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心地善良的人。”我说,“很高兴我终于认识了一个。”
她笑起来,然后说:“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失去了视力?”
“是的。”
“失明可以让一个人更加怨毒,也可以让他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事物,从中体会到幸福和快乐。”
用不着回忆失明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内心感受,我就知道自己是第一类人,这还没算上我当时遭受的痛苦悲惨的境遇。我很遗憾,但我就是这种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很遗憾。
“是的,”我说,“你很幸运。”
“这只不过是一种心态。这种事,你们这些影子世界的主宰应该最明白不过了。”
她站了起来。“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的长相。”她说,“兰登曾经描述过你,但毕竟不是一回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走近,把她的手指尖放在我的脸上。然后,她优雅而温柔地摸索着我的脸。“是的。”她说,“和我想象中的你一模一样。你很紧张,我感觉到了。这种情绪已经存在很久了,是不是?”
“对,表现形式各不相同。我想,可能从我回到安珀之后就这样了。”
“我猜,”她说,“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之前说不定更快乐一些,对吗?”
“这种问题没法回答。”我说,“如果我没有恢复记忆,说不定我早就死了。算了,先别探讨这些可能性了。不过,在那时,依然有什么东西不断驱策着我,让我每天都不得安宁。我坚持不懈,用尽各种方法找出我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和现在的你相比,那时的你到底是更快乐,还是不快乐?”
“都不是。”我说,“各有各的苦恼,各有各的快乐。就像你说的,这是一种心态。就算那时的我真的比现在更幸福,但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我已经找到了安珀——我无法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了。”
“为什么不?”
“为什么你问我这些问题?”
“我想了解你。”她说,“早在兰登告诉我你的故事之前,从我在芮玛第一次听说你,我就想了解你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驱动你。现在我有机会——当然,不是权力,只是机会——我觉得我可以利用一下,抛开规则之类,冒昧地问问你。”
我笑了。“好吧。”我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坦诚相告吧。一开始,我的动力是仇恨,对我兄弟艾里克的仇恨,还有我对王位的渴求。如果你以前问我,在我恢复记忆之后,哪种动力占主导地位,我会说是王位的召唤。不过现在……现在我只能承认,最大的动力其实是我对艾里克的仇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但这是真的。可现在艾里克死了,仇恨已经不复存在。对王位的渴求依然存在,但现在我发现我对王位的感觉很乱。有这样一种可能,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或许我们中没有谁有权坐上王位。现在这种时候,即使所有家族成员的反对都不复存在,我也不会即位。我的首要任务是解开一系列谜团,让国家重新稳定下来。”
“即使谜团解开后,你发现你可能无法继承王位,你同样会这么做吗?”
“是的。”
“那我开始理解了。”
“什么?理解什么?”
“科温殿下,我对于这些事所知有限,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在影子中找到你希望得到的任何东西。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兰登向我解释过,但我怎么也无法完全理解。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难道不能走进影子,设法为自己找到另一个安珀吗?各个方面都和这个安珀一样,只是你可以统治那里,享受你渴望得到的所有一切?”
“是,我们是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我说。
“那为什么这一切仍然不能结束,你们依然争斗不休呢?”
“因为我们仅仅只是可以找到一个看起来与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仅此而已。我们全都是这个安珀的一部分,同时,它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安珀投射出的任何影子,其中必然都会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它才能成形、存在。如果我们决定进入一个已经存在的影子世界,我们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影子从那个世界中删除。但是,影子世界中的人和这里的人是不同的。影子永远也不可能和投下影子的真人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差异。这些差异还会日积月累,越来越大,使他们远不如主体完美。进入这样一个影子世界,就好像进入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国家。我能想到的最恰当的比喻就是,你遇见一个和你认识的人非常相似的人。你总是希望他的言行举止表现得就像你的那位熟人。更糟糕的是,你会情不自禁地用对待你那位熟人的态度去对待他,可他的反应却不对头。这种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我向来不喜欢碰上一个能让我联想到其他人的人。在我们操纵影子的过程中,人的个性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事实上,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影子世界的某个人是不是我们自己的影子。正因为这样,弗萝拉在影子地球上才一直没能认出我来:我的新性格跟过去实在太不一样了。她把我本人当成了我的影子。
“我开始明白了。”她说,“你们争夺的不仅仅是安珀,而是这个地方,加上与之相关的一切。”
“这个地方,加上与之相关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安珀。”我说。
“你说你的仇恨已经随着艾里克的死而消失了,而你对王位的热切渴求也因为你刚得知的种种新情况而暂时搁置下来。”
“没错。”
“我想我明白你现在的动力是什么了。”
“使国家稳定下来,这就是我的动力。”我说,“再加上点好奇心,还有向敌人复仇的欲望……”
“责任,”她插口说,“你的动力是责任。”
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戴上这么一顶高帽子当然挺舒服,”我说,“但我不是伪君子。我算不上安珀或者奥伯龙的什么有责任感的儿子。”
“你说话的语气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你并不希望被人看成是有责任感的安珀之子。”
我闭上眼睛,进入属于她的黑暗中,回想起过去的一段时光,那时候我是个瞎子,只能通过其他感官而非双眼接收来自这个世界的信息。然后我明白了,她对于我声音的描述是正确的。为什么一提到责任感,我就如此贬低这个想法呢?我和其他人一样,喜欢被人视为是善良、清白、尊贵、高尚的人,即使有时候我并不是这样的人。但为什么一提对安珀的责任我就会怒气冲冲?没有什么原因啊。到底是为什么?
