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们离我尚远,一时间辨不清到底是不是那伙人。但如果你想在生存游戏中一直赢下去,就必须考虑到每一种难以料想的可能。是不是艾里克发现或是训练、创造了某些拥有这种能力的特殊生灵,为他所用?同你和艾里克一样,布兰德也是资格最硬的继承人之一……我不是说你的资格不硬,妈的!该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必须这么说,好让你知道我当时的想法。仅此而已。
所以说,在继承权问题上,只要机会合适,布兰德就有资格提出绝对合理的主张。既然你已经出局,从法度上讲,他就是艾里克的主要对手。考虑到这些,再加上他现在的困境和这些家伙穿越影子的能力,艾里克的形象在我眼中一下子阴险了许多。这个思路比后面的追兵更加骇人,当然那伙人也绝对不讨我喜欢。有件事我最好现在就做,同在安珀的某人联络,让他用主牌把我拉过去。
好了。我很快作出决定。杰拉德是最安全的选择,他是中立的、无私的,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很诚实。而且根据朱利安的说法,杰拉德在这个图局中似乎有些被动。也就是说,他不想搞出什么大麻烦,不会主动起来反抗艾里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赞同这个决定,他也许仍是过去那个诚实可靠的杰拉德。我打定主意,便伸手去拿我的主牌,然后几乎尖叫起来:它们不见了!
我检查着每件衣服上的每个口袋。当我离开塔克索拉米时,肯定带着它们。在前一天的行动中,每时每刻都有遗失它们的可能。我挨了一顿狠揍,还被摔来摔去。昨天可真是丢东西的好日子。我嘟囔出一连串繁复冗长的咒骂,双脚猛夹马腹。我现在必须快跑,脑子还要动得更快。首要任务就是进入一个环境优美、人口众多的开化地区,在那种地方,原始落后的杀手占不到什么便宜。
我策马一路狂奔下山,跑向一条大路,不断调整着影子——这次我做得非常巧妙,运用了我所掌握的全部技巧。那时我只想要两样东西:给那些可能存在的追踪者们以最后一击,以及通向避难所的捷径。
世界闪烁变换,作出最后的筛选,变成了我所寻觅的加利福尼亚。我做出最后一次调整,喑哑轰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回头看去,一段山崖开始松动,几乎像慢动作一样,直直滑向那队骑兵。等了片刻,我翻身下马,走向那条大路。我的衣服此时变得更新,质量也更好。我不确定这是一年中的什么季节。我想知道纽约天气如何。
没过多久,预料之中的公共汽车开了过来。我挥手让它停下,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好,抽了会儿烟,看着乡间的景色。不一会儿,我就开始打起瞌睡来。
过了中午,汽车抵达终点站时我才醒过来。当时我饿得要死,决定最好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叫辆出租车到机场去。所以我买了三个干酪汉堡和几杯麦芽酒,用的是几张原来的塔克索拉米货币变成的美元。等待上餐再加上吃饭花了我大概二十分钟。离开快餐店,我看到店门口的停车区停着几辆空载的出租车。但在上车前,我决定到洗手间处理点重要事务。
就在那个你想象得到的最不凑巧的时刻,我身后的六个隔间突然打开,里面的人朝我猛扑过来。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们手背上的骨刺,还有过大的下巴和恨意奔涌的双眼。他们不仅跟上了我,身上的衣物也和普通人一样合宜。我最后的疑虑也一扫而光——他们确实有穿越影子的能力。
很幸运,其中有一个动作比其他人更快。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体型瘦小,他们还没完全意识到我的力量有多大。我伸手抓住第一个人的上臂,躲开他探出的利爪,把他拉到身前,高高举起,扔向敌人。接着我转身就跑。跑出去时,把门都撞碎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拉上拉链便一头扎进一辆出租车,让那司机快开,快得轮胎开始冒烟。
够了。现在我想要的已经不仅是一个简单的避难所。我要搞一副主牌,跟某个家里人说说这些怪客。如果他们是艾里克的奴仆,其他人就需要提高警惕;如果他们不是,那艾里克也有必要知道:如果他们可以像这样穿越影子,可能还有别的人也行。不管他们代表什么势力,都有可能会对安珀本身构成威胁。假如——只是假如——这事跟家里人没关系呢?假如老爹和布兰德是落在一伙神秘敌人手中?那肯定是有凶险狠毒的大阴谋正在酝酿,而我正好踩了进去。这就很好地解释了他们为何死咬住我不放。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我,我的思路转得飞快。他们甚至可能正把我赶向某个陷阱。可见的敌人不一定是全部的敌人。
