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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是本尼迪克特的事,”我说,“他需要帮助,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本尼迪克特?他有麻烦了?”

“是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召唤我?”

“他做不到。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为什么?怎么会?”

“这故事太长太复杂了,现在来不及讲。相信我,他需要你的帮助,就是现在。”

杰拉德用牙捋着下唇上的胡子。

“你自己没法解决?”

“绝对不行。”

“你觉得我行?”

“我知道你行。”

他忽然握住剑柄。

“我可不希望这是某种小把戏,科温。”

“我向你保证,不是这样。有这么长时间用来思考,我耍耍花招的话,绝对比这个更巧妙。”

杰拉德叹了口气,接着点点头。

“好吧,我去找你。”

“来。”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向前迈出一步。

杰拉德站在我身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面带微笑。

“科温,”他说,“我很高兴你的眼睛又长出来了。”

我转开目光。

“我也是。我也是。”

“马车上的是谁?”

“一个朋友,他叫加尼隆。”

“本尼迪克特在哪儿?有什么麻烦?”

我向后指去。

“在这儿后面,”我说,“大约两英里的路。他被绑在一棵树上。他的马就拴在旁边。”

“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儿?”

“我在逃亡。”

“谁在追你?”

“本尼迪克特。把他捆在树上的人,是我。”

杰拉德皱起眉头。

“我不明白……”

我摇摇头。

“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我没法和他讲理,所以打了一场。我把他敲晕,然后捆在那里。我不能放开他,不然他又会攻击我。我也不能就这么把他扔在那儿。他自己挣开以前,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就把你找来了。请去找他,放开他,然后把他送回家。”

“那你要去干什么?”

“马上他妈的离开这儿,藏到影子里去。如果你能阻止他不要再来追我,那等于帮了我们两个的忙。我可不想和他打第二场。”

“这我相信。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说不好。他说我是凶手。可我向你保证,在阿瓦隆,从始至终我谁也没杀。请把这话告诉他。我没必要向你撒谎,而且我发誓这是真的。可能还有一件事会让他发火。如果他提到的话,就跟他说,他应该相信黛拉的解释。”

“这又是什么事?”

我耸耸肩。

“如果他提到的话,你就知道了。如果他不提,就把它忘了吧。”

“你说的是,黛拉?”

“对。”

“很好,我会按你说的做……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安珀的吗?”

我微笑着。

“学术兴趣?还是说你觉得有一天自己也会需要这条后路?”

他轻笑几声。

“我觉得这会是个很有用的情报。”

“我很抱歉,亲爱的兄弟,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纳这项知识。如果我一定要告诉别人的话,我会第一个告诉你。但这秘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尽管它可能会在将来为我所用。”

“换句话说,你有一条进出安珀的秘密通道。你现在有什么计划,科温?”

“你觉得呢?”

“答案很明显。但有件事让我心烦意乱。”

“可以告诉我吗?”

他伸手指向一段黑路——从我们所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它。

“那东西,”他说,“现在已经直通克威尔山脚。很多有威胁的东西都沿着它向安珀进攻。我们在防御。我们总能赢,但攻势越来越强,频率也越来越高。现在不是你展开行动的好时机,科温。”

“或者说,机会绝佳。”我说。

“对你来说是的,对安珀却不然。”

“艾里克是怎么处理这个局面的?”

“很老到。如我所说,我们总是获胜。”

“我不是说这些攻击。我是说整个问题——它的成因。”

“我曾亲自在黑路穿行,沿着它走了相当远。”

“那么?”

“可我走不到头。你知道,距离安珀越远,影子就越疯狂越离奇?”

“对。”

“……直到头脑本身也随之扭曲,转向癫狂?”

“对。”

“……而在那之外的某个地方矗立着混沌宫廷。黑路漫长,科温。我相信它一定是贯穿了所有影子。”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我说。

“所以说,无论我是否支持你的主张,我都不建议你现在行动。安珀的安全高于一切。”

“我明白,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你的计划呢?”

“你还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所以,现在跟你说‘它们仍未改变’似乎不合逻辑。但它们确实仍未改变。”

“我不知道该不该祝你好运,但我愿你一切都好。我很高兴你又找回了视觉。”他握住我的手,“我现在最好去找本尼迪克特,我想他没受什么重伤吧?”

“至少我没下手,我只是拍了他几下。别忘了把我的口信带给他。”

“我不会忘。”

“然后把他带回阿瓦隆。”

“我会试试。”

“那么就再会了,杰拉德。”

“再会,科温。”

他转过身,沿路走去。我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我走回马车,把他的主牌放回牌盒,继续向安特卫普[17]进发。

CHAPTERⅧ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下面的一栋房舍。周围满是灌木丛,所以我并不显眼。

我不知道自己期望看到什么景象。房子被烧毁?停在车道上的轿车?散坐在红木野餐桌旁的一家人?荷枪实弹的警卫?

