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以直接做成性能极佳的火帽。当用足够比例的惰性原料稀释后,也可以保证合适的燃烧性能。
我把这个情报藏在心底,感觉总有一天它会为解决安珀的主要分歧起到决定作用。不幸的是,没等那天到来,艾里克和我就爆发了冲突,这个信息也随我所有的记忆一道被埋藏。当我再度恢复记忆后,遇到了正准备进攻安珀的布雷斯,结果我的运气很快就和他一起用光了。我觉得他并非真的需要我,只是想把我拉进来,好随时监视我的动向。如果我用枪支把他武装起来,那他将战无不胜,而我则变得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按照他的计划成功夺下安珀,局势就会变得更加紧张。他掌握了大部分军队,也控制着军官们的忠心。那我就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使力量均衡。比如说,来点炸弹,加上自动武器。
如果我恢复记忆的时间能提前一个月,形势就全然不同了。我会坐在安珀的王位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沙漠烧灼、磨蚀、风干,不必疲于奔命,好去解决接踵而来的一堆麻烦。
我把嘴里的沙子啐出,以防大笑时被它呛住。见鬼,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有很多比“本该如此这般”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回想。比如艾里克……
我记得那天,艾里克,我被锁到王位前,强迫跪下。我给自己加冕以此来嘲笑你,并为此饱受毒打。我第二次拿着王冠时,直接把它往你脸上扔去。但你接住它,露出笑颜。虽然它没能伤到你,但至少王冠本身也没摔坏,这让我很高兴。那是多美的宝冠啊……纯银打造,七个冠尖,镶嵌着让所有钻石都黯然失色的翡翠。两侧各镶了一大块红宝石……那天你为自己加冕,骄奢傲慢,急躁浮夸。之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对我的耳语,那时“国王万岁”的呼声还在大厅中回荡。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你的双眼已经见证了它们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切。”你说,接着,“卫兵!”你下令道,“把科温带出去,让铁匠烙掉他的双眼!让今天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景象!然后把他扔进安珀最深的地牢,让他永远沉浸在黑暗中,让他的名字被人遗忘!”
“现在你统治安珀,”我高声说,“但我又有了眼睛,而且我尚未遗忘,也未被人遗忘。”
不,我想。躲在王权里吧,艾里克。安珀的围墙高大厚实。躲在它们之后吧。让那些无用的钢刃拱卫你,如蚁虫般,用泥土护卫你的宅邸。你知道,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永远不能安枕。我也告诉过你我会回来。我来了,艾里克。我会用阿瓦隆的红粉制造枪支,我会砸烂你的大门,击溃你的卫队。然后,就像上次一样,像上次你的人赶来救你之前一样,你和我,一对一。那天我只得到你的几滴鲜血。这一次,我要全部。
我挖出一块粗钻,把它扔进腰间的口袋,这大概是第十六块。
我看着升起的太阳,想到了本尼迪克特、朱利安和杰拉德,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不喜欢任何与朱利安有关的利益组合。杰拉德倒是没关系。在营地的第一天,我之所以能够入睡,只是因为我说服我自己,和本尼迪克特联系的人是杰拉德。但如果他现在是朱利安的盟友,我又将惴惴不安。如果有人比艾里克更恨我,那一定是朱利安。要是他掌握了我的下落,我就要有大麻烦了。现在,我还没做好应付正面冲突的准备。
我料想本尼迪克特能为自己的良心找到一个出卖我的借口。毕竟他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也知道我要做的事终将在安珀引发纷争。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抱有同感。他致力于维护国家的稳定。他是个有原则的人,和朱利安不同,我很遗憾与他政见不同。我希望我的政变可以像气体麻醉拔牙术一样快捷无痛,这样他就可以很快站到我这一边。我想这么做,一部分也是为了黛拉。
他告诉我的情报少得可怜,让我难以释怀。我搞不清他是真的打算在战场停留整整一周,还是已经在和安珀的军队一道布设着对付我的陷阱,构建着囚禁我的坚牢,挖掘着埋葬我的墓穴。我必须抓紧时间,尽管我是多么渴望徜徉在阿瓦隆啊。
我嫉妒加尼隆,无论他正在哪家酒馆或妓院饮酒、嫖妓、打架,无论他正在哪处山坡狩猎。至少他已经回家了。尽管他已经表示要随我去安珀,但我是否应该把他留在这片欢欣之地呢?不,他们一定会审问他,问我的去向。如果这件事真和朱利安有关,加尼隆会被折磨得很惨,然后他将被逐出这片对他来说犹如故乡的土地——如果他们肯放他的话。加尼隆无疑又会变成一名凶犯,也许这第三次的时候,他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我将遵守诺言。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和我一起走。如果他已经改变主意,那么好吧——我甚至嫉妒他在阿瓦隆当土匪的前景。我很愿意多逗留几天,和黛拉到山地骑骑马,在河上划划船,到郊外转转……
我想到了黛拉。她的出现让事态有所改变。但我还不确定会怎样。尽管恨多爱少,但安珀苗裔一直很注重家族成员。我们总是渴求其他人的消息,热衷于了解所有人在不断变换的图景上的新位置。少些流言蜚语,无疑会缓解吹拂在我们之间的死亡之风。我有时觉得,我们就像一群待在养老院里的恶毒老太婆。
我还不能把黛拉扯进来,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哦,她早晚能学会的。一旦她的存在被众人知晓,一定会享受到第一流的监视。如今,我已让她了解到自己的特别之处,她何时会被扯进来加入游戏,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对于树林里的那场交谈,我自觉有几分阴险——但见鬼,她有权知道。她迟早会发现这一点,而知道得越早,她构筑防御的时间就越长。这是为她好。
当然,可能——甚至可以说肯定——她的母亲和祖母终其一生也不知道她们的能力……
而它又为她们带来了什么?黛拉说过,她们死于暴力。
我揣测着,安珀的长臂能通过影子捉到她们吗?它是否会再度出击?
