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他的马背上。他一直向前骑,还不时嘲讽我几句。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一言不发。那天我们走过了许多妖异的土地,只有噩梦中才能见到的土地。我就是这样领教了他的巫力——因为我后来遇到的所有旅人都说未曾踏上过我那天看到的世界。接着他宣布了我的放逐,把我扔在这儿,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他停下来,重新点燃早已熄灭的烟斗,吸了几口,继续说:“我在这儿受过数不清的殴打、棒击、咬噬和鞭笞,在人类的双手和野兽的尖牙间苟延残喘。他肯定把我留在了整个世界上最险恶的地方。
但有一天,我的好运来了。我遇到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他命我从他面前的道路上闪开。那时我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所以我骂他是满脸脓包的杂种,让他见鬼去。他向我冲过来,我抓住他的长枪,把枪尖往下一推,扎进地面,让他跌落马下。我用他的匕首在他的脖子上开了个小口,就这样得到了坐骑和武器。
接着,我开始报复那些和我有仇的人。我又在大路上干起老买卖,又赢得了一伙追随者。我们逐渐壮大。当聚集到几百人时,我们的需求已经相当可观。我们会冲进某个小镇,把它据为己有。当地的民兵惧怕我们,什么都不敢做。虽然不像在我永远无缘再见的阿瓦隆时那样辉煌,但这也算是不错的生活。道旁所有的酒馆都惧怕我们雷鸣般的马蹄声,过往的行人听到都会尿湿裤子。哈!最后的几年里,大队的战士被派来追踪我们,摧毁我们,但我总能避开他们,或是伏击他们。可是有一天,黑环突然出现,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又深深吸了几口烟斗,目光注视着远方的黑夜。
“我听说它一开始就像个小小的毒菌环,出现在遥远的西方某地。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倒在环中,发现尸体的是孩子的父亲,几天后他开始狂笑不已,全身抽搐而死。很快人们都说那儿遭到了诅咒。
接下来的几个月,黑环迅速扩张,覆盖了前后半里格的范围。里面的青草变黑,闪着钢铁般的光泽,但却不死。树木扭曲,枝叶黯淡,就算无风也会摆动不休。在枝桠间有许多蝙蝠穿梭飞舞。在黄昏和黎明,可以看到形状诡异的东西在活动——当然,这都是在黑环内部。还有许多小火苗似的光亮,透出黑沉夜幕。
黑环逐渐扩大,原来住在附近的人都跑了——大部分都跑了。有些人留了下来。据说这些留下的人和黑暗之物做了某种交易。之后黑环不断扩张,就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漾起的波澜。越来越多的人留下来,住在其中。我曾和这些人交谈过,和他们战斗过,也杀过一些。我感觉他们体内似乎有些部分早已死去。他们的声音缺乏人们遣词造句时的抑扬顿挫。他们的脸鲜有表情,如同带着没有生命的面具。慢慢地,他们开始成群地离开黑环,四处劫掠。他们恣意杀戮。他们犯下无数罪行,亵渎了很多圣地。他们离开时,总会把整个村镇付之一炬。但他们从不偷银质器物。
又过了很久,一些非人生物也开始出现。它们形态怪异,比如你杀过的那种怪猫。后来,黑环扩张的速度变慢了,最后几乎停了下来,就像达到了某种极限。之后,各种各样的骑兵从里面冒了出来——有些甚至敢在白天出没——把边界附近的地区变为焦土。当他们把周围所有的土地都毁掉后,黑环就会把这些地方吞进去,然后又开始以这种方式生长。这里的老王尤瑟曾追捕我很长时间。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把我抛在脑后,将所有的兵力都安排在那个该死的黑环周围。
这件事也开始让我忧心,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什么地狱里冒出来的吸血狂魔逮住。所以我召集了五十五个同伴——自愿参加的就这么多了,而且我也不想要懦夫。一天下午,我们骑马闯进那地方,遇到一伙那种一脸死相的人正在石祭坛上烧一只活羊。我们把大部分人都烧死了。最后留了个俘虏,我们把他绑在他自己的祭坛上,审问他。他告诉我们黑环会继续扩张,直到覆盖每一寸土地,从一边海岸直到另一边的海岸。总有一天,它会在世界的另一头合拢。他说如果我们还想留着身上的皮,那最好现在就加入他们。我的一个同伴捅了他,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认得出死人。这种事我干过太多次了。但当血流到石头上时,他张开嘴,爆发出我平生听过的最大的笑声,就像炸响在我们头上的轰雷。接着他坐起来,并不呼吸,却开始燃烧。火焰升腾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最终变得和刚才在祭坛上燃烧的山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些。一个声音从这东西体内发出。它说:‘逃吧,凡人!但你永远逃不出黑环!’