我看到房子的屋顶应该换些新石瓦,院子里的草也早就恢复了野生状态。这栋房子仅仅破了一块后窗而已,这让我颇有点惊讶。

看来,在我心中,这地方本该一片废弃荒凉的样子。

我把上衣铺在地上,坐下来,点起一根香烟。方圆数里内再无其他房舍。

这以前,我花了一周半的时间,用剩下的钻石换到将近七十万美元。接着我们离开安特卫普,来到布鲁塞尔,在马车与面包大街的酒吧里泡了几个晚上,直到我想找的人和我接触为止。

亚瑟对我的要求感到非常不解。此人身材瘦小,满头白发,留着整齐的小胡子,是前英国皇家空军军官,牛津大学毕业生。我刚刚说了没两分钟,他就开始摇头,不停地用货物运输问题打断我。毕竟他不是巴兹尔?扎哈罗夫爵士[18],当一个客户的计划听起来太过天真时,他确实会有所担心。如果货刚出手没多久就捅了篓子,那也会给他带来麻烦。亚瑟似乎觉得这批货早晚会把他自己牵扯进去。出于这个原因,在谈到发货问题时,他显得特别热心。他很在意我的运输计划——因为我似乎完全没有什么计划。

在这种军火交易里,通常都需要一张最终用途的证明书。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一纸公文,确认X国定购了这单生意中涉及的武器。你需要有这东西才能得到武器生产国的出口许可。这保证了军火交易表面上的合法性,就算货物刚出国境就被转运到Y国也无所谓。想得到这个文件,一般的手段是买通X国的某位驻外使节——如果他在本国国防部里有些亲朋好友就更好了。这东西要价不菲,而且我相信在亚瑟的脑袋里,肯定有一张现行费率的清单。

“但你怎么把它们运走呢?”他继续问,“你怎么把它们送到需要的地方?”

“这个问题,”我说,“不关你的事,有我操心就行了。”

但他仍在摇头。

“这种事想抄近路可没好处,上校,”他说道(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是名上校。至于为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一点好处没有。在这儿省几块钱,你可能会弄丢整批货,而且还会卷进真正的大麻烦。对了,我可以通过某个刚成立的非洲国家帮你把这事搞定,价钱非常合理……”

“不用,你只要帮我搞定这批武器就行。”

我们谈话时,胡须火红的加尼隆就坐在一边喝啤酒,和往常一样面目阴沉。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迎合地点点头。加尼隆不会讲英语,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谈判进行到了什么阶段,说实话,他也不在乎。但他遵照我的指示,不时用塔瑞语[19]向我发问,我们会用这种语言进行片刻毫无内容的交谈。这纯粹是使坏。可怜的老亚瑟在语言方面造诣很深,而且他很想知道这批货的目的地。我能感到每次我们谈话时,他都在努力辨识着这种语言。最后他开始点头,就好像听懂了似的。

又经过几轮谈判,他探过头说:“我读过报纸上的报道。我敢肯定他的人能负担得起这笔保障金。”

对我来说,这误解本身几乎就值证明书的价钱。

但我还是说:“不。相信我,一旦我拿到这批自动步枪,它们就等于从地球上消失了。”

“好手段,”他说,“那么,就当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提货吧。”

“这无所谓。”

“自信是件好事。但蛮干……”他耸耸肩,“如你所说,这是你的问题。”

接下来当我谈到弹药时,亚瑟终于确信我的脑子出了问题。他直勾勾地盯了我好长时间,甚至连头都不摇了。我花了整整十分钟才让他开始阅读具体规格。直到这时,他才一边摇头,一边嘟囔着银弹头和惰性火帽的问题。

但最终的仲裁者——现金,说服他照我的吩咐行事。步枪和卡车完全没有问题,他这样对我说,但说服一个军火商制造我所需的弹药,价钱可不便宜。他甚至不敢肯定能否找到愿意干的人。我告诉他钱不是问题,这似乎让他更加沮丧。既然我能负担得起古怪的实验性弹药,那一张最终用途证明书不更是小钱吗?