如果愿意的话,本尼迪克特可以像我们任何人一样坚韧、强悍、毒辣,甚至更强。他会为保护她们拼死战斗,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甚至会向我们痛下杀手,这毫无疑问。他一定认为保守黛拉的秘密,保持她的无知,就是在保护她。如果他发现我做了什么,一定会大发雷霆,这是我必须迅速行动的另一个原因。但我对她说的话并非完全出于恶意。我希望她活下去,而且我觉得本尼迪克特的做法不妥。在我返回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考虑这些事。她会有很多疑问,而我会抓住这个机会,警告她要小心,同时告诉她该注意什么。
我咬紧牙关。
这些都没有必要。当我统治安珀时,一切都会不同。必定如此……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找到改变人心的方法?即便我失去全部的记忆,在新世界度过了漫长的新生活,可最终还是会变回过去的科温。假如我不喜欢他,那这个关于本性的命题可真要让人绝望了。
在一处舒缓的河段中,我洗去了身上的灰尘汗渍,那条重创了我的兄弟们的黑路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我需要了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洗澡时,格雷斯万迪尔就放在手边不远。只要踪迹尚温,我们安珀子嗣就有能力通过影子追踪其他人。因此我洗得很不踏实,其间还三次拿起格雷斯万迪尔,猛然转身向后,把剑指向那些远比我的兄弟们平凡无害的生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我已经极大地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我走进本尼迪克特宅邸的马厩时已近黎明,四周仍然一片漆黑。星辰有些躁动不安,我为它梳洗,跟它说话,帮它放松,然后给它准备了大量的饲料和清水。加尼隆的火龙在对面的畜栏里向我鸣叫致意。安抚好星辰后,我找到马厩后面的水泵,简单清洗了一下,考虑着该去哪儿打个盹。
我需要休息。只要几个小时就能让我保持精力充沛,但我不想睡在本尼迪克特的屋檐下。我可不想被对手轻易搞定。尽管我过去常说,希望自己能死于睡榻,但我真正的愿望其实是等到年老力衰,在做爱时被大象踩死。
但我不介意喝他的酒,而且我想来点够烈的。宅子里一片漆黑,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找到餐柜。
我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又满上一杯,拿着它走到窗边。这里视线开阔,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这处宅子坐落在一道山坡上,本尼迪克特把周围打理得很美。
“银月皎皎,长路迢迢,”我咏诵着,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素镜挂在空茫天上……[14]
“说得对,说得对,科温,我的少年人。”我突然听到加尼隆的话音。
“我没发现你坐在这儿。”我仍眺望着窗外的风景,轻声说。
“那是因为我坐得够沉够静。”他说。
“哦,”我说,“你喝了多少?”
“几乎没喝,”他说,“但不知你愿不愿做个好人,帮我拿一杯……”
我转过身。
“为什么不自己拿?”
“动起来很疼。”
“好吧。”
我走到餐柜旁,倒了杯酒,拿给他。加尼隆点头致谢,慢慢举起杯,喝了一口。
“啊,真不错!”他叹息道,“也许能让我麻醉几分。”
“你打架了。”我推测道。
“嗯,”他说,“打了几场。”
“那就像条汉子一样忍着点儿,也让我省下同情。”
“但我赢了!”
“上帝!你把尸体扔在哪儿了?”