相信我,我们真的逃了!无数蝙蝠和别的东西遮天蔽日。我们听到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我们拼命往回跑,手里拿着剑,砍杀所有靠近我们的东西。那儿有你杀过的那种猫,有蛇,还有一种用单脚蹦蹦跳跳的东西,以及很多天知道是什么的怪物。当我们接近黑环边缘时,一支尤瑟王的巡逻队发现了我们,帮我们逃了出来。五十五个人,只有十六个和我一起回来。那支巡逻队也损失了大概三十人。当他们发现我是谁后,就把我押到王庭,就是这里。
这里曾是尤瑟的宫廷。我告诉他我所做的一切,还有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他做出了和科温一样的决定。他说只要我和我的人加入对抗黑环守卫的行列,就赦免我们。经历过这场冒险,我意识到黑环一定要被阻止。所以我同意了。没过几天,我生了场大病,别人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康复后我虚弱得就像个孩子。后来我才知道,所有进入黑环的人都有类似的反应。死了三个人。我找到当初的手下,给他们讲了这个故事,就这样,他们也被征募了。黑环附近的巡逻力量得到加强。但它不会就此罢休。
之后的几年里,它不断生长。我们打了很多场小仗。我不断得到晋升,直到成为尤瑟最得力的助手,就像我曾是科温的左右手一样。后来黑环附近的战斗不断升级。越来越大的队伍从那个该死的地方冒出来。我们输了几场仗。他们攻下了一些我们的前哨据点。一天晚上,一支军队出现了,一支由人类和其他住在里面的东西组成的军队——整整一个部族。那次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大的敌军。尤瑟王年事已高,但仍无视我的建议,亲自率众出战,最终倒在那个夜晚。这片土地失去了统治者。
我想让我的指挥官兰斯洛特继承这个责任,因为我知道他远比我更有荣誉感……事情就怪在这儿,我在阿瓦隆认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兰斯洛特,不过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兰斯却根本不识得我。这太奇怪了……总之,他拒绝了我的提议,结果这个担子就落到了我肩上。我恨这结果,但我还是接了下来。后来我又和黑环对抗了三年,直到现在。
我所有的直觉都在跟我说:快逃,快逃。我欠这里这些该死的家伙们什么呢?那他妈的黑环扩张,关我屁事?我可以越过海洋逃到别的大陆上去,到一个有生之年都不会见到黑环的地方,然后把这事全部忘掉。妈的!我不想要这责任!可它现在就是我的!”
“为什么?”我问他,这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四下无声。
他清空烟斗,重新填好烟丝,点火,吸着。
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如果某人有双鞋,而我又正好需要它防止双脚冻伤,我会为了这双鞋从背后捅死他。我干过这种事,所以我敢这么说。但是……这件事不一样。黑环是一种要屠尽万物的东西,而我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真他妈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把我埋了,还有其他所有的人。但我没法回头。只能尽力和它周旋。”
冰冷的夜风让我的头脑清醒了很多,可以这么说,虽然我的身体还觉得有几分酥麻,但这风让我重新感到精神振奋。
“兰斯不能领导这些人吗?”我说。
“我估计是这样。他确实很棒,但还有件别的事。我想那个山羊似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有点怕我。我到过那地方,它曾对我说,我再也跑不出去,但我做到了。我也挺过了之后的疾病。它知道是我一直在和它对抗。尤瑟死的那天晚上,我们赢了那场该死的大战。那一次,我又遇到了那个东西,它披着不同的外皮,可我知道是它,它也认出了我。没准这也是我们能撑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那次它什么样?”
