约曰:“我辈各擅诗名,每不自定其甲乙,今者可以密观诸伶所讴,若诗人歌词之多者,则为优矣!”三人因避席隈映,拥炉以观焉。俄而一妓唱曰:“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昌龄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寻又一妓唱曰:“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适则引手画壁曰:“一绝句。”又一妓唱曰:“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昌龄笑而引手画壁曰:“二绝句。”之涣自以得名已久,因谓诸人曰:“此辈皆潦倒乐官,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诸妓中色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即终身不敢与子争衡矣;倘是我诗,子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须臾,妓踏舞歌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涣即揶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因大谐笑。诸妓诣问,语其事,乃竞拜乞就筵席。三人从之,饮醉竟日。(《集异记》)

旗亭画壁的三诗人中,高适的仕途最为亨通,官至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是唐朝所有诗人中官位最高的。王昌龄早年贫贱,困于农耕,年近不惑,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又中博学宏辞,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被谤谪龙标尉。王之涣呢,性格放荡不羁,除了写诗外,最喜击剑、喝酒,有豪侠之气,但是,一生不得志,他曾长时间闲居在家,或旅行访友。这样看来,也许王之涣才是三人中最为纯粹的诗人。

作为旗亭画壁的优胜者,王之涣作品不少,但流传至今的只有六首,其中最著名的是《登鹳雀楼》和《凉州词》。关于他的诗歌,有人认为散失于“安史之乱”;有人认为,是他为了追求身后的不朽而做出了一个冒险的举动:把自己诗歌中最佳者,挑选出来六七首,然后将其他诗歌一举焚毁。作家格非在《凉州词》中曾作大胆推测,虽为小说之言,但也不失为一种可能。

三人中性格上最像诗人的是王之涣,而作品最好的其实还是王昌龄。很多人说王之涣的《凉州词》是唐诗七言绝句的压卷之作,实在是夸大了,该诗其实并不如同题材的王昌龄的《从军行》:“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从军行》组诗一共七首,摘录其中三首:“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坐海风秋。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王昌龄作为三人中诗作的最佳者,结局最惨:“安史之乱”中流离失所,遭横祸被杀。

韩愈死亡的秘密

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夏,“文起八代之衰”的唐朝古文运动的发起者、吏部侍郎韩愈,病倒在长安靖安里府邸。

秋九月,韩愈病情趋重,因病退职。十一月的一天,韩愈正昏卧床上,恍惚中见一人,身高丈余,披金甲持长剑,腰佩弓箭,仪貌威然,立于床前,凝视着韩愈,良久开口道:“天帝命我与君商量一件事。”

韩愈整冠而起:“我不幸染病在床,何敢以此见大王。”

那人说:“威粹骨蕝国,与韩氏世代为仇敌,今欲讨伐该国,而力不足,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韩愈支撑着身子,说:“我愿跟随大王征讨威粹骨蕝国。”

那人点点头,忽地便消失不见了。韩愈凝神,感到是一场梦,又如幻觉,凭着记忆,他把刚才发生的事写下来。反复揣摩,而不能解其意。到了这一年年底,十二月二日,韩愈死去。

吏部侍郎韩愈,长庆四年夏,以疾不治务。至秋九月免,疾益甚。冬十一月,于靖安里昼卧,见一神人,长丈余,被甲仗剑,佩弧矢,仪状甚峻,至寝室,立于榻前,久而谓愈曰:“帝命与卿计事。”愈遽起整冠而坐,曰:“臣不幸有疾,敢以踞见王。”神人曰:“威粹骨蕝国,世与韩氏为仇,今欲讨之而力不足,卿以为何如?”对曰:“臣愿从大王讨之。”神人颔去。于是书其词置于座侧,数日不能解。至十二月而卒。(《宣室志》)

威粹骨蕝国?

