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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我的职业呢?

我坐在她的书桌后边,在头脑里仔细地搜索着,希望找到储藏记忆的密室。像陌生人一样审视自己确实不容易。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什么都想不起来。是你的就是你的,就在你身上,是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不会注意到它。

也许是医生?看着达?芬奇画的几张解剖图,我产生了这个想法。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开始在心里重温各种外科手术的步骤。从前我为别人做过手术。

但答案不是这个。发现自己的医学背景的同时,我意识到这只是其他什么事情的一部分。不知怎么的,反正我就是知道,自己并不是个职业的外科医生。到底是什么?还有什么其他因素吗?

有件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坐在桌后,我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墙,上面挂着些装饰品,其中之一是一把古代骑兵用的马刀,刚才我在屋里转悠时没注意到它。我起身走过去,把它从钉子上拿了下来。

我暗暗为它的养护情况大摇其头。我希望自己手里有一块带油的抹布和一块磨刀石,好让它重新焕发光彩。我了解古代兵器,特别是带锋刃的。

这把马刀又轻又称手,我觉得自己知道怎么用。我做了个起手式,接着又做了几次闪避和攻击动作。没错,我确实会用马刀。

那么,这又代表哪种身份呢?我四下打量着,寻找新的线索。

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把刀放回原位,回到桌旁。坐下以后,我决定仔细搜查一番。

从中间的抽屉开始,我把上下左右的抽屉翻了个遍。

信纸、信封、邮票、纸夹、铅笔头、橡皮——诸如此类,都是常用的物件。

检查抽屉时,我把它们一个个全拉了出来,放在膝盖上。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我从前所受的某种训练的一部分,它告诉我必须仔细检查抽屉边角和底部。

有个细节我差点忽略了,但它在最后一秒钟引起了我的注意:右手边底部的抽屉有些不对劲,它后边的挡板没其他抽屉那么高。

这里头肯定有文章。我跪下来,瞧了瞧那格抽屉留下的空间,发现里面固定着一个小盒子似的东西。

它在最里头,本身也是个小抽屉,还上了锁。

我花了大概一分钟左右摆弄纸夹、回形针什么的,最后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个金属鞋拔,这才把它拨弄开了。

抽屉里装着一副扑克牌。

牌盒上的图案让我僵在地上,汗水突然打湿了我的额头,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一只白色的独角兽,后腿直立,站在草地上,头偏向右方。

我见过这图像,可怎么都想不出它的名字,这让我非常难受。

我打开盒子,抽出扑克。很像塔罗牌,绘着权杖、五芒星、圣杯和宝剑,但主牌却与普通塔罗牌全然不同。

我先把两个抽屉都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不让里边的小抽屉锁上,接着继续研究这副牌。

图画绘制得栩栩如生,光洁的主牌更是仿佛拥有生命。牌面摸着凉丝丝的,摆弄它们让我感到一种独特的快感。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前也有这么一副。

我把牌摊在面前的吸墨纸上。

有一张画着一个一脸狡猾的小个子男人,尖尖的鼻子,带笑的嘴,一头稻草色头发乱蓬蓬的。他身穿橙色、红色和棕色的服装,似乎是文艺复兴时的式样,包括长筒袜和绣花的紧身上衣。我认识他。他叫兰登。

接着是面无表情的朱利安,长长的深色头发,蓝眼睛里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怜悯。他全身披挂着白色锁子甲,不是纯银或金属的白色,而是像上了一层釉似的。可我知道,尽管这玩意儿看上去活像节日里的装饰品,其实却坚固得要命,抗冲击力极强。这就是那个在自己最得意的比赛中输给了我,接着拿起一杯酒朝我泼过来的家伙。我认识他,而且恨他。

然后是皮肤黝黑、深色眼睛的凯恩,一身黑色和绿色的绸缎服装,头戴一顶三角帽,帽子戴得稍有点歪,显得轻快俏皮,帽子后面还垂着一根绿色羽毛。牌上画的是他的侧像,一手插在腰间,两只靴尖翘得高高的,腰带上还挂着一把镶着祖母绿的匕首。对他,我感到爱恨交织。

