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聊了些别的话题,之后便睡了。
她做了个梦。
早晨,她对我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我问。
“即将到来的战争,”她对我说,“我看到你和带角者战斗。”
“谁赢了?”
“我不知道。你睡觉的时候,我做了件事,也许能帮到你。”
“我真希望你没这么做,”我说,“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梦到自己死了,不久以后。”
“让我带你去一个我认识的地方吧。”
“不,我属于这儿。”她对我说。
“听着,我不想假装拥有你,能够主宰你。”我说,“但无论你梦到什么,我都能把你解救出来。我有这种能力,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会离开这儿。”
“你是他妈的笨蛋。”
“让我待在这儿。”
“随你便……听着,我甚至可以把你送到卡巴去。”
“不。”
“你是他妈的笨蛋。”
“我知道。我爱你。”
“……还蠢得厉害。那个词是‘喜欢’,记得吗?”
“你会做到的。”她说。
“去死吧。”我说。
接着她哭了,轻轻地抽泣,直到我再次满足她为止。
这就是洛琳。
CHAPTERⅢ
清晨,我忆起诸般往事。我想到兄弟姐妹们,仿佛看到他们正在玩牌,但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我想起在绿林私立医院的觉醒,想起安珀之战,想起自己走进芮玛的试炼阵,想起和茉伊发生的故事——现在她也许已是艾里克的人。这天早晨,我想起了布雷斯和兰登、迪尔德丽、凯恩、杰拉德和艾里克。当然,我说的是决战前的早晨,我们正在黑环附近的丘陵地带扎营。来的一路上我们曾遇到几次袭击,但都是些小规模的游击骚扰。我们解决了敌人,继续前进。到达预定地点,我们支起营帐,安排好卫兵,开始休息。一夜无事。我醒来时,猜想着兄弟姐妹们是否也想起了我,就像我想起他们一样。这是个很令人沮丧的念头。
我独自进入一片小树林,在头盔里装满肥皂水,开始刮胡子。接着,我慢慢穿好自己那套破旧的衣服。如今,我又变得坚如磐石,黑如泥土,悍如狱火。今天将是决战的日子。我戴好头盔,穿上锁子甲,扣上腰带,挂好格雷斯万迪尔,接着用一枚玫瑰银扣在颈项前系好斗篷。这时一名传令兵跑来找我,告诉我一切都已做好准备。
我吻过洛琳——她坚持要跟来,接着骑上一匹名叫星辰的杂色马驹,向前哨阵地骑去。
我在那儿找到了加尼隆和兰斯。他们说:“我们准备好了。”
我找来手下的军官,向他们下达简令。他们行过军礼,调转马头,骑向自己的队伍。
“快了。”兰斯点燃烟斗,说道。
“你的胳膊怎么样?”
“很好,”他回答,“昨天你推拿一番之后,好得不得了。”
我打开头盔面罩,点起烟斗。
“你刮了胡子,”兰斯说,“少了胡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这样戴起头盔来比较方便。”我说。
“祝我们好运吧。”加尼隆说,“我不知道此地有什么神祗,但不管有谁愿与我们同在,我都欢迎。”
“这里只有一个上帝,”兰斯说,“我向他祈祷,愿他与我们同在。”
“阿门。”加尼隆说完,点起烟斗,“为了今天。”
“今天属于我们。”兰斯说。
“是的。”我说。此时太阳搅动着东方的地平线,让鸟儿唱起晨曲。“这一天确实有那种属于我们的感觉。”
我们抽完烟,清空烟锅,别在腰带上。接着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将盔甲系紧扣好。最后加尼隆说:“我们上吧。”
我的军官们依次向我报告。队伍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们列队走下山坡,在黑环外集结。那里面死气沉沉,毫无动静,也看不到敌军。
“我在想科温。”加尼隆对我说。
“他与我们同在。”我告诉他。他看着我,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那朵玫瑰,接着猛地点点头。
“兰斯,”当我们的队伍集结完毕后,他说,“传令。”
兰斯抽出长剑,喊道:“冲锋!”呐喊声在我们耳边震响。
前队五百人,全是骑兵。在黑环里,我们前进了半英里,什么也没碰到。一队黑骑兵蓦地出现,我们迎了上去。五分钟后,他们溃退,我们继续前进。
这时,雷声大作。
闪电破空,雨点落下。
黑环里厚积的雨云终于爆发。
一小列步兵挡住我们的去路,坚守在前,大多是长矛兵。也许所有人都闻到了陷阱的味道,但我们还是向前冲去。
一队骑兵从侧翼袭来。
我们调转队形,战斗开始白热化。
大约二十分钟后……
我们坚持阵地,等到主力队伍到达。
接着,剩下的两百多骑兵继续前进。
人。我们杀的和杀我们的都是人——脸色灰沉表情阴郁的人。我要的是别的东西。一个就行……
他们那个超自然的鬼蜮一定存在某种补给问题。有多少魔鬼能经过通道来到这里?我不清楚。但用不了多久……
我们骑上一道山坡,山下远远躺着一座黑色要塞。
我举起剑。
我们冲下去,它们攻上来。
它们嘶叫着,喑鸣着,扑打着翅膀冲过来。我知道这意味着它的人已经不多了。格雷斯万迪尔在我手中化作一团烈焰,一道闪电,一架便携式行刑电椅。我尽可能杀戮所有靠上来的敌人,它们死后都会燃烧成灰。我看到右侧的兰斯在敌阵中搅起了类似的波澜。喘息之间,他还低声咏诵着什么。是在为死者祈祷,毫无疑问。在我左边,加尼隆也在奋勇搏斗,他的战马身后留下了一道燃烧的火焰。闪电掩映下,城堡渐渐逼近。
我们约一百骑继续前进,让那些狰狞怪物横尸路边。
到达城堡门口时,我们遇上一队由人类和怪物组成的步兵,随即发起冲锋。
它们数量占优,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也许我们冲得比自己的步兵团快太多了。但我不这么想。就我所见,此时此刻,时间最为紧要。
“我要冲进去!”我喊道,“它在里面!”
