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当时也有人不服,比如另一位诗人罗隐。二人俱有才华,但罗的名气在当时大于曹唐。文人相轻,大家互相看不上。在一个宴会上,罗隐对曹唐说:“老兄的《游仙系列》写得甚好,但其中的《刘阮组诗》的第四首似乎有些问题啊!”
曹唐放下手中的酒杯。
罗隐:“如果没记错的话,该诗中的‘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我觉得所描写的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曹唐听出其中的嘲笑意味,于是道:“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罗隐:“这是我的《牡丹》诗。”
曹唐:“足下诗中的‘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好像歌咏的是女障而不是牡丹啊!”唐朝贵族有习惯,寒冬时,以裸露的性感美女围于四周,以取暖气,称为“女障”,又称“肉障”。
曹唐语落,在座的客人大笑。
罗隐愤愤。
在这里,我们更关心的是罗隐的判断:那诗描写的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与罗隐对坐,当在曹唐林中际遇之前,罗隐鬼诗一说竟一语成谶,这恐怕是二人当时都没想到的。
进士曹唐,以能诗名闻当世。久举不第,尝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胜,每自临玩赋诗,得两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为尝制皆不及此作。一日,还坐亭沼上,方用怡咏,忽见二妇人,衣素衣,貌甚闲冶,徐步而吟,则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讯之,不应而去。未十余步间,不见矣。唐方甚疑怪。唐素与寺僧法舟善,因言于舟,舟惊曰:“两日前,有一少年见访,怀一碧笺,示我此诗,适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颇惘然。数日后,唐卒于舍中。(《宣室志》)
唐人写志怪,非常喜欢穿插诗歌,进而成为诗化故事的一种手段。又如《宣室志》载:“晋昌唐燕士,好读书,隐于九华山。尝日晚,天雨霁,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群狼拥其道,不得归,惧既甚,遂匿于深林中。俄有白衣丈夫,戴纱巾,貌孤俊,年近五十,循涧而来,吟步自若,伫立且久,乃吟曰:‘涧水潺潺声不绝,溪垅茫茫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唯对空山月……’”
主人公空山遇鬼的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情营造下的空幽氛围;或者说,所呈现出的一种纯粹的诗意的世界。
这是唐人的情怀。
出现在志怪中的这些诗,跟著名诗人写的作品相比,其实并不差,正如明代杨升庵曾言:“诗盛于唐,其作者往往托于传奇小说、神仙幽怪以传于后,而其诗大有妙绝今古一字千金者。”
不速之客
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扬州,夏夜。城市的灯火依次而灭。西郊有一处别墅,住着士人周济川和他的几个弟弟。
哥儿几个都很好学,每每坐在一起读书,这天晚上讲学完毕,已是夜半三更,大家上床睡觉。就在周济川快入梦时,忽听到窗外“咯咯”有声。在他确定不是做梦后,便起身向外窥视,于是看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场景:
庭院中,月色下,有个小小的骷髅,看身长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脑袋自然也是个骷髅。他正围着庭院转圈,一会儿双手交叉,一会摆动手臂,骨节间相互摩擦,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周济川慌忙喊起几个弟弟。
他们起来后,看到窗外的景象,互相对视,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诸兄弟中,胆子最大的要数一个叫周巨川的。周巨川鼓足勇气,冲窗外大声呵斥。刚呵斥完第一声,白骨小孩就跳上台阶;呵斥完第二声,小孩已钻进屋子;呵斥完第三声,小孩跳上床了,开口道:“阿母,喂孩儿乳汁。”
周巨川挥掌击去,小孩遂倒,但眨眼的工夫,又出现在床上。此时,周家仆人听到动静,手持刀棒赶来。
小孩继续说:“阿母,喂孩儿乳汁。”
周家仆人在周巨川带领下,一拥而上,用刀棒砍击,小孩的骨架一点点断折,可很快又聚合在一起,再次喃喃说:“阿母,喂孩儿乳汁。”
周济川叫仆人用布囊将小孩装起来,竟然得手。
他随后叫仆人把小孩扔到四五里外的枯井。一路上,布囊里的小孩依旧喊着:“阿母,喂孩儿乳汁……”
仆人把小孩扔入枯井。那井似乎太深了,布囊扔进去后,很长时间都寂静无声。仆人大恐,急忙跑回来。
正如我们推测的那样,第二天夜里,小孩又出现在庭院里,这一次他手里拿着昨天包裹他的布囊。紧接着,他再一次跳进屋中。
周家兄弟这觉算是没法睡了。
周家诸人又用昨晚的办法,用布囊将小孩装起来,这一次用绳子将袋口系住,又拴上了一块石头,把他沉入河中。当然,没过几天,小孩又蹦蹦跳跳地来了,这一次,一手执布囊,一手执绳索。
周家兄弟提前准备了一块巨木,将其中间凿空,把小孩装进去,然后用铁叶包住两端,用铁钉钉牢,又坠上重石,投于大江。扔下去时,有童声幽幽地从巨木中传出:“谢谢你们送我棺材……”