我们不知道这个王国在哪里,也许在韩愈的梦里。不过,他一生的梦,应该是恢复儒家的正统地位。

韩愈生活的中唐时代,不说政治上的藩镇割据,单从思想上来看,便呈现出一种佛家思想盛兴,儒学衰退的现状。韩愈的一生,在文学创作上,倡导自由的秦汉散文,反对格律的六朝骈文;在思想上,以恢复儒学道统为己任,激烈地反对佛教思想,代表作《原道》和《师说》鲜明地表达了这一点。

韩愈一直在为理想而努力奋斗。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对韩愈来说是他的人生转折点。

这一年,凤翔法门寺举行大典,向世人展示佛骨。这种盛事每三十年一次。宪宗在这一年下诏,请佛骨入皇宫供奉,为此派人去凤翔迎接佛骨,并在长安举行了空前的仪式。

韩愈坚决表示反对,并向皇帝递交了《论佛骨表》,激烈地表示:“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也就是说,若佛灵降罪,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韩愈态度坚决如此。

这让皇帝愤怒,欲杀韩愈,群臣求情,韩愈最终被贬为潮州刺史。

此去出京,前路遥遥,至蓝关,诗人写下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后人可能远远低估了韩愈当时的孤独感。

中唐时,儒学的处境比我们想象得要糟糕得多。当我们对魏晋时儒学的第一次崩溃念念不忘时,却忽略了它在中唐于佛教压力下的第二次坍塌。

笔记《唐国史补》中记载了一则往事,说韩愈晚年登华山绝顶,险途难返,发狂而痛哭。这何止是为前路?当如魏晋之阮籍,遇穷途而落泪,哭的是一种大的人生。韩愈华山之哭,更包含着对本土传统思想在中唐时遭包括佛教在内的各方面挑战的揪心。

“安史之乱”后,唐朝人的心灵格局的确发生了大变化。

为期八年的动乱涤荡了各个领域内的秩序。在唐朝的政治地图上,藩镇割据的局面已形成;唐人的内心观念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高层士大夫那里,内心开始被进入全盛期的禅宗所侵染;中下层官员那里,价值观也已发生变迁,“义”开始大于“忠”。关于这一点,《独异志》中的一个故事可佐证。

大历年间,长安境内的万年县县尉侯彝藏匿了身有大罪的逃犯。这听上去有些奇怪,因为县尉相当于现在的县公安局长,这样的身份还会窝藏罪犯?这侠义精神玩得有点大了。后来朝廷问罪,派御史审问侯彝,后者虽理屈词穷,但终不坦白逃犯藏身之地。使用刑罚,仍不交代。御史也没办法了,道:“逃犯就在你右膝盖下吧!”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屈服呢?

侯彝听后,揭庭砖猛击膝盖,展示给御史看:“呵呵,哪里有逃犯?”

御史更怒,在铁锅下聚柴,升起烈火,烤侯彝的小腹。

侯彝却说:“为什么不再加点炭?”

御史沮丧,将此事奏于代宗,皇帝诏问:“为什么隐藏国贼而自己吃苦头到这种地步?”

侯彝答:“国贼确实是我隐藏的,但我已答应保护人家了,所以即使是死也不能说出藏身地点。”

案子最终的结果是:侯彝被皇帝下令贬为江西瑞州高安县尉。

作为县尉的侯彝,为了一句承诺,知法而犯法,虽承认罪行,但却不交代国家要犯被藏匿何处,对朋友之“义”超越了对国家之“忠”。以上观念在“安史之乱”前是很难想象的。由此可见,大动荡后,“忠”的对象(唐朝廷)已难以承载“忠”的意义,而“义”被放大了,因为越是动荡无常的年代,需要“义”的地方就越多。