“它是我的!”兰斯说。
“你们谁都可以!”加尼隆砍杀着周围的敌人,高声说道,“有机会就冲过去!我会跟上的!”
我们杀着。我们杀着。我们杀着。战斗的形势渐渐倒向它们一边。那些略具人形的丑怪之物,夹杂在人类部队中,压迫着我们。我们被挤成一团,抵抗着四面八方的攻击。终于,满身泥泞的步兵队赶到了,反击开始。我们再次杀向大门,这次成功了,四五十名骑兵冲了过来。
我们穿过城门,杀向驻守内城的敌军。
十几名骑兵最终到达黑塔脚下,面对最后一群卫兵。
“上啊!”加尼隆喊道。我们跳下战马,冲进敌阵。
“上啊!”兰斯喊道。我猜他们是在对我说,或者是对彼此。
我把它当作是在对我说。我冲出激战的人群,跑上楼梯。
它应该在那儿,在塔顶,我能感觉到。我必须面对它,然后击败它。我不知道能否办到,但我必须试试,因为只有我知道它的真正来历——它是被我送到这儿来的。
我跑到阶梯尽头,遇上一扇厚重木门。我试着推了一下,但它是从里面拴上的。所以我用尽全力一脚踹去。
大门向内轰然倒下。
我看到它站在窗口,人形的身体上穿着轻甲,魁伟的肩膀上顶着山羊的头颅。
我走过大门,停住脚步。
门倒下时,它扭头看了过来。此刻,它寻找着我隐在头盔之后的双眼。
“凡人,你走得太远了,”它手握长剑,说道,“也许你并非凡人?”
“去问斯垂高德维尔吧。”我说。
“是你杀了它,”它说,“它可曾认出你的真名?”
“也许吧。”
我听到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忙向向左边闪去,躲开门口。
加尼隆冲进房间。我喊道:“别动!”他照做了。
他转头看着我。
“这就是那东西,”他说,“它是什么?”
“我对所爱之物造下的罪孽,”我说,“别靠近它。它是我的。”
“请便。”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真想跟我斗?”那怪物问。
“你猜猜。”说着,我扑了过去。
但它没有格挡剑。相反,它做了一件任何凡人剑手都会觉得愚蠢的事。
它用剑刺向我,剑尖朝前,就像一道闪电。而它划破空气的声音如霹雳雷鸣。塔外的雷电也回应着这个声音,震耳欲聋。
我用格雷斯万迪尔挡开它的攻击,就好像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剑。黑剑借着自己的惯性插进地板,燃起烈焰。屋外,闪电破空。
一瞬间,闪电像镁光灯一样让人目眩。就在这一刻,带角者扑到我身上。
它用手将我的胳膊紧紧箍住,用角猛戳我的头盔,一次,两次……
我用尽全力撑着双臂,它的力量开始变弱。
我扔下格雷斯万迪尔,猛地用力,挣脱了它的掌握。
此刻,我们的目光终于相遇。
我们都感到心头一震,也都向后踉跄了几步。
“安珀之主,”它如是说,“你为何要与我为敌?是你为我们打开这条通道、这条来路……”
“我为这鲁莽行为感到后悔,想要弥补一下。”
“太迟了。再说,从此地开始弥补,着实令人不解。”
它又扑过来,速度之快让我无从防御。我被击飞,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它的速度是致命的。
它抬手结印,我看到混沌王庭的幻相扑面而来。我终于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不由得毛骨悚然,如冷风在我的灵魂中席卷。
“……你看到了?”这是它的声音,“你为我们打开了这扇门。现在帮助我们吧,然后,我们将助你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的心中产生片刻迟疑。它也许真能做到它所应许的一切,只要我肯帮忙。
但它将是个永远的威胁。联盟是短暂的,等我们拿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后,就会扼住彼此的喉咙——到那时,这些黑暗势力会比现在强大得多。当然,只要我拥有安珀……