周济川,汝南人,有别墅在扬州之西。兄弟数人俱好学,尝一夜讲授罢,可三更,各就榻将寐,忽闻窗外有格格之声,久而不已。济川于窗间窥之,乃一白骨小儿也,于庭中东西南北趋走,始则叉手,俄而摆臂,格格者,骨节相磨之声也。济川呼兄弟共觇之良久。其弟巨川厉声呵之,一声小儿跳上阶,再声入门,三声即欲上床。巨川元呵骂转急,小儿曰:“阿母与儿乳。”巨川以掌击之,随掌堕地,举即在床矣,腾趠之捷若猿玃。家人闻之,意有非,遂持刀棒而至。小儿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棒击之,其中也,小儿节节解散如星,而复聚者数四。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布囊盛之提出,远犹求乳。出郭四五里,掷一枯井。明夜又至,手擎布囊,抛掷跳跃自得。家人辈拥得,又以布囊如前法盛之,以索括囊,悬巨石而沉诸河,欲负趋出,于囊中仍云:“还同昨夜客耳。”余日又来,左手携囊,右手执断索,趋驰戏弄如前。家人先备大木,凿空其中,如鼓扑,拥小儿于内,以大铁叶冒其两端而钉之,然后锁一铁,悬巨石,流之大江。负欲趋出,云:“谢以棺椁相送。”自是更不复来。时贞元十七年。(《广异记》)
这一回,这孩子总算没再回来。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叫着“阿母,喂孩儿乳汁”呢?或者可以这样揣测:小孩是周家别墅前任主人的夭折之子?也许是被谋害,这也未尝可知。
黄泉路上无老幼。小鬼有之,老鬼也不缺。更诡异的是,人还活着时,就已经撞见了自己的亡魂。
玄宗时,长安有著名占卜师柳少游,算卦甚灵,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登门求教。少游来者不拒,口碑很好。
少游晚年的一天,突有人敲响寓所大门。少游叫仆童开门。
来客手持一段丝帛,轻声问:“素闻先生能预测人之命运,想问先生:我还有多少年人生可活?现有丝帛一段,以表心意。”
垂垂老矣的少游盘腿而坐,并不抬头,取签作卦。光线在昏暗中急剧地变化。室内寂静,只有卦签相互撞击声。过了一会儿,少游道:“卦已成,凶。今天太阳落山后,您命将终。”
来客哀叹良久,求水一碗。
少游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来客,感觉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少游叫仆童上茶。仆童随即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屋子里有两个主人,面貌相同。他不知道把茶水献给谁。正在不知所措时,少游指着来客说:“快给客人。”
来客饮后告辞,仆童送其出门,呆呆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昏暗中。
与此同时,室内的少游听到空中有哭声。仆童问少游:“可识来客?”
这时候,我们著名的占卜师柳少游先生才确定刚才的来客正是自己的灵魂。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低头打开那段丝帛,却已化为黄纸,他不禁黯然失色:“灵魂已舍我而去,我还能活多久?”
柳少游叫仆童把室门紧闭。
他躺在榻上,安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柳少游善卜筮,著名于京师。天宝中,有客持一缣,诣少游。引入问故,答曰:“愿知年命。”少游为作卦,成而悲叹曰:“君卦不吉,合尽今日暮。”其人伤叹久之,因求浆,家人持水至,见两少游,不知谁者是客。少游指神为客,令持与客,客乃辞去,童送出门,数步遂灭。俄闻空中有哭声,甚哀,还问少游:“郎君识此人否?”具言前事,少游方知客是精神。遽使看缣。乃一纸缣尔,叹曰:“神舍我去,吾其死矣。”日暮果卒。(《广异记》)
故事中,出现了两个柳少游,一个是肉身,一个亡魂。几十年后,也有一个这样的故事上演。
德宗贞元初年的一天,河南少尹李则无疾而终,家人在室内守灵。此日午后,微雨凄清,纸马飘摇,肃穆的李府大门突然被敲响。
前来吊唁的是名身着朱衣的人,自称苏郎中。
来到灵堂,苏郎中号啕痛泣,显得非常悲伤。事情之奇并不在于一个身着红衣的陌生吊唁者突然出现在死者门前,而在于此人哭着哭着竟让灵床上的李则慢慢地坐起来。接下来的事更蹊跷,李则跳下灵床,跟苏郎中扭打在一起。
李家子弟吓得奔出室内。
直到暮色降临,里面的扭打声才慢慢平息。
有胆子大的,开门投去一瞥,见李则和那个苏郎中二人并卧于灵床上,均成死尸。
再走近一看,惊异地发现:此时他们的衣服、形貌、鬓发、胡须已丝毫不差,也就是说二人都是李则的模样,至于哪个是真李则,无人能够分辨。其家人没办法,只好将二人一起入殓。
贞元初,河南少尹李则卒,未殓。有一朱衣人投刺申吊,自称苏郎中。既入,哀恸尤甚。俄顷,亡者遂起,与之相搏,家人子弟惊走出堂。二人闭门殴击,抵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见二尸并卧一床,长短、形状、姿貌、鬓髯、衣服一无差异。于是聚族不能定识,遂同棺葬之。(《独异志》)
古人赋予死亡本身以神秘的色彩。虽然每个人都会体验死亡,但却不可传达死亡的感受。有一方领域,大家早晚都会涉足,但却永远都不会有人活着把那里的信息带到人间。这就很可怕了。
唐朝的风起于暮色中,烛火摇曳,终于熄灭。黑暗中,两具僵尸互相对望,陷入了长长的想象。
第二卷 妖怪盛世:灯下夜话
媚珠被认为藏在千年狐狸的嘴里,如果女人得到它就会变得千娇百媚,赢得天下男子之心。据说,杨贵妃就曾得到过这样一颗媚珠,故而深得皇帝的青睐,这才能够多年不失恩宠。只是人世茫茫,又去哪里寻找一只千年狐狸?又如何能得到它嘴里的媚珠?