老爹!
我不再亏欠他任何东西,最不亏欠的就是责任。说到底,现在的局面应该由他负全部责任。他生下了我们一大伙人,却没有选出恰当的继承人;他对我们的母亲们都不怎么仁慈关爱,却希望我们大家敬爱他、支持他;他随心所欲地对待自己的儿女,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在挑拨我们,让我们彼此敌对,然后他被卷进某件他无法掌控的事里,丢下了王国这个烂摊子。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使我对家族内部常见的、普遍的怨恨情绪视而不见,我这方面的感觉早已经麻木了。我的问题与情绪无关。但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我不喜欢老爹,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给我喜欢他的理由。不,没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作了很大努力,想让我喜欢他。打住,够了。我终于意识到“责任”这个观念为什么会让我如此烦恼了——因为它所面对的对象。
“你说得对。”我睁开眼睛,凝视着她,“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话。”
我站起身:“请把你的手给我。”我说。
她伸出右手,我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
“谢谢。”我说,“午餐很丰盛。”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当我回头望时,发现她涨红了脸,微笑着,手还半举在空中。我开始有些明白兰登身上那些变化是怎么来的了。
“祝你好运。”我的脚步刚一放缓,她立刻说。
“你也一样。”我说,然后立刻离开。
我本来计划接下来去看望布兰德,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在身体疲惫头脑迟钝的时候去见他。另一个原因,和薇亚妮聊天是最近这段时间来我遇到的第一件令我开心的事情,也只有这一次,我不得不提前告辞。
我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玩着新门锁的新钥匙,不用说,我想起了遇刺的那一晚。当然,自被刺那晚之后,我更换了新门锁和新钥匙。我回到卧室,拉上窗帘,遮住下午的阳光,然后脱掉衣服,上床睡觉。压力之后的休息,前方还悬着更多的压力。和往常这种情况下一样,睡眠总是躲着我,迟迟不肯到来。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翻来覆去,回想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事,还有发生在更遥远的过去的事。最后我终于睡着了,我的梦里也同样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还梦到了困居牢房的那段时间,梦到用勺子削刮牢门。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感到自己已经休息够了。紧张的压力已经离开了我,我的思维更加平和。事实上,在我头脑深处,有一种微弱的令人愉快的兴奋在不停跳跃。我分辨不清,但它就在嘴边,一种潜在的想法——对了!