“成交?”尖锐得近乎颤抖的声音问道。
我的思虑穿过诸多影子,徘徊在它以外的地方……
慢慢地,我抬起手摘下头盔……
接着,趁着怪物开始松懈,我把头盔朝它掷了过去。我想加尼隆此刻也正向前冲去。
我两步蹿过房间,把它抵在墙上。
“不!”我喊道。
就在我扼住它喉咙的同时,它酷似人类的手也抓到了我的颈项。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挤着,绞着,拧着。我猜它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听到一个类似干树枝折断的声音。我想知道这是谁的脖子。至少我的很疼。
我睁开眼,看到天空,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在地面的毯子上。
“我猜他要活过来了。”加尼隆的声音说。慢慢地,我把头转向这声音所在的方向。
他坐在毯子边上,腿上放着长剑。旁边坐着洛琳。
“怎么样了?”我说。
“我们赢了,”他对我说,“你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你杀了那东西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敌人倒在地上失去知觉,所有怪物身上都燃起烈火。”
“很好。”
“我一直坐在这儿,琢磨着为什么我不再恨你。”
“有什么结论吗?”
“不,还没有。也许是因为我们有太多共同点。我不知道。”
我朝洛琳笑了笑。
“我很高兴你的预言能力差得可怜。战争已经结束了,可你还活着。”
“死亡早已彰显。”她说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什么意思?”
“人们一直在讲那些故事,讲科温领主是如何处死我的祖父——公开处刑,扯成四块。他是一名早期反抗军的领袖。”
“那不是我,”我说,“是我的一个影子。”
但她摇摇头说:“安珀的科温,‘我’始终是我。”她站起身,离我而去。
“那是什么?”加尼隆说道,他对洛琳的离去视而不见,“那塔里的东西是什么?”
“是我造下的,”我说,“是我向安珀降下诅咒时,释放出的东西之一。通过诅咒,我打开了从影子之外通向实界的道路。这些东西选择了抵抗最小的道路,从影子世界前往唯一真实的世界,安珀。在此地,这条路就是黑环。在其他地方,它可能是别的样子。现在我已经关上通向这里的大门,你可以安心了。”
“这就是你到这里来的原因?”
“不,”我说,“不完全是。我只是在去往阿瓦隆的路上遇到了兰斯。我不能让他躺在那儿。我把他带到你的城堡,卷进了我一手造成的麻烦。”
“阿瓦隆?你说它已经毁灭了,那是在骗我?”
我摇摇头。
“不。我们的阿瓦隆已经陨落,但在诸多影子世界中,我也许可以找到类似的地方。”
“带我一起走。”
“你疯了?”
“不,我想再看一眼出生的土地,无论冒多大风险都在所不惜。”
“我不是要去那里安居,”我说,“而是为战争做准备。在阿瓦隆有一种宝石匠红粉[7]。在安珀时,我曾点燃过一份样品。我去阿瓦隆只为了得到这种粉末,用它充当火药,制造步枪。然后用来围攻安珀,夺回属于我的王座。”
“你提到的那些来自影子之外的东西怎么办?”
“我日后会对付它们。要是我没能成功,那它们就是艾里克的问题了。”
“你说他曾经烙瞎你的眼睛,把你投入地牢。”
“那是真的。我长出新的眼睛,逃了出来。”
“你真是个魔鬼。”
“常有人这么说。我已经不想反驳了。”
“你会带上我吗?”
“如果你真想去的话。但它和你熟悉的阿瓦隆不太一样。”
“去安珀!”
“你疯了!”
“不。我早就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城市。等我再次看到阿瓦隆后,一定会想见识些新鲜的东西。我不是个优秀的将领吗?”