还有艾里克。无论以什么标准,他都算得上英俊潇洒。发色非常深,几乎有点发蓝。嘴上总是带着笑,嘴唇周围是一圈卷曲的胡须。衣着很简单,一件皮夹克、一副绑腿、一件朴素的斗篷和一双黑色长筒靴,一条红色的剑带上挂着把长长的马刀,刀身是银的,上边还嵌着颗红宝石。斗篷的立领竖得很高,边缘镶着一圈红色,和他袖口的点缀正好般配。还有他的手。牌里的他拇指扣在腰带上,那双手的力量闻名遐迩。一双黑手套从腰带上垂下来,靠近臀部右边。就是他,我敢肯定,在我差点儿丧命那天,想杀我的人就是他。我仔细看着他,发现自己有些畏惧。

接下来是本尼迪克特,高大、严厉、瘦削。瘦削的身体,瘦削的脸庞,却有最宽广的心胸。他一身橙色、黄色和棕色的衣服,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干草堆、南瓜、稻草人和《沉睡谷传奇》[5]。他的下巴挺长,看上去十分坚定;眼睛是淡褐色的,棕色的头发从不会打卷。他倚着根长矛站在一匹马身旁,那根长矛上还缠绕着一条鲜花编成的带子。他很少笑。我喜欢他。

翻起下一张牌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心脏猛地跃起,撞击着我的胸膛,像要跳出来似的。

那是我。

这就是刮脸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我。黑发、碧眼,对了——一身黑色和银色服饰。我的斗篷微微卷起,似乎有风吹过。我穿着和艾里克一样的黑色皮靴,腰上也佩着一柄剑,没他的长,但更沉。我戴着银色手套,上边饰着鳞状斑点。脖子旁的银扣铸成玫瑰花的形状。

我,科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从下一张牌里望着我。他和我长得很像,只是下巴更厚实些。我知道他比我壮,事实上,他巨大的力量极富传奇色彩,不过论速度还是我更快。他穿着一件蓝色和灰色的晨衣,中间用一根宽宽的黑色腰带系住,站在那儿放声大笑。他脖子上挂着根粗粗的绳子,上头吊了一个银号角。他的脸颊边上长着络腮胡,嘴唇上也有些小胡子,右手还拿着一杯酒。我忽然对这个人很有好感。他的名字也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是杰拉德。

接着是一个长着火一般胡须的男人。一头火红色的头发,身穿红色和橙色衣服,料子基本上都是丝绸,看上去浑身散发着光芒。他右手持剑,左手拿一杯酒。他的眼睛和弗萝拉或艾里克的一样蓝,眼里跃动着恶魔般的神采。他的下颚并不丰满,但被胡须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剑上有精美的金色装饰。右手上戴着两枚大戒指,左手上还有一枚,分别镶着翡翠、红宝石和蓝宝石。我知道,他是布雷斯。

下面这个人像我和布雷斯的综合体。长得像我,不过小了一号,我的眼睛,布雷斯的头发,只是缺了他的胡子。他身着绿色的骑马装,跨在一匹白马上,脸朝着卡片的右边。在他身上混合着力量与软弱、追求与放任。对他,我既赞许又反感,既喜欢他又觉得有些厌恶。我知道,他是布兰德。从第一眼看见他起我就知道。

事实上,我意识到自己认识牌里所有的人。我记得他们,记得他们的实力、他们的弱点,以及他们的成功与失败。

因为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我顺手从弗萝拉桌上的烟盒里拿了根烟,然后靠在椅背上,一边吸烟一边思考着刚才回忆起的那些事。

那八个衣着奇特的怪人都是我的兄弟。而且我知道,那些衣服对他们其实再合适不过了,好比我就应该身着黑色和银色一样。想到这儿,我不禁嘿嘿笑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现在的衣着,以及离开绿林以后,我在那个镇上的小店里买的那些衣服。

我正穿着黑色的休闲裤,而当时买的三件衬衣都是那种带浅灰的银色。还有,我的外套也是黑色。

我接着看那些牌。弗萝拉穿着海水般碧绿的长裙,就像昨晚我记忆中的那样;还有一个同样长着蓝色眼睛的黑发女孩儿,长发披肩,纯黑色的衣服,只有腰带是银色的。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她叫迪尔德丽。然后是菲奥娜,头发像布雷斯和布兰德,眼睛像我,皮肤散发着珍珠贝母的光泽。牌翻过来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恨她。接下来是莉薇拉,翡翠色的眼睛,和发色正好相配,一身绿色和亮灰色衣服,还系着条淡紫色的腰带。她的神色很悲伤,眼里似乎还有泪水。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她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但她也是我的姊妹。