“哦,他们还没那么糟。再说我这身伤是个女孩留下的。”
“那我得说你的钱花得很值。”
“根本不是那种事,我想我给咱们丢脸了。”
“咱们?怎么讲?”
“我不知道她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当时有点忘形,以为她是个女佣什么的……”
“黛拉?”我紧张地问。
“嗯,是这名字。我拍她的屁股,想讨两个吻。”他呻吟道,“接着她就拎起我,揪离地面,举过头顶。她告诉我,她是这儿的女主人。然后就把我扔下……我有十八石,可她就像扔颗石子,天哪,那高度可真够高的。”
他又喝了口酒,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也笑来着,”加尼隆懊恼地说,“她帮我站起来,态度挺友善。我当然道了歉——你兄弟可真是条汉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强壮的女人。她可以让一个男人……”加尼隆的声音充满敬畏,他慢慢摇摇头,一口喝光杯里的烈酒,“真吓人,更别说有多丢人了。”他如此总结道。
“她接受你的致歉了?”
“哦,是的。她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很和善。她跟我说把这些都忘了吧,还说她也不会提起。”
“那你为什么不上床去,睡一觉,把这事扔到一边?”
“我在等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第一时间找到你。”
“那好,你做到了。”
他慢慢起身,拿上酒杯。
“到外面走走。”他说。
“好主意。”
他拿起那瓶快喝完的白兰地,这又是一个好主意。我们在屋后花园里的小径漫步。最终,他把自己搁在一株参天橡树脚下的石椅上,为我们倒好酒,自己先喝了起来。
“啊!你兄弟也是品酒的好手。”他说。
我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斗。
“我道过歉,做了自我介绍后,和她聊了一会儿。”他说,“她一听说我是和你一起来的,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所有关于安珀和影子的事,还有你和你的族人。”
“你都告诉她了?”我说着,点起烟斗。
“就算我想也没用,我也不知道这些答案。”
“很好。”
“不过,这让我开动脑筋。我猜本尼迪克特有很多事没对她说,这我可以理解。在她周围我会小心行事,科温。她似乎过分好奇了。”
我点点头,抽了两口烟。
“这是有原因的,”我说,“合理的原因。但我很高兴,你即使喝了酒也能保持理智。多谢告诉我这些。”
他耸耸肩,又喝了一口。
“一顿饱揍有助于醒酒,再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没错。说起来,这个阿瓦隆的镜像,你还满意吗?”
“镜像?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说,“尽管时日已久,物是人非,但这就是阿瓦隆。我今天去了荆棘地,我曾在那儿为你消灭了杰克?黑利的军队。这儿就是阿瓦隆。”
“荆棘地……”我回想着。
“对,这就是我的阿瓦隆,”他继续说,“等我老了就会回来,只要我们能活着夺下安珀。”
“你还想一起来?”
“我这一生中,每时每刻都渴望见到安珀——好吧,应该说是自从我第一次听说安珀之后。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在那段好日子里。”
“我不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我一定讲得很美。”
“那天我们醉得一塌糊涂,你似乎只讲了一会儿,还间或落了点眼泪。你给我讲了宏伟的克威尔山脉,讲了城中金绿交织的座座尖塔,讲了漂亮的步行街、道路、田地、花朵、喷泉……似乎只是一会儿,但却花了几乎一整夜。因为我们摇摇晃晃地准备上床时,已经是早晨了。上帝啊!我几乎可以给你画一张安珀的地图!我死前一定要看它一眼。”
“我不记得了,”我慢慢地说,“我一定醉得非常、非常难看。”
加尼隆轻笑着。
“我们过去在这儿有过一段好日子,”他说,“这儿的人还记得我们。不过他们只把我们当作古人,而且很多有关我们的故事都是错的。但谁在乎!时过境迁,谁还能记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沉默不语,只是抽着烟,回想着。
“……这些事让我想到一两个问题。”他说。
“讲。”
“你进攻安珀的计划,会不会导致你同本尼迪克特的决裂?”
“我也很想知道答案,”我说,“我想刚开始时,会的。但我将在他响应安珀的求援抵达那里前,把一切都搞定。我是说在他带着援军抵达之前。只要在安珀有人帮忙,本尼迪克特自己可以瞬间抵达,但这毫无意义。我敢说与其让安珀分崩离析,他更愿支持能将其统一的王者。一旦我驱逐了艾里克,他就会帮我保卫王座,只为尽快平息战乱,结束纷争。当然,本尼迪克特不会一开始就赞同我的夺权计划。”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你们会不会兵戎相见?”