“你是的。”
“那么,你可以教我使用那些叫作步枪的东西,然后我就可以在最伟大的战争中助你一臂之力。我很清楚,我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带上我。”
“你的骨头可能会在克威尔山脚下风干,就躺在我的旁边。”
“哪有笃定的战争?我要冒这个险。”
“既然如此,你可以跟我走。”
“多谢。大人。”
我们当晚就地扎营,第二天早上开始返回要塞。我曾找过洛琳,却发现她又回到一个之前的爱人身边,那是个名叫梅尔金的军官。尽管她很痛苦,但我还是怨恨她不给我机会,不让我解释那些她仅仅听过只言片语的旧事。我决定追上他们。
我骑着星辰,转动僵硬的脖子寻找他们可能选择的道路,接着骑了下去。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不能责怪她。当我回到要塞时,没有受到“带角者克星”应得的礼遇。要是换成别人肯定会有。关于科温的旧事在人们口中流传,每个故事都被打上了魔鬼的标记。所有曾和我一起训练、并肩战斗的人,现在瞥见我——只是瞥见,因为他们会很快垂下目光,或是转向别处——眼神中都不只是恐惧。也许他们害怕我留下来再度统治他们。当我离开时,人们也许都会感到安心。加尼隆除外,我猜他害怕我违背自己的诺言,不去找他。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提出要和我一道追赶洛琳。但这件事我只能一个人去做。
我很惊讶地发现,洛琳在我心中已有了些分量,她的行为对我造成了深深的伤害。我觉得她在做出抉择前,应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解释。然后如果她还是选择凡人军官,他们可以得到我的祝福。如果反之,我希望她能和我在一起。美丽的阿瓦隆可以等待,无论等多久都行。在此之前,我首先要解决和洛琳的问题,无论结果是终曲还是延续。
我沿着小路骑行,听着鸟儿在头顶的枝桠间歌唱。苦难已从这片大陆驱离。这是美好的一天,带着绿草蓝天的祥和。在我心中,有种类似喜悦的情绪,至少,我对自己造成的邪祸做了些许弥补。邪恶?见鬼去吧,这种事我比大多数人干得都多,但与此同时,我也有点良心,而且我愿意让它享受这少有的满足。一旦我夺回安珀,我猜自己会给良心更大的空间。哈!
一路向北,我对这里的地形完全陌生。我跟上一条清晰的踪迹,它显示出两名骑手刚刚走过。我跟了它一整天,从黎明到日暮,不时下马检查一下道路。终于,我的眼睛开始愚弄自己,所以我选择了一个小山谷——就在踪迹左方几百码的地方,准备在那儿度过这一夜。我的脖子疼得要死,这让我梦见带角者,重新体验了那场战斗。“帮助我们,然后我们将助你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它说。我突然惊醒,嘴里吐出一串咒骂。
当朝日染白天空后,我骑上马继续前行。这是个冷峻的夜晚,接下来的白昼仍没能甩脱北方寒气的掌控。草地挂满薄霜,被我当成铺盖的斗篷也被潮气打湿。
正午时分,几分暖意重临大地,马蹄的踪迹也更显清晰。我正在拉近距离。
我终于找到了她。我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洛琳躺在一片无花的玫瑰丛下,肩膀和脸颊都被花刺划伤了。她死了,但还没死多久,因为她胸口的剑伤鲜血还未干涸,而且皮肤尚有余温。
这附近没有岩石,我无法给她修个石冢。所以我用格雷斯万迪尔掘开草地,让她躺在里面。那男人取走了她的手镯、她的戒指、她镶宝石的梳子,这些是她所有的财产。我用手阖上她的双眼,把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我感到手在颤抖,双眼变得模糊。这让我耽搁了很久。
我向前骑去,没过多久就追上了他。他正拼命逃跑,仿佛身后有魔鬼追逐。这一点,他没有搞错。我把他掀下马时一言未发,之后也未发一言。他抽出长剑,但我没用格雷斯万迪尔。我直接把他破碎的尸身扔上一棵高大的橡树。当我回头看去时,它已经被鸟群覆盖。