我猛地站起来,取来我的衣服,开始穿上。我佩上格雷斯万迪尔,把毯子叠起来,卷成一团夹在胳膊下面。是的,当然是它……
我的头脑感觉格外清晰,身侧的悸痛也停止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这时候去查清楚时间不太值得。我要查看的是更加重要的事,是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事情——事实上,我的确想到过,直勾勾地瞪着它,但时间和一大堆琐事把它从我头脑里挤了出去。直到现在。
我锁上房门,朝楼梯走去。走廊里烛光摇曳。在我右侧的挂毯上,死了已经几个世纪的褪色的牡鹿正回头看着那群追逐它的猎狗,猎狗也褪色了,和鹿一样岁月久远。有些时候我很同情那只牡鹿,但通常情况下我更喜欢猎狗。得找时间让人翻新挂毯,给它加加工。
沿着楼梯向下。没有任何声音。现在已经很晚了。很好。又是一天过去了,我们依然活着,也许还学聪明了一点。聪明得足以认识到,依然还有许许多多我们需要弄明白的事情。尽管如此,还有希望。希望,就是当我蹲坐在那该死的牢房里、双手按在我瞎掉的双眼上哀号时所缺少的东西。薇亚妮……我真希望在那些日子里曾经和你交谈过一阵。但我所有的知识都是在一所可怕的学校里学到的,即使是其中稍微温和一点的课程,也不可能教我学会像你那样的优雅。可话又说回来……也难说。我总是觉得,我更像猎狗,而不是牡鹿;更像猎人,而不是牺牲品。你可能教会我一些东西,可以减弱痛苦,缓和仇恨。但那就是最好的选择吗?仇恨已经随着它的对象而消逝,痛苦也过去了。但是回首往事的时候,我真想知道,如果没有它们,我是否能支撑着活下去。对此我不是很肯定。没有我那些丑恶的感情做伴,我恐怕无法在监禁的岁月里幸存下来,再次回到生活中,回到心智健全的日子。现在我可以偶尔冒出一点牡鹿的想法了,我负担得起这一份奢侈,但是在那时候,这想法却是致命的。我真的不知道,好心的女士,我怀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二楼也是一片寂静。下面传来一些声音。睡个好觉吧,女士。转弯,再接着下楼。我不知道兰登是否查出了什么重要情报。或许没有,否则他或者本尼迪克特现在就该和我联系了。除非他们遇到了麻烦。不,不会的。总是胡乱担忧实在太荒谬可笑了。真有什么状况,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的,有你奔波的时候。一楼到了。
“威尔,”我叫道,“罗尔夫。”
“科温殿下。”两个卫兵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站得笔直。他们的脸色告诉我,这里一切正常。但出于形式,我还是询问了情况。“很安静,殿下,很安静。”年长的那个回答说。
“很好。”我说,脚步不停,走进并穿过大理石的餐厅。肯定管用,我确信无疑,只要时间和潮湿还没有彻底抹掉它,那么……
我走进长长的走廊,两侧尘封的墙靠得很近,彼此压迫着。只有黑暗,阴影,还有我的脚步声……
我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走到外面的平台上。然后再次走下楼梯,楼梯是螺旋形的,这里或那里不时有盏灯光。现在已经进入到克威尔山的洞穴内部了。我这时才确信,兰登是正确的。如果你不理会其他一切,只看地底,你会发现,剩下的东西和我们今天早晨调查过的初始的试炼阵之间,存在着非常紧密的相应关系。
继续下楼梯。在阴暗中不停地旋转绕圈,火把和灯笼的亮光下,卫兵岗哨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很有戏剧效果。我终于抵达地面,朝那个方向前进。
“晚安,科温殿下。”靠在储藏架旁的那个瘦高、苍白的人冲我说,他抽着烟斗,露出微笑。
“晚安,罗杰。地下的情况怎么样?”
“有只老鼠,有只蝙蝠,还有只蜘蛛,没有其他活物了,一切都很安静。”
“你喜欢这个职位?”
他点点头:“我正在写一个充满哲理的浪漫冒险故事,里面充满了恐怖和变态的元素。下面这里正好写这些部分。”
“很适合,很适合。”我说,“我需要一盏提灯。”他从架子上取下来一盏,点燃灯芯。
“有个快乐的结局吗?”我问他。
他耸耸肩膀:“我会很快乐的。”
“我的意思是,书里是不是最后好人获得胜利,英雄抱得美人归?还是你把所有人都干掉了?”