“我想不会,这纯粹是政治问题。我和本尼迪克特自小相识。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向来比我和艾里克的关系要好。”
“我明白了。既然现在我和你在一起,而阿瓦隆似乎掌握在本尼迪克特手里。我在想,等到有一天我回到这里时,他会怎么看。他会恨我帮过你吗?”
“我觉得可能性很小。他向来不是这种人。”
“那容我更进一步。你知道我是久经战阵的军人。如果我们成功夺下安珀,他也将看到足够的佐证,认识到这一点。而且,既然他右臂伤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会考虑让我做他的战地指挥官吗?我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我可以带他去荆棘地,向他描述那场战争的每个细节。妈的!我将效忠于他,就像过去我效忠于你。”
说完,他大笑起来。
“抱歉。肯定比效忠于你时更忠诚。”
我浅笑几声,抿了口酒。
“这可能有点棘手,”我说,“我当然喜欢这个主意。但我不知道你能否赢得他的信任。这太像是我在他身边布下的一招暗棋了。”
“该死的政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会当兵,而且我爱阿瓦隆!”
“我相信你,可他呢?”
“他只剩一只手,肯定需要一个好将军。他可……”
我放声大笑,但很快又压抑下来,因为这笑声似乎可以传出去很远。当然,我也顾虑到了加尼隆的感受。
“抱歉,”我说,“请原谅我。你没明白。你没有真正明白,那天晚上在营帐中和我们交谈的是什么人。他可能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而且还是残疾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很怕本尼迪克特。他和影子或实体中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他是安珀的武技大师。你能想象千年光阴吗?一千年?几千年?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在几千年的生命中,每天都要花些时间浸淫在武技、战术和军略之中?你只看到他待在一个小国家,统领一支小军队,后院有个修剪培育得很好的果园。但别被骗了!军事科学的雷声在他脑中从未止歇。他经常穿梭于影子之间,见证着同一场战斗在略微改变的各种形势下所产生的不同变化,这只是为了检验他的战争理论。他统领过庞大的军队,行军几天几夜都不见队尾的军队。就算他失去一只手臂,行动不便,我也不想和他搏斗,无论是用兵器还是空手。很幸运,他对王位没有野心,不然的话,他现在恐怕已经坐在上面了。如果是这样,我相信自己会第一时间放弃所有计划,向他效忠。我真的惧怕本尼迪克特。”
加尼隆沉默了许久。我觉得嗓子很干,于是又喝了一杯。
“当然,我没想到这些。”他终于开口说,“只要他允许我回阿瓦隆,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点,他会做到的。”
“黛拉告诉我,她今天收到一封本尼迪克特的信。他决定缩短在战场的驻留时间,可能明天就会回来。”
“妈的!”我说着站起身,“那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我希望道尔已经准备好了我要的东西。我们早晨就去找他,加快速度。我要在本尼迪克特回来之前离开这儿!”
“你已经搞到那些漂亮石子儿了?”
“嗯。”
“我能看看吗?”
我解下腰间的小袋递给他。他打开袋口,取出几块钻石托在左掌中,用指尖慢慢转动着。
“它们看上去没那么值钱,”他说,“当然现在的光线也不好。等等!这儿有个晶面!不……”
“它们还未经打磨。你手里举着的可是一大笔财富。”
“不可思议。”他说着把钻石放回口袋,重新扎好,“你那么容易就搞到了。”
“并不容易。”
“无论如何,这么短时间就积聚起这笔财富,可真有点不公平。”
加尼隆把袋子递回来。
“等我们的战斗结束后,我保证也给你一笔财产,”我说,“如果本尼迪克特不肯留你做指挥官,这笔钱也算是些补偿。”
“既然现在了解到他的情况,我倒比过去更坚定了日后为他效忠的决心。”
“我们到时候再想想有什么办法。”
“好的,多谢,科温。我们几时出发?”
“我要你回去休息一下,因为我一大早就会把你从床上揪起来。我想星辰和火龙肯定不喜欢拉车,但我们还是会借一辆本尼迪克特的运货马车到镇上去。在此之前,我会在这儿散布烟雾,好让我们顺利撤离。我们要催促道尔加快速度,然后拿到货,第一时间通过影子离开。我们走得越早,本尼迪克特就越难追踪。如果我能提前半天进入影子,那他基本就没有机会了。”
“首先,他为什么这么急于追我们?”
“在他眼里,我的话一钱不值,就是这样。本尼迪克特一直在等待我开始行动。他知道我来这儿是有所求的,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想把它找出来,为安珀扫除一个潜在的威胁。他一旦意识到我们不会回来了,就会明白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会跟上来看个究竟。”
加尼隆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喝光杯中的红酒。
“是的,”他说,“我们现在最好休息一下,好有精神赶路。现在我对本尼迪克特有了更多了解,对我想告诉你的那件事倒没那么惊讶了——尽管还是很烦心。”
“什么事?”