我稳定情绪,对自己说,一个个来,你必须把手边这些事处理好。就是这样。让理智和感情离婚,或者说让感情付出点代价,拿出点赡养费来。这是弗萝拉姐姐的影子,她住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一个叫威斯特郡的地方。找个电话,查询号码,给她打过去。告诉她事态紧急,求她提供个避难所。就算她真把你恨到骨子里了,也没法拒绝这个要求。然后跳上飞机,拍拍屁股走人。愿意的话,路上可以接着想,但现在必须保持冷静。
所以我从飞机场打了个电话,你接的,科温。这个变数打破了我考虑过的所有方案——你突然在那种时间、那种地点、那种事态下出现了。当你向我提供保护时,我抓住了,而这不仅仅是因为我需要保护。我自己大概也可以料理掉那六个家伙。
但事态已经没那么单纯了。我以为他们是你的人。我猜你一直隐忍不出,就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登台亮相。当时我想,现在,你已经作好了准备。这就把一切都解释通了。你除掉了布兰德,还会带着你的穿影僵尸回到安珀,趁艾里克没穿好裤子,逮住他。我想站在你这边,因为我恨艾里克,也因为我知道你是个计划缜密的人,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我提到了在影子里追逐我的家伙,想看你会怎么说。你什么都没说,但这并不说明任何问题。我想,可能是你审慎小心,也可能是你还不知道我站在哪边。我也想过,可能我已经一头栽进了你的陷阱,但我本来麻烦缠身,而且也不觉得自己重要到足以影响势力均衡,让你觉得有必要料理我。再说,我还会向你献上自己的支持,这我乐意之至。所以我坐上飞机,而那六个畜生也登机跟着我。我当时想,他是要给我安排一支卫队?但最好别再冒冒失失地做假设。着陆后,我又把他们甩了,直接前往弗萝拉的住所。接着,我假装什么都没猜到,等着看你的反应。当你帮我打发掉那些家伙后,我真是一头雾水。你是真的感到惊讶,还是假意为之,牺牲几个小卒,以防我知道什么内情?好吧,我会保持无知,保持合作态度,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了掩饰自己的记忆状况演出了那些戏码,而我真是个完美的舞台。
当我知道真相时,已经太晚了。我们一路驶向芮玛,我的这些遭遇似乎都和你无关。后来艾里克加冕登基,可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他。接着我成了囚犯,对他更是绝对没什么好感。我也想过,日后若是我之前猜测的那种危险真的显现,那我的情报可能会有些价值——至少可以换回自由。
至于布兰德,我猜没人会相信我的故事;要是有人信,那我就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去那个影子的人。你觉得艾里克会为了这个理由释放我吗?他会捧腹大笑,告诉我去编个更好的故事来。而且我再也没接到布兰德的联络,其他人似乎也没有。我必须承认,他现在很可能已经真的死了。这就是我从没有告诉过你的故事。你觉得它意味着什么?
CHAPTER Ⅲ
我端详着兰登,想到他一直都是顶尖的牌手。从这张脸上,我看不出他是否在撒谎——无论是满口胡言,还是半真半假都一样。这就跟看一张方片J差不了多少。说来那段情节也挺合理。正是里面的种种细节给整个故事增加了不少真实感。
“为了诠释俄狄浦斯、哈姆雷特、李尔王,还有跟他们遭遇相同的所有家伙,”我说,“我真希望早点知道这段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有机会告诉你。”兰登说。
“没错,”我附和道,“糟糕的是这不仅没能解开谜团,反而更增添了重重雾霭。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小把戏。现在我们有条黑路直通克威尔山脚,它穿越了所有影子,而那些东西也已经沿路而来,围攻安珀。我们不知道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但他们显然用心险恶,而且力量正不断壮大。之前我一直对此心存愧疚,觉得这事和我的诅咒息息相关。是的,我确实降下过一个诅咒。但无论有没有它,这一切都终将形成某种实体,让我们可以与之抗争,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所做的。在这周里,我一直试图搞清黛拉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她到底是谁?是什么?她为何那么渴望通过试炼阵?她是怎么成功通过试炼的?还有她最后的断语……‘安珀必亡’。这件事和黑路袭击同时发生,绝对不是巧合。我觉得这不是两个独立事件,而是同一事件的组成部分。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个裁缝就隐藏在安珀之中——凯恩的死,这些便条……肯定有人在这里做手脚,他或是引来外敌的内应,或是整个阴谋的元凶。现在你又把这一切和布兰德的失踪联系起来,这之间的线索就是,”我用脚捅了捅那具尸体,“这家伙。如此看来,老爹的失踪或死亡肯定也与此有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是个惊天陷阱——环环相扣、谨慎小心地实施了数百年之久。”