不,我告诉他,不!按我的意思办,我提醒亚瑟。

亚瑟捋着胡子,长叹一声。接着他点点头。很好,事情将按照我的意思进行。

不用说,他要了一笔高价。我在别的事情上都理性十足,但钱这种小事我无所谓,就当偶尔发发神经好了。这笔买卖上的种种分歧肯定让亚瑟心烦意乱,他显然已经决定尽量不在这桩充满麻烦的生意里陷得太深。他很配合地抓住了我甩出来的每个机会,把自己剥离出这个项目。一找到弹药生产商——一伙瑞士人,他就心甘情愿地让我和他们直接联系,然后洗净双手,只留下钞票。

加尼隆和我用假护照来到瑞士。他现在是德国人,而我是葡萄牙人。我不太在意护照上写的是什么国家,只要伪造得够好就行。但我觉得德语是最适合加尼隆学习的语言,反正他必须学上一门,而德国游客似乎总是遍布全球。他学得很快。我还告诉他,如果有任何真正的德国人或是瑞士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在芬兰长大的。

我在瑞士花了三周时间,才对这批弹药的生产质量控制表示满意。就像我猜测的一样,在影子地球上,这种粉末处于绝对的惰性。我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确定出火药的配方比例。银价自然很高。也许我有点过分谨慎了,但安珀有一些最好用纯银来对付的东西,再说我也负担得起。更何况除了黄金以外,还有什么子弹更适合一位国王?就算我用一枚银弹为艾里克收场,也不会有人认为我犯了让篡位者享受君主待遇的罪行。原谅我的任性吧,哥哥。

此后,我让加尼隆自己去放松一段时间,他现在正以真正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20]式风格,全身心地扮演着旅客的角色。我看着他跑去意大利,脖子上挂着相机,眼神懵懵懂懂。而我则飞回了美国。

回?对。我曾在这个山坡下这所破败的房舍中住了将近十年。当我遇到那场引出整个故事的车祸时,正是驶向这栋房子。

我点燃香烟,端详着这个地方。我上一次离开时,它还算不上破败。我过去一直让它保持着良好状态。这地方的款项已经全数付清。六个房间,外加可以放两辆车的车库。周围还有六英亩地,将整个山麓囊括在内。我通常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喜欢它,花了很多时间泡在工作室和书房里。我想知道森义昌[21]的木版画是否还挂在书房。它的名字是《面对面》,表现了两个殊死搏斗的武士。如果能拿回它就好了。但我想,它恐怕已经不在了。至于所有还未被偷走的东西,很可能都已经被卖掉,以补缴税款。我想纽约市政府会这么干的。说实话,这房子还没住进新的人家,这本身就已经让我很吃惊了。我就这样注视着它,好确定没人。该死,我有的是时间。现在我没别的地方要去了。

之前,到达比利时后不久,我就联络了杰拉德。我已经决定暂时不和本尼迪克特交谈。如果我这么做了,恐怕他还是会以某种方式直接向我进攻。

杰拉德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我。他正站在某个空旷地带,似乎是孤身一人。

“科温?”他问道,然后接着说,“哦,是的……”

“是我。本尼迪克特怎么样了?”

“我在你说的地方找到了他,替他松了绑。他本想立刻出发去追你,但我跟他说,从我见到你到我找到他,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既然你说他一直不省人事,我想这是最容易让他接受的说法。而且,他的马也已经非常疲劳。我们回到阿瓦隆。我留在那儿,和他一起参加了葬礼,然后借了匹马。现在我正在返回安珀的路上。”

“葬礼?什么葬礼?”

杰拉德又摆出那副审慎的表情。

“你真的不知道?”他说。

“如果我知道,妈的,为什么还要问?”

“他的仆人都被杀了。他说是你干的。”

“不,”我说,“不!这太荒唐了。我为何要杀他的仆人?我不明白……”

“他回家时仆人们没有出来迎接,所以没过多久本尼迪克特就开始寻找他们。结果,他发现这些人已经遇害,而你和你的同伴却消失了。”

“这么说来确实很像,”我说,“在哪儿发现的尸体?”

“被埋起来了,但不深。就在屋后花园外面的小树林里。”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最好先别提我知道那个荒坟。

“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以为我能做出这种事?”我辩解道。

“他很困惑,科温。现在更困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你有机会却不杀他;也不明白你本可把他扔在那儿不管,却把我叫去。”

“我们搏斗时,他一直说我是凶手,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但——你告诉他我说在阿瓦隆没杀任何人了吗?”

“当然。一开始他只把这当成无力的狡辩。但我跟他说,你听起来很真诚,而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我想你坚持抗辩的态度让他有点动心,他曾多次问我是否相信你。”

“你信吗?”

他垂下眼帘。

“该死,科温!我该信什么?我是半途卷进来的,我们都已经那么久没见过面……”

他迎上我的目光。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他说。

“什么?”

“为什么你叫我去帮他?你拿了一整套牌。你可以联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说。

“不。我要听答案。”

“很好。你是唯一值得我信任的人。”

“就这么简单?”