“透露剧情不太好吧。”他说。
“没关系。也许有一天我会拜读的。”
“也许吧。”他说。
我拿着提灯转身离开,朝着一个我很久没有去过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声激起重重回音,我发现我还记得这种回声。
没过多久,我靠近墙壁,发现了我要找的走廊。下面的事就简单了,只需要数着脚步往前走就行。我的脚还认得路。
旧日囚禁我的牢房的门微微敞开着,我放下提灯,双手一推,把它完全推开。牢门不情愿地打开,发出难听的呻吟声。我拿起提灯,高高举起,走进牢房。
我的身体感觉一阵刺痛,胃在体内收紧,我开始发抖。我不得不压制住一股想要转身而逃的强烈冲动。我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我不想从这道沉重的包黄铜的牢门旁移开脚步,因为害怕它会在我身后砰然关上,锁住。这简直近似一种纯粹的恐怖,这间小小的肮脏的牢房,唤醒了隐藏在我内心的恐惧。我强迫自己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这个洞曾经是我的厕所,那个变黑的污迹是我在最后那天点火的地方。我的左手在门的内侧表面摸索,找到那个我用勺子辛苦挖出来的凹槽。我还记得这项工作对我的双手造成的伤害。我弯腰查看挖出来的痕迹,它看上去不像当时感觉的那么深,尤其是和门的整个厚度比较。我意识到,当时我夸大了自己通往自由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效果。我从门旁走过,查看墙壁。
画面暗淡。灰尘和潮气破坏了它,但我还是能辨认出卡巴灯塔的轮廓线,它就画在我过去用勺子柄划出来的四条边框线里。魔法依然存在于画面上,就是那股力量最终将我传送到自由天地。用不着回忆,我可以感受到魔法的力量。
我转身面对另外一堵墙壁。比起灯塔的那幅,我现在观看的这幅草图损坏得更厉害。不过它本来就画得极为匆忙,是在我最后几根火柴的亮光中完成的。我甚至无法辨认出笔画,但我的记忆补充了一些被灰尘隐埋的细节:这是一幅书房或者藏书室的画,书架靠墙摆放着,前景的显著位置上是一张书桌,书桌旁边是一架地球仪。我觉得应该冒冒险,把灰尘擦拭干净。
我把提灯放在地上,回到另一面墙壁上的图画前。我将带来的毯子的一角,轻轻靠近灯塔地基的一个点,擦掉一层灰尘。线条变得清晰些了。我再次擦拭,多用了一点力气。很不幸,我毁掉了差不多一英寸左右的轮廓线。
我退后几步,从毯子边撕下宽宽的一条布,把剩下的毯子叠起来做成一个座垫,坐在上面。我开始慢慢地,而且这次是非常小心地,认真地修复灯塔图。在清理另外一幅图画前,我必须尽可能找到精确工作的感觉。
半小时后,我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弯腰按摩双腿,让腿恢复感觉。灯塔剩下的部分都清理干净了。不幸的是,在找到在墙壁上干活的感觉和恰当的擦拭方法之前,我已经毁掉了大约百分之二十的草图。不知我能不能干得更好些。
提灯在我经过时闪烁了一下。我打开毯子,展开,重新撕下一条,然后叠出一个新的坐垫。我在另一幅草图前跪坐下来,继续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刚才的回忆还是遗漏了一些东西。我忘了放在书桌上的骷髅头,直到小心地一抹,才让它再次展现在眼前。还有远处的墙角里,一个高耸的烛台……我缩回手。再擦拭下去就太危险了。或许已经不需要干下去了,它看上去就和过去的样子完全一样。
提灯又闪了一次。我咒骂罗杰没有检查里面煤油的含量。我站起来,把灯举到左手边齐肩高的位置。我摒除脑中所有的杂念,让脑海里只剩下面前的这幅素描草图。
在我凝神观看的时候,它拥有了几分透视感,片刻之后,它已经完全成为一幅三维立体画面,向外延伸扩大,充满我全部视野。我迈步走进去,把提灯放在书桌上。
我的目光扫视这个地方。四面墙壁上都是书架,没有窗户,房间尽头一左一右有两扇门。一扇关着,另一扇微微打开。打开的那扇门边有一张长而低矮的桌子,上面堆满书本和纸张。奇异的古玩摆设占据了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墙壁上镶嵌的古怪壁龛和凹陷处,有骨头、石头、陶器、雕刻板、透镜、权杖,还有一些不知道功能的仪器。巨大的地毯似乎是波斯的阿德比尔地毯。我朝房间尽头走了一步,提灯又开始喷溅火星。我转身刚想拿起它,就在那一瞬间,灯熄灭了。
我大声骂出一句粗话,放下手。我慢慢转身,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光源。房间对面的一个架子上,好像是珊瑚树的某样东西正发出微弱的光。关着的那扇门底部透出一线苍白的灯光。我放弃提灯,穿过房间。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门后的房间里没有人,是间小小的没有窗户的起居室。墙壁上凹陷进去的壁炉里还有仍在闷烧的余烬,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石头的,在头顶形成一个拱形。我左手边的壁炉可能就是石墙上一个天然凹陷进去的洞。一道巨大、带装甲的门耸立在远处的墙上,一把硕大的钥匙插在锁孔里。
我走进房间,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一根蜡烛,然后走到壁炉旁点燃。跪下来在余烬里寻找火星时,我听到从门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转身,看到他就站在门旁边,身高大约只有五英尺,驼着背。他的头发和胡须比我记忆中的更长。托尔金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男式长睡衣,举着一盏油灯,黑色的眼睛透过油灯熏黑的灯罩凝视着我。
“奥伯龙,”他说,“到最后时刻了吗?”
“什么时刻?”我轻声问。
他吃吃笑起来。
“还有什么?当然是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刻了!”