“人形,但却有羊角和红眼。它骑着一匹花牡马。我们打了一会儿,但战场上的人潮把我们冲开了。这是好事,因为它正占据上风。当我们对剑时,它又开口了,我听出了那个闷头塞脑的声音。它说我是蠢货,说我永远也不可能赢。但当黎明来临时,我们夺下了战场,它们溃退了,我们一路追杀,把它们赶回黑环。那个花马骑士也跑了。
后来,它们又发动了几次进攻,但再没有那么大的阵势了。如果我离开这儿,一定会出现另一支军队——它们一直在等待,即使现在也是。那东西肯定能知道我的动向,就像它知道兰斯身上携带着黑环内部军队部署的报告一样。是它派出了那些守卫,在他回程的路上伏击他。它现在一定也知道你了,事情的发展绝对让它大吃一惊。它一定想知道你是谁,你有多大力量。我会待在这儿,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必须这么做。别问我为什么。我只希望在那天到来之前,至少能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为何黑环会出现在这里。”
突然,我感到脑后一阵风声,连忙蹲下身,想闪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这完全没有必要。那是一只鸟,一只白鸟。它停在我的左肩上,站在那儿,发出轻轻的鸣叫。我举起手,让它蹦到腕子上。它的腿上系着一张纸条。我把它解开,读了一遍,团在手里,接着将目光投向远方的空茫。
“怎么了,科里爵士?”加尼隆叫道。
这封信出自我的笔下,送往我的目的地。它由我的愿望之鸟传递,只能抵达一个地方——我旅途的下一站。其实我想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但是,我已经读到了自己写下的送往我的目的地的信。
“那是什么?”他问,“你拿的是什么,一条消息?”
我点点头,递给他。我没法直接把纸条扔掉,因为加尼隆已经看到我拿着它了。
那上面写着,“我来了”,下面还署着我的签名。
加尼隆吸了口烟,借着光亮看了一眼。
“他还活着,他要来这儿?”他说。
“似乎是这样。”
“这可真古怪,”他说,“我一点也不明白……”
“看上去像是在承诺援助。”我说着一扬手,让那只鸟离开。它在我头顶盘旋了几圈,咕咕地叫了两声,飞走了。
加尼隆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
“你本来一无所有,可别人送你一匹马,你却还要计较它的牙口?”我说,“你使出全身解数,才能勉强抑止那东西。”
“是的,”他说,“也许他能毁掉它。”
“而且这可能只是个玩笑,”我对他说,“残忍的玩笑。”
他又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他的风格。我想知道他在追逐什么。”
“去睡吧。”我建议说。
“现在除了去睡觉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说着,又压下一个哈欠。
我们站起来,沿着城墙走回塔楼。我们彼此道了晚安。我回到房间,一头扎在床上,睡了过去。
CHAPTERⅡ
第二天。更酸,更痛。
有人放了件新外衣在我房里,棕色的。这很好,要是我的体重逐渐增加,或是加尼隆回想起我偏好的颜色,它就更有用了。我没刮胡子,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我是一个胡须较少的人。当加尼隆在场时,我会竭力掩饰自己的声音,至于格雷斯万迪尔,我已经把它藏在床底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狠下心来强迫自己练习。我挥着剑,流着汗,拼命锻炼,直到酸痛渐渐褪去,肌肉重新坚实起来。那七天里,我估计自己增加了十五磅的体重。我缓慢地、非常缓慢地感到,自己正在恢复过去的状态。
这里被称作洛琳,她也是。如果我有心给你讲个故事,就会说,我们是在城外绿意茵茵的草地上相遇的。她在采花,而我去那儿是为了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反正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
往好了说,她是个随军服务的平民。第一次遇见洛琳时,我刚刚结束了一整天让人疲惫不堪的练习,主要是弯刀和钉锤。我头一眼看到她时,她正站在训练场旁的人群中,等着和她约会的人。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笑,点点头,挤挤眼,就走了过去。第二天我又见到她,路过她身旁时,我说了声“你好”。仅此而已。
这么说吧,我总是遇见她。第二周结束时,我身上已经不再酸疼,体重超过一百八十磅,多少找回了过去的感觉。一天晚上,我把她约出来。就这样,我了解了她的故事,对我来说她很合适。但那天夜里我们没做那种通常都会做的事。没有。
我们在聊天,接着发生了些别的事。
她的发色红褐,还夹杂了几缕灰丝。但我猜她还不到三十。她眼睛非常蓝,下巴微微翘起。那张嘴总冲我笑,里面有两排干净整齐的牙齿。她说话带有鼻音,头发很长,化着浓妆,以掩饰深深的疲惫,她的脸上有太多雀斑,她选的衣服太亮太紧。但我喜欢她。直到那天晚上把她约出来后,我才体会到这种感觉。我已经说过,我对她并非一见倾心。
这要塞里除了我的房间,没别的地方好去。所以我带她回到房间。那时我已是一名指挥官了,所以就利用阶级带来的便利,让人把晚餐送到房内,还带了一瓶葡萄酒。
“人们都怕你,”她说,“他们说你永不疲惫。”
“我会的,”我说,“相信我。”
“当然了,”她笑起来,过长的发卷随之颤动,“谁不是呢?”