在这个事件中,朝廷的暧昧也很有意思:明知侯彝窝藏国家要犯,最后却没治罪,只是把他从长安万年县县尉调为江西高安县县尉,由“从八品下”变成了“从九品下”,官阶降低了一品,职位本身却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唐帝国的秩序和价值观从下到上发生了混乱,这是最令韩愈悲伤的。所以,直到他死,仍对此耿耿于怀。这种耿耿于怀是正史上的说法。晚年的韩愈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我们重新回到长庆四年的长安靖安里韩府。

韩愈在这一年死去了。其死因,引发了后世的议论。五代十国时陶谷著有《清异录》,里面记载了这样一则消息:“昌黎公愈晚年颇亲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命绝。”

说的是,韩愈晚年好女色,为强壮身体,吃一种叫火灵库的东西。火灵库是什么?喂公鸡拌有硫磺末儿的粥,吃后又不叫其与母鸡交配,以此养到千日,再将这公鸡烹蒸,效果如超级春药。

按记载,韩愈大人隔一天吃一只这样的公鸡。

韩愈死后,白居易写了首诗《思旧》:“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愈。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惟余不服食,老命反延迟……”

信佛教的白居易最终活了七十五岁,而反佛的韩愈五十七岁即逝,虽然也不算短命,但毕竟死因不甚光彩(如果那一切是真的),尤其对他这样一个以恢复儒学道统自居的人来说。

后来,宋明理学建设者将韩愈视为先驱,因而极力反对《清异录》和《思旧》诗里的说法,认为韩愈是一贯反对服食丹药的,在很多文章中有证明,《清异录》里的说法是造谣,而《思旧》里的“退之”并不是韩愈。在当时,还有一个叫卫中立的人,是当时的御史中丞卫晏之子,同样字退之。他们又认为:韩愈和白居易虽都是大家,但关系实在一般,甚至还不怎么好,一个反佛,一个尊佛,文学追求上也不一样,彼此相轻,因而白在诗中不会提到韩。持以上观点的人很是激动,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儒学斗士死于春药。

但是,很多时候,人生是矛盾,也是残酷的,《清异录》中的说法也许是真的呢?因为撰者离韩愈生活的时代不远,且该书的风格又非纯杜撰,而是一本记叙唐朝生活的实录。

其实,很多时候,大人物的另一面是出人意料的。生活本身有着来自原始人性的最简单的诱惑,而且晚年的韩愈身心疲倦,古文运动和反佛主张都失败了,从南方返回长安后不再锋芒毕露,战斗精神渐渐退去而寄情深宅也未尝可知。

送塔过海的僧人

唐朝儒释道三教并行。

唐初时,太宗虽然信奉道教,但对佛教亦不反对,甚至还派玄奘西行取经。

就这样,我们的唐僧,在贞观元年(公元627年),二十七岁那年,独自踏上西行求经之路。

二十七岁是个神奇的年龄,有那么多伟大人物的人生在这一年发生巨变。

孤身西去,荒漠万里。这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的朝圣之路,也是一个唐朝青年的探险之路。但不是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样的勇气,也不是每一扇大门都会为信徒而开。除了热爱外,还需要金石般坚忍之心。

玄奘取经天竺,在那里学习多年。此日,他进入了著名的维摩诘方丈室。

维摩诘,佛教中著名的居士,家富亿金,而苦于修行,终为菩萨。他曾与文殊菩萨有过一次著名的对话。当时,他托病在家,佛祖派文殊去探视。

文殊:“此室为何没有一个侍者?”

维摩诘:“一如佛土皆空。”

文殊:“何以为空?”

维摩诘:“人以为空,即空。”

文殊:“既为空,何用再空?”

维摩诘:“以无分别空,故空。”

文殊:“空会有什么分别吗?”

维摩诘:“分别亦即空。”

文殊:“既然皆为空,你之疾应向何处求治?”

维摩诘:“向佛陀之外的诸见解求。”

文殊:“佛陀之外的诸见解又当何求?”

维摩诘:“当求于诸佛之解脱中。”

文殊:“诸佛之解脱又当求于何?”

维摩诘:“当向众生修心中求!”