CHAPTER Ⅴ
我将脸避开灯光,故意压低声音。
“还没到,”我说,“还没到时间。”
他叹口气。
“你还是不肯相信。”
他看着前面,然后侧过脑袋,向下瞥着我。
“为什么你一定要破坏这种事呢?”他问我。
“我没破坏任何事。”
他放低油灯。我再次把头转开,但他最终还是看到了我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有趣,有趣。”他说,“你变作小科温殿下的模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用家庭亲情来打动我。你怎么不变成布兰德或者布雷斯的样子呢?克拉丽萨的孩子们最合适了。”
我耸耸肩,站起身。
“你说得对,但又不对。”我说,决定索性附和他的糊涂,直到装不下去再见机行事。这个过程中,他或许会透露出某些有价值的东西,让他保持好心情似乎是最省力的方法。
“那你自己呢?”我继续说,“你会伪装出哪一张脸?”
“当然是配合你啰,为了赢得你的好感嘛。”他大笑起来。
他脑袋往上一甩,笑声还在我耳边回荡,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身体似乎开始拉长,脸仿佛迎风转舵的风帆一样展开,随着身体抻直,他的驼背消失了,站得更加挺拔。他脸上的五官重新排列变化,胡须逐渐转为黑色。这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也开始重新组合分配,原先长及脚踝的长睡衣缩到他小腿胫骨的中部。他深呼吸一口气,肩膀展开,手臂伸长,凸出的肚皮逐渐缩了回去。他的身高已经达到了我肩膀的高度,还在继续增高。他的目光可以平视我的眼睛了。现在,睡衣只勉强遮到膝盖上面,驼背完全收回身体里。他的脸最后又扭曲了一次,五官稳定下来,完成了转换。他的哈哈大笑减弱到咯咯低笑,声音逐渐弱下来,最后以一个鬼脸结束。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略微有些瘦削的另一个版本的我。
“够棒吧?”他问。
“凑合。”我说。
“等等,我添几块木头到火堆上。”
“我来帮你。”
“那太好了。”
我从右边的架子上抽出几根木头。耽搁的每一秒都有用,让我考虑下面应该作出什么反应。我干活时,他走到一把椅子旁,坐了下来。我匆匆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并没有注意我,而是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旁边的阴影。我照料好火头,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最后,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伟大计划怎么样了?”他问。
我不知道他是在谈论试炼阵,还是他知道的爸爸的什么大计划。所以——“你说呢?”我说。
他又咯咯地笑起来。
“行啊。你改变主意了,就是这么回事。”他说。
“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改变到什么?”
“别嘲笑我。即使是你,也没有嘲笑我的权利。”他说,“尤其是你。”
我站起身。
“我没有嘲笑你。”我说。
我穿过房间,走到另外一张椅子旁,从托尔金身旁经过,把那张椅子搬到靠近壁炉的位置,然后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问。
“我的居处,别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那倒是真的。”
“安珀里很多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是的,还有人猜测你可能离开,旅行到影子里了。”
“我明白了。”
“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他冲着我露出一个邪邪的笑。
“你指我还在发疯吗?”
“你比我想说的更坦率。”
“有时候轻,有时候严重,”他说,“疯症控制了我,然后再次离开。有时候,我几乎完全是我自己了——我是说几乎。你来访带来的刺激也许会……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你知道。只可能是这个结果。这你也知道。”
“我想我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把全部情况告诉我,从头再说一遍呢?说说话能让你感觉好一点,还能提醒我一些我忘记的东西。给我讲个故事听。”
又是一阵大笑。
“随你喜欢了。你有什么特别想听的?我是怎么从混沌王庭飞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夜之海上的小岛?我在无底深渊上的冥思?独角兽脖子上悬挂的宝石里隐含着试炼阵?我用闪电、鲜血和七弦竖琴制作了试炼阵的图样,而此时我们的父亲们因为被阻挡而暴跳如雷,他们来得太晚,再也无法阻止我了,因为火焰的诗句已经在我脑中巡回过第一圈,将赋形的能力赋予了我。你想听那件事吗?太迟了!太迟了……那些诞生于恶疾的邪物吸引了我,我不断计划着、创造着,成了这个全新自我的俘虏,其他人的力量再也无法帮助我了。你想再听一遍的故事就是这个吗?还是更愿意听我说说怎么补救这一切?”