“说得没错。”我回答道。
“你多大了?”
“你多大了?”
“绅士不应该问这种问题。”
“女士也不该吧?”
“你刚到这儿时,他们觉得你超过五十岁。”
“然后……”
“现在他们没了主意。四十五?四十?”
“不对。”我说。
“我觉得也不是。但你的胡子骗住了所有人。”
“胡子就是这样。”
“你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更强壮。”
“谢谢。我觉得比刚到这儿时好些了。”
“卡巴的科里爵士,”她说,“卡巴在哪儿?卡巴是什么?你能带我到那儿去吗,如果我好好求你的话?”
“我可以答应你,”我说,“但那是在撒谎。”
“我知道。但听起来很舒服。”
“好吧。我会带你一起走。那是个地名。”
“你真像别人说的那么棒吗?”
“恐怕不是。那你呢?”
“我也不是。你现在想上床了吗?”
“不。我想多聊聊。再来杯葡萄酒吧。”
“谢谢……为你的健康干杯。”
“也祝你健康。”
“为什么你是个这么厉害的剑士?”
“天赋加上好老师。”
“……你抬着兰斯走了那么远,还杀了两个畜生……”
“故事总是越讲越玄。”
“但我看过你练习。你比其他人都强。所以加尼隆才会让你享受和他一样的待遇。看到好东西时他总能认出来。我有很多朋友都是剑士,我也看过他们的练习。我敢说,你能把他们切成肉沫。人们说你是个好教练。他们喜欢你,但你也让他们害怕。”
“我怎么吓着他们了?因为我很强壮?可世上有很多强壮的人。因为我可以连续挥剑很长时间?”
“他们猜你身上有些超自然的东西。”
我大笑起来。
“不,我只是第二好的剑士。抱歉,也许是第三。但我更努力。”
“谁比你好?”
“安珀的艾里克,也许吧。”
“他是谁?”
“一个超自然的生灵。”
“他是最好的?”
“不。”
“那谁是?”
“安珀的本尼迪克特。”
“他也是超自然的?”
“是的,只要他还活着。”
“真奇怪,那你又是什么?”她说,“告诉我吧,你也是个超自然的家伙吗?”
“再来杯葡萄酒吧。”
“它已经让我头晕了。”
“那很好。”
我倒满酒。
“我们会死的。”她说。
“早晚的事儿。”
“我是说在这儿,很快,在和那东西的战斗中。”
“你为何这么说?”
“它太强了。”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没地方可去。所以我才求你带我去卡巴。”
“也是你今晚到我这儿来的原因?”
“不。我来这儿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是个一度停止锻炼的壮汉。你是在这附近出生的吗?”
“是的,在林子里。”
“你为何与这些人混在一起?”
“为什么不?总比一天到晚脚上沾满猪粪强。”
“你从没有过自己的男人吗?我是说固定的。”
“有。已经死了。他就是那个发现……怪圈的人。”
“我很抱歉。”
“我无所谓。只要他能借到或是偷到足够的钱,就会去喝个半死,然后回家来打我。我很高兴来到加尼隆。”
“所以你觉得那东西太强了,我们注定要失败?”
“是的。”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觉得你错了。”
她耸耸肩。
“你会和我们一起战斗?”
“恐怕是这样。”
“没人知道最后会怎样,就算知道也不会说。这可能很有意思。我想看你和那个羊人打一场。”
“为什么?”
“因为它似乎是黑环的领袖。如果你杀了它,我们的机会要大得多。也许你能做到。”
“我必须去做。”我说。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是的。”
“私人的?”
“是的。”
“祝你好运。”
“谢谢。”
她喝干葡萄酒,我又给她倒上一杯。
“我知道它是个超自然的生物。”她说。
“咱们说点别的吧。”
“好的。但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说。”
“等到明天早上,拿杆枪,骑匹马,教训一下那个大个子骑兵军官哈拉尔德。”
“为什么?”
“他上礼拜打过我,就像那些贵族首领常干的一样。你做得到吗?”
“行。”
“你会去做吗?”
“为什么不呢?他就等着吃苦头吧。”
她走过来靠在我身上。
“我爱你。”她说。
“胡扯。”
“好吧。这样说如何,我喜欢你?”
