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来有没有发现那个枪手的身份?”我问道。
“不知道,”她说,“很可能是雇来的杀手。我不知道。”
“在我被人发现,并送到医院之前,你知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她又摇摇头。我觉得有些不妥,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艾里克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医院的吗?”
“没有。”
“当我和你在一起时,你为何要试图走回安珀,而不用艾里克的主牌?”
“我联结不上他。”
“你可以叫别人把你拉过去。”我说,“弗萝拉,我觉得你在骗我。”
这其实只是一个试验,只为观察她的反应。有何不可?
“骗你什么?”她问。“我谁都联结不到。他们都在忙别的事。你是这意思吗?”
她端详着我。
我举起手来,指向她,一道电光从我背后闪过,就在窗外不远。我感到一阵刺麻,身体有点轻微震动。随之而起的雷声也相当可观。
“你在故意隐瞒。”我诈了她一下。
弗萝拉双手掩面,流下眼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我回答了你的所有问题!你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你那时要去哪儿,不知道谁开的枪,不知道具体时间!我知道的事已经全都告诉你了,该死的!”
如此看来,我估计弗萝拉不是真心实意,就是铁齿钢牙。无论如何我都是在浪费时间,这方面已经榨不出什么了。另外,我最好把话题从事故上转开,不能让她想得太多,意识到这件事对我有多重要。如果这段失落的记忆中有什么重要线索,我希望自己能第一个发现。
“跟我来。”我说。
“我们要去哪儿?”
“我有点东西想让你辨认。看过之后,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她站起身,随我走出房门。我带她上楼看过那具尸体,这才把凯恩的事告诉了她。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尸体,点了点头。
“是的。”她说,“但为了你,就算我不认识这具尸体,也很乐意说我认识。”
我咕哝了些不知所云的话。亲族的忠诚总会在某个方面打动我。我不敢说她相信了我口中有关凯恩的故事,但就算只是嘴里说相信,效果也跟真的相信差不了多少。我没跟她说布兰德的事,她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情报。我把我要说的事说完了。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这宝石你戴着很好,王冠的事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着手?”
“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我对她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我的坟墓在一处宁静祥和的地方。它独自矗立在一处岩坡上,距离克威尔山颠大概两英里。坟墓周围铺着从别的地方运来的泥土,上面长了两丛矮树,各种灌木杂草以及大片大片的山藤。这是座低矮的坟墓,正前方摆着两把长椅,人工培育的常青藤盖住了相当大的面积,很合宜地遮蔽了墓碑上我名字下面那些夸大其词的墓志铭。可以想见,这里一直少有人迹。
但这天晚上,我和加尼隆带着足够的红酒、一些面包和冷食来到这里,打破了它的宁静。“你没开玩笑!”加尼隆说道。他翻身下马,凑了过去,拨开藤蔓,借着月光读着刻在上面的词句。
“当然没有,”我下了马,将两匹马挽住,“这确实是我的坟。”
我将马匹拴在附近的一丛矮树上,解下行囊,放到最近的长椅上。我打开第一瓶酒,将黑色的酒浆注满两只高脚杯后,加尼隆走了过来。
“我还是不明白。”他说着接过酒杯。
“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死了,被埋在这儿。”我说,“这是我的衣冠冢,就是当尸体无法找到时竖立的纪念物。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它在几个世纪前就建成了,当时人们觉得我不会再回来了。”
“真够瘆人的,”他说,“这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他们倒是很有心,认真地挖了个墓坑,还放了具棺材,就算我的尸首突然露面,到时候也有个安置的地方。这样一来,怎么也不会出岔子了。”
加尼隆给自己拿了块三明治。“这是谁的主意?”他问道。
“兰登说是布兰德或艾里克的主意。没人记得清。当时他们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诡笑几声,邪恶的声音和他伤痕累累、皱纹密布、胡须火红的形象非常吻合。
“那现在拿它怎么办?”
我耸耸肩。“我猜他们之中有些人觉得让它这么浪费下去简直是耻辱,很想把我塞进去。我还没怎么仔细想过。不过话说回来,这倒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我把两块三明治叠在一起,一口咬了下去。这是我回到安珀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而且接下来很长时间里,大概都没这样的机会了。这话听上去似乎不可能,但在过去的一周里,我确实没时间和加尼隆交流,而他是为数不多的我可以信任的人之一。我要告诉他一切。必须如此。我必须找个与家族无涉的人谈谈。所以我找到了他。
月过中天,我的墓地里多了不少摔碎的酒瓶。
“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加尼隆问我。
“想都想得到。”我回答道,“我敢说朱利安一个字都不信,尽管他肯定会说自己相信。他知道我对他的态度,他现在也没资格挑衅。我想本尼迪克特也不会相信,他的想法很难看出来。他在等待时机,我希望他的举棋不定可以为我争取到一点时间。至于杰拉德,我猜这是压断骆驼后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之前他对我的信任还有多少,现在都荡然无存了。不过明天上午他还是会回安珀来,和我一起到林地去取回凯恩的尸首。没必要搞得像集体远足似的,不过我的确需要一名家族成员到场。至于迪尔德丽,这事似乎让她挺愉快的。我保证,她也完全不信。但无所谓。她一直都站在我这边,而且从来不喜欢凯恩。我估计她很高兴看到我开始巩固自己的地位了。我不敢说莉薇拉怎么想,她一向不怎么关心其他人之间的争斗。至于菲奥娜,她似乎觉得这只是件趣事。她总是抽身事外,高高在上地观察着一切。你永远也说不清楚她的真实想法。”
“你跟他们讲了布兰德的事了吗?”