兰登从房间角落的柜橱里拿出一瓶酒和两个高脚杯。他满上后,递给我一杯,然后坐回椅子。我们无言地啜饮着。
“好吧,”他说,“阴谋是这里的头号消遣,而且你也知道,所有人都有大把时间。我们年岁太小,记不清奥斯瑞克和芬窦,他们为安珀而死。但我从本尼迪克特的描述中得到的印象……”
“嗯,”我说,“他们对王位的追求已经超越了空想的阶段,因此他们英勇地为安珀牺牲,这正是必然的结果。这我也听说过。可能真是这样,也可能不是,我们永远无法确定。当然……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几乎是废话。我毫不怀疑以前也出过这种事。我也不排除内贼的可能。问题是,是谁?在把他揪出来之前,我们就只能带着镣铐跳舞。我们对外敌的任何行动,都可能仅仅指向了怪兽的一肢。得拿出个主意来。”
“科温,”兰登说道,“老实说,我可以为这里的每个人编出一套合理的指控,就连我自己也一样。身为囚徒,一事无成。然而这却是绝佳的掩护,我可以高高兴兴地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背地里却拉动丝线,让所有人按我的步调起舞。所有人都一样。我们都有自己的动机,自己的野心。而且我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做好大量准备工作。不,寻找嫌疑犯这条路走不通。每个人都在名单上。还是让我们从真正可以筛出这个人的角度来判断吧,抛开动机,抛开机会。让我们看看这个阴谋所用的方法。”
“好吧,继续说。”
“我们之中有些人比其他人更了解影子的运作——表面与内核,原因与方式。他肯定还有同盟,来自非常遥远的疆界。这两者加在一起,就是他用以掌控安珀的筹码。现在我们没办法通过观察一个人,判断他是否拥有这些独特的知识与技巧,但让我们来想一想他可以从哪儿学到这些。最简单的,他可能在影子中某个地方独自悟出了这些道理,也可能一直就在安珀研究。托尔金还在时,乐意教导我们影子的法则。”
我垂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托尔金可能还活着,他曾为我提供了逃出安珀地牢的途径——那是多久以前?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今后也不打算讲。首先,托尔金已经疯了——这显然就是老爹把他关起来的原因;其次,他曾展示出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我看来他可能非常危险。当然,经过小小的奉承和叙旧,他对我相当友善。如果他还在地牢里,我估计只要稍有耐心,就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把这件事牢牢锁在心里,当成一件秘密武器。现在我不觉得有必要改变这个决定。
“布兰德倒是经常和他泡在一起,”我这才明白兰登想说什么,“他对这种事很感兴趣。”
“一点没错,”兰登回答道,“他知道的显然比我们多,所以才能不通过主牌就给我发来信息。”
“你是说他和外人达成协议,为他们敞开通道,后来却被晒在一边,发现他们已经不再需要自己?”
“不一定。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我想得比这要远——另外,我也不想否认自己对布兰德的好感。我认为他对影子了解很深,所以当某些人不知做了什么,影响到主牌、试炼阵以及安珀周边影子的时候,他察觉到了。祸事随即降临。也许是他低估了罪犯的实力,直接与之对抗,没有去找老爹和托尔金。结果呢,罪犯击败了他,把他关在那座高塔里。这罪犯可能仔细想过,最后决定若非万不得已不想杀他;也可能是有所计划,准备日后将他派些用场。”
“你这个思路貌似有理。”我说。我本想加上一句“而且和你自己的故事严丝合缝”,然后再好好观察一下他那张不透露任何情绪的扑克脸。但我想到了另一件事,当时我还和布雷斯在一起,进攻安珀前,我摆弄主牌时曾和布兰德有过短暂联系。他说自己处境艰难,身陷囹圄,接着联结就断了。兰登的故事甚至和这个细节吻合。所以我改口道:“如果他能指出谁是罪魁祸首,那我们应该把他救回来,让他指认。”
“我就希望你这么说。”兰登回答。
“我讨厌干活不干到底。”
我走过去拿起瓶子,为我们重新倒好酒。我抿了一口,点起一支香烟。
“但在干这事前,”我说,“我必须想想怎么为凯恩的死找个合适的说辞。对了,弗萝拉在哪儿?”
“大概在镇上吧。她早晨在那儿。我可以帮你把她找来。绝对没问题。”
“那就去吧。就我所知,除了我们,她是唯一见过这种家伙的人,当初他们曾闯入她在威斯特郡的住所。我们最好让她来证明一下这伙人的恶毒。另外,我还有些别的事要问她。”
兰登一口喝干杯中红酒,站起身来。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办。我把她带到哪儿去?”