“挺不错。我……”
突然,一股冰凉的酥麻感沿着我的脊柱升起。我绷紧全身,让脑子保持一片空白,以抵御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有人在找我。毫无疑问,是安珀家族的一员,而且他在使用我的主牌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我绝不会搞错。如果是艾里克,那我必须承认他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我们上次联系时,我几乎把他的脑子炸开了花。不可能是兰登,除非他能从牢狱里逃掉,我对此不抱希望。如果是朱利安或是凯恩,那就见鬼去吧。布雷斯大概已经死了。本尼迪克特也是。剩下的是杰拉德、布兰德和我们的姐妹们。这些人里,只有杰拉德可能对我抱持善意。所以我极力抗拒着这股刺探。我成功了。这大概花了五分钟,当它结束时,我浑身颤抖,大汗淋漓。洛琳一脸惊异地看着我。
“出了什么事?”她问,“你还没喝多少,我也没有。”
“只是个偶尔发作的寒病,”我说,“是我住在那些岛国时染上的。”
“我看到一张脸,”她说,“也许是在地板上,也许是在我的脑海里。那是张老人的脸。他衣服的领口是绿色的,脸看上去和你很像,不过胡须灰白。”
我扇了她一巴掌。
“你在撒谎!你不可能……”
“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别打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
“我想那是我父亲。天哪,这太古怪了……”
“出了什么事?”她再次问道。
“一种病,”我说,“偶尔发作。发作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他们在城堡的墙上或地上看到我父亲。不用怕,这病不传染。”
“胡扯,”她说,“你在骗我。”
“没错。但请忘掉这件事。”
“我为什么要忘?”
“因为你喜欢我,”我对她说,“记得吗?还因为我明天要替你去教训哈拉尔德。”
“说得对。”她说。我又哆嗦起来,她从床上拿过一条毯子,披在我肩上。
她递过一杯酒,我一饮而尽。她在我身边坐下,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也用手抱住她。狂风乍起,在窗外不断嘶叫。我听到急促的雨声随之而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什么东西在敲百叶窗。洛琳轻声呜咽。
“我不喜欢今晚发生的事。”她说。
“我也不喜欢。去把门栓上好,它现在只是挂上而已。”
她照办了,我挪了挪我们坐的椅子,让它面向屋里唯一的窗户。我又从床底下取出格雷斯万迪尔,从剑鞘中拔出。接着我熄灭屋中所有的灯火,只留了右手边桌子上的一根蜡烛。
我重新坐好,宝剑横在膝上。
“你在干什么?”洛琳走过来,坐在我左边,问道。
“等待。”我说。
“等什么?”
“我也说不好,但肯定是今晚。”
她浑身颤抖,靠得更近了。
“你知道,也许你最好离开这儿。”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敢出去。如果我待在这儿,你还能保护我,对吗?”
我摇摇头。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保护自己。”
她摸了摸格雷斯万迪尔。
“多美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世上再没有这样的剑了。”我摆弄着格雷斯万迪尔,它每转过一个角度,落在剑上的光都会反射出不同的色彩。有时剑身上仿佛涂抹着非人的橘红之血,接着它又会变得清冷苍白,仿佛冰雪或是女子的乳房。每次凉意袭来,它都在我手中颤动。
我想知道,刚才那次联络中,洛琳是怎么看到那个人的,甚至连我自己都没看到。她不可能只靠幻想就臆造出如此相似的形象。
“我觉得你有点古怪。”我说。
洛琳一时无语,烛光闪动了四五次之后,她才开口说:“我有点预视的能力,我母亲比我强,人们说我的祖母是个女巫,不过我对这种事一无所知。好吧,确切地说是知道得很少。我已经好几年没用过它了。它让我失去的东西总是比得到的多。”
接着她又一言不发。我问她:“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用魔法得到了第一个男人,”她说,“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我没这么做的话,得到的肯定要比这好得多。我想要个漂亮的女儿,所以我又用了一次……”
她突然止住话头,我发现她在哭泣。
“怎么了?我不明白……”
“我以为你知道呢。”她说。
“不,我不知道。”
“她就是第一个死在黑环里的女孩。我以为你知道……”
“我很抱歉。”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这种能力。后来我再也没用过。但它却不放过我。它总给我带来梦境和预兆,可它揭示的事情都是我无力改变的。我希望它离开我,去毁别人!”
“这是它做不到的事情之一,洛琳。我恐怕你注定和它纠缠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过去我认识像你这样的人,仅此而已。”
“你也是其中之一,对吗?”
“是的。”
“那你现在就能感觉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对吗?”
“是的。”
“我也是。你知道它想做什么吗?”
“它在找我。”
“对,我也感觉到了。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试试我的力量。它知道我在这儿。如果我是加尼隆的新盟友,那它一定在揣测我代表着什么,我是谁……”
“是带角者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
“为什么不是?”