我把戒指、手镯和梳子放回她的身边,这才盖上墓穴。这就是洛琳。无论她过去怎样,希望如何,最终都在此落幕。这就是洛琳和我所有的故事:在这唤作洛琳的土地上,我们相遇,我们分离,如我之一生,聚散无常。我猜,作为安珀之子,这世上的所有灾祸腐朽都与我有关,与我为伴。这就是为何我每次提到自己的良心时,内心中某个部分都会如此回答:“哈!”在无数裁决之境中,我的双手都染满血色。我是盘踞在实界和影子中的邪恶的一部分。有时,我会幻想自己是个只为对抗其他邪恶而存在的邪恶。只要我能找到这些梅尔金[8],就会把他们毁灭。等到那些预言师常常提起但从不真正相信的审判日到来,这世上的邪恶将被彻底清洗。到那时,我也会浸没在黑暗中,吞下那无尽的诅咒。现在我觉得,也许用不了等到那时了。但无论如何……在那天到来前,我不会洗净自己的双手,也不会放下武器。
拨转马头,我骑向加尼隆的要塞。他识得我,但永远不可能了解我。
CHAPTERⅣ
骑行,骑行,穿过荒芜奇诡的道路,我们骑向阿瓦隆。我和加尼隆,骑过美梦的山谷,驰过噩梦。我们在太阳的黄铜锋芒下骑行,在夜晚的白热岛群下骑行,直到它们变成如金如钻的斑斓,直到月亮如天鹅般在天空中游荡。白日带来春天的绿意,我们穿过汹涌大河,穿过夜笼寒霜的群峰。我将愿望之箭射进夜空,它在我头顶绽放光明,飞向北方如一颗燃烧的流星。我们只遇到过一条龙,还是条可怜的跛龙,它瘸瘸拐拐地跑开躲藏,呼吸之间烤焦了菊丛。美丽的候鸟一群群飞过,射向我的目的地。我们骑过片片湖泊,每句话语都会激起水晶般的回声。我骑着马,高声唱咏,很快勾起加尼隆和我一起纵声高歌。我们走了一周有余,现在,大地、天空和阵阵微风都在告诉我,不远处就是阿瓦隆。
当白日已尽,太阳滑落石滩,我们决定在湖边的一处树林宿营。我到湖里洗澡,加尼隆则解开我们的行囊。湖水清凉怡人。我在里面冲洗了许久。
我洗澡时,感觉仿佛听到几声喊叫,但也不敢肯定。这是一片古怪的树林,而我又没有特别留意倾听。尽管如此,我还是迅速穿好衣服,跑向营地。
在路上,我又听到那种声音:像哀诉、乞求。走到更近的地方后,我意识到有两个人正在对话。
接着,我走进我们选定的小小空地,发现行囊四下散落,刚刚燃起的营火也没人打理。
加尼隆蹲坐在一棵橡树下,那上面吊着个男人。
他很年轻,有着金黄的头发和肤色。除此以外,我还看不出什么。我发现当一个人被倒吊在几英尺高的半空时,你很难对他的身形面貌得出准确的第一印象。
他的手被绑在背后,一条挂在矮枝上的绳子系着他的右脚腕。
他正简洁急促地回答着加尼隆的问题,脸上已被汗水和唾沫打湿。他吊在那儿并非一动不动,而是不停地前后摇摆。他脸上有一道擦伤,衬衣前襟还有几点血污。
我迟疑片刻,观察着,没有上去打断他们。加尼隆不会无缘无故就把一个人吊在那儿,因此我并未被同情心冲昏头脑。无论加尼隆想从他嘴里掏出什么,我知道自己也会对这情报感兴趣。另外我也很想看看加尼隆在这场审讯中会有何表现,他现在多多少少算是我的盟友。何况倒吊着待上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那人身体的摆幅变小了,加尼隆用剑尖捅了一下他的胸膛,让他再度猛晃起来。这一剑略微刺破了点皮,又一个血点出现在他的衣服上。他高叫起来。现在,从他的面容,我终于可以看出他年纪很轻。加尼隆抬起剑,让剑尖停在男孩喉咙将要摆回的位置的几英寸前。一直等到最后一刻,他才奸笑着抽回宝剑。男孩惨叫连连,大声哀告道:“求你了!”
“之后的事,”加尼隆说,“也都告诉我。”
“就这些!”男孩说,“我只知道这些!”
“为什么?”
“他们蜂拥而过!后来的事我没看见!”
“你为什么不跟上?”
“他们骑马。我只有两只脚。”
“你为什么不靠两只脚跟上?”
“我晕过去了。”
“晕过去?你是害怕了!你当了逃兵!”
“不!”
加尼隆又举起他的剑,在最后一刻才移开。
“不!”男孩喊道。
加尼隆再次举起长剑。
“对!”男孩尖叫着,“我怕!”
“所以你就逃了?”
“对!我不停地跑!从那时起一直在逃……”
“所以之后发生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撒谎!”
他又递出长剑。
“不!”男孩说,“求你……”
这时我走了过去。
“加尼隆。”我说。
他瞟了我一眼,恶作剧似的笑了笑,放下剑。男孩搜寻着我的目光。
“我们抓到什么了?”我问。
“哈!”加尼隆用剑面拍打着男孩的大腿内侧,让他尖叫起来,“一个小贼,一个逃兵。他有点儿好玩的故事要讲。”
“那就把他放下来,让我听听吧。”我说。
加尼隆转过头,一剑砍断绳子。男孩摔在地上,抽噎起来。
“他想偷我们的东西,让我抓个正着。我就想,何不问问他这附近的情况呢。”加尼隆说,“他是从阿瓦隆来的——就这几天的事。”
“什么意思?”
“他是个步兵,两天前的晚上,在阿瓦隆附近参战。战斗中他害怕了,成了逃兵。”
男孩正要开口反驳,加尼隆踢了他一脚。
“闭嘴!”他说,“现在是我在讲——刚才是你讲!”