“没有。我跟他们说了凯恩的事,让他们明晚都到安珀来。到那时,我才会提起布兰德。我有个主意,打算试一试。”
“所有人你都是通过主牌联系的?”
“没错。”
“关于主牌,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在我们拿到武器的那个世界,有种叫电话的东西……”
“嗯。”
“在那儿的时候,我研究了一下窃听之类的问题。你想过没有,主牌的联络是否也有被窃听的可能?”
我开始大笑,接着才意识到加尼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止住笑声。半晌之后,我才开口道:“我也不清楚。托尔金的作品大多难以理解。我从没动过这个念头,也从没试过。但,我猜……”
“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套牌吗?”
“嗯,每个族人都有一两套,图书馆里有大概十几套多余的。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在我看来,光是用这东西偷听,就能知道不少事。”
“对。老爹那套,布兰德那套,我自己原来那套,兰登丢的那套——该死!这些日子里有不少牌都不知所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大概先列个清单,做些实验吧。多谢你提到这事。”
他点点头,我们又默不作声地喝了几口。接着他问道:“你准备怎么办,科温?”
“什么怎么办?”
“所有的一切。我们现在该攻打谁,按什么顺序?”
“我本来想,只要安珀稍微稳定一些,就马上开始追踪黑路,寻找它的源头。”我说,“但现在,我必须修改一下顺序。我得尽快把布兰德找回来,只要他还活着。如果他死了,那我就要搞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安珀的敌人会给你这个喘息时间吗?此刻,他们也许正在酝酿新的攻势。”
“对,还用说吗?这我想过了。我觉得我们还有点时间,毕竟他们新败不久。我们必须再次收拢人心,积聚力量,根据我们的新武器评估形势。我现在想做的,是沿着黑路建立一些瞭望哨,如果他们有什么新动作,我们能提前预警,做好准备。本尼迪克特已经同意负责这项任务了。”
“我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我又替他倒上酒,我只能以此回答。“当初在阿瓦隆,事情从没这么复杂——我是说,我们的阿瓦隆。”
“没错,”我说,“不是只有你怀念那段日子。但至少现在已经简单多了。”
他点点头。我递过一支香烟,但他还是更喜欢自己的烟斗。借着火光,他观察着挂在我脖子上的仲裁石。
“你是说,你真能靠这玩意儿控制天气?”他问道。
“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确实管用。”
“你干了什么?”
“今天下午的暴风雨,是我干的。”
“我在想……”
“什么?”
“我在想,换了我的话,我会如何使用这种力量。我会用它来做什么?”
“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件事,”我拍着自己坟冢的石壁说,“就是用闪电不断轰击这地方,把它毁了,让它变成一片碎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感觉,我的力量。”
“你为什么没干?”
“因为我又多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妈的!没准儿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能让这地方真正派上用场了。只要我不够机灵,或是不够强悍,或是不够幸运。要是真成了那样,我琢磨着自己想让他们把尸骨扔到哪里去。这么一想,就觉得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又高又干净,在未经雕琢的自然之中。放眼望去,只有岩石和天空。群星,层云,太阳,月亮,晨风,山雨……比和其他僵尸作伴强多了。有些人,我现在都不想让他待在身边,为什么死后一定要挨着他们躺着?”
“你脑子不正常,科温,要不就是喝醉了,也可能两者兼有。你愤怒,但不需要这样。”
“那你他妈说我需要什么?”