他提到的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背后隐含着深意,我急速思考着。他的话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或者他在打比方?也可能只是妄想狂患者的错觉。我无法判断,但我想听而且必须听的事和他的话中所指非常接近。我凝视着这个幻化出来的我本人的形象,但那个苍老的声音仍是托尔金自己的。
“告诉我补救的对策。”我说。
他把双手的手指尖顶在一起,然后透过手指缝对我说话。
“毫不夸张地说,”他说,“我就是试炼阵。从我的意识出发,试炼阵获得了它所拥有的形态,安珀就是以它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它代表着我,同时我也代表着它。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同时是试炼阵和我自己,试炼阵在成为它本身的过程中,也强迫自己成为托尔金。安珀这个时空诞生的过程中,我和它不断地相互修正着,这既是我们的力量所在,也是我们的弱点。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对试炼阵的破坏就是伤害我本人,对我本人的伤害同样会影响到试炼阵。不过,我不会受什么真正的伤害,因为试炼阵会保护我。同样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伤害试炼阵呢?如此看来,这是一个完美的封闭系统,它的弱点完全被它的力量包裹、保护起来了。”
他沉默下来。我倾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至于他在听什么,我不知道。
他接着说下去:“但是我错了。其实非常简单……我用我的鲜血创造了它,我的鲜血也可以毁掉它。但是我过了许多年才意识到,拥有我的血脉的后代的鲜血同样可以毁掉它。你可以利用试炼阵,也可以毁掉它——没错,直到第三代的子孙都可以。”
他竟然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可是,知道这一点后,我并不惊讶。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知道,但是从没有说出来。然而……这个秘密并没有解答什么问题,反而带来了更多的疑问。找到祖先,迈进更大的谜团。我现在比过去更加不清楚托尔金到底是什么人。而且更要命的是,这是一个疯子嘴里的故事。连他自己都承认他是个疯子。
“说说怎么修复试炼阵吧。”我说。
他嘿嘿傻笑,我自己的脸在我面前做了个鬼脸。
“你已经失去成为虚无空间之主、混沌之王的兴趣了吗?”他问道。
“也许吧。”我回答说。
“以独角兽和你的母亲起誓,我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体内的试炼阵与外面那个王国中的试炼阵一样强大。你的愿望是什么?”
“保护安珀这片土地。”
他摇摇他的(我的)脑袋。
“更简单的做法是毁掉现有的一切,另起炉灶——我过去时常这么告诉你。”
“我是个很顽固的人。把你过去说的话再说一遍吧。”我说,努力模仿着爸爸的粗暴语气。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毁掉试炼阵,我们就毁掉了安珀,还有它投射的所有影子世界。让我离开这里,到试炼阵的中央毁掉我自己,试炼阵也就随之毁灭。只要你作出一个保证:你会拿到包含秩序本质的仲裁石,顶住来自混沌的邪恶力量的干扰,用它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试炼阵,一个明亮纯净、没有任何污点、吸取你内部力量而创造出来的试炼阵。只要你保证做到这一点,我就会结束这个试炼阵。尽管我的头脑癫狂残破,但我还是宁可为了秩序而死,而不是苟延残喘期待它的来临。你怎么说?”
“我们可以尽全力修复我们拥有的这个试炼阵,而不是一下子毁掉无数年的积累,这样不是更好吗?”
“懦夫!”他跳起来,大声吼叫着,“我就知道这一次你仍会这么说。”
“为什么不呢?”
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这个问题我们谈论过多少次了?”他问,“还是老样子!你就是害怕尝试!”
“也许。”我说,“但如果还有拯救它的可能,拯救这个你付出了这么多的安珀,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只需要再付出一点点努力。”
“你还是不明白。”他说,“我只有一个想法:已经损坏的东西理应被毁掉,并且希望能有个替换它的新东西。根据我自身的疾患,我看不出修复的可能。我得的就是这种病,这是命中注定的。”
“如果仲裁石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试炼阵,为什么它不能修复一个旧有的,从而结束我们的麻烦,治愈你的疾患?”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的记性跑哪里去了?”他说,“你也知道,修复损伤比推倒重来的难度要大无数倍。即使是仲裁石,毁掉试炼阵也比修复它容易得多。你忘记那外面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他冲身后的墙做个手势,“你想再去看看吗?”