男孩像螃蟹一样往旁边蹭了蹭,睁大眼睛哀求地看着我。
“战争?谁和谁?”我问。
加尼隆露出冷笑。
“听起来挺耳熟。”他说,“阿瓦隆的军队正在面对一场漫长战争中最大的一仗——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仗,而且对手是些超自然的东西。”
“哦?”
我盯着小伙子,他不安地垂下目光,但在那之前,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女人,”加尼隆说,“不知从哪层地狱跑出来的复仇女神们,苍白、冰冷、充满魅力。披甲持锐,长发明丽,双眸若冰。她们胯下的雪白战马呼吸的是烈火,啃食的是人肉。几年前一场地震后,群山中出现了众多洞穴。她们就从那里出现,四处劫掠,活捉年轻男人,杀光剩下的一切。很多俘虏后来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步兵,跟随先锋骑兵一起作战。听起来和黑环里的人很像。”
“他们解脱后,很多人都挺了过来,”我说,“之后他们再也不是行尸走肉,只是多少有点失忆——就像我过去一样。我有个问题,既然这些骑兵只在夜间出没,那阿瓦隆的人为何不在白天把洞口都堵死……”
“逃兵告诉我他们试过,”加尼隆说,“但敌人总能一段时间后再度爆发,而且比以前更强。”
男孩脸色死灰,但当我质询地望过去时,他还是点了点头。
“阿瓦隆的将军,被称作守护者,他曾多次领兵击败那些女人,”加尼隆继续说,“他甚至和她们的首领,一个叫琳特蕾的白婊子待过将近一晚——是调情还是谈判,这我说不好。总之,一切都不奏效。袭击在继续,她的力量不断增加。守护者最终决定组织一次总攻,寄希望于全歼敌人。这小子就是在那场战斗中逃跑的。”他用剑指了指那个小伙子,“所以我们不知道故事的结局。”
“是这样吗?”我问男孩。
小伙子把目光从剑尖移向我的双眼,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有趣,”我对加尼隆说,“非常有趣。我有种感觉,他们的麻烦和我们刚刚解决的那个是相通的。我真想知道战斗的结果。”
加尼隆点点头,换了只手握紧剑柄。
“好了,如果我们已经问完了……”他说。
“等等。我猜他是想偷点吃的?”
“对。”
“放开他的手,把他喂饱。”
“可他想偷我们的东西。”
“你不是说过,自己曾为一双鞋杀了个人吗?”
“是的,但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最后穿着鞋走了。”
我大笑起来,感觉快要笑死了,但就是止不住。加尼隆面露愠色,然后是一阵困惑。终于,他也笑出声来。
小伙子看着我们,他肯定觉得我们是一对疯子。
“好吧,”加尼隆终于说,“好吧。”他弯下腰,一把转过男孩的身子,扯断捆着他手腕的绳子。
“过来,小子,”他说,“我给你拿点吃的。”他走到我们的行李旁,打开了几个包裹。
男孩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上去。他接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但眼睛仍一直盯着加尼隆。他提供的情报如果是真的,会给我带来几个麻烦。首先,在一片战火肆虐的土地上,想要搞到我要找的东西会更加困难;其次,这也加重了我对整个世界和它崩坏范围的担忧。
我帮加尼隆点起一小堆营火。
“这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他问。
我看不到别的选择。在我发出诅咒的地方附近,所有影子世界可能都受到了波及。我可以试着选择一条还没被牵扯进来的路,但等我达到时,它也许已经不再是我要找的地方,那里可能不会有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混沌的侵袭会穿越影子,不断发生在我前方的道路上,那它们很可能和我最初诅咒时期望的结果联系在一起,是我必须解决的——在某个时间,以某种方式。它们无从规避。这就是游戏的本质,而且我不能抱怨,因为是我定下了规则。
“我们按原计划继续,”我说,“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小伙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也许是因为我阻止了加尼隆在他身上戳洞,让他觉得对我有所歉疚。他警告我说:“别去阿瓦隆,先生!那儿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会被杀的!”