他站起来,小心地拿起酒瓶,指着面前的小路说。
“如果你沿着这个方向,”他说,“通过标志着宅院范围的篱笆,走进下面的树林,然后再走大概两百步左右,路左有一片都是树苗的小树林,那是一处低地,和小路比有四尺的落差。下去,踢开那些残枝败叶,会看到一座新坟。我是散步时发现的,当我下到那里准备,呃,释放自我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那是座坟?”
他笑起来。
“一般有尸体的坑都叫这名字。它很浅,而且我用根树枝在周围戳了几下。那里有四具尸体——三男一女。”
“死了多久?”
“哦,我猜,几天吧。”
“你把那坟恢复原样了吧?”
“我不是傻子,科温。”
“抱歉。我觉得很不安,我一点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他们给本尼迪克特找了点麻烦,所以他决定礼尚往来。”
“也许吧。他们什么样子,怎么死的?”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正值壮年,喉咙被割开——除了一个被开膛的小子。”
“真奇怪,看来我们最好尽快离开。就算不扯进这些事里,我们自己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
“我同意。现在睡觉去吧。”
“你先走,我还没准备好。”
“你最好听从自己的建议,好好休息一下,”他说着转身走向宅邸,“别再熬夜犯愁。”
“不会的。”
“那么,晚安。”
“早上见。”
我看着他沿小路往回走。当然,加尼隆说得对,但我还不能屈从于睡魔。我再次思考自己的计划,以确保算无遗策。我喝干红酒,把杯子放在长椅上,站起身来回踱步。烟斗中冒出缕缕烟痕散在周围。点点月光从我身后照下,我推测还有几小时黎明才会到来。我仍然决定在户外度过这个晚上,琢磨着哪儿有可以睡上一觉的好地方。
当然,我最终走下小径,来到那片树林。我随便查看了一下,就发现了新鲜的挖掘痕迹。但我没有在月下掘尸的雅兴,而且也完全乐于相信加尼隆对此地的勘察。我甚至不太清楚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某种病态怪癖。但我决定不在这附近睡觉。
我走到花园的西北角,找了一处从宅邸方向没法看到的地方。这里有高高的灌木篱墙,草地又长又软,还带有甜味。我铺开斗篷,坐在上面,脱下靴子,把双脚放在清凉的草地上,舒适地叹息一声。
用不了太久了。影子到钻石到枪到安珀,我的计划进展顺利。一年前我还在牢房里发臭,在癫狂和清醒间来回穿梭,几乎抹杀了这条界限。现在的我,自由、强壮、视力良好,而且有一个计划。现在的我又成了一个蠢蠢欲动的威胁,比过去更危险、更致命。这次我不会把命运押在别人的计划上,我将为自己的成败负责。
这感觉很好,就像身下的青草,就像在我血管里沸腾奔涌如一团火焰般温暖全身的酒精。我清空烟斗,放到一边,伸懒腰,打哈欠,准备睡觉。
这时,我听到远处有点动静,忙用手肘撑起身体,凝神看去。没过多久,小路上慢慢走过来一个身影,轻手轻脚,走走停停。它隐没在加尼隆和我刚才所坐的树下,许久之后才又重现出现。接着它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下来注视着我所在的方向。片刻之后,它朝我走来。
经过一丛灌木后,月光泻下,黛拉的脸从影子中显露出来。她显然意识到这一点,冲我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近,渐行渐缓,最终停在我面前。
黛拉说:“科温大人,看来你不喜欢自己的房间。”
“不是的,”我说,“只是今夜如此美丽,把我骨子里那个喜欢浪迹天涯的家伙迷住了。”
“显然昨晚也有吸引你的东西,尽管那是个雨夜,”她说着在我身边坐下,“昨天你睡在室内还是室外?”
“室外,”我说,“但我没睡觉。其实自从我上次和你分手后,一直没睡。”
“你去哪儿了?”
“去了海边,筛沙子。”
“听起来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
“自从试过在影子中穿梭后,我想了很多。”
“可以想象。”
“我也没怎么睡。所以我听见你回来了,还听见你和加尼隆在谈话。他一个人回来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外面某个地方。”
“你是对的。”
“你知道,我必须去安珀,必须通过试炼之阵。”
“我知道。你会的。”
“要快,科温。要快!”