对所有这些人,我都有一种可怕的距离感和疏远感。然而不知为什么,他们似乎又离得很近。

这些牌让我的指尖发凉,我把它们放下;可同时又贪恋着这种触感,松手时心里有些犹豫。

只有这么多了。其他都是小牌。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唉,又是个“不知为什么”——我知道里头少了几张。

可我拼了命都想不出少的那几张主牌究竟是什么。

这让我感到异常悲伤。我拿起烟,沉思起来。

为什么一看到这副牌,记忆便会潮水般涌现?只可惜它们没有附带上下文。单说名字和面孔,我已经想起不少了,其余的却还是一片空白。

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画在扑克牌上。但我渴望拥有这样一副牌,这股欲望强得难以遏止。我当然明白不能拿走弗萝拉的这副,她很快就会发现,到时候我就有麻烦了。我把它们放回大抽屉里面的小抽屉,锁上锁。天啊,我简直绞尽了脑汁!成果却少得可怜。

直到我想起那个有魔力的字眼。

安珀。

前一天晚上,这个词让我非常不安。从那时起,我一直避免想到它。现在,我看着这个词,反复念叨,看它会带给我什么联想。

它勾起了我强烈的渴望和浓浓的乡愁。它蕴涵着孤独的美、巨大的成就,还有惊人的、几乎是终极的力量感。这个词属于我。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它的一部分。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如此。我只知道这是个地名,而我曾经十分了解那个地方。不过我没能想起任何图像,只有感情。

我这样坐了多久?我不知道。在我做白日梦的时候,时间似乎离我而去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然听到几下轻柔的敲门声。接着门把缓缓转动,那个名叫卡美拉的女仆走进来,问我是否想用餐。

这主意似乎不错。我跟她回到厨房,解决掉了半只鸡和一夸脱牛奶。

午饭后,我拿了一壶咖啡去书房,一路上小心地避开了那几条狗。喝到第二杯时,电话响了。

我倒是很愿意接,不过我猜屋里到处都装着分机,卡美拉肯定会在其他什么地方接听的。

我错了。它一直响个不停。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

“哈罗,”我说,“伏罗美尔宅。”

“请问伏罗美尔夫人在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有些紧张,呼吸急促。他的声音被各种杂音包裹着,看来是长途电话。

“很抱歉,”我告诉他,“她这会儿不在。你可以留个口信,或者等她回来以后,我让她打给你。”

“你是谁?”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科温。”

“我的天啊!”他一声惊呼,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以为他准备挂电话了,就又说了声:“哈罗?”几乎与此同时,他也开始说话了。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当然还活着。你他妈又是谁?”

“你没听出我的声音吗,科温?我是兰登。听着,我在加利福尼亚碰上了麻烦。我打电话给弗萝拉是想找个避难所。你和她待在一起吗?”

“暂时如此。”

“明白了。你会保护我吗,科温?”短暂的停顿,“拜托?”

“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的。”我说,“但在问过弗萝拉之前,我没法替她拿主意。”

“如果她找我麻烦呢?你还会保护我吗?”

“是的。”

“那就成了,老兄。我尽量马上来纽约。我得迂回前进,所以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到。只要我不走进其他影子里,咱们总会见面的。祝我好运吧。”

“好运。”我说。

“咔嗒”一声过后,听筒里只剩下远远传来的铃声和杂音。

这么说,自以为是的小兰登有麻烦了!我觉得自己并不为此感到特别烦恼。不过,他没准儿会成为我通向过去的一个关键,说不定对我的未来也同样能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我会尽力帮助他,直到从他那儿了解到我想要的全部情况为止。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间从来没多少手足之情。一方面,他很精明,既狡猾又足智多谋,常常为最莫名其妙的东西动感情;另一方面,他的话还不如说话时溅的唾沫值钱,而且,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让他把我的尸体卖给医学院他都干得出来。是的,我记得这个小坏蛋,我对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儿感情,或许是曾经一起度过了一些愉快时光吧。但信任他?绝不。我决定先不告诉弗萝拉他要来的事,这可以等到最后时刻再说。也许能把他变成我的秘密武器,一张隐藏的A,或者至少也是张Q吧。

于是,我在杯子里加上些热咖啡,慢慢品尝起来。

他在躲谁?

肯定不是艾里克,否则他就不会往这儿打电话了。有一点让我觉得挺奇怪,听到我的名字以后,他问弗萝拉是不是死了。难道是因为她跟我所恨的那个兄弟瓜葛太深,以至于家里人都认定我一有机会就要干掉她吗?真奇怪,可他确实那么问了。

还有,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联合起来的?大家的关系为什么如此紧张,充满敌意?为什么兰登要逃?