“不,本尼迪克特不希望自己的下落被安珀知晓。据我所知,你和朱利安是仅有的两个肯定已经知道他下落的人。我不喜欢朱利安,也不相信他。所以我找到你。”

“你怎么知道朱利安和我清楚本尼迪克特的下落?”

“不久前,当你们在黑路遇到麻烦时,是他伸出援手。而且他留你们住下,直到复原为止。这是黛拉告诉我的。”

“黛拉,黛拉又是什么人?”

“是一个孤女,她的双亲曾为本尼迪克特服务,”我说,“你和朱利安出现的时候,她也在场。”

“你还送了她一只手镯。你把我召唤到那条路上时,也提到了她。”

“没错。有什么问题?”

“没有,不过我不太记得她了。告诉我,你为什么离开得那么匆忙?你得承认,这看起来像是个罪人的行为。”

“是的,”我说,“我有罪,但与谋杀无涉。我去阿瓦隆是为了取得一些我想要的东西,我拿到了,所以就拍拍屁股走人。你见过那辆马车,你也看到那上面有批货物。我在本尼迪克特回来前离开,只是不想回答他可能提出的有关这批货的问题。妈的!如果我只是想逃跑,怎么会一直把货车坠在屁股后面?我会骑马,轻便又快捷。”

“那马车上有什么?”

“不,”我说,“我不想告诉本尼迪克特,也不想告诉你。哦,我想他会找到答案的。但如果他一定想知道的话,就让他自己费点工夫去找吧。我可以告诉你,这是种原料。我去阿瓦隆是为了找样东西,现在已经得到了,这线索已经不少了。在阿瓦隆,它价值不大,但在另一个地方就不同了。够清楚了吗?”

“嗯,”他说,“这听起来比较合理。”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是我杀了他们吗?”

“不,”他说,“我相信你。”

“本尼迪克特现在又怎样?他是怎么想的?”

“现在见到你,他不会当即动手。起码会先谈谈。我敢说在他脑子里也有问号。”

“很好。无论如何,这好多了。多谢,杰拉德。我现在要走了。”

我准备断开联系。

“等等,科温!等等!”

“什么事?”

“你是怎么切断黑路的?你在越过它的地方,摧毁了它的一部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试炼之阵,”我说,“如果那东西再找你的麻烦,就用试炼阵对付它。当影子开始失控,万物陷入疯狂时,你知道该怎么把它印在心里,对吧?”

“当然。我试过,但不管用。唯一的收效就是头疼。它不是影子。”

“是,也不是,”我说,“我清楚你说的这种情况,你只是不够努力。我运用试炼阵直到头疼欲裂,直到痛苦得双眼模糊,几乎要昏过去。但最终裂开的是黑路,而不是我。这么干不舒服,但确实有效。”

“我会记住的,”他说,“你现在想和本尼迪克特谈谈吗?”

“不,”我说,“我们刚才谈到的事,他都知道。现在他应该冷静一下,然后就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宁愿让他自己想清楚,再说我也不想冒再和他打一场的风险。等我结束和你的谈话后,我会沉寂很长时间。而且我会阻止任何与我联络的企图。”

“安珀呢,科温?安珀呢?”

我垂下目光。

“当我回去的时候,别挡我的路,杰拉德。相信我,这次没有竞争的余地。”

“科温……等等。我请你重新考虑一下。不要现在进攻安珀。她此刻十分虚弱,危机四伏。”

“我很抱歉,杰拉德。但我敢肯定,过去五年中,我对这件事的考虑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我也很抱歉。”

“我想我现在该走了。”

他点点头。

“再会,科温。”

“再会,杰拉德。”

过了几个小时,太阳消失在山峦之后,把房舍留在傍晚的微光中。我摁灭最后一根香烟,抖了抖上衣,穿在身上,站了起来。我在这儿没发现生命的迹象,在那些脏窗户,还有那扇破窗后也没有任何动静。我缓步走下山坡。

弗萝拉在威斯特郡[22]的宅子多年前已经卖掉,这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只是出于好奇才去调查了一下,毕竟我又回来了。我甚至还开车去看了一次那个地方。弗萝拉没理由继续留在影子地球上。她漫长的监视任务已成功结束,上次我见到她时,她在安珀得到了很好的报偿。过去很长时间里,她一直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可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这件事让我觉得有些丢脸。