“你还年轻,黛拉。你还有很多时间。”
“该死的!我已经等了一辈子。始终对真相一无所知!我不能现在就去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你可以带我抄近路穿过影子,带我去安珀,让我走过试炼阵……”
“如果我们运气够好没有立刻被杀,倒是有可能在被处死前住上相邻的牢房,或是拷问室。”
“为什么?你是安珀的王子,你有权做想做的事。”
我不禁大笑。
“我是个逃犯,亲爱的。如果我回到安珀,运气好的话,会被处死。如果运气不好,那后果可要惨得多。不过考虑到上次的事态发展,我想他们会让我马上死掉。这种礼遇无疑也会沿用到我的同伴身上。”
“奥伯龙不会做这种事。”
“如果被激怒到一定程度,奥伯龙会这么做的。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奥伯龙已然不在了,现在王位上坐着的是我兄弟艾里克,他自命为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按安珀的时间计算,是几年前。”
“他为何要杀你?”
“当然是为了防止我杀他。”
“你会杀他?”
“是的,我会。我想用不了多久了。”
她转头看着我。
“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坐在王位上。你知道它本属于我。艾里克是个篡位之君。我饱受数年的监禁与折磨,刚刚从他手中逃脱。艾里克太过放纵自己以致铸下大错:他让我活着,想好好欣赏我的惨状。他从没想到我能逃走,能再次回到安珀挑战他。当然,这我也没想到。但既然命运为我赢得了第二次机会,我一定会小心,不犯和他一样的错误。”
“但他是你的兄弟。”
“我向你保证,很少有人比我和他更清楚这个事实。”
“你估计需要多久来达到你的目标?”
“就像我那天说的,只要你能拿到主牌,就在三个月后联络我。如果事情按我的计划发展,而你没拿到主牌,那我会在掌权后尽快和你联系。用不着等到明年,你就有机会接受试炼。”
“那如果你失败了呢?”
“那你就要多等等了,等到艾里克确保他王位永固,等到本尼迪克特认他为王。你知道,本尼迪克特可不愿这么做。他已经很久没回安珀了,在艾里克心中,他早已不在生者之列。如果本尼迪克特现在露面,他就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支持艾里克,或者反对他。如果他支持,艾里克王权的稳定性将得到保障——这非本尼迪克特所愿。如果他反对,就会产生纷争——这也非他所愿。本尼迪克特自己没有夺权的欲望,只要他待在这幅政局图以外,就完全可以保证现在已经达到的安定局势。如果他露面但不做选择,倒是可以避免违心的决定,但这将等同于否认艾里克的王权,也会有麻烦。如果他和你一同露面,就只能束手就范,因为艾里克将通过你向他施压。”
“就是说,如果你失败了,我永远也去不了安珀!”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能看到的局势。当然,肯定还有很多我看不到的事。我已经被隔绝在情报网之外很久了。”
“你一定要赢!”接着,她突然问道,“爷爷会帮你吗?”
“我不抱希望。但他的决定会左右时局。我现在知道他还活着,也知道了你的存在。我不求帮忙。他不反对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而且只要我的行动快速、有效、成功,他就不会反对我。我发现了你的存在,这肯定会让他不高兴,但当他发现我对你没有恶意时,这就没关系了。”
“你为何不利用我?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是的。但我发现自己喜欢你,”我说,“所以这不可能。”
她不禁大笑。
“我把你迷住了!”她说。
我也笑起来。
“是的。通过你独特精巧的方式,用你的剑。”
突然间,她脸色阴沉下来。
“爷爷明天就回来,”她说,“加尼隆跟你说了吗?”
“是的。”
“这对你的计划有什么影响?”
“我计划在他回来前就拍拍屁股走人。”
“那他会怎么做?”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因为你出现在这儿而勃然大怒。接着他一定想知道你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以及你告诉了我多少关于自己的事。”
“我该怎么回答他?”
“关于你如何回来的问题,跟他说实话。这会让他重新考虑一些问题。关于你自己,就说你女性的直觉让你对我的可信度产生了怀疑,所以你跟我说的台词和跟朱利安、杰拉德说的一样。至于我的去向,加尼隆和我借了套马拉货车到镇上去了,就说我们不用多久就回来。”
“那你真正的目的地是哪里?”
“就是镇子,停留片刻,但不会回来。我必须尽量拉大领先优势,如果相隔时间不长,本尼迪克特就能通过影子追踪我。”
“我会帮你尽可能拖住他。你走之前会来和我道别吗?”
“我本想把这次谈话留到早晨。你的失眠倒让它提前了。”
“那我真为这次失眠感到高兴。你准备如何征服安珀?”