“如果我真是那个将要毁灭它的人,那么,除非它是个蠢货,否则不会到敌营来找我——我在这儿占尽优势。我敢说找我的是它的某个奴仆。也可能是我父亲的鬼魂……我说不清。如果它的奴仆找到我,识破我的真名,那它就会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如果这奴仆找到我,杀了我,那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如果我杀了它,带角者就会对我的力量有更多的了解。无论结果如何,它都会占据上风。所以说,它干吗要在游戏的这个阶段,拿自己长角的脑袋冒险?”
我们在这间暗影幢幢的房间里等待着。时间随着蜡烛慢慢融化。
她问我:“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它找到你,识破你的真名……什么真名?”
“那个几乎未在此地出现的身份。”我说。
“你觉得它会通过某种方式看出你的来历?”她问。
“我想是的。”我说。
她往外躲了躲。
“别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很害怕,你会伤害我的!”她说,“我知道!但我要你!我为什么想要你?”
“我不知道。”我说。
“现在有个东西就在外面!”她的声音有几分歇斯底里,“它近了!非常近!听!听!”
“闭嘴!”我说。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爬上我的后颈,缠绕着我的喉咙。“到房子那头去,躲到床后面!”
“我怕黑。”她说。
“快去,要不然我就把你打昏搬过去。你在这儿会碍我的事。”
我听到暴风中响起一阵重重的扑翼声。当洛琳终于屈服,跑到床后时,屋外传来了抓挠石墙的声音。
接着,我看到两颗火红灼热的眼珠,它们也正回望着我的眼睛。我赶忙低下目光。这东西站在屋外的窗台上,凝视着我。
它身高超过六英尺,前额上长着巨大分叉的犄角。浑身赤裸,身上的血肉就像一件色如灰烬的制服。它看似无性,背后生有灰色皮质的羽翅,远远地向后伸展,融入夜色之中。它右手拿着一柄黑色金属打造的沉重短剑,剑刃上刻满了咒符;而左手正抓着窗栅。
“进来领死。”我大喝,举起格雷斯万迪尔,指向它的胸膛。
它笑起来。是的,它就那样站着,叽叽咯咯地冲我笑起来。接着它试图捕捉我的目光,但我没让它得逞。只要和我对视一段时间,它就能认出我是谁,正如那只地狱猫认出了我。
它开口了,声音像低音管吹出来的一样。
“你不是那个人,”它说,“你比他矮小,衰老。但……这柄剑……本该是他的。你是谁?”
“你又是谁?”我问。
“斯垂高德维尔是我的姓名。咏诵它,让我吃掉你的心肝。”
“咏诵它?我甚至发不好这个音,”我说,“而且我的肝硬化会让你消化不良的。滚开。”
“你是谁?”它又问。
“密斯里,盖弥哥拉蒂尔,斯垂高德维尔。”我说道。它蹿了起来,像脚底被烫了一下。
“你想用这拙劣的法术驱逐我?”它重新站好后,问道,“我可不是那些低阶的小鬼。”
“这个拙劣法术似乎让你有点不舒服。”
“你是谁?”它再次问道。
“不关你的事,伙计。小瓢虫,小瓢虫,快快飞回你的家……[5]”
“在我进去宰了你之前,你非得让我问你四次,再被拒绝四次吗?你是谁?”
“不,”我站起身说道,“进来燃烧吧!”
它扯断窗栅。寒风同它一起闯进房间,吹熄了蜡烛。
我向前扑去,格雷斯万迪尔和黑魔剑撞在一起,火花四射。我跟它对了一剑,接着向后跃去。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半黑的环境,所以失去光亮并未给我带来什么麻烦。这魔鬼也能看清周围。它比人类强壮,但我也一样。我们在屋里兜着圈,搏斗着。一股寒风在我们之间吹卷,当我们再次经过窗口时,冰冷的雨滴抽打着我的脸。我击中这怪物的第一剑横过它的胸口。它一声不吭,但细小的火焰在伤口边缘舞动。我第二次砍到它,是在手臂上。它高叫起来,咒骂着我。
“今夜我要从你的骨头里吸出汁髓!”它说,“我会把它们晾干,用最精巧的手法做成乐器!每当我吹奏它们时,你的灵魂都将在无形的苦痛中受尽折磨!”