骑扫把的女婢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玄宗开元年间。目光越过曲折回旋的坊间和朱雀大街上昏昏欲睡的打更人的身影,落在一名官吏的宅前。
这名官吏在户部做事。
唐朝的户部,在尚书之下设侍郎两名,侍郎之下又设各级官员,其中有户部令史一职,这一职位满额编制十七人。
下面这个奇异的故事就发生在其中一人家里。
我们假设这名户部令史姓崔,或卢或郑,也许不是出自世家门庭,那就权且称其为A吧。此人虽官职不大,但兢兢业业。他家里有个美貌的妻子,其色之美,在坊间都颇负盛名。但这些天她得了一种怪病,仿佛身中邪魅,精神恍惚,跟A也疏远了。
A很着急,也很奇怪。与此同时,他无意中发现:家里养的一匹骏马,这些日子也日渐消瘦。问题是,这匹马一直养在后园马厩,无人骑乘,而且每日都喂很多草料。
A惴惴不安,心想一定要把家里发生的事搞清楚,否则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下去了。
当时的长安是世界的中心,居住了很多域外之人,他们来自日本、高丽、天竺、波斯、拜占庭、大食、撒马尔罕……政府使团、留学生、商人、术士、旅游者,各色人等,不一而足。
A的邻居,就是个胡人,也许来自撒马尔罕,也许来自其他王国,总之他寓居长安,尤其擅长方术之道,有些奇怪的本领。
这一天,A在无意间想起他来,于是登门拜访。
听完A的描述,胡人术士说:“即使是匹骏马,行百里路尚且感到疲惫;更何况日行千里,哪有不瘦之理!”
A一愣,不解地问:“很长时间都没人骑乘此马了,如何有行千里之说?”
胡人术士诡异一笑:“您最近每天都去值夜班吧?”
A:“正是。”
胡人术士:“每当您走后,您的妻子就偷偷地出去,而您还蒙在鼓里。如果不信的话,今晚可提前回家一窥。”
A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听从了胡人术士的话,在当天夜里提前还家,藏在庭院的花木间。
一更天过后,A见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了屋子。他当然感到无比愤怒:这竟然是真的!愤怒中,他见妻子把女婢叫过来,后者牵来马,并备上鞍子。在A的注视下,妻子在庭阶前上马,再看那马,竟冉冉升空了。
A目瞪口呆。
但这并不是最离奇的。最奇异的是,那女婢拿了把扫帚,骑在上面,跟在女主人身后,也一点点地飞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唐朝的夜空中。
我们可以设想藏在花木丛中的户部令史A的惊骇表情。他自然没心思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了,回了办公的衙门,在那里挨过漫漫长夜。
第二天,A请了个假,急匆匆地去见那胡人术士:“确如您所言,我家竟出了如此幻异之事,我该怎么办呢?”
胡人术士说:“莫急,不妨再仔细窥探一晚。”
“再窥探一晚?”A迷惘地问。
入夜后,A换了个地点,潜藏在厅堂的幕布后。
不一会儿,妻子和女婢现身厅堂。A捏开幕布一角,悄然窥去。妻子在厅堂里转悠了一圈,皱了皱眉,问女婢为什么有生人的气息,遂令女婢将扫帚点着,做火炬,遍照厅堂。
A很害怕,感到妻子是如此陌生。
惊慌中,他钻进幕布后的一个大瓮。还好,妻子没再追查,随后是备马之声,再后来听到这样的对话:
女婢:“马已备好。”
妻子:“跟我走。”
女婢:“刚才把扫帚点着了,现在我没东西可骑了。”
妻子:“随手拿个东西就可以骑乘飞行,又何必只用扫帚!”
有点意思了。
女婢在仓促间把A藏身的大瓮推过来,骑在上面。于是,那大瓮就真的冉冉升空了。可是,我们的令史大人还在瓮中!