“好的,”我说,“我想看看。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大发脾气之后,他对变身的控制渐渐放松。他的身高变矮了大约三四英寸,我的脸变回他自己那张侏儒脸,两肩之间耸起的隐约可见的凸起在他打手势时看得更加清楚。
他睁大眼睛,仔细研究我的神情。
“你是当真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那好吧。我们走。”
他转身朝那道巨大的金属门走过去,我跟在他后面。他用双手旋转钥匙,然后把整个身体靠在上面用力推。我过去想帮他一把,他使劲把我推到一边,再猛一发力,最后推开了门。门发出响亮刺耳的声音,渐渐打开,最后完全敞开。我立刻闻到一股奇怪但又有些熟悉的气味。
托尔金走出门口,停了一下。他找到靠在右侧墙边、看上去好像一根手杖的东西,把它在地上划了几下,手杖顶端开始发光,照亮了四周,现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朝前走去,我跟在他后面,通道很快就变得宽敞起来,让我可以和他并肩前行。那股气味更加浓重了,我几乎可以辨别出它来。肯定在最近什么时候闻到过……
走了将近八十步之后,我们的道路向左一拐,向上延伸。我们走过一小段形状像阑尾的地方,这里堆满了破碎的骨头,一个巨大的金属环固定在距离地面几英尺高的岩石上。连在上面的是一条闪闪发光的链子,链子垂在地面,一直伸向前方,在阴暗的光线中,像一条融化后再度凝固的溪流。
接着,道路又变窄了,托尔金重新走到前面带路。过了不久,他突然在一个转角拐弯,嘴里嘟囔着什么。我紧跟着转弯,差点撞到他身上。他蹲在地上,左手在阴影中的一条裂缝里摸索着什么。传来一阵低低的呱呱声,铁链也消失在前面的阴影中。我这才意识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现在身处什么地方。
“乖乖威克斯。”只听他说道,“我不会走很远的。没事的,乖威克斯。给你东西嚼。”
我不知道他到底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什么东西丢给那头怪兽。我离它很近,看得见那只紫色的狮身鹫面兽在它的窝里挪动。它接住递过来的东西,摇晃着脑袋,发出一阵“嘎嚓嘎嚓”嚼东西的声音。托尔金咧嘴笑着,抬头看我。
“意外吗?”他问。
“意外什么?”
“你以为我害怕它,你以为我绝对不会和它交上朋友。你把它安排在这里,把我关在那边,千方百计防止我接近试炼阵。”
“我这么说过吗?”
“你根本用不着说出来。我又不是傻瓜。”
“快点走吧。”我催促说。
他咯咯笑着,站起来,沿着通道继续向前走去。
我跟在后面,道路在脚下再次升高。头顶的石壁也随之升高,道路又宽敞起来。最后,我们来到了山洞的出口。托尔金站在洞口,火把举在身前,映出他的剪影。外面已经是夜晚了,干净的海盐味道总算将狮身鹫面兽的臭味儿从我鼻孔中吹走了。
过了一阵,他又开始向前走,走进一方点燃无数星光,犹如蓝色丝绒般的美丽天空下。我跟在他身后,一时间被这番美景震慑住了。星星点缀在没有月亮、没有一丝云的天空上,闪耀出超自然的耀眼光芒,天与海之间的界限已经完全消失。但还不仅于此。在这海天一色的背景上,试炼阵闪耀出如同乙炔燃烧般夺目的蓝色光芒。星星环绕在它的周围,排列得如几何图形般精准,构成一个奇幻的、倾斜的网格图形,让人觉得我们正悬空在宇宙网络之中,而试炼阵就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星星网格则是由它的存在、构造、位置辐射而出的结果。
托尔金继续向下朝试炼阵走去,直走到黑暗区域的边沿。他在它上面挥舞手杖,转身看着我靠近。
“你看,”他宣布说,“这就是我脑子里的空洞。我的思维再也无法穿过这块空洞,只能从旁边绕过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我缺失的东西补全。你每次穿过试炼阵,经过破损的地方,都会面临随时爆发的毁灭。如果你觉得你可以修复它,你就必须自愿面对这种危险。毁灭不是来自这块黑暗部分,而是来自试炼阵本身,因为踏上这片黑暗区域,你就偏离了试炼阵的正轨。仲裁石也许能够保护你,也许不能,我也不知道。而且,你进入得越深,难度就越大,而不是渐渐变得容易些。与此同时,你的力量还在不断衰减。上一次我们讨论这事时,你害怕了。难道你想说,自从上次之后,你变得更加勇敢了吗?”
“也许,”我说,“就没有其他方法吗?”
“还可以推倒重来,一张白纸,重新创造。我以前就这么做过。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方法。你拖延的时间越长,情况就越恶化。为什么不把仲裁石拿来,把你的宝剑借给我用呢,孩子?我不知道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不行。”我拒绝说,“我必须知道更多情况。再告诉我一次,损坏是怎么造成的。”
“我还是不知道到底是你的哪个孩子干的,是谁把我们的血洒在这里,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用不着追究原因。我们体内的黑暗本性,在他们那里变得更加强大。一定是因为他们太接近混沌了。我们就是来自那里,但我们依靠意志成功击败了混沌,而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却缺乏意志的锻炼。我曾经以为,通过试炼阵的这个仪式,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加强有力的方法。结果,这个办法失败了。他们的黑暗本性破茧而出,想毁灭一切,甚至想毁掉试炼阵。”
“如果我们成功地重新开始,这些事情还会重演吗?”