“我的房间。如果我不在,就等会儿。”
他点点头。
我也站起身,和他一道走出房间。
“你有这间屋子的钥匙吗?”我问道。
“在里面的一个挂钩上。”
“最好拿出来把门锁上。我可不想把这事过早泄漏出去。”
他照做了,然后把钥匙交给我。我和他一起走到一楼的门口,看着他上路。
为了安全起见,我取出仲裁石。这个红宝石挂饰曾给予老爹和艾里克控制安珀附近天象的能力。艾里克死前,曾告诉我取得这种控制权的步骤。我一直没工夫做这事,其实现在也说不上有时间。但经过和兰登的谈话,我觉得现在必须得到这种力量。我已经在艾里克房间火炉旁的一块石头下找到了托尔金的笔记。艾里克告诉我在那儿。但我很想知道他一开始是在哪儿找到这些笔记的,因为它们并不完整。我从保险箱里拿出笔记,重读起来。在如何与仲裁石调和的问题上,它们确实与艾里克的说明相符。
但这上面也提到了仲裁石有其他用途。控制天象确实威力无比,但这几乎只能算是个意外的副产品,仲裁石展示出了一系列复杂的原理,正是这些原理构建出试炼阵、主牌,以及在影子之外安珀自身的整体架构。不幸的是,细节部分不在这里。但我回想的越多,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就显现得越多。老爹很少拿出这块石头,尽管他说这是个天象转换器,但他摆弄这东西时,安珀的天气并没有什么重大变化。而且,他作他那些小小的旅行时,经常随身带着仲裁石,所以我几乎可以确信这里面有更多名堂。艾里克可能也有这方面的猜测,但他没能发掘出其他用途。当布雷斯和我进攻安珀时,他只是简单地运用了仲裁石那众所周知的力量;上周,那些怪兽从黑路而来,侵袭安珀,他也把仲裁石派了相同的用场。尽管它没能够拯救艾里克的生命,但这两次,仲裁石都没让他失望。所以我觉得,现在最好将这种能力据为己有。每一点额外的力量都很重要。而且我认为,让别人看到我戴着它,也会有不错的效果。尤其是现在。
我将笔记放回保险柜,把仲裁石揣进口袋,离开房间走下楼去。和过去一样,走在这些长廊之中让我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离开过安珀。这里就是家,这里就是我想要的地方。现在我是它的守护者了,我还没带上王冠,但所有的麻烦都已经成了我的问题。这真是讽刺。我回来是为了夺回王冠,把它从艾里克头上揪下来,为了成就荣耀,为了统治安珀。可现在,突然间一切都土崩瓦解了。证明艾里克的忤逆花不了多少时间。如果老爹的失踪真是他下的手,那他就无权获得王位。即便并非如此,他也操之过急了。无论怎么说,加冕礼都只是助长了他已然过剩的自负。至于我自己,我要这王冠,我知道自己可以得到它。但现在这样做同样不合时宜——我的军队驻扎在安珀,谋杀凯恩的嫌疑就落在我身上,一场精致绝伦的大阴谋正展露出第一波征兆,而老爹尚在的可能性仍然无法排除。有几次,我们之间似乎建立了短暂联结——其中一次是几年前,他承认了我的继承权。但现在有太多的欺诈与骗局,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他尚未逊位,何况我的头部曾受过重伤。头脑是个有趣的地方,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那件事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在那之后,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我想,作为安珀子嗣的代价,就是你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我想知道弗洛伊德会怎么说,他没能医好我的失忆症,但却做出了一些相当准确的猜测,包括我父亲是怎样的人,我们的关系如何。当时我没意识到这一点,我现在真希望能再向他咨询咨询。
我穿过大理石铺就的宴会厅,走进其后昏暗狭窄的廊道。我冲卫兵点头示意,走向对面的大门。出了门是一处平台,我走过它开始下行。无尽的旋梯直通克威尔山腹。我不断行走。路上间或有火光闪耀。前方是无尽的黑暗。
平衡似乎已被打破,我不再是谋划者,而是被谋划的对象,被迫行动,被迫反应,被牵着鼻子走。每个行动都会产生下一个行动。但源头在哪儿?也许这阴谋已进行了不知多少年,我只是刚刚意识到罢了。也许我们都是牺牲品,只是方式和程度还无人知晓。变态心理学的大量范本啊。西格蒙德,现在你在哪儿?我渴望为王——现在仍是如此——比其他一切欲望更甚。但我知道得越多,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感觉已经产生了很长一段时间,它不断成长,我一点也不喜欢。但世上的有生万物,又有哪个没犯过错呢?我如此宽慰着自己。如果这感觉是真的,那么随着每一声铃响,我那位潜伏在暗中撩拨我的巴甫洛夫都离我的獠牙更近一步。快了,快了。我感觉肯定是快了,我会耐心地等他靠近。我会保证他既不能跑掉,也不会再来。
旋转,旋转,旋转向下,灯光点点。我的心绪如轴上之丝,是缠是散,很难判断。金属击石的声音从我身下传来,那是卫兵的剑鞘。他站起身,一轮光晕从提灯上燃起。