他一动不敢动,只听到外面风声呼啸。
没用太多的时间,妻子和女婢缓缓降落在一座高山的顶峰。
山顶林木葱郁,有帐幕筵席,一如仙境。宴会上,有美女七八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情人。众人在山顶夜宴,欢笑声闻于山谷。过了好几个时辰,宴会才结束,与会之人似乎都喝醉了。A的妻子上了马,当女婢欲骑上那大瓮时,终于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可怜的A大人。只是,此时妻子已醉,女婢也醉了,所以,她们将A从瓮里拉出来后,她们就分别骑马、乘瓮升空而去。
A举目四望,唯见苍山万重,再看眼前,只有青烟袅袅,地上皆是灰烬,没有一个人的影子。他孤身站在群峰之上,在寒冷如水的夜色里,感到无比困惑,又有一丝忧虑。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户部令史A在迷惘中寻路下山,一路潜行,衣服被荆棘剐破,身上也伤了多处,大约行了数十里,才来到山脚下,此时天色已亮。他问樵夫此处为何地。对答:阆州。阆州在蜀地,离长安有一千多里。
A一路乞讨,历尽艰辛,一个多月后,才回长安。
刚一进宅,A就看到妻子和女婢在庭院中徘徊。见到A后,妻子惊问:“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失踪了一个多月,到现在才回来?”
A警惕地望着妻子,随后撒了个谎,说自己出差了,因事情紧迫,没来得及打招呼。当天,他又一次去拜访那胡人术士。
胡人术士道:“你妻子已被妖魅附体……”
A拜倒后苦苦请求,并把自己的遭遇一一说出。
胡人术士道:“我已知道。此魅当是羽翼之妖,虽成气候,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试试看吧。”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而不能知之。家有骏马,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以问邻舍胡人。胡亦术士,笑云:“马行百里犹倦,今反行千里余,宁不瘦耶!”令史言:“初不出入,家又无人,曷由至是?”胡云:“君每入直,君妻夜出,君自不知。若不信,至入直时,试还察之,当知耳。”令史依其言,夜还,隐他所。一更,妻做靓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冉冉乘空,不复见。令史大骇。明往见胡,瞿然曰:“魅信之矣,为之奈何?”胡令更一夕伺之。其夜,令史归堂前幕中,妻顷复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令婢以扫帚烛火,遍然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乘马复往,适已烧扫帚,无复可骑,妻云:“随有即骑,何必扫帚!”婢仓卒遂骑大瓮随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帘幕,筵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座上宴饮,合昵备至,数更后方散。妇人上马,令婢骑向瓮,婢惊云:“瓮中有人。”妇人乘醉,令推著山下,婢亦醉,推令史出,令史不敢言,乃骑瓮而去。令史及明都不见人,但有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可数十里,方至山口,问其所,云是阆州,去京师千余里。行乞辛勤,月余,仅得至舍。妻见惊问:“久之何所来?”令史以他答。复往问胡,求其料理。胡云:“魅已成,伺其复去,可遽缚取,火以焚之。”闻空中乞命,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遂愈。(《广异记》)
最后的结果是:在胡人术士的帮助下,以火攻将鹤妖除去,户部令史A一家人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结局略显仓促。但这符合古代志怪的惯用手法:刹车式结尾。
无论如何,故事是诡异的:夜半升空的妻子与女婢,千里之外的荒山夜宴,侧居其邻的胡人术士,黑夜飞行的扫帚、大瓮里面惊恐无措的主人公。这个故事极好地说明,唐代志怪与宋朝和明清同类作品比,有想象力上的奇绝。所以说,读完唐代志怪后,你会发现幻想世界的广袤无边。
在中国古代的符号中,鹤是仙与吉祥的象征,综观历代志怪笔记,很少有以仙鹤为妖的。而本条是个例外。这当然不是故事中最有意味的。最令人感兴趣的,是女婢骑着扫帚飞行的场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和中国古代唯一一个记载骑扫帚飞行的故事。对此,英国的罗琳女士又作何感想?
荒野异形
讲述下面这个故事前,先说说主人公僧人法长所在的龙门寺。
龙门寺为唐朝名寺,位于洛阳郊区的龙门山上,林木幽深,自为胜境,一如诗人陆海在《题龙门寺》中描述的:“窗灯林霭里,闻磬水声中。更与龙华会,炉烟满夕风。”
另一位诗人姚合有诗《寄东都分司白宾客》,在这首赠白居易的诗中也提到龙门寺:“阙下高眠过十旬,南宫印绶乞离身。诗中得意应千首,海内嫌官只一人。宾客分司真是隐,山泉绕宅岂辞贫。竹斋晚起多无事,唯到龙门寺里频!”