传说中,维摩诘的修行之室为一石屋,只有一丈平方,但在他讲法时,却能容纳万人,以至无量。玄奘在进入该室前,已决定随后东归大唐,于是欲于其室壁上书写下年月日,以作纪念。他提笔上前,望见墙壁就在不远处,但“约行数千百步,终不及墙”。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返回长安。

按《独异志》记载,玄奘西去取经的年岁,唐朝名寺灵严寺的松枝年年指向西边,及至大师返回,松枝才变换方向,皆指东边。虽然在维摩诘方丈室触壁不及,但他也已是震烁东土的大师了。一个把人生中最光彩的年华赋予孤途和信仰的人,无论如何是值得我们敬畏的。

取经回来的玄奘,讲经译经,佛教更为红火。后来,经武则天推动,到了中唐,再加上禅宗的崛起,佛教进入全盛期。但物极必反,晚唐武宗时,突然来了一轮灭佛运动,下面这则秘密故事从侧面说到这一事件:

扬州栖灵塔,中国之尤峻峙者。唐武宗末,拆寺之前一年,有淮南词客刘隐之薄游明州,梦中如泛海,见塔东渡海,时见门僧怀信居塔三层,凭阑与隐之言,曰:“暂送塔过东海,旬日而还。”数日,隐之归扬州,即访怀信。信曰:“记海上相见时否?”隐之了然省记。数夕后,天火焚塔俱尽,白雨如泻。旁有草堂,一无所损。(《独异志》)

公元840年,唐文宗终于幸福地死去。因为对这位被宦官控制的皇帝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文宗死前,太子本为李成美(文宗的哥哥敬宗皇帝之子)。但专权多年的宦官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为树权威,废黜了成美,而迎接文宗的弟弟颍王李炎为皇太弟。文宗死后,李炎为新帝,改年号会昌,是为武宗。

武宗李炎于人生中最关键的二十七岁即位,是继宪宗后又一个强势皇帝。此人有主见,富于谋略,风格雄俊,脱颖于晚唐诸帝中。他跟中晚唐的大多数皇帝一样,也喜欢游乐于夜宴,但他在“度”上能把握好。换句话说,游乐时他是一个洒脱的玩家,办公时他又是一个严肃的皇帝。

即位后,武宗以李德裕为宰相,从此开始了君臣相得益彰得时代。

李德裕是超一流的政治家,以自己的权谋与兢兢业业,把武宗时代打造得可圈可点,会昌六年间被认为是晚唐鲜见的政治清明与果敢的时代。作为皇帝,武宗虽然是被权宦仇士良拥立的,但即位后却并未受制于仇。后者也意识到,武宗比文宗难对付多了,所以在会昌三年(公元843年)被迫退休。

整个武宗时代最大的事件,莫过于爆发在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的灭佛行动。

中国历史上有著名的“三武灭佛”,即三个谥号或庙号为“武”的皇帝对佛教进行了大规模禁止行动:一是南北朝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佛;二是南北朝时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三即本故事涉及的唐武宗李炎灭佛。

三次灭佛事件中,“会昌法难”规模最大,按当时朝廷的法令,首都长安保留四座寺院:慈恩寺、荐福寺、西明寺、庄严寺。东都洛阳和其他州郡只象征性地保留两座寺院,其他全部限期拆除,僧尼还俗,否则严惩。当时,帝国境内共拆除寺院44600多座,迫使僧尼26万人还俗,没收寺院田地千万顷。

本故事说的是,扬州大明寺有栖灵塔,为整个唐朝最高的佛塔。会昌三年(公元843年),即该寺被拆除前,发生了一件隐秘之事。

当时有词人刘隐之,游于明州即今之浙江宁波,一日晚,在旅舍梦见自己泛海而渡,看到西灵塔漂现海面。恍惚中,又见老朋友扬州僧人怀信站在该塔第三层,凭栏对刘隐之说:“我正送此宝塔渡过东海,过些天再返回扬州。”

刘隐之懵懂问:“送塔过海?”