安珀。

这就是答案。

安珀。不知为什么,我知道安珀是一切的关键,这一团乱麻背后的秘密就在于安珀。那儿出了什么事,而且照我看,这件事刚发生不久。我得提高警惕。绝不能让人察觉我的记忆有问题,我可以一点一点地从知情者嘴里套出所有信息。我很自信,这些我能办到。大家互不信任,每个人都很谨慎,我会利用这点。我会得到必须的东西,拿走我想要的,我会记住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还要把其他人踩在脚下。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们这个家庭的法则,而我当之无愧是我父亲的儿子……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头疼,我的头盖骨都快炸开了。

刚才我想到了我父亲,我猜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那就是头疼的原因。但我不清楚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疼痛缓解下来,我坐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又过了很长时间,弗萝拉推门走进来,这时已经是晚上了。

她穿着绿色丝绸上衣和一条灰色羊毛长裙,厚厚的袜子,鞋子很轻便。她的头发扎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那枚口哨还挂在她脖子上。

“晚上好。”我起身说。

她没有回答,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吧台,为自己倒了一份杰克丹尼[6],像个男人似的一口喝干。之后她又倒了一份,拿着杯子坐到那张大椅子上。

我点上根香烟递给她。

她点点头说:“去安珀的路——真难。”

“为什么?”

她迷惑不解地盯了我一眼。

“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耸耸肩。

“不记得了。”

“随你怎么说吧。”她说,“我只是在想,其中有多少是你的杰作。”

我没吭声,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接着我想起一件事,要去那个叫安珀的地方,有一个比“路”更简单的方法。很显然,她没有这种方法。

“你的主牌少了几张。”我突然开了口,声音几乎算得上镇定自若。

她一跃而起,半杯酒洒在手背上。

“还给我!”她一边喊,一边伸手抓住口哨。

我上前几步,按住她的双肩。

“我没拿,”我说,“我只是评论一个事实而已。”

她放松了些,随即开始抽泣。我轻轻地把她推回椅子里。

“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说,你拿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她说,“而不是令人厌恶地评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没有道歉。我感到应该没有这个必要。

“你没去成。有多大进展?”

“根本没什么进展。”说完,她大笑起来,盯着我的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新东西。

“我现在明白你的伎俩了,科温。”

我点上一根香烟,以此来避免回答。

“这里头有一部分是你的杰作,对吗?你来之前就封锁了我去安珀的路,对吗?你知道我会去找艾里克。但现在我没法去他那儿,只好等他来找我。聪明。你想把他引到这儿来,对吧?可他不会自己来的,只会派别人过来。”

她以为是我捣了什么鬼,破坏了她的计划,这等于是当面承认她刚刚试图把我出卖给我的敌人,而且,只要给她半点机会,她还会这么干。可说话时,这个女人的语气中却有一种奇特的钦佩。她怎么能在自己的牺牲品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表达她的马基雅维利主义呢?答案立即从我心底冒了出来:这就是我们的方式。我们之间没必要玩那些遮遮掩掩的小把戏。不过,我还是觉得她缺乏真正职业高手的那种手腕。

“你当我是蠢货吗,弗萝拉?”我问,“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把我交给艾里克?不管你遇到了什么,都是活该。”

“好吧,我跟你确实不是一个档次的!但你不也被流放了?说明你其实没那么机灵!”

不知为什么,她的话刺伤了我。而我知道,那些话不是事实。

“我他妈才不是被流放的!”

她再次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这话管用。”她说,“好吧,就算你是故意到影子里来的吧。你是个疯子。”

我耸了耸肩。

她问:“你想要什么?你究竟为什么来这儿?”

“我很好奇,想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我说,“就这么简单。如果我想走,你留不住我。就算是艾里克也办不到。也许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也许是我老了,有些怀旧。无论如何,我会在这儿待一段时间,然后也许永远不再回来。如果你不是那么急于知道艾里克想怎么处置我,你能得到的好处也许会多得多。你昨晚曾经说,要是某件事情发生,请我别忘了你……”

我尽量往话里添进些模棱两可的暗示。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说话了:“你打算自己干!你真的准备自己干!”