上面提到晚年闲居洛阳的白居易最爱游览龙门寺。事实也正是如此。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白居易与八位挚友结社于此(另说在香山寺),共明志趣,暇聚宴游,被称为“龙门九老”,又被称“香山九老”。他们晚年的生活态度和对人生的理解,对后世为官者乃至隐逸之士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前推不到二十年,唐敬宗宝历年间,来自龙门寺的僧人法长,在他的老家郑州原武县遇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件事。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
在老家有些田产的法长,回家去收割庄稼。
这一夏干燥无雨,当天傍晚,干完活后,法长打发走雇工,一个人骑马行进在唐朝的原野上。
其时暮色四合,收割后荒凉的土地辽阔肃杀。
法长骑马行于大野,走着走着,马不动了,即使用鞭子抽,仍不迈步。法长十分奇怪。再看那马,瞪着眼睛,向东凝视,似乎看到什么奇怪之物。
明月下,法长随之望去,见数百步外有一物,轮廓模糊,模样不清,只能大致看到其颜色一如古树,迅速朝这边冲来。法长惊惧,急忙掉转马头,跑到路边,潜伏下来,定睛再看。
那是团气体,六七尺高,散发出浓浓的鱼腥气,还不时发出细微的呻吟声。转悠了一会儿,那团气体又猛地离地而去。
法长好奇,策马跟随,始终跟它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行了一里多地,来到一个村子,那团气体绕了几圈,钻进一户人家。
法长驻马窥视,很快听到那户人家传出呼声:“车棚里的牛快死了!”没多长时间,又听到院子里传出声音,说驴子突然倒地垂死。又过了一会儿,听到哭声从院子里传来,出来一个仆佣模样的人,法长装作路过,问发生了什么事,仆佣惊道:“我家主人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刚才竟暴死!”
话音未落,院中又传来哭声。直到夜半,哭声才渐渐少去。法长见多识广,但这样的景象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
天亮后,邻居围在那户人家门口议论不止。
那院子静寂无声。人们在好奇的等待中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有大胆者破门而入后,发现其家十几口人都横尸于地。
河南龙门寺僧法长者,郑州原武人。宝历中,尝自龙门归原武。家有田数顷,稔而未刈。一夕,因乘马行田间,马忽屹不前,虽鞭抶辄不动,唯瞪目东望,若有所见。时月明,随其望,数百步外有一物,如古木色,兀然而来。长惧,即回马,走道左数十步伺之。其物来渐近,乃白气,高六七尺,腥秽甚,愈于鲍肆,有声绵绵如呻吟,西望而去。长策马随其后,常远数十步。行一里余,至里民王氏家,遂突入焉。长驻马伺之,顷之,忽闻其家呼曰:“车宇下牛将死,可偕来视之。”又顷闻呼后舍驴蹶仆地,不可救。又顷,闻惊哭,有出者。长佯过讯之。曰:“主人有子十余岁,忽卒。”语未竟,又闻哭音,或惊叫,联联不已。夜分后,声渐少,迨明而绝。长骇异,即俱告其邻,偕来王氏居侦之。其中悄然无闻,因开户,而其家十余人皆死,鸡犬无存焉。(《宣室志》)
我们无法知道法长和众邻居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样一桩惨事,但却可以想象那些暴死之人扭曲惊恐的面容。我们不禁暗自揣测,临死之前,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唐人没有太多用文学手法杜撰怪异之事的兴趣,他们之所以记述怪事往往是因为真的看到或听到在当时还不能解释的异象,在此基础上再作演绎。本故事基本上就是这样。
那团异形到底是什么?
综观唐代志怪,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和戴孚的《广异记》中还发现两则类似记载。
《酉阳杂俎》中的故事说的是,河北有一将军行于荒野,“忽有旋风如斗器,起于马前。军将以鞭击之,转大。遂旋马首,鬣起竖如植。军将惧,下马观之,觉鬣长数尺,中有细绠,如红线。马时人立嘶鸣,军将怒,乃取佩刀拂之,因风散灭,马亦死……”
《广异记》中对凶物的描写更详细:“范阳张寅尝行洛阳故城南,日已昏暮,欲投宿故人家。经狭路中,马忽惊顾,蹐局不肯行,寅疑前有异,因视路旁坟,大柱石端有一物,若似纱笼,形大如桥柱上慈台,渐渐长大,如数斛,及地,飞如流星,其声如雷,所历林中宿鸟惊散,可百余步,堕一人家。寅窃记之,乃去。后月余,重经其家,长幼无遗矣……”