我能感到他坐在旁边,身体绷紧了,接着慢慢放松。
“我不知道,”他最终开口道,“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
“部队的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我觉得他们还有点迷糊,科温。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在天堂山脊上打一场圣战。他们觉得上星期那些战斗都是为了这件事。所以看到我们大获全胜,他们都很高兴。但这段时间的等待,在这座城里……他们不理解这地方。一些本以为是死敌的人成了盟友。他们都很困惑。他们知道有仗要打,但完全不知道要打谁,何时打。一直以来,他们都被限制在营房里不准外出,目前还不知道这里的军队和居民对他们有多厌恶。但这事瞒不了多久。这个问题,我一直想跟你说,但你后来那么忙……”
我坐着,抽了会儿烟,说道:“我想我最好跟他们谈一次。但明天不行,有些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我想他们应该被调遣到阿尔丁森林里的一片宿营地。就明天,对。等我们回去,我会在地图上给你标出来。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让他们靠近黑路。告诉他们,下一次对我们的攻击随时可能从那里出现——这差不多算是实话。训练他们,让他们保持战斗状态。我会尽快下山跟他们谈的。”
“那你在安珀就完全没有私人武装了。”
“是的。但冒这个风险是值得的,既可以展示自信,也是一种谅解的姿态。对,我想这会是一步好棋。如果我错了……”我耸了耸肩。
我倒满酒,把另一个空瓶子扔进坟圈。
“对了,”我说,“我很抱歉。”
“抱歉什么?”
“我刚意识到自己脑子不正常,还喝醉了,还很愤怒。我不需要这样。”
他轻笑起来,和我碰了碰杯。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落山,直到最后一个酒瓶的碎片埋在它的同伴之中。我们聊了一会儿过去的日子,最后都沉默了。我将目光投向安珀之上的璀璨星辰。来这儿确实是个好主意,但现在安珀正召唤我回去。加尼隆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马匹。我在自己的墓地旁解了个手,然后向加尼隆赶去。
CHAPTER Ⅴ
独角兽树林位于克威尔山西南的阿尔丁森林内,毗邻山地突出的部分。克威尔山在那里最终下倾,进入伽纳斯山谷。这些年来,伽纳斯山谷被诅咒,被焚烧,被入侵,饱受战乱之苦,但附近的高地却安然无恙。老爹声称,很久以前他曾在这片丛林里见到过独角兽,引发了一段独特的经历。因此他将这种生物定为安珀的守护灵,将它画在家徽之中。我们现在离独角兽树林很近,它稍稍遮蔽了从伽纳斯山谷到海面的广阔视野。再向下二十到三十步是一片不对称的林隙空地,岩石间泉水叮咚,聚起一方洁净的池塘,涌出一道小溪,向下朝伽纳斯峡谷流去。
第二天,我和杰拉德从克威尔山向下一路骑行,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已经走过半程。太阳直射在海面上,泛起鳞鳞波光,然后又反射回天空。这时,杰拉德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并示意我也照做。我跳下马,把星辰和一路牵来的驮马留在杰拉德高大的花马旁,跟着他走了十几步,进入一片被砂石填塞的盆地。杰拉德停下脚步,我赶了上去。
“干什么?”我问。
杰拉德转身看着我,双唇紧闭,眯起眼睛。他解下斗篷,叠好放在旁边地上,接着松开剑带,放在斗篷上。
“把你的剑和斗篷摘下来,”他说,“它们只会碍事。”
我约略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但还是决定最好照办。我叠起斗篷,将仲裁石放在格雷斯万迪尔旁边,站起身面对杰拉德。接着,我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过了这么久,”他说,“你可能都忘记了。”
杰拉德慢慢向我靠近,我将手臂举在身前,向后撤步。他没有直扑过来,因为我的动作向来比他快。我们都俯下身,他的左手缓缓向我抓来,右手靠近身体,略微弯曲。
如果一定要我选个地方与杰拉德搏斗,我肯定不会选这里。他显然熟悉此地。如果我一定要和杰拉德打,我不会选择徒手。我用剑或铁头棒都比他强。在任何需要速度和策略的格斗中,我都有机会不断击打他,牵制他,最终使他体力耗尽,露出破绽,让我可以发动越来越强的攻势。他显然对此心知肚明。这就是他给我设下这个陷阱的原因。但我了解杰拉德,此刻我必须按他的规矩玩。