我考虑着要不要联系兰登,最后得出了否定的结论。他唯一能帮我的,就是为我提供安珀最新的时局动态。虽然我很想了解这些,但这不是绝对必需的情报。我完全肯定我可以信任他。毕竟在过去他曾经助我一臂之力,不是什么无私的帮助,没错,但他所做的确实已经超出他的义务范畴。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自那时起又发生了很多事。他又被安珀接纳,而且现在有了一位妻子。他也许正想赢得一点地位,这我都说不好。但把可能的利益和可能的损失放在一起衡量,我想最好还是等到下次回去时,亲眼见过兰登再说。

我遵照诺言,屏蔽了所有试图与我联络的企图。在回到影子地球的前两周,这种事几乎每天发生。但几周过去了,现在已没人再来烦我。我为何要给别人提供一个随意攻击我思维器官的机会呢?算了吧,兄弟们。

我走到房子后面,侧身靠在一扇窗户旁,用袖子擦了擦。我已经监视这个地方长达三天,它给我的印象是,里面几乎不可能有人。但……

我还是小心地窥探着。

不出所料,屋里一团糟,很多东西都丢了。但也有不少保留了下来。我向右走了几步,试探着推了推门。锁住的。我不禁莞尔。

我绕到天井。往里数第九块砖,往上数第四块。钥匙还在这下面。我拿起它,在外衣上蹭了蹭,回到后门,开门走进屋子。

屋里满是灰尘,但有几个地方显然被人动过。这里有咖啡罐、三明治包装纸,壁炉里还扔着一块吃剩的汉堡,已经干硬了。可以看出,这几年里,很多雨雪风霜都从烟囱钻了下来。我迈过去,关上壁炉挡板。

我发现前门的锁已经坏掉。我推了推,它似乎被钉住了。客厅的墙面上有一幅下流涂鸦。我走进厨房,那里简直一塌糊涂。所有没被偷走的东西都扔在地上。电炉和冰箱已然消失,我还能看出它们被拖走时在地板上留下的痕迹。

我走回大厅,去检查我的工作室。没错,它也被扒光了,很彻底。我走到卧室,很惊讶地发现我的床铺还在,被子都还没叠,两张昂贵的座椅也完好无损地放在里面。

我的书房是个更大的惊喜。宽大的书桌上盖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它平时就是这样。我点起一根香烟,走过去,坐到桌后。我猜它一定是太沉太笨,所以没人能弄走。我的书还都放在书架上。除了你的朋友,没人会偷书。而且……

我简直不敢相信,蓦地站起身,走过房间,近距离看去。

森义昌美丽的木刻画还挂在原地。洁净、古朴、雅致、激烈。想想看,竟然没人拿走我最有价值的财产……

洁净?

我仔细检查起来,用手指擦过画框。

太干净了。整栋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落满灰尘,可这上面却一点都没有。

我检查四周,搜寻陷阱,但一无所获。我把画从挂钩上取下,检查着墙壁。

不,这里并不比别处更干净,它和其他墙面的颜色完全一样。

我把森的作品放到靠窗的座椅上,走回书桌。我很困惑,某个人无疑早已猜到我会有这种反应。显然有人把画取走妥善保存起来——这点我并非毫不感激——最近才又把它重新放回来。似乎我的归来已经被人料到了。

我想这个理由足够让我马上离开。但这样做很蠢,如果这是某个陷阱的一部分,那它已经被触发了。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动武器,插在皮带上。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一个人回来。这只是当我有了一段闲暇时间后临时起意的结果。我甚至说不好自己为何要回来看上一眼。

所以这只是一种不求必中的安排。如果我回到旧宅,很可能是为了拿回这里唯一值得拥有的东西。所以保存它再展示它,足以引起我的注意。好吧,我确实注意到了。我还没遭到袭击,所以这似乎不是陷阱。那又是什么呢?

口信。某种口信。

是什么?以何方式?是谁的?

这栋房子最安全的地方,只要没被破坏,它应该还是“保险”的。但它不可能是我的随便哪个兄弟姐妹的对手。我走到后墙,按下一块嵌板,把它转开。我拨动转盘,输入密码,然后退开,用我的轻便手杖打开柜门。

没有爆炸。正好。我也不想要。

这保险柜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只有几百美元现金、一些保险单、收据和信件。

一个信封。一个很新的白信封躺在显眼的位置。我不记得见过这东西。

那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而且不是用圆珠笔写的。

信封中有一封信和一张卡片。

信中写道:

科温兄弟,如果你读到这封信,那说明我们的想法还是那么相似,所以我可以从某种程度上预测到你的行动。我感谢你将这幅木刻画借给我——在我看来,这是你回到这片肮脏影子的两个可能的目的之一。我很不愿失去这幅画,因为我们的品位是何其相似。这几年来,它一直令我的陋室生辉。这幅画的主题总让我回想起那熟悉的情景。我把它放回原处,是为了表达我的善意,同时也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如果我还有机会让你相信任何事的话,请容我坦诚相告,我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致歉。实际上,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在本应杀死你的时候,没有下手。这份虚荣让我变成了小丑。尽管时间可以治愈你的双眼,但我不相信它能让我们之间的恨意淡漠一份。你的字条——“我会回来的”——此刻就躺在我的写字台上。如果它出自我手,那我知道自己肯定会兑现这诺言。在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的东西。我期待你的归来,同时也对此表示理解。我知道你不是蠢货,所以料想你将携大军而来。我过去的虚荣,必须用今日的骄傲来偿还。我希望你我之间能缔结和平,科温,为了王国,不是为我。强大的军队从影子中出现,不断围攻安珀,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它们的本质。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迄今为止对安珀的最大威胁。为了对抗它们,整个家族都团结在我身后。我真心希望能在这场斗争中得到你的帮助。倘若不行,我请求你暂缓对我的进攻。如果你伸出援手,我不会要求你尊重我,只要在危机关头承认我的领导权即可。你将重获昔日的尊崇。我希望你尽快联系我,以便核实我这番话的真实性。我没能通过主牌联络到你,所以随信附上我的主牌供你使用。虽然我撒谎的可能性肯定是第一个涌进你脑海的念头,但我向你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安珀之主

艾里克

我重读了一遍,淡然一笑。他以为诅咒是做什么用的?

这一招干得可不怎么漂亮,我的哥哥。很荣幸你在危机关头能想到我——而且我绝对相信你的话,毫无疑问,毕竟我们都是有荣誉感的人,但我们的会面要按我的计划安排,而不是你的。至于安珀,我绝非不顾她的安危,但我会用自己的时间和方式来处理。你犯了个错误,艾里克,不要以为缺你不可,墓园里早就塞满了自以为不可替代的家伙。但这些话,我会等到面对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把他的信和主牌塞进上衣口袋,在桌上脏兮兮的烟灰缸里掐灭香烟,然后从卧室取了几张床单把我那两位武士裹了起来。这次他们会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再次走过房间时,我真的开始思索我为何要回这里来。我想起住在这儿时认识的一些人,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想起过我,是否想过我出了什么事。当然,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夜幕降临,晴朗的天空中闪耀着点点星光,我走出房舍,把门锁在身后,来到房侧,把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接着,我走上山坡。

我从山顶回头眺望时,这房子在黑暗中仿佛收缩了几分,一片荒芜景象,就像个扔在路旁的空啤酒瓶。我越过山脊,向下走去,走向我停车的地方,心中希望自己不要回头。

CHAPTERⅨ

加尼隆和我开着两辆卡车离开瑞士。这些车是我们从比利时开过来的,那批自动步枪就装在我的车里。每支算十磅,三百把枪大约一吨半,这不坏。等我们把弹药装上车后,仍然有很多空间可以放燃料和其他物资。当然我们是通过影子走的捷径,避开了在边境阻碍交通的家伙。我们以同样的方式离开瑞士,由我在前方开路。

我们驾车穿行在一片阴沉的山丘和小村中,路上遇到的所有车辆都是马拉的。当天空变成明黄色时,从我们身边走过的驮兽身上都布满斑纹,生有羽毛。我们开了几小时,最终遇到黑路,和它并行一段时间后,转向另一个方向。天空又变了十几次颜色,大地的轮廓幻化不止,从山峦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回山峦。我们走过满是坑洼的道路,也在像玻璃一样光滑坚硬的路面上驶过。我们走过暴雨,也走过迷雾;钻过一个山口,又绕过一片酒红色的海洋。

我花了半天时间才再度找到他们,当然也可能是某个看不出差异的影子。是的,我指的是过去被我发现的那个种族。他们都是些小个子,浑身长毛,遍体黝黑,有很长的门牙和可伸缩的爪子。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可以扣扳机的手指,而且他们膜拜我,为我的归来欣喜若狂。虽然五年前我曾让他们中的许多青年牺牲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但这没关系。神祗是不可被质疑的,只能被爱、被尊崇、被服从。我只需要几百人,这伤透了他们的心。最终我不得不拒绝数以千计的志愿者。这一次,我的良心并没受到道义上的煎熬。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看,通过雇佣他们,我使其余人免于无谓牺牲的命运。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但没事做些诡辩术的练习也无伤大雅。我想,也可以把他们视作用精神钱币雇来的佣兵。为金钱而战和为信仰而战,有什么差别?有必要的话,这两者我都负担得起。