第一个故事中,河北将军突遇风形异物,旋转于马头,使马鬃毛尽竖,随后马死。相比起来,第二个故事更像法长的遭遇,主人公所见的异形似灯笼,可变幻,由小而大,飞时速度极快,一如流星,同时伴有惊雷之声,所遇者亦多死。
按古人的一种解释,那异形是带有神秘色彩的“黑眚”。
“眚”,即灾难;“黑”,即五行中水的代表色;“黑眚”,即“因五行而生之灾”,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属于破坏力极强的超自然现象。一种观点认为:在空旷地,假如空气湿度非常低,且持续到一定时间,便有可能产生一种以正离子为主的有毒的等离子气体。这种气体可以是无形的,但在一定条件下也会是有形的,并具有奇异的味道,同时往往有光、风相伴。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长安近郊孝义坊附近发生的异形事件似乎佐证了这一点。该事件是《纪闻》的作者牛肃通过对弟弟牛成的采访而获得的。
京城东南五十里,曰孝义坊,坊之西原,常有怪。开元二十九年,牛肃之弟成,因往孝义,晨至西原,遇村人任杲,与言。忽见其东五百步,有黑气如輀车,凡十余。其首者高二三丈,余各丈余,自北徂南,将至原穷。又自南还北,累累相从。日出后,行转急,或出或没。日渐高,皆失。杲曰:“此处常然,盖不足怪。数月前,有飞骑者,番满南归,忽见空中有物,如角驮之像。飞骑刀刺之,角驮涌出为人,身长丈余,而逐飞骑。飞骑走,且射之,中。怪道少留,又来踵,飞骑又射之,乃止。既明,寻所射处,地皆有血,不见怪。因遇疾,还家,数日而卒。”(《纪闻》)
孝义坊在长安东南五十里,开元二十九年,牛肃的弟弟牛成去孝义坊办事,早晨始抵孝义坊西野,正好遇见熟人任杲,二人寒暄时,牛成发现东向五百步开外,有黑气升腾,如送葬的灵车。最前面的“车”高达二三丈,其余则一丈开外,它们自北向南行驶,但看不到驾车的人。
当那些黑色异形行驶到西野尽头后,又自南往北回还。清晨日出后,异形速度更快,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后来,日头升高,那些车就都消失不见了。牛成很惊奇,而任杲说这种现象在他们这里是经常出现的,没什么好奇怪的。随后,他又向牛成披露了发生在该地的另一桩奇异事件:
几个月前的晚上,有骑马疾行的人,向南飞驰,空中突然出现异物,仿佛“角驮”。“角驮”即牛角顶物,是谓角驮。骑马者抽剑刺之,角驮中跳出一怪物,身高一丈有余,在后面追逐骑马者。骑马者回头射之,正中怪物。怪物停了一会儿,又追来,骑马者连续射之,这才逼其停住脚步。等天亮,那人到他射中怪物的地方去看,地上有血,不见怪物。再后来,那个人暴病而死。
按志怪的描述,异形往往可变幻,速度快,飞旋着行进,这无疑叫人联想到UFO。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
没有人能最准确地说明法长目击的异形到底是什么。
至于法长禅师,随着那户人家的人相继死去,心脏狂跳不已的他就此打马奔回洛阳,再也没什么心思去收庄稼了。
深山惊现女脸怪
德宗贞元年间,安徽庐江郡发生了一件极其隐秘的事。
此事发生在庐江山中。当日,一樵夫入山砍柴,整整一天置身在大山中。后来,天色将晚,周围的景色渐渐隐入黑暗,看不见轮廓。
樵夫在山中埋头行走,走着走着,一抬头,见不远处伫立一人。
那人身材高大,足有丈余,身着黑衣,手执弓箭。借着微光,可以看到他深目高鼻,一如西域胡人。
樵夫很奇怪,大唐虽开放,但庐江腹地,即使有胡人,也是经商的,如此打扮却是少见,又如何会现身这大山中?
樵夫有些害怕,弯腰藏在附近的一棵枯树洞里。
那人往东遥望良久,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后猛地射出一箭。
樵夫望去,百步外有一物,其形像人,但身披黄毛,头蒙黑巾,看不见脸庞。而黑衣人所射之箭,正中其腹。虽然中箭,但那怪物似乎没什么反应。
射箭者叹道:“我果然不能将之降伏!”说罢,消失在林间。
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一个类似胡人的人,身长也有一丈多,比前一个还魁梧,同样手持弓箭,也同样向东射去一箭,正中那怪物的胸口。怪物依旧一动不动。
射箭者大呼:“非请将军来不可!”
过了一会儿,出现数十名类似胡人的人,他们都穿着黑衣,各自佩弓携箭,人群分开后,闪出一更高大的家伙,身长足有数丈,着紫衣,貌古怪,暂称其为巨胡吧。巨胡东望,随后慢慢对身边诸人说:“射其喉!”
众人皆欲搭箭,但被巨胡拦住:“莫急,射此怪,非雄舒不可!”
话音刚落,有一人上前,也就是雄舒吧,他拉弓而射,正中怪物喉咙。但怪物仍未倒下,它既不退去,也不害怕,而是慢慢拔去身上所中三箭,然后抄起一块巨石,向这边奔过来。
那些人大惊,对巨胡说:“情况紧急,我等不是对手,不如降了吧!”
巨胡也很紧张,仓促中应允,与众人迈步上前,齐声说:“我等愿降!”