“你他妈说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的确会去做那件事,不管那件事究竟是什么,“要是你愿意,你大可以把这话告诉艾里克。不过别忘了,说不定我真能干成。好好记着,如果我成功了,站在我这边是个不错的选择。”

真希望我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不过我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不少了,已经能够感受到这些话的重要性,所以即使不知道含义,我也可以恰如其分地使用这些字眼。我感到这些字眼很恰当,太恰当了……

她突然吻了我。

“我不会告诉他的。真的,我不会,科温!我相信你能成功。布雷斯很难说服,但杰拉德很可能会帮你,还有本尼迪克特。还有凯恩,等他看清形势,他也会站到你这边。”

“计划安排这种事,我自己会做。”我说。

她从我身边退开,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为了将来。”她说。

“我永远愿意为这个干杯。”

于是我们干了这杯酒。

她又为我倒了一杯,然后审视着我。

“艾里克、布雷斯、你,肯定是你们中的一个。”她说,“只有你们才有这种胆量和脑子。只不过你离开了那么久,我还当你已经出局了。”

“世事难料,事前谁都说不清。”

我抿了口酒,暗地里希望她能安静一会儿。在我看来,她这种各方讨好的手段有点过于明显了。还有件事情困扰着我,我希望能好好想想。

我多大年纪?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对扑克牌上的人产生那么强烈的距离感和疏远感,部分就是因为这个。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照镜子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三十左右。不过现在我知道,这是因为影子世界会替我掩饰。我不止三十岁,远远不止。还有,最近一次所有兄弟姐妹穿着扑克牌上那种衣服,和和气气地聚在一起,既没有摩擦气氛也不紧张,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铃响了,卡美拉过去应门。

“应该是我们的兰登兄弟。”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目前他处于我的保护下。”

她瞪大眼睛,接着微笑起来,就像是我下了招妙棋,而她对此表示欣赏。

当然,我其实没那么厉害,不过很高兴能让她这么想。

这让我更有安全感。

CHAPTER Ⅳ

我的安全感持续了大概整整三分钟。我赶在卡美拉之前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

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立刻关上门,还插上了门闩。那双浅色眼睛下面有些皱纹,身上穿的不是扑克牌上那身鲜艳的紧身上衣和长筒袜。另外,他看上去早该刮刮胡子了。这会儿他穿着一套棕色羊毛西装,脚蹬一双深色山羊皮皮鞋,一只胳膊上还搭着件呢子外套。但他确实就是兰登——扑克牌上的兰登——只不过那张带笑的嘴看起来很疲倦,指甲下面还藏着污垢。

“科温!”他说着拥抱了我。

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看上去需要喝一杯。”

“没错,没错,没错……”他连声赞同,于是我领着他往书房走去。

大约三分钟之后,他一手拿酒,一手拿烟,坐了下来。接着,他对我说:“他们在追我。很快就到。”

弗萝拉轻轻叫了一声,我们俩谁都没理会。

“谁?”我问。

“影子里的人,”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总共四个或者五个,甚至可能是六个。我上了飞机,他们也跟了上去。他们是在丹佛附近出现的。我移动了飞机几次,想甩掉他们,但没起作用——再说我也不愿意偏离太远。我在曼哈顿甩掉了他们,可他们会找上门来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他迟疑了一下。

“嗯,我猜应该是家里人干的,没错。也许是布雷斯,也许是朱利安,也许是凯恩。甚至也可能是你,可能是你为了引我上这儿来使的诡计。不过我希望不是。不是你,对吧?”

“恐怕不是。”我说,“依你看,他们有多难对付?”

他耸了耸肩:“如果只有两三个,我会自己搞个埋伏,把他们解决掉。可他们人太多了。”

他长得瘦瘦小小,身高大概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三十五磅左右。可听他的意思,他好像说自己能单枪匹马对付两三个彪形大汉,而且他似乎是当真的。我突然对自己的体力感到有些好奇。毕竟,我们不是兄弟吗?我感觉自己身体相当强壮。我还知道自己不怕跟任何人来场一对一的公平较量。我到底有多强?

突然间,我意识到答案很快就能揭晓了。

大门上响起敲门声。

“我们该怎么办?”弗萝拉问。

兰登大笑着解下领带,把它和桌上自己的外套扔在一起。他脱下西装上衣,四下看了看,眼睛落在那把马刀上。下一秒钟,他已经穿过房间,把它拿到手里。我摸了摸衣兜里的点三二,用手指拨开保险。

“上吗?”兰登问。“他们很可能会找到方法,闯进屋里。”他说,“你上次参加战斗是什么时候,姐姐?”