“我不知道。不过除了这个办法之外,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承认失败,重归混沌。”
“如果从头开始,我们的下一代会怎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耸了一下肩膀:“我不知道。”
“那么,他们的下一代又会怎样?”
他咯咯笑起来。
“这样的问题怎么回答?我同样不知道。”
我抽出那张弄坏的主牌,递给他看。他借着手杖的光芒,凝神观看。
“我相信这是兰登的儿子马丁,”我说,“就是他的血洒到了这里。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你认为他会发生什么事?”
他转头看了看试炼阵。
“原来就是这东西污染了试炼阵,”他说,“你是怎么得到这张牌的?”
“反正得到了。”我说,“这不是你的作品,是吧?”
“当然不是了。我从没见过这孩子。不过,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你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对不对?如果还有再下一代的话,你的孩子们会毁掉他们。”
“就像我们要毁掉他们一样?”
他目光迎上我的眼睛,凝神看着我。
“你怎么突然变成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了?”他嘲讽地问。
“如果不是你制作了那张牌,那么是谁干的?”
他低头瞟了一眼,用手指甲弹了弹扑克牌。
“我最好的学生,你的儿子布兰德。这是他的风格。看看吧,他们刚得到一点小小的力量,就干出了什么好事?他们中会有人愿意牺牲生命来保护这片土地、修复试炼阵吗?”
“也许会有。”我说,“也许是本尼迪克特,杰拉德,兰登,还有科温……”
“本尼迪克特命中注定要遭遇不幸;杰拉德拥有这种愿望,但不具备智慧;兰登缺乏勇气和决心;至于科温……他不是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吗?再说还失踪了。”
我的思绪飘回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当时他帮助我从牢房逃走,逃到卡巴灯塔。我突然想到,他可能再也没有回想过那件事,更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关押在那里。
“所以你才以他的面目出现,对吗?”他接着说下去,“用这种手段来谴责我?你是不是又在测试我?”
“他既没不感兴趣,也没有失踪。”我说,“尽管他在家里和别的地方都有不少死对头,但他会尽一切努力来保护这个王国。你觉得他有多大机会?”
“他曾经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
“是的。”
“那么他可能改变了。我不知道。”
“我相信他改变了。我知道他愿意去试一试。”
他再次紧盯着我,久久地注视着我。
“你不是奥伯龙。”他最后开口说。
“我不是。”
“你就是我眼前看到的那个人。”
“确确实实正是他。”
“我明白了……我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这个地方。”
“我并不知道,直到最近。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被独角兽带来的。”
他的眼睛睁大了。
“这可——非常——有趣。”他说,“已经很久……”
“我的问题怎么说?”
“呃?问题?什么问题?”
“我的机会。你认为我能修复试炼阵吗?”
他慢慢走过来,踮起脚,把右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这么做的时候,把法杖移到左手握着。法杖的蓝色光芒就在我面前不到一英尺的距离闪耀着,但我感觉不到任何热度。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变了。”过了一阵,他才说话。
“我的改变足够完成那项任务吗?”我问。
他把目光移开。
“也许够大,足够尝试一次,”他说,“但是我们早已注定失败。”
“你会帮助我吗?”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他说,“我的这种病,我的情绪、思想,都不正常,时好时坏。即使现在,我也能感觉我对自己头脑的控制力正在慢慢消失。但是,这种兴奋感也许可以……我们最好赶快回里面去。”
我背后响起铁链的叮当声,转身看到狮身鹫面兽就站在那里,脑袋缓慢地从左摇晃到右,尾巴则从右摇晃到左,舌头伸吐出来。它围绕着我们俩转了半圈,转到托尔金与试炼阵中间的位置,停在那里。
“它知道。”托尔金说,“当我开始变化时,它能察觉到。它不会让我靠近试炼阵……乖威克斯,没事的,我们这就回去……快点,科温。”
我们朝洞口的方向走去,威克斯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就发出一声链子的叮当声。
“宝石,”我说,“仲裁石……你说必须用它来修复试炼阵?”
“没错。”他说,“必须携带仲裁石进入试炼阵,走完全程,修复损坏的地方,重现当初的图案。不过,这一切只能由与仲裁石完全谐调一致的人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