谁也没想到结局竟会是这样。
怪物听了他们的话后,将巨石扔到地上,解去头上的围巾,然后慢慢转过身:那是个光光的头颅,以及一张类似于女人的艳丽的脸……
幽幽大山中,月色下,这实在是一张生动而又可怖的脸。
怪物来到群胡面前,把他们的弓箭全部没收,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折断。
众胡自不敢言。后面的故事更有意思:怪物叫巨胡跪在她面前,让其他人站在一边观看,然后一下下抽巨胡的耳光。
寂静的群山中,声音传出很远。
巨胡一直哀求,称自己罪该万死。过了良久,怪物才住手。周围的群胡垂手而立,不敢擅自走动。
随后,那有着一张类似女人的脸的怪物,又慢慢地用围巾将脸遮住,消失在密林中。
贞元中,有庐江郡民,因采樵至山。会日暮,忽见一胡人,长丈余,自山崦中出,衣黑衣,执弓矢。民大恐,遽走匿古木中窥之。胡人伫望良久,忽东向发一矢。民随望之,见百步外有一物,状类人,举体黄毛数寸,蒙乌巾而立,矢中其腹,辄不动。胡人笑曰:“果非吾所及。”遂去。又一胡,亦长丈余,魁伟愈于前者,亦执弧矢,东望而射。中其物之胸,亦不动。胡人又曰:“非将军不可。”又去。俄有胡人数十,衣黑,臂弓腰矢,若前驱者。又见一巨人,长数丈,被紫衣,状貌极异,缓步而来。民见之,不觉懔然。巨胡东望,谓其前驱者曰:“射其喉。”群胡欲争射之,巨胡诫曰:“非雄舒莫可。”他胡皆退。有一胡前,引满一发,遂中其喉。其物亦不惧,徐以手拔去三矢,持一巨砾西向而来。胡人皆有惧色,前白巨胡:“事迫矣!不如降之。”巨胡即命呼曰:“将军愿降。”其物乃投砾于地,自去其巾,状如妇人,无发。至群胡前,尽收夺所执弓矢,皆折之。遂令巨胡跪于地,以手连掌其颊。胡人哀祈,称死者数四,方释之。诸胡高拱而立,不敢辄动。其物徐以巾蒙首,东望而去。胡人相贺曰:“赖今日甲子耳!不然,吾辈其死乎?!”既而俱拜于巨胡前,巨胡颔之,良久,遂导而入山崦。时欲昏黑,民雨汗而归,竟不知其何物也。(《宣室志》)
在樵夫的注视下,群胡击掌相贺:“今天当是好日子!否则,我们真是难逃此劫!”说罢,他们拜倒在巨胡面前,后者一面摸着被抽肿的脸,一边不停地点头,自言自语道:“好日子,好日子……”
在巨胡的带领下,那群人依次消失在山林间。
树洞里的樵夫早已被吓得浑身直冒冷汗,他哆哆嗦嗦地回家,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我们也无法解释庐江山中发生的这一幕,那诡异的光头女子是谁?那群类似于胡人的家伙又来自何方?为什么出现在庐江的深山里,他们为何如此惧怕那怪物?
最初,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一则有关唐朝野人的信息。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则故事的价值就不可估量了。但后来发现,这些家伙似乎又不是野人。无论如何,这样的故事令人难以安眠,尤其是当那怪物在月色下摘去蒙面,露出一颗女人的光头时。
怪兽来袭
中唐时,广东韶阳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一村民在野外放牛,牛忽舔其手臂,所舔之处,皮肤变得白皙,光洁如玉。村民很高兴,脱掉衣服,叫牛遍舔其全身。回家后,村民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里,一家人都惊异不已,跃跃欲试。
那头牛的舌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功能?
但接下来的事让人难以接受:被牛舔的村民,无故暴毙。
村民家人因愤恨而杀牛,并召集同乡一起食其肉,大家觉得肉质异常鲜美。但就在当晚,凡吃过牛肉的人均暴毙身亡。
故事至此结束,别无其他。
只是千年后,我们透过故事想象,在唐朝的夜雾中那头牛慢慢抬起头来,总觉得背脊发凉,似乎那牛隔着千年时光,在轻轻地舔着我们。
不过,那牛也不见得就是头凶兽,万一是头麒麟呢?因为按照传说,牛生异种,即为麒麟。
继续看有关牛的故事:
玄宗天宝年间,凉州有户人家诞生了头小牛。自生下来后,这头牛就与众不同,性情暴戾,长大后更是凶悍如虎,没人能将其制伏。它还成为了其他牛的“大王”,在它的带领下,所有牛都集结在一起,游荡在城内外,没有一个人敢惹它们。
这牛必不是麒麟,麒麟是祥瑞之物,不会如此凶暴。
在民众的要求下,凉州都督计划射杀此凶牛。但没人敢靠近此牛,远射又屡试无法得手。正在这时,西域有胡人献上一头野兽,大小如犬,毛色纯青。
都督:“此兽有什么用处?”
胡人:“别看它小,却能搏击猛兽,狮虎不惧。”
都督好奇,便把凶牛作祟之事相告。
胡人笑:“此事不难。若帮您制伏此牛,有赏钱吗?”