实际上,这次战争相当安全,毕竟他们将是战场上唯一拥有热兵器的军队。我的弹药在他们的故乡还处于惰性,在影子中穿行数天后,我们才抵达一片与安珀足够相似,可以让弹药发挥作用的土地。唯一要注意的是,影子世界遵循就近一致性,所以说这个地方肯定离安珀不远。所以我在对他们进行训练时,一直保持着紧张状态。尽管某个兄弟溜达到这个影子的可能性很小,但就连更糟的巧合也曾发生过。

训练了将近三周,我才觉得队伍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一个明亮清爽的早晨,我让他们拆掉营地,排成几队跟着两辆车,继续上路进入影子。卡车会在安珀附近失去作用——现在已经不断给我找麻烦了——但我还是决定用它们拉着装备走尽可能远的距离。

这次我计划从背面翻过克威尔山,而不是再次尝试走海路。所有人都对这次行动有了大致的了解,步枪班的人员配属也已安排妥当,经过了适当的训练。

中午,我让队伍停下,好好吃了一顿,再继续前进。影子在我们周围缓慢转化。天空变成了明亮的深蓝色,如安珀一般。大地变得黝黑,岩石四布,青草光鲜。树林和灌木的叶片都润着水气,闪着微光。空气清爽而芬芳。

日落时分,我们穿行在阿尔丁森林边缘的巨大树木间。我们在那儿扎营,布下重岗。加尼隆身穿卡其布制服,头戴贝雷帽,坐在我身边,仔细查看着我画出的一张张地图,直到深夜。在进入克威尔山之前,我们还有四十英里要走。

第二天下午卡车终于报废。它们经过数次变形,不断抛锚,最终再也不肯发动。我们把车推进一处峡谷,砍了些树枝盖在上面,然后把弹药和剩余的物资分发下去,继续前进。

之后我们离开了那条敦实的土路,直接进入森林。我很了解这片树林,所以它不像看起来那样给我们添麻烦。毫无疑问,它拖慢了我们的行进速度,但同时也减少了被朱利安的巡逻队突袭的可能。我们走进真正的阿尔丁森林,这里的树木高大挺直。行军途中,附近的地形地貌不断在我的脑中闪回。

这天,除了一些狐狸、鹿、兔子和松鼠外,我们没有遇到什么威胁。此地的气息,还有它金绿交织、棕褐杂陈的色泽,都让我想起过去的好日子。傍晚时,我爬上一株参天巨木,终于在地平线上分辨出克威尔山的层层峰峦。一片暴雨云正在它的峰脊上戏耍,最高的山颠被遮蔽在重重云蔼之中。

第二天中午,我们撞上一支朱利安的巡逻队。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惊到了谁,或者说谁更吃惊。顷刻间,枪声大作,似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在活靶子上试试自己的新武器。为了控制队伍,我的嗓子都喊哑了。这支巡逻队规模不大,仅有的十八个人全被我们放倒了。而我的人只有一人受了轻伤,而且还是自己人的误伤——说不定就是那人自己伤到了自己。我一直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场仗,我们搞出的响动惊天动地,我不知道朱利安在这附近安排了多少人马,所以立刻让队伍继续前进。

日落时,我们在距离和高度上都取得了相当的进展。现在只要是视野开阔的地方,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克威尔山脉。暴雨云仍挂在山脊。我的队伍经过了白天的屠杀,显得异常兴奋,那天夜里他们闹了很久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我们成功地避开了两支巡逻队,顺利抵达山丘地带。我催促队伍继续前进,继续攀登,深夜时到达了我记忆中的隐蔽所。这个宿营地的海拔大概比前一夜那个高上半英里。我们头顶上盖满浓云,暂时还未落雨,但空气中充满了暴雨欲来前的压迫感。那晚我辗转反侧,梦到了燃烧的猫头,也梦到洛琳。

清晨,我们行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我无情地催促队伍向上攀登。远方天际隆隆的雷声从未止歇,空气搅动不休,充满静电。

上午过半,我正带领队伍走在一条蜿蜒曲折、怪石嶙峋的道路上,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几声枪响。我马上向后跑去。

一小撮人围成一团,交头接耳,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加尼隆也在其中。我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我简直不敢相信。有生以来,我从没在离安珀这么近的地方见过这东西。它长约十二英尺,狮子的身躯上顶着一张丑怪可怖的人脸,一双鹰翼扑在鲜血淋漓的体侧,有如毒蝎的尾巴还在不断抽搐。这种人面蝎尾狮,我只在南方遥远的群岛上见过一次。在我的“不可食用畜类”清单上,这种可怕的猛兽一直在榜首附近拥有一席之地。

“它把拉尔撕成两半,它把拉尔撕成两半……”一个人不断地喊着。

在二十步外,我看到了拉尔的残躯。我们用一张油布把他盖好,用岩石堆了个坟冢。除此以外,我们无能为力。不说别的,这次遭遇至少让前一天大胜以来就几乎消失的警觉感重新回到队伍之中。在接下来的路程中,人们非常安静,也非常小心。

“那是什么鬼东西,”加尼隆问,“它有类人的智慧吗?”