“很久以前。”她答道。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回忆战斗动作,而且要快。”他对她说,“时间不多了。告诉你,有人训练过他们。不过我们有三个人,他们最多比我们多一倍。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她说。

又是一阵敲门声。

“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说,“要我去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他们的脸色都稍稍有些发白。

“也许我们该等等……”

“也许我可以打电话叫警察。”我说。

他们俩都大笑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或者艾里克。”我边说边突然转向弗萝拉。但她摇了摇头。

“没时间了。没错,我们确实可以用牌联系他,可等他回应的时候就太晚了。没准儿他根本不会回应。”

“再说,这还可能是他主使的,呃?”兰登说。

“我很怀疑。”弗萝拉回答道,“这不是他的风格。”

“没错。”我说。完全是顺口一句瞎话,只要让他们以为我知道内情就行。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多了。

“卡美拉呢?”我突然想起了女佣。

弗萝拉摇摇头。

“我看她不可能去应门。”

“你们不出去的话,怎么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兰登一边喊,一边猛地冲出了房间。

我紧跟着他跑过走廊,来到门厅。卡美拉正准备打开大门,我们刚好来得及阻止她。

我们让她回自己的房间去,还告诉她要锁上房门。兰登评论道:“他们居然能让她去开门,这体现了对手的实力。我们这是在哪儿,科温?”

我耸了耸肩。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至少目前我们是同一阵线的。往后退!”

我打开门。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想把我推到一边,我伸手挡住了他。

我发现他们一共六个。

“你们要干吗?”我问。

可他们一个字也没说,我看见了枪。

我一脚踢倒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

“好吧,他们的确在那儿。”我说,“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什么诡计呢?”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他说,“可我倒希望他们是我的人。这些家伙看上去挺凶。”

我只能表示同意。门廊上的那些家伙个个身强力壮,帽子拉到眼睛上方,面孔被帽檐投下的阴影盖得严严实实。

“真希望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兰登说。

有种震动,让我中耳附近的毛全竖了起来。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弗萝拉吹响了她的口哨。

从我右手边远远地传来窗玻璃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左边什么地方出现了低沉的咆哮和几声狗吠。

“她把狗叫来了,”我说,“六只凶猛、残忍的畜生。换个时候,她说不定会用来对付咱们呢。”

兰登点点头,我们俩一起朝窗户碎掉的方向跑去。

等我们跑到起居室,发现有两个人已经进到屋里,都拿着枪。

我一枪放倒第一个,旋即扑倒在地,朝第二个开火。兰登挥舞马刀,从我身上一跃而过。第二个家伙的脑袋和肩膀分了家。

这时,又有两个从窗户跳进屋里。我连开几枪,用光了子弹;耳边,弗萝拉的猎犬发出的咆哮声和对方的枪声夹杂在一起。

地上躺着三个人和同样数量的狗。不错,看样子我们已经干掉了一半入侵者。剩下的还在从窗户往屋里钻,我又干掉了一个,所用的方法让我自己大吃一惊。

几乎不假思索,我抓起一把又大又沉的沙发椅,朝屋子另一头扔了过去。它砸中了大约三十英尺之外那家伙的后背。

我朝剩下的两个冲去,不过还没跑到屋子那头,兰登已经用马刀刺倒了其中一个,他把这家伙留给狗对付,自己转向另一个。

没等他动手,那家伙已经被狗扑倒在地。在我们解决他之前,他又杀死了一条狗。不过今后他再也没法杀死任何东西了,兰登掐死了他。

三条狗死了,还有一条受了致命伤。兰登一刀刺死了它,接着我们把注意力转到那些死人身上。

他们的外表有些不同寻常。

弗萝拉走进房间,帮我们分析情况。

首先,这六个人全都眼睛充血,无一例外。非常非常多的血丝。不过,这种眼睛长在他们身上却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其次,他们的每根手指都比常人多出一个指关节,手背上还长着向前弯曲的骨刺,十分锋利。

他们的口部前凸得厉害。我掰开其中一个的嘴巴,发现里边有四十四颗牙齿,大部分都比一般人的牙齿更长,其中几颗看上去还尖利得多。他们的肌肉呈带光泽的灰色,非常硬。

当然还有别的不同之处,但这些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我们拿走了他们的武器,我拿了三把扁平的小手枪。

“这些臭虫确实是从影子里来的。”兰登说。我点点头。“我的运气不错。看来他们没料到我会找来这样的帮手——将近半吨重的狗和一个好斗的兄弟。”他走到碎玻璃前往外瞅,我没动,让他自己去侦察敌情。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什么也没有,我敢打赌咱们把他们全干掉了。”说着,他拉上厚重的橙色窗帘,还拖了不少高大的家具挡在前头。他干这事儿的时候,我把那些死人的口袋翻了个遍。