都督当即悬赏三百千钱。
胡人抚摸着那小小的怪兽,口里念念有词,怪兽遂兴奋跳跃,解绳后飞纵而出。这有点像《封神演义》里“摩家四将”手中的花狐貂。
牛群见怪兽飞来,纷纷躲避。那头凶牛,则刨坑埋身,浑身战栗。
怪兽蹿上去,与之搏斗,尘土飞扬,暗淡四野。没多长时间,怪兽就回到胡人身边。再看刚才的搏斗之地,已成深潭,而凶牛则血肉模糊,倒毙其中。
众人都不知道这是头什么怪兽。
在场的观看者发现,怪兽与凶牛搏斗之时,身形猛增,长至马匹那么大。将凶牛咬死后,胡人取其五脏以饲怪兽。饱餐之后,怪兽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众人无不惊叹这怪兽的异能。
如果说这头怪兽为胡人所驯养,那么下面的怪兽则完全来自茫茫山野了。
在遥远的南方,有一个声名远播的猎人被称为神射手,他所射之箭,浸过剧毒,鸟兽若中,必死无疑。
玄宗开元中,猎人又入深山,午后,猎人在大树下休息。群山中,植物蔓绕,根根垂下,猎人在藤花掩映间,半醒半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触抚自己,于是从睡梦中惊醒,定睛观看,竟是一头白象。
白象巨大,猎人揣测是象王,他心生敬畏,作揖而拜。
白象用鼻子将猎人卷到背上,又将其所携带的弓箭、药筒卷起来,交给猎人。
事毕,白象驮着猎人在大山中奔驰百余里,入幽谷。猎人在象背上,极目遥望,两侧是悬崖峭壁,幽谷内古木参天,森然蔽日。
白象驮着猎人跑了一会儿,来到一块平坦的地方。此时,猎人发现白象身体有些颤抖,一边跑一边四下环望。又跑了六七里,来到一棵参天古树下,白象抬头举起长鼻示意猎人爬树,于是猎人从象身上攀缘到树上。
白象在树下仰望。
猎人一直往树上爬,到二十多丈时,往下望,大象以鼻直指,令猎人继续往上爬。
爬到六十丈高时,白象满意地离去。猎人很茫然。此时已是夜里,猎人只好宿在树杈间。
第二天黎明,猎人一睁眼,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两道光,再细看,竟是头巨兽的双眼!巨兽样子怪异,浑身披黑毛,高十多丈,咆哮声震耳欲聋。
昨天驮猎人的象王,正带着上百头大象伏在巨兽面前,一动不动。
巨兽上前,在象群中选了两头小象,张开血盆大嘴,须臾间就将两头小象吞食。随后,群象才敢慢慢退去。
张大嘴巴的猎人这时才领会到象王的意思,于是抽出毒箭,极力远射,巨兽遂中两箭,开始大吼大叫,其声震百里。猎人感到连自己所在之树也摇摇欲倒。但他确实勇猛,他大声呼喊,吸引巨兽近前,又引弓瞄准,当巨兽张嘴咆哮时,正好将箭射进它的嘴里。
巨兽翻滚倒地,过了很长时间才死去。
白象不知从哪里出现,一步一望,谨慎地来到巨兽的尸体前,用头顶触,发现它确实死了,这才仰天大吼。不一会儿,足有五六百头大象聚集过来,围着巨兽之尸,兴奋地吼叫。
兴奋的白象想起什么,跑到了树下,屈膝跪倒在地,一面向上礼拜,一面伸展鼻子,接猎人下来。
猎人又上了象背,白象驮着他奔驰,群象在后面紧紧跟随。一时间,场面异常壮观。
最后白象带着猎人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植被茂盛,下面似乎掩埋着什么。群象用鼻子将上面的植物揭去,下面竟有象牙数万枚!
安南人以射猎为业,每药附箭镞,射鸟兽,中者必毙。开元中,其人曾入深山,假寐树下,忽有物触之,惊起,见是白象,大倍他象。南人呼之为将军,祝之而拜。象以鼻卷人上背,复取其弓矢药筒等以授之,因尔遂骋行百余里,入邃谷。至平石,迥望十里许,两崖悉是大树,围如巨屋,森然隐天。象至平石,战惧,且行且望。经六七里,往倚大树,以鼻仰拂人。人悟其意,乃携弓箭,缘树上。象于树下望之。可上二十余丈,欲止。象鼻直指,意如导令复上。人知其意,径上六十丈,象视毕走去。其人夜宿树上,至明,见平石上有二目光,久之,见巨兽,高十余丈,毛色正黑。须臾清朗,昨所见大象,领凡象百余头,循山而来,伏于其前。巨兽躩食二象,食毕,各引去。人乃思象意,欲令其射,因傅药矢端,极力射之。累中二矢,兽视矢吼奋,声震林木,人亦大呼引兽。兽来寻人,人附树,会其开口,又当口中射之。兽吼而自掷,久之方死。俄见大象从平石入,一步一望,至兽所,审其已死,以头触之,仰天大吼。顷间,群象五六百辈,云萃吼叫,声彻数十里。大象来至树所,屈膝再拜,以鼻招人。人乃下树,上其背,象载人前行,群象从之。寻至一所,植木如陇,大象以鼻揭楂,群象皆揭,日旰而尽,中有象牙数万枚。象载人行,数十步内,必披一枝,盖示其路。讫,寻至昨寐之处,下人于地,再拜而去。其人归白都护,都护发使随之,得牙数万,岭表牙为之贱。使人至平石所,巨兽但余骨存。都护取一节骨,十人舁致之。骨有孔,通人来去。(《广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