“我也不知道。”

“我有种可笑的紧张感,科温。就好像某种可怕的事将要发生,我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我明白。”

“你也感到了?”

“对。”

他点点头。

“也许是天气的原因。”我说。

他又点点头,这次慢了许多。

随着我们的攀登,天空逐渐阴沉,雷鸣不绝于耳。爆裂的电光不时划过西方天际,山上的风力也逐渐增强。我抬起头,可以看到更高的山峰上堆积着厚重广阔的云层。一些轮廓如鸟的黑色形体,不时被电光映在云幕之上。

这天晚些时候,我们又遇到一只人面蝎尾狮,但这次我们毫无损失地把它料理掉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们被一群喙如剃刀的大鸟袭击,这东西我之前从没见过。我们成功地把它们赶走了,但这事让我烦乱不已。

我们继续攀登,心中猜测着暴风雨何时才会降临。周遭的风速仍在提升。

天很黑,但我知道太阳并未落下。当我们接近云层时,周围变得雾气朦胧。万事万物都散发着潮湿的感觉。我们脚下的岩石变得更滑。我很想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我们离克威尔还有很远的距离,而且我不想给补给状况增加压力,那是我经过仔细计算的。

大概又走了四英里,高度也上升了几千英尺,我们不得不停止行军。此时四周已是漆黑一片,唯一的光亮来自不断划过天际的闪电。我们在一处坚实荒凉的山坡上扎下很大的环形营地,四周布下重重岗哨。雷声仿佛军乐曲中响亮激昂的华彩乐章,永无休止。温度下降了很多。就算我允许生火,这附近也没什么可烧的东西。我们驻扎下来,以捱过这段寒冷、阴湿、黑暗的时光。

几小时后,蝎尾狮群再度来袭,突如其来,悄无声息。我们死了七个人,杀了十六头畜生——我不知道跑掉的有多少。我为自己包裹伤口时,不禁咒骂起艾里克,同时也琢磨他到底是从哪个影子里找来了这些东西。

经过一段可以称之为早晨的时光,我们大约又向克威尔前进了五英里,接着转道向西。这是三条我们可以选择的线路之一,而且我一直认为这是最佳的突袭路线。我们又遇到几次鸟群的骚扰,数目比上次更多,也更执著。但好在只要射杀一部分,就可以把整群都轰走。

我们绕过一座巨大悬崖的底部,道路带我们向外向上,直钻入雷电云雾之中。突然间,我们眼前一片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下方数十英里的景象,将躺在我们右侧的伽纳斯山谷尽收眼底。

我下令军队止步,走上前去,向下观察。

它曾是个美丽的山谷,但我上次看到时,它就已经成了一片扭曲的荒原。现在事情变得更糟了。黑路穿行其间,直到克威尔山脚才停止。山谷中正进行着一场激战。骑兵们相互周旋、接战、脱离。步兵线前进、遭遇、后撤。电光在人群中闪耀轰击。漆黑的鸟群如同狂风中的沙尘,卷过人群。

湿气就像一条冰冷的毯子般铺在谷中。震雷的回声在山峰间激荡。我注视着远方谷底的战事,迷惑不已。

距离太过遥远,我无法分辨出交战双方。起初,我以为有别人正干着我曾干过的事——也许是布雷斯幸存下来,又领来一支新的军队。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支军队沿着黑路自西方而来。我这才发现,那些怪鸟就在它们的队伍中。而且这支大军中还有些跃动的身形,既不像人,也不像马。也许就是人面蝎尾狮。

他们前进时,闪电不断轰落在队伍中,散射、燃烧、爆炸。当我意识到闪电从不会落在守军附近时,这才想起艾里克显然已经获得了仲裁石的部分控制权;老爹过去就是通过这东西,用自己的意志控制天象。五年前,艾里克曾用它对布雷斯和我的军队造成了巨大打击。

如此看来,传闻中的影子军队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我预见到安珀会遇到些麻烦,但从没想过克威尔山脚下的酣战。我望下去,看着黑暗中的动静。在激烈的战斗中,整条黑路仿佛翻腾起来。

加尼隆走上来站在我身边,良久无语。

我不希望他问我什么,但又无力说出这个事实——除非是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怎么办,科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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