我冲他笑笑,向他道谢。加尼隆坏笑着说:“让我们把他带回去,作为逃兵接受审判。”
听到这话,小伙子慌忙起身,开始逃跑。
加尼隆大笑着抽出匕首,一抬手准备掷出。我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使他的飞刀脱靶甚远。小伙子消失在树林深处时,加尼隆还在大笑。
他捡回匕首说:“你应该让我杀了他,你明白的。”
“我的决定与此相反。”
他耸耸肩。
“如果他今晚回来割断我们的喉咙,你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我能想象。但他做不到,你也明白。”
他又耸耸肩,插了片肉,开始在火堆上烘烤。
“好吧,战争已经教会他如何逃命。”他承认道,“也许我们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咬了一口肉,大嚼起来。肉看上去很不错,我也为自己拿了一些。
深夜,我从一场噩梦中醒来,透过层层夜幕,看着头顶的星空。一些预兆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成形,跟那个小伙子有关,还有我自己。我们俩都很不好过。我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清晨,我们用泥土盖住灰烬,继续前行。午后我们进入群山,第二天才走过去。路上间或有些新鲜足迹,但我们没遇见一个人。
接下来的一天里,我们途经几处农舍和村庄,但没有驻足。我这次没有选择流放加尼隆时所走的险恶道路。那种路很省时间,但我知道他会再一次感到那令人窒息的恐惧。而且这次我需要时间思考,所以捷径非我所愿。无论如何,漫长旅途终于接近尾声。到下午时,我看到了一片十分像安珀的天空。好长时间,我安静地欣赏着它。我们走过的林地几乎就是阿尔丁森林。尽管这里没有上次我遇到的号角声,没有朱利安,没有摩根斯坦,也没有暴风犬在后面追赶。这里只有鸟儿在参天古树上鸣叫,只有松鼠的轻唤、狐狸的吠声,只有水瀑激越,只有树荫下白色、蓝色和粉色的锦绣花团。
午后轻风和煦清凉,让我们醺醺欲醉,以至于完全没有想到,拐过弯后会看到道旁的一排新冢。附近有个峡谷,里面一片狼藉。我们等了片刻,但除了第一眼就看到的东西外,再没发现什么。
我们在路上又遇到一个类似的地方,还有几片烧焦的小树林。此后的道路饱经践踏,道旁的树丛全被踩毁,路上留下了很多人和动物的痕迹。空中不时飘来灰烬的烟味。我们还曾看到一具腐烂膨胀、已被吃了一半的马尸,连忙疾行过去。
之后,尽管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异状,但安珀的天空已不再令我振奋。
日渐西沉,路旁的林木明显变得稀疏。加尼隆忽然注意到东南方有烟痕升起。尽管与阿瓦隆的方位不符,但我们还是拐进第一条似乎通往那个方向的岔路。很难估计准确距离,但我们知道,至少黄昏前不可能到达那里。
“他们的军队还在那儿扎营?”加尼隆问。
“或者是他们的征服者。”
他摇摇头,抽出长剑。
借着日暮微光,我离开道路,循着水声找到它的来源。那是一条从山地流下的溪水,清澈洁净,还带着几分寒意。我在里面洗了个澡,修剪新长出的胡须,也洗掉了衣服上的一路征尘。我们已经接近旅途的终点,我希望尽可能显出几分光彩。加尼隆也很同意,他甚至泼水洗了洗脸,还大声擤着鼻子。
站在岸边,我抬起刚刚洗净的眼睛仰望天空,看到月亮露出耀眼而清晰的轮廓,周围不见晕环。这个情形还是第一次出现。我屏住呼吸,继续凝视。我搜寻着天空中早早出现的星辰,辨识着云朵的轮廓,还有远处的山峦和更远的树林。接着,我又把目光投向月亮,它的轮廓还是那么清晰稳定。我的视力终于恢复正常了。
加尼隆被我的笑声吸引过来,但没有问我原因。
我压抑着纵情高歌的冲动,又上马骑回小路,继续前进。周围的树影逐渐加深,满天繁星在我们头顶的枝桠间闪耀。我深深吸进一大片黑夜,屏息片刻,呼了出去。我又变回自己了,这感觉好极了。
加尼隆策马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前面一定有岗哨。”
“对。”我说。
“我们还是别在路上走吧。”
“不。我不想鬼鬼祟祟的。我不在乎是否遇上斥候。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旅人。”
“他们会问我们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就说我们是佣兵,听说这里在打仗,想来找点活儿干。”
“好吧。我们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希望他们动手前能多看两眼,注意到这一点。”
“如果他们根本不留意我们,那一定是觉得我们无关紧要。”
“对,但我就是觉得不大舒服。”
我听着马蹄敲击小路的声音。这条路并非笔直。它先是蜿蜒崎岖,然后拐向一条上坡道。我们向上骑行,周围的树木逐渐稀疏。
我们走上一座小山的顶峰,进入一片相当开阔的地段。又过了片刻,一片广阔的视野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足足覆盖了方圆几英里的地域。我们在一处陡坡勒住马,小路向下急降十到十五米后逐渐变缓,钻进大约一英里外的广大平原,然后延伸进一处丘陵密布、林地斑驳的区域。平原上点缀着许多篝火,周围有一些帐篷。很多马匹在附近吃草。我猜那儿大概有数百人,不是坐在火堆边就是在营地里闲晃。
加尼隆叹了口气。
“至少他们看起来是正常人。”他说。
“对。”
“……如果他们是正常的军人,很可能有人正监视着我们。这里地势如此有利,不可能毫不设防。”
“对。”
一阵声响从后方传来。我们正要转身,从很近的地方响起一个声音:“别动!”