“你烧起来的样子美极了。”我说。
顷刻间,它的动作慢了半拍。这正是我的机会。
我将黑剑敲到一旁。我的冲刺恰到好处。目标是它胸膛的中央。格雷斯万迪尔直贯而入。
它嘶叫起来,但没有倒下。格雷斯万迪尔从我手中脱出,火焰在伤口盛开。它站在那儿,身上带着宝剑和烈火。它走上一步,我连忙拿起一把小椅子,挡在我们之间。
“我没把心脏放在和人类一样的地方。”它说。
它猛扑过来,我用椅子挡住这一击,用一根椅腿戳进它的右眼。接着我把椅子扔到一边,冲过去,抓住它的右腕用力一扭,出尽全力以掌缘猛击它的手肘。一记清脆的噼啪声响过,魔剑随之掉落在地。接着它抬起左手,打在我的头上,把我放倒。
它朝魔剑跳去,我连忙抓住它的脚踝,用力一扯。
怪物摔倒在地,我跳到它身上,掐住它的喉咙。它伸出左手想抓我的脸,我耸起肩膀,低下头,下巴抵住胸膛,躲避着它的爪子。
当我收紧双手时,它的眼睛终于看到了我的双眸,这次我没再避开。我的头脑深处升起一阵小小的震惊,我们发现认得彼此。
“是你!”它竭力吐出这两个字。我紧紧握着双手,直到生命从那双火红的眼睛里消失为止。
我站起来,用脚踩住它的尸体,拔出格雷斯万迪尔。
长剑抽离后,这个东西瞬间迸出熊熊烈焰。片刻之后,地板上除了一片烧焦的痕迹外,再也不剩什么了。
洛琳走了过来,我用手抱住她。她求我带她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我照做了。但我们没干别的,只是躺在一起,直到她哭着进入梦乡。这就是我遇到洛琳的故事。
兰斯、加尼隆和我策马走上一处高高的丘陵。时近正午,阳光照在我们背上。我们向山下望去。它的外观证实了我的一些猜测。
它和安珀南方山谷中那种扭曲的树林非常相似。
哦,我的父啊!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在心中叩问自己,但却无法作答。唯一可以确信的只有眼前这个黑环,它盘踞着我目力可及的所有土地。
透过头盔上的挡板,我俯视着它——焦灼、荒芜、散发着腐朽的味道。这些天里,我走到哪儿都戴着头盔。人们把它视作一种嗜好,但我的阶级让我有权保持自己的怪癖。自从和斯垂高德维尔的那一仗后,我一直戴着它,已经超过两星期了。那一夜之后的早晨,我遵照对洛琳的誓言,挑战了哈拉尔德。当时我就戴着这顶头盔。后来我觉得,在腰身日渐粗壮的情况下,我最好还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我现在体重大概有十四石[6],又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如果我有能力为这块名叫洛琳的大陆解决现在这一团糟的局面,那么我知道,自己应该也有机会尝试一下最想干的那件事,而且有可能会成功。
“那么就是它了,”我说,“可我没看到任何集结的部队。”
“我想我们应该再往北骑,”兰斯说,“我们显然只能在日落后看到它们。”
“往北多远?”
“三四里格吧。它们可能移动了一点儿。”
我们赶了两天的路来到黑环。今天上午曾遇到一支巡逻队,他们说黑环里的队伍每天晚上都会集结,它们会进行各式各样的操练,在黎明来临时又会散去,藏到更深的地方。我听到永无休止的雷声在黑环上方轰鸣,但并没有暴雨落下。
“我们要不要在这儿吃点早餐,然后继续往北骑?”我问。
“为什么不?”加尼隆说,“我快饿死了,而且我们还有时间。”
所以我们下马,吃着干肉,从随身携带的水壶中饮水。
“我还是搞不懂那封便条。”加尼隆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点起他的烟斗,这才说道,“他会在最后一战中站在我们这边吗,会还是不会?如果他准备帮忙的话,那他现在在哪儿?决战的日子可越来越近了。”
“忘了他吧,”我说,“也许只是个玩笑。”
“我忘不了,妈的!”他说,“这整件事都古怪得要死!”
“什么事?”兰斯问道。我这才发现加尼隆还没把这事告诉他。
“我过去的国王,科温大人,用信鸟送来了一封古怪的便条,说他就要来了。我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却送来了这封信。”加尼隆对兰斯说,“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件事。”
“科温?”兰斯问道,他的语气令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安珀的科温?”
“是的,安珀和阿瓦隆的科温。”
“忘了那封信吧。”
“为什么?”
“他是个不懂荣誉的人,他的誓言一钱不值。”
“你认识他?”