我摇摇头说:“哦,亲爱的黛拉。所有诡计多端的王子都有几个小秘密,这就是我的秘密之一。”
“我可真没想到,在安珀有那么多的猜忌和阴谋。”
“为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这样的冲突,只是形式不同罢了。它们总在你周围蠢蠢欲动,因为所有世界都是安珀的倒影。”
“真难理解……”
“总有一天你会的。现在暂且把它放到一边吧。”
“那就给我说点别的吧。虽然还没经过试炼阵,但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穿越影子了。就跟我详细说说应该怎么做吧,我想尽量熟练掌握它。”
“不!”我说,“在你准备好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把影子当儿戏的!即使你通过了试炼阵,影子也是危机四伏的地方。在那之前,盲目行动只是犯傻。你很幸运,但不要再试了,我很想帮你,但绝不会给你讲任何有关影子的事。”
“好吧!”她说,“抱歉。我想我可以等。”
“我想你可以。不生气吗?”
“不。还好,”黛拉笑着说,“我猜它们对我没好处。你一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很高兴你这么在乎我。”
我咕哝了几声,以示反驳。黛拉伸出手,抚摸着我的面颊。我转过头,她也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我;她收敛笑颜,明眸半闭,朱唇轻启。接吻时,我感到她用双臂揽住我的颈项和双肩,我也用类似的方式抱住了她。我的讶异沉溺于甜蜜,让位给温暖舒适和些许兴奋之情。
如果本尼迪克特发现这事,可不仅仅是对我发怒这么简单了……
CHAPTERⅦ
货车吱嘎作响,声音单调恼人。此时日已西坠,但仍将灼热的光流无穷无尽地浇在我们身上。车上的箱箱罐罐中间,加尼隆鼾声不断,这种吵闹声让我嫉妒不已。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可我却是第三天没有合眼。
我们已经离开城市大约十五英里,正向东北方前进。道尔没能彻底完成我的订单,加尼隆和我说服他关了店,加速生产,这导致我们延误了该诅咒的几个小时。我当时太激动,实在睡不着,可现在又没法睡,因为我必须制造穿越影子的道路。
我抑止住疲惫和即将到来的夜晚,找了几片云为自己遮荫。我们正走在一条满是深深车辙的干泥路上,难看的黄泥在车轮下破裂粉碎。棕色的野草无力地趴在两侧道旁,树木低矮丑怪,树皮粗粝厚实。沿途到处是裸露出地面的岩层。
我为道尔的货付了大价钱,还特地买了只漂亮的手镯,第二天差人送给黛拉。此刻剩下的钻石挂在我的腰间,格雷斯万迪尔近在手旁。星辰和火龙步伐沉稳有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我不知道本尼迪克特是否已经回家,也不知道他会被我布下的迷阵蒙蔽多久。我尚未摆脱他的威胁。本尼迪克特可以循着踪迹,穿越影子,追踪很远以外的目标。而我又没能拉开距离。但我别无选择。我需要马车,所以只能保持现在的速度。而我此刻的状态也无法再次进行急速穿越。我谨慎小心地控制着转换的速度,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感官愈发迟钝,疲劳也在积聚。我指望逐渐积累的变化和距离可以在本尼迪克特与我们之间架起一道壁垒,也希望不久以后,这屏障可以变得无法穿越。
在接下来的两英里,我将时间从午后拉回正午,但仍留着头上的层云。因为我想要的只是光线,而非热量。接着,我努力捕到一丝微风。它会增加降雨的概率,但这也值得。你总不能占尽好处。
我抗拒着睡意,也抗拒着唤醒加尼隆的冲动。让他赶车本来可以单纯从距离上拉开一些差距,而我也能稍微睡一下。但我不敢这么早就冒这个险,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需要更多光亮,可我更需要一条好路,我已经受够了这天怒人怨的黄泥路。我还得调整一下云层,同时必须时刻牢记要去的地方……
我揉揉眼,深吸几口气。种种思虑纷至沓来,在我脑子里打转。蹄声得得,马车吱嘎,这些有规律的声音开始产生一种催眠作用。我已经对永无休止的震动和摇晃感到麻木了。我的脑袋直往下栽,手里松松垮垮抓着的马缰已经掉过一次。幸好星辰和火龙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
过了一阵,我们驶上一段长长的缓坡,进入上午的时段。此时天空变得阴沉,又走过几英里的路程和半打崎岖弯道,密集的云盖才消散了些。一场暴雨可以让这条路瞬间变成泥河。这个念头实在让人畏惧,我把天空放到一边,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道路上。
我们遇到一座架在干河床上的废桥。对岸的道路更加平整,也没那么黄。我们不断前行,它逐渐变黑、变宽、变硬,道旁的草地也有了绿意。
终于,天空开始落雨。
我挣扎片刻,不肯放弃这青葱草地和又黑又易走的道路。我开始头疼,但还没走出四分之一英里,阵雨就停了。太阳再度出现。
太阳……哦,是的,是太阳。
马车吱吱嘎嘎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一条下坡道前,它崎岖蜿蜒,藏进更加青翠的树木之间。我们走入一个凉爽的山谷,又跨过一座小桥,这次桥下的河床中有一道涓涓溪流。因为脑袋不断地往下栽,我决定把缰绳缠在手腕上。很长一段路程中,我一直全神贯注,矫正着,调整着……
在我右侧的树林里,鸟儿们试探着晨啼,草茎和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中透着清凉,晨光斜过树梢,撒下斑驳光影……
但我困乏的身体不会被这个万物复苏的影子所蒙蔽,而且我终于高兴地听到加尼隆在翻动身体,然后传来他的咒骂声。如果他还不起来,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弄醒他了。
足够了。我轻轻勒了下缰绳,两匹马会意地停下脚步。马车此时还在一条坡道上,所以我拉下车闸,然后掏出一个水瓶。
“嗨!”我喝水时,加尼隆喊道,“给我留点!”