我将他的手连续拨开几次,迫使他加快脚步,一步步向我压来。最终我看到一个机会,矮身出拳。一记又快又狠的左拳就落在他腹部上面一点。这一拳足够打断结实的木板,或是撕裂凡人的内脏。但可惜的是,时光并未将杰拉德软化。我听到他呻吟一声,但还是挡住了我的右拳,将自己的右手自我左臂下探过,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我料到自己没法挣开这招固肩技,便迅速向他靠近,拧身前冲,以相同的方式抓住他的左肩,右腿绊在他的膝盖内侧,将他向后摔去。
但他没有松手,带着我一起倒下。我松开他的肩膀,落地时用右肘猛击他的左肋,但攻击角度不太理想。杰拉德伸出左手向上探来,想要在我脑后与他的右手相扣。
我躲过这个套索,但还是被他抓住了手臂。在那一刻,我的右手有机会直击他的腹股沟,但我没有下手。并不是说我对攻击男人腰带以下的部位有什么顾虑,我只是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他的条件反射会让他折断我的肩膀。所以我任凭上臂在砂石地上刮蹭,努力将左手拧到他的脑后,右臂伸进他两腿中间,抓住他的右腿。与此同时,我向后滚去,一找到立足点就尽力将腿伸直,站起来。我要把他举离地面,猛摔一下,然后再用肩膀猛锤他的腹部。
但杰拉德双腿一夹,扭身向左滚去,迫使我从他身上翻了过去。我放开他的头,抽出左手,顺时针一转,挣开右手,准备使用反踝关节扭摔技。
但杰拉德不会让我得逞。他双手撑在地上,用力一拉,挣脱我的掌控,一拧身站了起来。我也直起身,向后跃去。他立刻朝我移动,我料想如果自己继续和他扭打,早晚要被他捶得稀巴烂。我必须冒险寻找别的机会。
我观察着杰拉德的脚步,他将重心前移到左脚,同时抬起右脚,我断定这是最佳的时机,于是俯身冲入他张开的双臂之下,成功地抓到他的右脚踝,提起来四英尺高。他失去平衡,向自己的左前方扑倒。
杰拉德挣扎着想站起身,我用左拳重击他的下巴,把他再次撂倒。他晃晃头,抬手格挡我的攻击,又站了起来。我试图踢他的肚子,但被他闪开,只踢到了臀部。他稳住身体,朝我扑来。
我以几记刺拳打在他脸上,然后迅速绕开。我两次踢中他的腹部,又连忙跳远。杰拉德微笑起来,他知道我不敢靠近。我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肚子上。他的手臂放得很低,让我得以斩击他的侧颈,就在锁骨上面一点。正当此时,他双臂猛探,抱在我的腰际。我用掌根狠狠地扇在他的下巴上,但这并没能阻止他收紧双臂,把我举离地面。现在再打他已经太迟了。那两条粗壮的手臂正挤压着我的肾脏。我用拇指找到他的颈动脉,用力按住。
但他继续把我举起,向后,向上,直至头顶,迫使我的双手松动滑开。接着他将我背部朝下,摔在砂石地上,就像农妇在河边的岩石上摔洗衣物一样。
一时间,我眼前金星乱冒,当他再次拖住我的脚时,我只觉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恍恍惚惚。接着,我看到他的拳头……
日出很美,但角度不对。几乎差了九十度……
突然,我感到一阵眩晕,正好抵消了刚刚显露的、从后背一路窜到下巴的剧痛。
我被高高地吊在空中,略一转头,就可以看到距离很远的——地面。
我觉得一对强力夹具正固定着我的身体——在肩部和腿部。我扭头看去,发现那是两只手。再努力扭过去一点,发现那是杰拉德的手。他伸直双臂,把我高高举在头顶。他站在山路的边缘,我可以看到下方遥远的伽纳斯山谷,还有黑路的终点。如果他现在放手,我尸首的一部分会加入峭壁上点点鸟粪的行列,剩下的会变成一摊烂肉,如同冲上岸的水母,这东西我以前在岸边见过。
“对,向下看吧,科温。”杰拉德感觉到我的扭动,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说,“而我只需要放开手。”
“我听你的。”我轻声说道,心里盘算着如果他真要这么做,我如何才能拉上他垫背。
“我不是聪明人,”他说,“但我有个念头——一个可怕的念头。我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来解决它。我的念头是,你离开安珀的日子长得吓人。我没法确认你那个失忆的故事是否完全属实。你回来了,主事了,但你并未真正统治此地。本尼迪克特仆人的死令我不安,现在凯恩的死同样令我不安。但艾里克刚死不久,本尼迪克特又断了条胳膊。局势艰难,我不能把这些事随便怪在你头上,但我觉得有这个可能——也许是你私下与来自黑路的敌人勾结。”
“我没有!”我说。
“这无关紧要,有些话我一定要说,”杰拉德继续说道,“你听着就好。凡事必有因果。如果在那漫长的失踪岁月里,你安排了这些事——也许就连除掉老爹和布兰德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那么我觉得,你是打算除掉家中一切妨碍你登上僭主之位的阻力。”
“要是这样,我会将自己送到艾里克手里吗,会被灼瞎被监禁吗?”