怀信说:“佛门将有大难,护塔过海,以逃此一劫。”

多天后,刘隐之回扬州,一日闲暇,游于怀信所在的大明寺。

该寺中的栖灵塔是当地名胜,建于隋文帝仁寿元年(公元601年),高九层,其势巍峨,挑破云层,最主要的,据说里面供有佛骨,所以每每吸引香客们前来参观。李白游扬州,曾登此塔,并留下一首《秋日登扬州栖灵塔》:“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荒。顶高元气合,标出海云长。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水摇金刹影,日动火珠光。鸟拂琼帘度,霞连绣拱张。目随征路断,心逐去帆扬。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黄。玉毫如可见,于此照迷方。”除李白外,白居易、刘禹锡等诗人也曾登此唐朝第一塔,赋诗以赞。

只说刘隐之。正当他在塔下转悠,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是怀信,后者说:“还记得我们曾在海上相见吗?”

刘隐之猛地想起他在明州旅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正在疑惑间,怀信把他拉入禅房,随后进行了一番秘谈。

又过了几天,栖灵塔失火。寺众大惊,只有怀信躲在人群中,露出微笑。

很快,“会昌法难”开始,大明寺也被拆除。显然,在这个故事中,怀信已预测到朝廷将要大规模灭佛毁寺,于是施法术,护送镇寺之塔越海而渡,将其隐藏起来;而在外人看来,该塔像是失火而毁。

当然,这件事除了怀信外,在整个唐朝,只有刘隐之知道。

值得一提的是,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也记载了一则关于该塔的异象:“陈少游在扬州时,东市塔影忽倒……”这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事,难道预示了多年后怀信将该塔渡海转移的秘闻?

武宗死后,宣宗皇帝即位,恢复佛教,栖灵塔再一次屹立于人们面前:它是被人重新修建,还是被神奇的怀信渡海抱回的呢?

武宗灭佛的原因有几个。

首先当然与他的个人爱好有关。他是一个虔诚的道教爱好者,宠信道士赵归真,而后者一直以大力抨击佛教为己任。

其次,为的是解决唐朝的财政问题。因寺院僧人众多,又纳奴婢,田产更巨,却不纳税,致使政府的经济出现大缺口。

此外,还有一则传闻:武宗之所以灭佛毁寺,是为了搜捕他的叔叔光王李忱(后来即位的宣宗皇帝)。当时,武宗对这位在史上以大智若愚著称的叔叔心有顾虑,几欲谋害,在其逼迫下,李忱剃度为僧,隐藏于寺院中。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凶煞迷羊

在中国历史上,朝廷上的党争是经常出现的。其中,绵延时间最长也最为知名的是中晚唐时的“牛李党争”。

牛党领袖是大臣李宗闵,而非后人通常所说的《玄怪录》作者、宰相牛僧孺。李党领袖是李德裕。以前的说法是,牛党代表了新兴的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的庶族阶层,李党代表了自东汉以来一直掌握大权的世家贵族(李德裕来自唐朝七大高门之一的赵郡李氏)。

我告诉你,这完全是胡说。因为牛党那边同样有很多具有世族高门背景的人,甚至在数量上不比李党这边少。至于有人认为“李德裕无党”,也是不靠谱的。

“牛李党争”起源于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的一次科举考试。

在那次考试中,作为应考者的牛僧孺和李宗闵大论朝政,并对当朝的执政者提出批评。这时的宰相是李吉甫,也就是李德裕的父亲。这事搞得李吉甫很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主考官杨於陵等人认为牛僧孺、李宗闵的文章写得很好。