我继续转过头去,看到四个人。两个正手持弓弩瞄着我们,另外两个手里拿着剑。其中一人向前走上两步。
“下马!”他命令道,“到这边来!慢慢地!”
我们下了马,面对着他,双手始终和武器保持距离。
“你们是什么人?哪里来的?”他问。
“我们是佣兵,”我回答,“从洛琳来。我们听说这儿在打仗,所以想找点活儿干。我们正要去下面的营地。那是你们的吧?我希望如此。”
“……要是我说不呢,如果我们是一支军队的游哨,正想攻击这个营地?”
我耸耸肩。
“如果是那样,你们这边想不想雇两个人?”
他啐了一口。“守护者不需要你们这种人,”他说,“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东方。”我说。
“你们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没有,”我问,“我们会遇上什么?”
“很难说,”他终于下了决定,“放下武器。我要把你们送到营地去。也许有人想问问你们在东方看到过什么东西——不寻常的东西。”
“我们没见到任何不寻常的东西。”我说。
“无论如何,他们可能会给你们些吃的。可我觉得你们不大可能会被雇佣。你们来得有点晚了。现在放下武器。”
我们解剑带时,他又从树林里叫出两个人来,指示他们押送我们步行下山。我们牵着马。武器则由那两个士兵拿着。我们转身离开时,那个问话的人忽然叫道:“等等!”
我转身看着他。
“就是你。你叫什么?”他问。
“科里。”我说。
“站着别动。”
他走到我面前很近的地方,盯着我足有十秒钟。
“怎么了?”我问。
他没答话,只是在腰间的口袋里摸索着。最后他拿出一把硬币,举到自己眼前。
“妈的!太黑了。”他说,“可我们也不能点火。”
“你在干什么?”我说。
“哦,没什么要紧的,”他对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面熟,想要搞清楚为什么。你看起来很像我们的一些古钱币上的头像。有些古币现在还在使用。”
“他不像吗?”他朝身边的人问道。
那人放下手弩走过来,在几步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没错,”他说,“很像。”
“那是谁呢,硬币上那个人?”
“一个古人,生活在你我之前的年代。我不记得了。”
“我也是。好吧……”他耸耸肩,“无关紧要。走吧,科里。老实回答他们的问题,你就不会受伤害。”
我转过身,在月光下离开他们。那人一直注视着我的背影,挠着头。
押送我们的这两名士兵似乎不爱说话。这倒正好。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小伙子讲的故事,以及他口中那场大战的结果。我已经到了与阿瓦隆形态相似的世界,眼下需要针对当前的形势展开行动。
营地里散发着令人愉快的气味,人和动物,皮革和油蜡,木柴的烟味,烤肉的香气,所有这些都混在一起,弥漫在火光中。人们聊着天,打磨着武器,修理着盔甲,吃着,玩着,睡着,喝着,还看着我们牵马走过他们,被押往三顶破破烂烂的中心营帐。静寂的气氛以我们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我们在第二大的帐篷前停下,押送我们的一名士兵向正在附近溜达的一个人询问着什么。那人摇了几次头,朝最大的帐篷指了指。这场对话持续了几分钟,接着那士兵走回来跟一直守着我们的同伴说了几句。最后留守的人点点头,走到我身边。而另一个人则从最近的一处篝火旁叫了个人过来。
“军官们正在守卫者的帐篷里开会,”他说,“我们会帮你们拴好马,给它们备好草料。把你们的东西解下来,就放在这儿。你们必须等着见指挥官。”
我点点头。我们将所有东西都放下,抚摩着马匹。我拍了拍星辰的脖子,眼看着一个瘸腿的小个子把它和加尼隆的火龙牵到马群中去。我们坐在自己的行囊上,等待着。一个士兵给我们拿了些热茶,我也给他填上一管烟丝。然后他们就在我们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看着这顶大帐篷,啜饮手中的热茶,脑子里想的却是安珀,还有布鲁塞尔马车与面包大街上的一个小夜总会——在我待过很长时间的那个影子地球上。一旦我在这儿搞到了宝石匠的红粉,就会到布鲁塞尔的枪支交易所找军火商聊聊。我知道这份订单昂贵而复杂,因为我可能需要说服一些军火商建造一条特殊的生产流水线。在影子地球上,我认识国际军火公司[9]以外的许多中间商,这要归功于我在那里长期的军人背景。我估计到了那儿,只要几个月时间就可以搞到全部装备。我开始考虑行动的细节,时间在这些令人愉快的想象中过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