“听我说!”杰拉德重复道,“你很可能犯了些错误,导致这个结果。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你可能和自己所说的一样无辜,也可能和我说的一样罪孽深重。向下看,科温。就这样,看那黑路。如果这是你干的,那么死亡将是你这段路途的终点。我又一次向你展示了自己的力量,免得你忘记。我能杀了你,科温。只要我的双手碰到你,就连剑都不一定能护住你。而且我会下手的,以实现我的誓言。我的誓言就是,如果你有罪,只要被我知道,我会立即杀了你。顺便告诉你,科温,我的性命已经有了保障,因为它和你的命联在一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所有人都和我们在一起,通过我的主牌,观察着,聆听着。你现在如果搞什么花样把我除掉,就会暴露你对整个家族的企图。也就是说,即使我死时未能全誓,我的誓言也终会得以实现。”
“我懂了,”我说,“那要是其他人杀了你呢?他们等于把我也除掉了。结果守护安珀的就只剩下朱利安、本尼迪克特、兰登和女孩们。真是对凶手越来越有利了——无论他是谁。这是谁的主意,说真的?”
“我的!我一个人的!”他高喊着。我能感到他双手紧握,两臂弯曲,肌肉紧绷。
“你只是想把水搅浑!你一向如此!”他沉声说道,“你回来前,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妈的,科温!我觉得这都是你的错!”
接着,他把我抛向天空。
“但没罪,杰拉德!”时间只够我喊出这句话。
他抓住我——猛地一拉,几乎扭脱了我的肩膀——把我从悬崖揪了回来。他一转身,让我站在地上,马上走开,朝我们搏斗的那片砂石地走去。我跟上去,和他一起收拾好我们的东西。
当他扣好自己宽厚的腰带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马上移开了目光。
“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他说。
“好。”
我转身走向马匹,上马,继续沿着山路,向下骑行。
林中的泉水演奏着精巧的乐曲。此时,太阳升得更高,透过林木洒下缕缕光线。地面仍有些许薄露,我掩埋凯恩时挖开的草皮浸润在水汽之中。
我取过带来的铲子,掘开墓地。杰拉德一言不发地帮我把凯恩放在专门带来的帆布上。我们将他裹好,用稀疏的针脚把布缝好。
“科温!看!”
一声低语传来,与此同时,杰拉德用手抓住了我的臂弯。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愣在当场。我们看着那离奇之物,谁都没有动。柔软闪耀的白色包裹着它,仿佛它身上盖着的不是皮毛,而是丝绒;它纤细的偶蹄是金色的,精致的螺纹独角从小巧的额头升起。它站在一块小岩石上,吃着上面长出的青苔。它抬起头,望向我们,那双明亮的眼睛如翡翠般鲜绿美丽。它同我们一样凝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它用前蹄轻快地做了个不安的动作,刨动空气,敲打岩石,反复三次。接着,这曼妙身形就像雪片一样模糊消隐,悄然无踪,也许没入了我们右侧的丛林内。
我站起身,走向那块岩石。杰拉德跟在我身后。在那里的青苔上,我看到了细小的蹄痕。
“这么说,我们确实没看错。”杰拉德说。
我点点头。
“我们确实看见了。你原来见过它吗?”
“没有。你呢?”
我摇了摇头。
“朱利安说他见过,”杰拉德说道,“从远处看到的。他说猎犬不肯去追它。”
“它真美。尾巴像丝绸一样光滑,还有那闪烁的蹄子……”
“对。老爹总把它当作吉兆。”
“我也希望如此。”
“这时候出现可真古怪……这么多年了……”
我又点点头。
“需不需要一个特别的仪式?它毕竟是我们的守护灵什么的……有没有我们应该做的事?”
“就算有,老爹也没跟我说过。”我说。
我拍了拍它出现的那块岩石。
“如果你预示着我们的好运,如果你是为我们带来些许天恩——感谢你,独角兽。”我说,“就算你没有此意,也感谢你为这黑暗的岁月带来了你的光明。”
我们走开,喝了些泉水,将尸袋放在第三匹马的背上,牵马步行,直到远离独角兽丛林。那里万籁俱寂,只有水声。
CHAPTER Ⅵ
人们总是揪住希望的奶头不放,于是搞出越来越多的仪式、会议。结果呢?这么说吧,从煎锅上逃出来,却没掉进煎锅下面的火里,这种几率是很小的。我们通常只能在煎锅和火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这是我漫长的生活中得到的一点智慧。这天晚上的事便是证据。我走进房间,既惴惴不安又怀抱希望,因为我有了一个富于创造性的好点子。兰登朝我点点头,亲热地嘲骂了几句。