于是,李吉甫哭诉于宪宗面前,并指责主考官徇私舞弊。宪宗立马将杨於陵等人贬官,作为新科进士的牛僧孺、李宗闵等人也没被朝廷录用,而到外地做了地方幕僚。后来,有人认为李吉甫做得有点过了,便反诉于宪宗面前,于是没多久,李吉甫也被打发到南方为官了。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这仅仅是个开始。

到十三年后,唐穆宗长庆元年(公元821年),又发生了一起科考案。

这一次,点燃导火索的是《酉阳杂俎》的作者段成式的父亲段文昌。文昌为朝廷重臣,平素喜欢古董字画,与其交好的杨某就送给段不少字画,为的是自己能金榜题名。当然,段文昌跟杨某平时也是有交情的。段文昌随后找到主考官礼部侍郎钱徽,递过去一个条子,叫他关照一下杨某。这时递条子的还有刚刚写出“锄禾日当午”的大臣李绅。

没想到,钱徽没买段文昌和李绅的账,最后录取了跟自己私交不错的大臣李宗闵的女婿、杨汝士的弟弟等人。而李、杨刚好是这次考试的副考官。

名单下来后,段文昌暴怒不已。

此时,他正要去蜀地做剑南西川节度使。走之前,他联合了李绅、元稹(皇帝喜欢的诗人兼翰林学士,与李宗闵有过节),以及刚刚步入仕途的李德裕(翰林学士),在皇帝那里告了一状。穆宗也很生气,下诏叫白居易等人复试新科进士。经重新考试,李宗闵的女婿等人全部被刷下。

段文昌带着儿子段成式心满意得地去四川上任了,但朝廷上从此留下了一个烂摊子。

段文昌队伍中的青年李德裕,很快变成这一派的领袖。念念不忘元和三年事件的德裕,他一出手,就显示出打击政敌时的冷酷无情。事件发生后,李宗闵被贬到外地为官,从此“德裕﹑宗闵各分朋党,更相倾轧,垂四十年”。牛党得势时,尽驱李党到外地;李党得势时,又会把牛党成员全部扫出朝廷。

到唐文宗大和年间,两党争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除白居易(牛党骨干的亲戚,被李德裕视为牛党外围人物,而终生不喜欢白居易)等少数几人外,中晚唐的几乎所有重臣和诗人都卷入了“牛李党争”。

前面说过,虽叫“牛李党争”,但实际上牛党的头号领袖不是牛僧孺,而是李宗闵,所以叫“二李党争”更为适合。关于“二李”的关系,唐人笔记《幽闲鼓吹》曾有一段记载,大意是:

李德裕在扬州为官,李宗闵在湖州为官,两人针锋相对。李宗闵被调往东都洛阳出任新官,李德裕感到不安,修书向李宗闵示好。但后者不接受,在去洛阳的路上,特意绕过必经之地扬州,而不跟李德裕见面。但没多久,李德裕任命为宰相,过洛阳,李宗闵同样感到不安,给李德裕写信,表示想见一面。李德裕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们之间,倒也没什么太大的怨恨。不过呢,见面同样也没更充足的理由。”

按另一种传说,李德裕和李宗闵之所以水火不容,跟李宗闵忌惮李德裕的铁腕与能力有关。李宗闵做宰相时,李德裕正担任兵部尚书。有一天,京兆尹杜悰去拜访李宗闵,看到李愁眉不展。

杜悰:“想啥呢?这么专心!”

李宗闵:“你猜。”

杜悰:“又在想李德裕了吧。”

李宗闵:“我和他的关系越来越不融洽了,实际上就从没有融洽过。”

杜悰:“我有个主意,但你肯定不会采用。那就是,推荐他做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被唐人看重,相当于副宰相。

李宗闵思忖良久,最后答应了。于是,杜悰跑到李德裕那里,把李宗闵打算推荐他做御史大夫的事讲明,李德裕喜不自禁。但后来,牛党要员杨虞卿知道了这件事,断然否决了这个提议。李德裕得知后大怒,从此“二李”老死不相往来。