我转身把瓶子递给他。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对他说,“我必须睡上一会儿。”
他一气喝了半分钟,然后猛吐口气。
“行,”他摆腿从货车旁跳了下去,“但得等会儿。生理需求。”
他走下道旁,我爬到后面的货车里,仰躺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把斗篷卷起来当枕头。
片刻之后,我听见他爬上驾驶座,接着松开车闸,马车一晃,继续前进。我还听见他吆喝了几声,轻轻甩了下缰绳。
“现在是早晨?”他冲着后面问我。
“对。”
“天哪!我睡了一天一夜!”
我笑了几声。
“不。我做了点影子变换。”我说,“你只睡了六七个小时。”
“我不明白。但无所谓,我相信你。我们现在在哪儿?”
“还在往东北走,”我说,“离阿瓦隆差不多二十英里,离本尼迪克特那儿大约十几英里。当然,我们也穿越了许多影子。”
“我现在该干什么?”
“一直沿着路走。我们需要拉开差距。”
“本尼迪克特还能追上我们?”
“我想是的。所以我们还不能让马匹休息。”
“好吧。还有什么我应该小心的吗?”
“没了。”
“我该何时叫醒你?”
“永远别叫。”
我等待着意识慢慢消解,加尼隆再没说话。我又想起了黛拉。我这一整天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她。
在我来说,那件事绝非蓄意而为。我甚至没把她看成一个女人,直到她钻进我怀里,才帮我修正了这个看法。转瞬之间,我的脊髓神经就开始主导一切,被称为思考的行为直接简化成了本能冲动——就像过去弗洛伊德跟我说过的一样。我不能迁怒于酒精,因为我根本没喝多少,毫无醉意。我为何要迁怒于它或别的东西呢?因为我觉得有些负疚,这就是原因。她与我亲缘甚远,我没有真正把她当成血亲。负疚感与此无关。我也没觉得占了黛拉的便宜,她向我求爱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现在的形势让我开始质疑自己的动机。当我第一次和她交谈,带她穿行在影子之中时,心中所想的不只是赢得信任和几分好意这么单纯。我当时试图离间她对本尼迪克特的忠诚、信任和爱意,把它们转到自己身上。我想让她站在我这边,在一个也许会变成敌营的地方培养一个可能的盟友。我曾希望在情况变糟、有所需要之际,能够利用她。所有这些都是实话。但我实在不愿相信竟和她发展到这一步。我猜这其中还有几分真心实意,这更让我感觉不适,而且相当不光彩。为什么会这样?过去,我曾在许多世界上做过一大堆比这恶劣十倍百倍的事,可从没为之苦恼。我跟这念头相互角力,不肯承认它,但其实已知道答案。我在乎黛拉,就这么简单。这和我与洛琳之间的感情不同,那是发生在两个饱经沧桑的男女之间,带有厌世感的惺惺相惜;这也不同于我在第二次接受试炼前,与茉伊之间轻率的肉体关系——完全不同。最不合逻辑的是,我才认识她几天而已。我是个身后背着数百年历史的男人。然而……这数百年中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我甚至早已忘记这种情感,直至今日。我不想爱上她,现在不行,日后还有可能。但最好是永远不要。她跟我一点也不合适。她还是个孩子,所有事都想去尝试,觉得所有事都那么新奇迷人,可所有这些事我早已做过。不,这一点也不合适。我绝不能爱上她。我不能让自己……
加尼隆荒腔走板地哼着淫词浪调。马车颠簸吱嘎,开始上坡。阳光照在脸上,我用手遮住眼睛。差不多就在这时,睡魔握紧他的手掌,用力一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