没有任何可以说明身份的东西,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咱们回书房去吧,”他说,“我的酒还没喝完呢。”

坐下之前,兰登没忘了先仔仔细细地把刀刃打理干净,再把马刀挂回墙上。他擦刀的时候,我倒了杯酒给弗萝拉。

“既然咱们三个在一起,”他说,“看来我暂时安全了。”

“看来是这样。”弗萝拉表示同意。

“上帝,我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兰登大声叫道。于是弗萝拉去找卡美拉,告诉她现在可以出来了,只是不能进起居室,还要她多拿些食物到书房来。

弗萝拉刚一出门,兰登就转身问我:“说说看,你们俩之间是什么状况?”

“别把后背亮给她。”

“她还是艾里克的人?”

“就我所知,是的。”

“那你来这儿干吗?”

“我想把艾里克引到这儿来。他知道只有他亲自来才能对付我,我要看看他究竟有多想除掉我。”

兰登摇摇头。

“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干。毫无希望。既然你在这儿而他在那儿,他干吗要费神把脑袋探出来?他的位置更有利。要想干掉他,你必须自己去找他。”

“我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这时,他的眼睛一闪,从前那种微笑又回来了。他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只手捋了捋自己稻草色的头发。

“你准备干?”他问。

“也许。”

“别跟我说什么‘也许’,亲爱的。你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差不多愿意帮你。在所有亲戚里,我最喜欢的是性[7],最讨厌的就是艾里克。”

我一边思考,一边点上根香烟。

“你在想,”我正考虑着,他又说,“‘这一次,兰登的话我能信多少?他又狡猾又卑鄙,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兰登[8]——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还有,如果有人开出更好的价,他肯定会把我给卖了。’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

“不过你别忘了,科温兄弟,虽然我从没干过什么对你有利的事,但也从没对你使过什么坏。噢,有几次恶作剧,这我承认。但总的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家里算是最好的。我们从来不管对方的闲事。好好想想吧。我想我听见脚步声了,弗萝拉或者她那个女仆就要来了,咱们换个话题……但你得赶快!我猜你身边没带着家族那副宝贝扑克牌吧?”

我摇了摇头。

弗萝拉进来说:“卡美拉马上就会拿吃的来。”

我们为这顿饭干了一杯,兰登在弗萝拉背后冲我眨眨眼。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起居室里的尸体不见了,地毯上的污渍消失得无影无踪,窗户看起来也已经完好如初,兰登解释说,是他把事情料理了。我没再盘问他,免得露出破绽。

我俩借了弗萝拉的奔驰车出去兜风。奇怪的是,路上的景致似乎起了变化。我说不清究竟少了些什么,或者多了些什么,反正感觉不同了。我试着思考这个问题,结果又开始头疼起来,只好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我握着方向盘,兰登坐在我的身边。我告诉他我准备回安珀去——只想看看这会激起什么样的反应。

“我一直想知道,”他答道,“你究竟只是单纯地想复仇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他又把球踢给了我,至于要不要回答,就看我觉得是否合适了。

我觉得没什么危险,于是说了句早想好的套话。

“我也一直在考虑,”我说,“想弄清我有多大机会。你知道,我也许会‘试试看’。”

听了这话,他转身面对我(刚才他一直在透过身旁的车窗往外看),然后说:“我猜我们都有那个野心,至少有那种想法。我知道我有,虽然我早就自动退出了。照我看,值得一试。我知道,你的意思是问我会不会帮你。答案是‘会’。我会帮你,就算只是为了跟其他人捣捣蛋也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看弗萝拉怎么样?她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很怀疑。”我说,“如果我们有必胜的把握,她会参加的。可话又说回来,这种时候有什么把握可言?”

“或者说任何时候。”他补上一句。

“任何时候。”我重复道,让他以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并不信任他,不敢告诉他我的记忆现在是什么状况,所以我没说。有太多太多事情我想要知道,却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我们一路往前开,我继续考虑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那么,你想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等你准备好了就行。”

这下可好,我想要的就在眼前,伸手可及,而我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现在怎么样?”我问。

兰登没说话。他点了支烟,我想是在争取时间。

我来了个照葫芦画瓢。

“行。”最后他说,“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真他妈太久了,”我告诉他,“我甚至不敢肯定自己还记不记得路。”

“好吧,”他说,“我们只好兜个远路试试看了。还有多少汽油?”