李德裕跟牛僧孺的关系同样形同水火。

当时,出现了一篇叫《周秦行纪》的志怪,以牛僧孺第一人称自述的口吻,讲述其在德宗贞元年间进士落榜后返回故里途中夜入汉文帝母薄太后庙的离奇遭遇:“余真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气如贵香,因趋进行,不知厌远。见火明,意庄家,更前驱,至一宅,门庭若富家……”

在庙里,作为死鬼的薄太后又叫来了一批死鬼作陪,其中包括“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的戚夫人﹑“柔肌稳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的王昭君、“纤腰修眸,仪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的杨贵妃、“短发丽服,貌甚美,而且多媚”的绿珠等人,甚至还有当朝皇帝的妃子。

宴饮中,薄太后问:“今天子是谁?”

牛僧孺答:“今皇帝为先帝长子(德宗)。”

杨贵妃大笑:“沈婆儿做天子也?大奇!”(德宗的母亲沈后即传说中的江南女子沈珍珠,“安史之乱”中失踪。)

酒酣之后,薄太后问:“牛秀才远道而来,今晚谁人陪寝?”

戚夫人率先起身,说:“家里孩子还小,我可不行。”

绿珠也婉拒。

薄太后看了看杨贵妃,表示贵妃为先帝妃子,陪睡也不合适。最后,盯住王昭君,说:“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累弟单于妇,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大意是,你王昭君远嫁塞北匈奴,又嫁给两任单于,身份相对寒微,就没推脱的理由了。

王昭君羞愧不已。

就这样,王昭君陪牛僧孺睡了一宿。

据说,这篇志怪是李德裕的一位叫韦瓘的门生写的,用以打击政敌牛僧孺。

有人曾拿着这篇志怪告牛僧孺的状,文宗皇帝看后大笑,说:“牛僧孺安敢称先皇后为沈婆?此定是他人冒名所作,嫁祸于人。”

文宗皇帝还是很明白事理的。

不管这篇志怪是不是出于李德裕的门生,或者说是不是李德裕授意而作,都说明当时牛李两党争斗之激烈。除朋党难,原因之一是满朝重臣,不是牛党就是李党;之二是两党背后都有专权宦官的支持。

虽然李德裕的形象更为正面(较之于牛党成员,在反对藩镇割据、强硬对待回鹘以及反控宦官方面更有力),但实际上他跟宦官也保持着密切来往。当时,有宦官到地方监军的惯例。李德裕跟这些监军宦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因为那些宦官期满回京后,即可直接向皇帝推荐李德裕。唐武宗时,李德裕被召回长安做宰相,基本上用的就是这个手段。

武宗时代,李德裕备受恩宠,做了六年宰相,把牛党成员全部扫出朝廷,李宗闵最后死在湖南贬所,牛僧孺也被赶到遥远的地方。

李德裕为相的岁月,施政风格刚健有力,满朝清明肃然。但同时,由于出身世家高门,他的贵族做派又非常突出,以奢华为例,按《独异志》记载:“武宗朝宰相李德裕奢侈极,每食一杯羹,费钱约三万,杂宝贝、珠玉、雄黄、朱砂煎汁为之,至三煎,即弃其滓于沟中。”也就是说,李德裕每喝一杯羹,价值三万钱,而且羹汤是用当时稀有的珠玉、雄黄、朱砂等煎熬,熬到第三次后,这些珍贵的药材就扔到地沟里。可以设想,连李德裕家的地沟也充满了宝物。

李德裕又好收藏古董,最喜怪石奇木,“每好搜掇殊异,朝野归附者,多求宝玩献之”。他在洛阳郊野修建的别墅平泉庄“去洛城三十里,卉木台榭,若造仙府。有虚槛,前引泉水,萦回穿凿,像巴峡、洞庭、十二峰、九派迄于海门江山景物之状。竹间行径有平石,以手摩之,皆隐隐见云霞、龙凤、草树之形。有巨鱼肋骨一条,长二丈五尺,其上刻云:‘会昌六年海州送到。’……”