“科温大人……”
“詹米。”
在窟底,我从架子上取过一盏提灯,将它点燃,然后转身朝地道走去,一步一步,推开眼前的黑暗。
到达地道,走进去,数着支路。我要找的是第七条。回声与阴影,霉臭与灰尘。
到了。转进去。没多远了。
最终,巨大、黑暗、金属加固的大门矗立面前。我打开门锁,用力推开。大门吱嘎作响,抵抗了一会儿,终于向里移动。
我走进房间,将提灯放在右侧地面。我不再需要灯,试炼阵本身发出的光对我来说已然足够。
我端详着试炼阵。云集的曲线闪烁不定,你若用眼睛追溯它们,就会被蒙蔽戏弄。它巨大无朋,镶嵌在如丝般光滑的地板中。它曾赋予我控制影子的能力,它曾帮助我恢复大部分的记忆。但只要稍有闪失,它也会在顷刻间将我毁灭。我心中升起无限感激,但也并非没有恐惧。这传家之宝古老、壮美而神秘。它就属于这里,属于这山腹中的密室。
我走到试炼阵的一角,图案开始的地方。我凝神聚意,放松身体,抬起左脚踏进阵中。我毫不停顿,向前迈去,感受到涌流开始汇聚。蓝色电花映出我靴子的轮廓。再一步,这次一阵清晰的噼啪声响起,阻力出现。我走过第一条曲线,努力加快速度,想尽快到达第一道试炼。此时,我的发丝蓬张,电花更亮,更长。
阻力在增强。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付出更多努力。噼啪声愈响,涌流愈强。我抖脱电花,发丝直立,目光始终注视在炽热的线条上,脚步移动,一刻不停。
压力突然减弱。我踉跄了一下,但仍未停下脚步。我通过了第一道试炼,体会到它所赋予的成就感。我想起上一次接受试炼的情景,那是在芮玛,水下之城。我刚刚完成的那道试炼,正是记忆回归的起点。是的。我努力前进,电花渐盛,涌流再起,让我的肌肤感到阵阵刺麻。
第二道试炼……诸多拐角……它似乎总能最大程度地汲取试炼者的力量,让人觉得全部存在都转换成了纯粹的意志。这冷酷无情的感觉驱使你不断前进。此时此刻,对我来说,与试炼阵的较量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我一直在此地,奋斗挣扎,从未离开;我将永远在此,拼争搏斗。我的意志对抗着力量的迷宫。时间已然消隐,只有压力留存。
电花窜到腰际。我进入主曲线,努力向前。这段路上,我每走一步,都会被造物的火焰烘烤,被宇宙死寂时的寒冷所冻结,都会经历毁灭与再生。
拐弯,向外,向上。又走过三条曲轨,一道直线,些许圆弧。眩晕、衰退与增强的感觉交错袭来,有如在实界中进进出出,往来振荡。转向接着转向接着转向接着转向……一条短小急锐的圆弧……线条通向最后试炼……我想那时自己一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我似乎从来记不清这段路。我很难移动脚步。电光爬到肩部。它们窜进我的双眼,我拼命眨眼,已看不清试炼阵本身。进,出,进,出……就是这样。我将右脚拖向前去,体会到那次在我打晕本尼迪克特之前,他的双腿被黑草纠缠时的感觉。我觉得周身上下都在被锤打。左脚,向前……如此缓慢,很难说清是否真在移动。我的双手附满蓝色焰光,双腿如两根火柱。一步,一步,再一步。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尊缓慢活化的雕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一根压得弯曲的梁柱……再来两步……三步……移动迟缓,但控制移动的我却有着恒久的耐心与坚韧的意志,这终将得到认同……
我穿过最后试炼。接下来是一道短小圆弧。三步迈过它,然后就是黑暗与平和。这是最难的部分。
终于到西西弗斯[3]的休息时间了!这是我离开试炼阵后,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我又成功了!是第二个。决不再干!是第三。
我允许自己享受几次深呼吸和一阵颤抖。接着我掏出仲裁石,提着链子将它举起,放在眼前。
里面自然是一团红色——浓重的樱桃红,凝重朦胧,光华万千,仿佛在试炼之旅中收集了额外的光芒。我一直盯着它,仔细思考着托尔金笔记上描写的接下来的步骤,将它们与我早已掌握的知识比较。
一旦你走过试炼阵,到达这个位置,就可以让它将你传送到你能具体想象出来的任何地方,所需的不过是愿望和意念的催动。有鉴于此,我很难控制住那一瞬间的颤抖。如果它的效果一如往昔,那我将把自己投进一个独特的陷阱之中。但艾里克成功了。他没把自己锁进宝石之中、影子之内。写下这些笔记的托尔金曾是个伟大的人,我愿意相信他。
思虑已定,我对宝石内部更感安心。
宝石中有个试炼阵的扭曲倒影,四周布满令人目眩的光点、细小的辉光和耀芒、不同的曲线和通路。我下定决心,屏气凝神……