我们都在藏书室里。我倚坐在大桌上,兰登占据着右边的椅子。杰拉德站在房间另一端,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一些武器,也可能是在看赖因的独角兽版画。和我们一样,他也没有理睬朱利安。我这位不招人待见的兄弟慵懒地躺在展示架旁的安乐椅中,双腿伸直,脚踝交搭,手臂抱在胸前,一直盯着脚上的鳞靴。菲奥娜正在壁炉旁和弗萝拉交谈,她大约五尺二寸高,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弗萝拉的蓝眼睛,炽焰灼烧般的红发衬着炉火。她身上总有些东西会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一名画家刚刚完工,退后两步,将画具放到一旁,慢慢露出微笑。菲奥娜喉咙之下的那对锁骨仿佛是画家精心勾勒而成,它们总像大师巨匠的艺术品一般吸引着我的目光,尤其是当她抬起头,面带或嘲讽或傲慢的表情注视我们这些高个子的兄弟姐妹时。此刻,菲奥娜淡淡一笑,显然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有着近乎特异功能的感知力,这一点总让人惶惑不安。莉薇拉远远地坐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假装在看书,绿色短发垂在黑色衣领之上几英寸的地方。她的冷漠到底是有意为之的疏远,还是单纯的谨慎小心,我难以判断。可能两者皆有吧。她并不常常在安珀露面。
在我看来,我们只能算是个体的集合,而不是一支团队,一个家庭。但如果我想争取到一些支持,有些人会合作的。这一点也得到了兰登的认同。
我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意识传来,听到有人说“你好,科温”。是迪尔德丽正在联结我。我探出手,握住她的柔荑,举了起来。迪尔德丽向前迈出一步,就像某些社交舞的起手式,她来到我身边,面对着我。此刻,一扇棱窗框在她的头和肩膀周围,一幅华美挂毯装饰着她左侧的墙壁。和过去一样,刻意而为,故作姿态,但仍然很有效。她左手举着我的主牌,展开笑颜。当她出现时,其他人都向我们这里望来,迪尔德丽慢慢环顾房间,用微笑回击他们的目光,就像拿着机关枪的蒙娜丽莎。
“科温,”她说着轻轻吻了我一下,便抽出身去,“我恐怕来早了。”
“怎么会。”我说着转向兰登,他刚刚起身,提前几秒料到了我的意图。
“请允许我帮你拿杯喝的,姐姐。”他牵起迪尔德丽的手,冲餐柜扬了扬头。
“哦,当然,谢谢。”
兰登领她过去,为她倒了些酒。我猜他是想避免——至少是推迟迪尔德丽与弗萝拉惯常的冲突。我估计,过去的冲突大多还是老样子。所以尽管此刻我失去了迪尔德丽的陪伴,但至少维持了家庭的祥和指数。这一点现在对我至关重要。这种事,只要兰登想干,就能干得很好。
我用指尖敲打着桌缘,我按摩着酸痛的肩膀,我一次次跷起腿又放下,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抽支烟……
突然,他来了。就在房间的另一端,杰拉德向左转身,说了些什么,伸出手来。片刻之后,他握住本尼迪克特仅剩的左手。最后的成员也到场了。
好吧。本尼迪克特选择通过杰拉德的主牌前来,而不是我的。他通过这种方式表达了对我的看法。这是否也暗示着存在一个用来牵制我的同盟?他们料到这会让我产生重重疑虑。今早的“晨练”,是不是本尼迪克特向杰拉德提议的?有可能。
这时,朱利安站起来,穿过房间,与本尼迪克特握了握手,向他致意。这个举动吸引了莉薇拉的注意。她转过头,合起手里的书,放到一旁。接着她露出微笑,走上去朝本尼迪克特问好,冲朱利安点点头,又和杰拉德说了点什么。这场即兴演出开始升温,气氛逐渐活络。很好,很好。
四对三。还有两个在中间……
我等待着,注视着房间对面的四个人。所有人都已到场,我可以请他们安静下来,开始进入正题。然而……
这太诱人了。我知道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份紧张。屋子里仿佛突然出现了两个磁极。我很想看看铁屑最终会落向哪里。
弗萝拉向这边扫了一眼。我猜她肯定整夜都在转着念头——当然,除非局势有了什么新的发展。不,我相信自己可以料到她的下一步动作。
我是对的。我约略听到她提起口渴和一杯红酒之类的话,见她半转过身,朝我这里走了一步,似乎在期待菲奥娜与她同行,但却没有得到回应。弗萝拉犹豫片刻,突然成了整个房间里的焦点。她察觉到这一点,很快做出决断,微笑着朝我走来。
“科温,”她说,“我想来一杯酒。”
我没有回头,也没从眼前这幕精彩好戏上移开目光,只是冲身后喊了一声:“兰登,替弗萝拉倒杯酒,好吗?”