“我听说过他。很久以前他统治着这片大陆。你不记得那些恶魔领主的故事了?它们都是一回事。主角都是科温,那还是我出生前的事。他做过的最好的事,就是在反抗势力变得太强前退位逃跑了。”
这不是真的!
或许是真的?
安珀投下无数影子,而因为我的存在,阿瓦隆也有很多影子。我可能在很多从未涉足的土地上都留下过自己的姓名,因为我的影子们曾在那里走过,拙劣地仿效着我的行为和我的思想。
“不,”加尼隆说,“我从没留意过这些老故事。我不知道统治这里的科温和我认识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有意思。”
“非常有趣,”我为了搭话进去,随即表示同意,“但如果很久以前他就统治这里,那现在肯定已经死了,或者老得不行。”
“他是个巫师。”兰斯说。
“起码我认识的那个肯定是,”加尼隆说,“他将我逐出的那片土地,无论通过什么手段、什么方法,都无法找到。”
“你过去从没提起过,”兰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你没关系。”加尼隆说。兰斯再度沉默。
我掏出自己的烟斗——这是两天前搞到的——兰斯也拿出了他的。我这个是陶制货色,抽起来又热又硬。我们点燃烟斗,三个人坐在那里抽着。
“嗯,从这儿逃走,这事他做得倒挺机灵。”加尼隆说,“咱们忘了他吧。”
我们当然忘不了。不过在此之后,我们都回避着这个话题。
如果没有身后树林里的那些黑暗生灵,这将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就这么坐着,休息,放松。我突然觉得和他们想法相通。我想说点什么,但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加尼隆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再次谈起当下的任务。
“所以你觉得应该在它们进攻之前先下手?”他说。
“没错,”我回答说,“把战火引到它们的地盘。”
“但麻烦就在于那是它们的地盘,”他说,“它们比我们更了解那儿。再说,谁知道它们会在那儿召唤出什么力量。”
“杀了带角者,它们就完了。”我说。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你能行。”加尼隆说,“至于我自己,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本事,除非碰上了好运气。它邪恶强悍,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虽然我觉得自己还是多年前那个强壮的战士,但我也许是在骗自己。也许我已经变得软弱了。我从没想要现在这份‘住家工作’!”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兰斯也说。
“兰斯,”加尼隆说,“我们该不该照我们的朋友说的办?我们该不该进攻?”
兰斯本可以耸耸肩,说些模棱两可的废话。但他没这么做。
“应该,”他说,“它们上次几乎把我们打垮了。尤瑟王牺牲的那天夜里,我们胜得很险。如果我们现在不出击,我觉得下次它们准会打败我们。喔,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我们也会重创它们。但我总觉得它们能办到。咱们先看看现在能发现什么吧,然后制订个进攻计划。”
“就这样吧,”加尼隆说,“我也厌倦等待了。等我们回去以后再和我说说,我肯定完全同意。”
所以我们就这样做了。
下午,我们向北骑行,在丘陵间掩藏行踪,俯视着黑环里的一举一动。在那里,它们以自己的方式敬拜着,操练着。我估计它们的队伍有四千左右。而我们有两千五百人马。它们有妖异的怪物,飞的、跳的,还有爬的——估计就是这种东西在夜里弄出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响动。而我们有强健的心灵,哈!
我需要的只是和它们的首领单独对峙几分钟。然后这整件事就能有个结果,或此或彼。我不能把这个想法告诉我的同伴,但这并非虚言。
你看,我对这里发生的事负有部分责任。是我把它搞成这样的,现在也得由我来解决,如果我能办到的话。
但我担心自己办不到。
随着那一时的冲动——混杂了愤怒、恐惧和痛苦的冲动,我释放出了这一切。结果,它的影子投射到了每一片大陆上。这便是安珀之子的血咒。
我们整夜都在侦察它们,侦察这些黑环守卫。黎明时分,我们转身离去。
结论是,进攻!
我们一路骑回城堡,身后没有敌人尾随。当我们到达加尼隆要塞后,马上开始制订计划。军队已经做好准备——也许已经准备过头了。我们决定在两周后出击。
我躺在洛琳身边,把一切告诉了她。因为我觉得她有权了解这些。我有能力将她通过影子送走,如果她同意的话,今晚就行。但她没有。
“我要和你在一起。”她说。
“好吧。”
我没告诉她,这场战争的成败完全取决于我。但我有种感觉——她知道一切,而且出于某种原因她对我有信心。换成是我就不会有这种信心,但这是她的问题。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我说。
“我知道。”她说,而我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