浓重的红色和缓慢的移动,仿佛沉入一片黏稠的海洋。起初,极为缓慢,渐深渐暗。所有美丽的光芒都在头上很远,很远。最终我的视速开始增加。片片光斑,断断续续,遥不可及。似乎快了一点。难以度量的变化。我化作一点知觉,无形无体。察觉到移动,察觉到我所前往之处的轮廓,此刻移动几乎可算迅速。红色几近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对介质的感觉。抗力隐没。我在加速。所有这一切仿佛只花了一瞬间,而且就算此刻也尚未脱出这同一个瞬间。整个过程带着一种独特的永恒的特质。现在我与目标的相对速度快至绝伦。那微小的纠缠的迷宫逐渐增大,化作试炼阵的三维变体。色彩斑斓的电光点缀下,它在我面前膨大,让人想起在永夜之中半隐半现的妖异星河,在它周围是一圈苍白尘晕,数不清的闪耀光点组成了整条轮带。它在变大,或是我在变小;它在移动,或是我在移动。总之,我们靠近,再靠近,它充盈在所有空间中,从上到下,由此及彼。而我自身的速度,如果说有变化,那么似乎仍在增加。我被俘获,被光芒淹没。一条飘摇光带,我知道这就是起点。我太过接近——实际上,已然迷失——再也无法看清它的整体形状,只能看到目力范围内的弯曲、闪烁、摇动;它四面八方,无所不在,让我开始怀疑三维空间是否足以说明我面前这令所有感官迷失的庞杂之物。相对于刚才星河的比喻,在我的头脑中它已转向了另一个极端,犹如亚原子尺度下的希耳伯特无穷维空间[4]。此刻,它是一句绝望的隐谕。真实而简洁,但我根本无从理解。我只有一种渐强的感觉——因试炼阵产生的?本能的?——我必须走过这个迷宫,以获得我所寻找的新的伟力。
我毫不减速,直接冲入其中。我沿着闪烁光路旋转疾行,穿过无形的重重光耀云蔼。这里没有试炼阵中的抗力区域,我的起始动量似乎足以带动我走到最后。一场环游银河的旋风之旅;一个溺毙者漂流在珊瑚礁峡谷之中;一只失眠的麻雀,在独立日的夜晚飞过一座五彩缤纷的游乐园。我的头脑正用这种变形的风格概括着我刚刚通过的路线。
脱出、穿过、超越、终结,在红宝石的夺目光芒中,我发现自己正注视着站在试炼阵旁手拿挂饰的我,然后目光又转向挂饰。试炼阵在它之中,在我之中,万物在我之中,我在它之中。红色褪去,黯淡,消失。只剩我,挂饰,试炼阵。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已经重建——只是达到了更高的层次,我能感到这才是最完美、最合理的模式。因为一种特别的通感已然存在。我仿佛得到了一种额外的感知能力,一个附加的表达方式。这种独特感觉,令人满足。
我急于试验这项能力,便再次集中精神,命令试炼阵将我传送到别处去。
我站在安珀最高的塔楼上,一个圆形房间中。穿过它,我走出室外,来到狭小的阳台。比起刚刚结束的超感官之旅,这反差是如此巨大。在很长时间里,我只是站在塔上,举目远望。
海面波光变换,显出不同质感,蔚为壮观;空中飘着几片浮云,天色渐暗。朵朵流云之上,柔和的光亮与沉厚的阴影展示出各种图案。风吹向水面,暂时让海水的盐味离我远去。黑鸟点缀着天空,在离海面很高的地方盘旋滑翔。在我之下,宫殿的庭院和城邦的街市以那恒久的雅致铺陈开来,直到克威尔山边缘。路上的行人小如蚁豸,行动难辨。我感到非常孤独。
我碰触挂饰,唤来一场暴风雨。
CHAPTER Ⅳ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兰登和弗萝拉正等在那儿。兰登一眼就看到了仲裁石,随即向我投来探询的目光。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面对弗萝拉,略一欠身。
“妹妹,”我说,“好久不见了,真的好久。”
弗萝拉似乎有点害怕,这点对我有利。她微笑着牵起我的手。
“哥哥,”她说,“我知道你会实现诺言的。”
淡金,是她的发色。弗萝拉剪过头发,但还留着额前的刘海。我不敢说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新发式。弗萝拉有非常美丽的头发、蔚蓝的眼眸,还有无尽的虚荣心,总是想让万事万物都遂她的意。有时她的行为非常愚蠢,但有时又会让我大吃一惊。
“抱歉,我这么无礼地盯着你,”我说,“上次相遇时,我根本看不见你。”
“我很高兴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她说,“那真是太——你知道,我当时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回想起来,一次周年庆典中,她欢快的笑声从黑暗的彼端传来,“我知道。”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很清楚会有雨打进来。但我喜欢暴风雨的味道。
“兰登,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信使,你查出什么有趣的事了吗?”我问。“没有,”他说,“我问了几个人。但似乎没人看到有谁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
“我知道了,”我说,“多谢。我过会儿再找你。”
“好的,”他说,“我整晚都会待在自己的房间。”
我点点头,转过身背靠窗台,注视着弗萝拉。兰登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我聆听着雨声,就这样过了大约半分钟。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她最终开口道。
“处置?”