“当然,没问题。”兰登答道,我听见身后传来倒酒的声音。
弗萝拉收起微笑,点点头,经过我向右侧走去。
四对四,只剩下亲爱的菲奥娜在房间中央绽放光芒。她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乐在其中。菲奥娜突然转身走向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它就挂在两列最近的书架之间的墙面上,黑色镜框上雕琢着精美繁复的花纹。接着,她开始梳理左鬓附近的一缕散发。
这个动作给织着红色和金色图案的地毯上增添了一点金绿光华,就在她的左脚旁边。
此刻,我既想咒骂,又想微笑。这个臭婊子又在跟我们玩花样,但确实引人注目……一点都没变。但我既没咒骂,也没微笑,只是走上前去——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但朱利安也在靠近,比我略快一点。他本来就离菲奥娜更近些,也许看到那东西的时间也比我早上几分。
朱利安捡起它,轻轻晃动。
“你的手链,姐姐。”他的语气令人愉悦,“它好像遗弃了你的手腕,真是个蠢东西。来——请允许我。”
菲奥娜伸出手,当朱利安为她系上翡翠手链时,给了他一个低眉顺目的微笑。系好后,朱利安将她的手合在自己的双手间,开始向他的角落转身,那里的三个人正瞥着这边的动静,但同时又都努力装作忙于交谈的样子。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我们正要讲的一个笑话。”朱利安说道。
菲奥娜抽出手来,笑意更浓。
“多谢,朱利安,”她回答道,“我敢说,听到的话我肯定会笑的。但和往常一样,恐怕……”
她转身挽住我的手臂,“我觉得自己更想要……”她说,“来杯红酒。”
就这样,我挽着她走回餐柜,给她倒上酒。四对五。
朱利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很快便作出了决定,跟上我们,为自己也倒上一杯。他抿了几口,接着端详了我足有十到十五秒之久,最终说道:“我想所有人都来了。你准备何时开始进入你的正题?”
“没必要再耽搁,”我说,“现在所有人都作出了选择。”我提高声音,冲房间对面说道,“是时候了。大家都坐舒服点。”
其他人走向这边。椅子被拉过来放好,更多的酒倒进杯中。一分钟后,我有了一群听众。
“多谢。”等最后的动作停歇后,我开口道。
“我有些事情想说,其中一部分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事对今后的事态发展十分重要。现在就让我们开始吧。兰登,给他们讲讲昨天你告诉我的事。”
“好的。”
我坐回桌后的位子,兰登则走到桌旁。我靠在椅背上,又听了一遍他的故事:他同布兰德的联系,以及他试图解救布兰德的过程。这次是个浓缩版,删掉了他猜测的部分,但他的猜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而这一次,尽管他没有直接把猜测之词说出口,但留下了足够多的暗示,足以让所有人都能体会得到。我对此当然心知肚明。这就是我让兰登先说的主要原因。要是我一上来就试图摆明我的猜测,大家肯定会认为我在玩“转移注意力”这个历史悠久的把戏,他们脑子里马上就会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把我拒之门外。现在这样做,尽管他们认为兰登只是我的传声筒,但还是会听,会猜测。他们会把玩这些想法,试图推测出我召集这次聚会的目的。他们会等着看之后的证据能否支持这些论点。他们会揣测我们能否拿出有力的证据。我也在揣测同样的问题。
等待和猜测的同时,我也在观察其他人。这多半徒劳无益,但又不能不做。驱动我的与其说是怀疑,还不如说是单纯的好奇。我在这些面孔上搜寻反应、线索和迹象。这些面孔我再熟悉不过,限制了探查的效果——它们自然是“守口如瓶”。有人说,只有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时,你才会认真看他,之后你每次遇见他,都只是在脑子里增添一点细节。这很可能是真的。我的脑子就很懒,只要有机会,就用它的抽象能力和假定来逃避工作。这次我强迫自己去看,但仍然不起作用。朱利安仍旧戴着那副有点烦躁、有点好奇的面具;杰拉德脸上交替呈现出惊讶、愤怒和沉思。本尼迪克特只是沉着脸,满是猜忌。莉薇拉和平时一样,面带伤感,难以捉摸。迪尔德丽有点心不在焉。弗萝拉默不作声。菲奥娜则在观察着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调整她自己的反应。
时间流逝,我敢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兰登的故事吸引了每个人。尽管没人表现出来,但我还是能看到倦意消失,之前的怀疑逐渐减少,新的怀疑浮出水面,我的兄弟姐妹们都被勾起了兴趣。这几乎可以说是——神奇。每个人都开始提问。起初只有几个,接着越来越多。
“等等,”我最终插口道,“让他讲完整个故事。有的问题可以从中找到答案。剩下的待会儿再说。”
有人点头,有人抱怨。兰登继续说下去,一直讲到最后的结尾。换句话说,他讲到了我们在弗萝拉家里和那些杂种之间的战斗,还指出他们与杀害凯恩的凶手同出一族。这一点得到了弗萝拉的肯定。
接着,他们开始提问,我则仔细观察着每个人。只要他们还纠缠在兰登的故事里,场面就对我有利。但我希望尽快简化局势,提出我们之中有个人就是幕后黑手的可能。可如此一来,对我的猜忌和转移视线的嫌疑就会再度登场。这将引来不知多少丑话,还会让人们生出我不希望见到的情绪。最好先取得实证,省下种种反诘。如果可能的话,现在就把犯人逼进死角,同时巩固我当前的地位。
所以我观察着,等待着。当我觉得我所期待的重大时刻已经滴滴答答走得太近时,我便马上止住时钟。
“只要我们现在能得到实证,”我说,“这些讨论,这些猜测,就都是在浪费时间。我确实有把握拿到实证——就在此时此刻。这就是我把你们找来的原因。”
奏效了。我搞定他们了。所有人都专心致志,准备就绪。也许可以说是心甘情愿。
“我建议尝试联结布兰德,把他带回家来,”我说,“就现在。”
“怎么做?”本尼迪克特问我。
“主牌。”
“早就试过了,”朱利安说,“根本联结不到。没有反应。”
“我不是指常规方法,”我说,“我曾请你们带上整副主牌。我相信你们都带了?”