“四分之三箱。”

“那就在下个路口往左转,让我们看看会发生点儿什么。”

我照他说的做了,结果沿途的人行道开始闪烁起来。

“嘿!”他说,“我上次走着去那儿是差不多二十年前。我的记忆回来得可真快。”

我们继续朝前开,我不停地想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空开始带上了点儿绿色,接着又渐渐变成了粉红。

我咬住嘴唇,免得满肚子的问题脱口而出。

车开到了一座桥下,等我们从另一端钻出来时,天空又变回了正常的颜色,可眼前却出现了很多巨大的黄色风车,满地都是。

“别担心,”他很快说,“本来可能比这还糟呢。”

我发现周围的人衣着都挺奇怪,路也是用砖砌成的。

“往右转。”

我点点头。

紫色的云彩遮住太阳,雨点落了下来。空中布满闪电,我们的头顶是隆隆的雷声。我把雨刷开到最大挡,不过没什么用处。我打开前灯,再一次放慢速度。

我敢打赌,刚才我们真的遇上了一个骑马的男人,他和我们方向相反,一身灰色,衣领竖着,正低头躲避雨点的攻击。

云开雾散,我发现我们正沿着海岸前进。海浪高高涌起,体形巨大的海鸥在贴近水面的地方盘旋。雨停了,我关上车灯和雨刷。现在路面是用碎石铺成的,可我一点儿也认不出这儿是什么地方。后视镜里根本看不见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小镇的影子。路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绞刑架,一具骷髅的脖子上套着绳子,吊在绞刑架上,还不住地随风摆动。这番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方向盘。

兰登一边吸烟,一边望着窗外。我们行驶的道路离开海岸,绕过一座小山。一片草原在右边伸展开来,一棵树也看不见,而左手边则是一连串逐渐升高的小山。现在,天空变成了明亮的深蓝色,就像笼罩在阴影下的清澈深潭。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

兰登打开身旁的车窗,把烟头扔了出去。他关上窗之前,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在车内打着旋。风里带着海水的味道,咸咸的,有些刺鼻。

“条条大路通安珀。”他说,就好像这是条谚语似的。

这时我记起了弗萝拉前一天说过的话,我突然明白了那话的含义。如果现在把这话说出来,我会显得像个傻瓜,或者会让兰登以为我故意隐瞒了紧要的消息不告诉他。可我必须告诉他,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知道,”我开口道,“昨天之所以由我接电话,是因为弗萝拉出门去了。我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准备去安珀,却发现路被堵住了。”

听了这话,他大笑起来。

“那个女人的想像力贫乏得可怜。”他回答说,“在这种时候,路当然会被堵住。我敢说,到最后我们只好用双腿走着去,而且一路上肯定得花尽心思,累得筋疲力尽。说不定根本到不了。难道她以为自己能像个公主似的踩着花瓣回去吗?她是个蠢货,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可惜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至少目前如此。”

“在十字路口往右转。”他指示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周围这些奇奇怪怪的变化都跟他有关,可我想不通他是怎么做的。还有,他准备把我们带到哪儿去。我必须弄清这个秘密,但又不能直接问他,否则他就会发现我的情况,那时我只好任他摆布。除了抽烟、盯着窗外,他似乎什么都没干,可等车从路面上的一处凹陷开出来时,我们已经置身于一片蓝色的沙漠中了。这会儿,头顶上的天空闪着微光,太阳也成了粉红色。后视镜里,沙漠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把戏玩得真不错。

引擎咳嗽起来,发出一阵噼啪声后稍稍稳定了些。接着,这一套又重复了一遍。

我手里的方向盘改变了形状。

它变成了月牙形。同时,座椅似乎往后移了些,汽车底盘离地面更近了,挡风玻璃也倾斜得更加厉害。

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就连被淡紫色的沙暴袭击时,我也一声不吭。

可等沙暴过去后,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是一长串汽车,堵在我们前头,排了大约半英里长。全都停着没动弹,我还能听见它们的喇叭声。

“悠着点儿,”兰登说,“这是第一个障碍。”

我放慢速度,又一大片沙子席卷而来。

还没来得及打开车灯,沙子已经不见了。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那串汽车和喇叭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有一会儿工夫,眼前的路面像刚才的人行道一样闪烁起来。只听兰登在低声咒骂什么人或者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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