“你现在有资格清理旧账了。我猜你是想拿我开刀。”
“也许吧,”我说,“很多事都要参考其他事来办。这件事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
“给我想要的东西,然后你就知道了。我有时可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你想要什么?”
“故事。弗萝拉。就从这儿开始吧。讲讲你是怎么跑到那个影子——地球上去的,还成了看护我的牧羊女。所有相关的细节。当初是如何安排的?你是怎么想的?一切。就这样。”
她叹了口气。“故事的开头……”她说,“对……是在巴黎,一次聚会上,福柯先生举办的聚会。那是在悲剧发生的三年前……”
“等等,”我说,“你在那儿干什么?”
“按照他们的历法,我当时已经在那片影子中待了将近五年,”她说,“我一直在闲逛,寻找一些新奇的、符合我幻想的东西。我在那个时间到达那座城市,所用的方式和我们寻找任何地方一样。我任凭愿望引领,追随自己的本能。”
“多么神奇的巧合啊。”
“考虑到漫长的时间以及我们经历的诸多旅行,这算不上太巧。那里,你可以说,是我的阿瓦隆,我的安珀替代品,我的第二故乡。怎么说都行,我就在那儿,那个聚会,那个十月的夜晚。你带着一个娇小的红发女孩走了进来——我记得,她叫杰奎琳。”
这个名字将我的记忆从遥远的地方唤醒。这段往事,我已失落了很久、很久。我对福柯聚会的印象远不如杰奎琳清晰,但确实曾有过这么一个派对。
“继续。”
“如我所说,”弗萝拉说道,“我在那儿。你后来也到了。自然,你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过,如果一个人经历过足够长的时间和相当多的旅行,总会遇上一两个和过去的旧识非常相像的人。一开始的激动平息后,我就是这么想的。这肯定是个替身。很长时间里,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足够的理由制造替身。这可能就是你的替身之一。所以等到我们被引见之后,我花了不知多少工夫,终于把你从那个红发小东西身边引开了几分钟。但你坚持说自己名叫芬内维尔——科德尔?芬内维尔。我有点拿不准了。我不敢说这是你的替身,还是你在玩什么把戏。第三种可能也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你可能在附近某个影子中居住了相当长的时间,长到足以投下自己的影子。要不是后来杰奎琳向我吹嘘你的力量,我可能就这么带着疑问离开了。那可不是女士之间常聊的话题,而且她说话时的表情做派,让我相信你的某些行为肯定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一点点逗她说了出来,发现这些事都是你才具有的能力。这样一来,替身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我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你自己,就是你的影子。想到这些,就算科德尔不是科温,那他也是一条线索,说明你曾在甚至还在这片影子附近停留。这是长期以来我遇到的第一条真正关系到你下落的线索,自然要追查下去。所以我开始追索你的行踪,调查你的过去。我问的人越多,疑问就越多。实际上,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我仍然无法作出判断。有太多暧昧不明的问题让我难以抉择。第二年夏天,我才把它们搞清。当时我回到安珀住了些日子,跟艾里克提到了这件事……”
“哦?”
“是的……他——似乎——对这种可能——早有预料。”
弗萝拉沉默片刻,整理着她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套。
“啊哈,”我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那可能就是你,”弗萝拉说道,“他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过——一次意外。”
“真的?”
“好吧,假的。”她承认道,“不是意外。他说你们曾大打出手,他伤了你,觉得你可能会死,可他又不想担这个罪名,所以就将你送进影子,留在那里。过了这么久,他想你肯定已经死了,你们之间的问题终于就此了结。我的消息自然让他很不安,所以他让我发誓保守秘密,并派我回地球监视你。我有很好的借口可以继续留在地球上,因为我早就跟所有人说过我有多喜欢那个地方。”
“没有好处,你是不会发誓保守秘密的,弗萝拉。他给了你什么?”
“他作出了承诺,等他夺下安珀权力时不会忘了我的好处。”
“有点冒险,”我说,“但是这样一来,你手里还是有他的把柄——你知道他的王位竞争者的下落,也知道是他把我流放到那里的。”
“对。我们应该算可以相互制约。我跟他谈了这些事,自然就成了他的同谋。”
我点点头。“很勉强,但并非不可能。”我表示赞同,“但你觉得,假如他真的有机会攫取王位,还会让我继续活着吗?”
“这事我们从没谈过。没有。”
“但你肯定想过。”
“对,后来想过,”她说,“我估计他可能什么都不会做。毕竟当初你似乎完全丧失了记忆。既然你已然无害,那么就没道理继续做什么手脚。”
“所以你就一直监视我,保证我处于无害的状态?”