他们纷纷点头。
“很好,”我说,“现在让我们抽出布兰德的那张。我提议,我们九个人同时尝试和他联结。”
“有趣的想法。”本尼迪克特说道。
“不错,”朱利安赞同道,他拿出套牌,翻找起来,“至少值得一试。这可能会产生额外的能量。我也说不好。”
我找出布兰德的牌,等到其他人也拿好。“让我们协调一致,”我说,“都准备好了吗?”
我得到八声回应。
“那么开始。试一下,就现在。”
我看着手里的牌。布兰德的样貌和我有几分相似,但他矮些,也瘦些。他的发色与菲奥娜相同,身穿一套绿色骑装,胯下一匹白马。多久了?这是多久前了?我回想着。布兰德有种独特的气质,像个梦想家、神秘主义者,或是诗人。他不是兴致昂扬,就是万念俱灰,不是笃信不移,就是怀疑一切。他的情感从没有中间值。对他的复杂性格来说,躁狂抑郁症这个词都嫌太过温和。不过,这个词仍然能指明一个开始的方向,只是还要再加上很多额外的限定条件才行。必须承认,我有时觉得布兰德魅力四射,心思缜密,忠心耿耿,对他的评价在所有亲族之上;可有时,他又是那么令人不快,尖酸刻薄,粗野不堪,我会努力避开他,生怕自己会对他不利。我上次见到布兰德时,他正处在第二种状态,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和艾里克发生冲突,最终被他扔到地球。
带着这些思虑和感情,我看着布兰德的主牌,用自己的精神和意志召唤他,开辟出一片空茫等待他的到来。在我周围,其他人也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做着同样的事。
渐渐地,主牌产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效果,画面转向立体。随之而来的,是带有运动感的模糊,我们很熟悉这种变化,它预示着联结的建立。主牌在我指间变冷,画面流动,定型,突然产生出真实景象。持久,生动,饱满。
布兰德似乎被关在一间牢房中,身后是一堵石墙,地上铺着稻草。他被铐着,锁链一路向后上方延伸,穿在石墙上一个巨大的铁环中。这是一条很长的锁链,提供了足够的活动空间,此刻他正利用这一点,仰躺在墙角的一堆稻草和碎布上。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很长,脸颊比我上次见到时还瘦;衣服破破烂烂,肮脏不堪。他似乎在睡觉。我想起自己被监禁时的场景——恶臭、寒冷、潮气、孤独、恶劣的食物、不时出现的疯狂。至少他还有眼睛,当我们中的几个人叫出他的名字时,我看到了它们的闪动:绿色的眼眸,带着茫然失神的目光。
他被下药了吗?也许他觉得这只是幻觉?
但突然间,他的精神回来了。他站起身,探出双手。
“兄弟们!”他说,“姐妹们……”
“我到你那边去!”一声呼喊摇撼着我们的房间。
杰拉德跳起来,撞翻了自己的椅子。他冲过房间,从墙面的挂钉上抓起一把巨大战斧,挂在手腕上,主牌也拿在这只手里。他站着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牌。片刻之后,他伸出空着的手,握着布兰德的手,一下子就到了那边。这时布兰德又昏了过去。图象晃动几下,联结中断了。
我咒骂着,在套牌中翻找杰拉德的主牌。有几个人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我找到它,马上开始联结。渐渐地,画面融化,旋转,重塑。成了!
杰拉德从墙上紧紧拽住锁链,用斧子不断劈砍。但这是条很粗的链子,在他有力的挥砍下坚持了相当长的时间。最终,几个链环被劈碎开裂。但此刻他已经在那边待了几乎两分钟之久,而且锁链的撞击声和挥砍声惊动了守卫。
画面左方传来一阵骚动——嘈杂的话语声,靴子的滑蹭声,门枢的转动声。尽管我的视野看不了那么远,但很显然,牢门被打开了。本尼迪克特站了起来,杰拉德还在继续砍着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