但是,武宗一死,李德裕的境遇马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唐宣宗以皇太叔的身份继位,由于深深厌恶前任武宗皇帝(宣宗为亲王时,韬光养晦,装傻充愣。作为侄子的武宗,每每侮辱他。又传,曾一度意图谋害他),把这种厌恶也转到李德裕身上。这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事必躬亲的宣宗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强势的宰相每天在自己眼前晃悠,代他处理政事。

李德裕太孤傲严肃了,太不怒自威了,这叫宣宗深深地忌惮。每次上朝,看到李德裕,宣宗往往“寒毛倒竖”。这样的君臣关系算是没法处了。宣宗继位没多久,李德裕就被打发到东都洛阳,虽然丢了宰相之位,却还不算被贬官。尽管如此,李德裕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曾向一善于预测的僧人问吉凶之事,僧人指出李近期将有灾难,会被贬到更遥远的南方,且南行之期月内即见分晓。

李德裕郁闷,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

“不相信?那这样,我们做个实验。”僧人说着,一指地下,“此地下埋有一石盒。”

李德裕立即叫人挖掘,果得一石盒。李德裕大惊,问:“贬至南方既然不可免,那么我想问一句,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僧人道:“还有这个机会。”

僧人又道:“您这一生,应吃一万头羊。到现在为止,您已吃了九千五百头。也就是说,以后还有吃五百头羊的日子,官位未绝。”

李德裕长叹一声:“法师真乃神人!宪宗皇帝元和十三年,我在北都太原为张弘靖宰相的部下,曾梦见自己行于晋山,那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羊群,有牧羊人告诉我,这满山之羊是我平生所吃之羊。这个奇异的梦被我隐藏数十年,一直未向他人说过,而现在看来,正中禅师之言!”

尽管很悲伤,但李德裕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因为如那僧人之言,自己还有吃五百头羊的机会,即使每天都吃羊肉,吃完这五百头羊,也需要十年。也就是说,自己还能显贵十年。以自己现在的年纪而言,十年足矣!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过几天,振武节度使米暨派人来到洛阳,为表达对李德裕的尊敬,专门一次性地送来五百头羊作为礼物。

李德裕望着庭院里的群羊,一时说不出话来。

相国李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尝召一僧问己之休咎,僧曰:“非立可知,愿结坛设佛像。”僧居其中,凡三日。谓公曰:“公灾戾未已,当万里南去耳。”公大怒,叱之。明日,又召其僧问焉。“虑所见未子细,请更观之。”即又结坛三日,告公曰:“南行之期,不旬月矣,不可逃。”公益不乐,且曰:“然则吾师何以明其不妄耶!”僧曰:“愿陈目前事为验,庶表某之不诬也。”公曰:“果有说也?”即指其地曰:“此下有石函,请发之。”即命穷其下数尺,果得石函,启之,亦无睹焉,公异而稍信之,因问:“南去诚不免矣,然乃遂不还乎?”僧曰:“当还耳。”公讯其事,对曰:“相国平生当食万羊,今食九千五百矣,所以当还者,未尽五百羊耳。”公惨然而叹曰:“吾师果至人!且我元和十三年为张公从事,于北都,尝梦行于晋山,见山上尽目皆羊,有牧者十数迎拜我。我因问牧者,牧者曰:‘此侍御平生所食羊。’吾尝记此梦,不泄于人,今者果如师之说耶,乃知阴骘固不诬也。”后旬日,振武节度使米暨遣使致书于公,且馈五百羊。公大惊,召告其事,僧叹曰:“万羊将满,公其不还乎?”公曰:“吾不食之,亦可免耶!”曰:“羊至此,已为相国所有。”公戚然。旬日,贬潮州司马,连贬崖州司户,竟没于荒裔也。(《宣室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