“对。”
“要是我表现出恢复记忆的迹象,你会怎么做?”
她看了我一会儿,接着转开目光:“我会报告给艾里克。”
“然后他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看着弗萝拉绯红的面颊,大笑起来。我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她脸红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会在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上纠缠,”我说,“好吧,你留在那儿,你盯着我。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你继续你的生活,我继续监视。”
“其他人都知道你在哪儿?”
“对。我的下落不是什么秘密。其实他们所有人都曾来探望过我。”
“包括兰登?”
她撇了撇嘴。
“对,有几次。”她说。
“干吗撇嘴?”
“就算我现在开始假装喜欢他,也已经为时太晚了,”她说,“这你也知道。我只是不喜欢和他搅在一起的那伙人——各式各样的罪犯、爵士乐手……当他探访我的影子时,我不得不给予他族人们的礼遇,但他老是让我神经紧张,把那群人带到家里,没日没夜地鬼混——摇滚爵士乐演奏会、扑克派对。之后几个星期,我那儿总是臭气熏天,我巴不得他赶快离开。抱歉,我知道你喜欢他,但你要的是实话。”
“他冒犯了你精致的品味。好吧。现在我希望你把焦点集中在我作客的那段短暂时光里。兰登后来相当突然地加入了我们。他身后有半打粗鄙的追兵,我们在你的起居室里干掉了他们。”
“那个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还记得那些家伙吗——那些我们不得不处理掉的生物?”
“当然。”
“要是让你再看见一个,你还能认出来吗?”
“我想没问题。”
“很好。在那之前,你见过这种生物吗?”
“没有。”
“之后呢?”
“也没有。”
“你有没有听人说起过他们?”
“没印象。怎么了?”
我摇摇头。“别着急。是我在调查,记得吗?现在我要你回想一下那晚之前的事。当那次事故把我送进绿林私家医院时——可能还要再早一点——那时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发现的?当时我的处境如何?你在这件事里充当什么角色?”
“好吧,”她说,“我知道你早晚都要问我。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艾里克联系到我——从安珀,通过我的主牌。”
她又看了我一眼,显然是想看看我在想什么,研究一下我的反应。我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他告诉我,前一天晚上你遇到一起严重事故,被送进医院。他让我把你转到一家私人病院,那地方我估计是专为你而设的。”
“换句话说,他想让我变成个植物人。”
“艾里克要他们一直给你打镇定剂。”
“他是否承认那次事故出自他的手笔?”
“艾里克没说是他派人射穿了你的轮胎,但他确实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他干的,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后来我知道他正计划夺取王位,估计他终于下定决心干脆将你消灭掉。当计划失败后,他采取了第二有效的方案,这再合理不过了。让你置身事外,直到加冕礼之后。”
“我倒不知道是轮胎被射穿了。”我说。
弗萝拉脸色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你说你知道那不是一起意外——是有人想杀你。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全部细节了呢。”
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再度踏上这片稍显泥泞的地面。我确实还有点失忆,而且我觉得可能永远都是这样了。事故发生前几天的记忆仍是一片空白。试炼阵几乎恢复了我失落的全部记忆,但那次脑外伤似乎消除了在此之前短期内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不是什么稀罕事,算不上功能紊乱,多半是器官损伤。找回了其他的记忆就够让人高兴的了,所以短期记忆的丧失并未令我不快。至于事故本身,我一直感觉它不仅是一起事故。我确实记得有枪响,一共两声。我甚至可能瞟见过拿步枪的人影——稍纵即逝,但太迟了,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但我当初去威斯特郡时,脑子里曾有——一直有些类似的念头,即使过了这么久也一样。夺取安珀王位后,我实在很不愿意承认这点记忆方面的小缺陷。不过,我当初也曾哄骗过弗萝拉,那时手里的砝码比现在少多了。我决定继续逼她。
“我当时没法跑出去看是哪儿中弹了。”我说,“我听到枪响,失去控制。我估计是轮胎中弹,但一直不敢确定。我之所以提这个问题,只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是轮胎呢?”
“我已经跟你说了,是艾里克告诉我的。”
“你的表达方式让我不安呀。听上去好像你在接到他的联络之前,就已经了解到全部细节了。”
她摇了摇头。“那么请原谅我不当的语序。”她说,“回顾往事时难免会这样。我不得不否认你的言下之意。我和这事完全没有关系,在它发生前也全不知情。”
“既然艾里克已经不可能再承认或否认任何事,我们就先不管它了。”我说,“至少现在如此。”这句话似乎使弗萝拉更加警惕,正好可以将她的注意力从我可能出现的疏失上移开。无论是言辞还是表情,任何蛛丝马迹都有可能让她断定我的记忆中还有些许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