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罗斯先生。”她说,然后转向我,“走吧,速度慢些,穿过那片田地。”
我照她说的做了。“布兰德说你就是刺杀他的那个人。”一走到无人处,我立刻问她。
“没错。”
“为什么?”
“避免现在发生的一切。”
“我和他长谈了一次。他声称,过去是你、布雷斯,还有他组成一个小集团,共同制定了一个夺取王位的阴谋。”
“正确。”
“他告诉我说,他曾和凯恩接触,想把他争取到你们那边,可凯恩没有接受,反而把消息传给了艾里克和朱利安。于是他们也组成自己的小集团,阻止你们夺取王位。”
“基本上正确。凯恩自己也有野心,长期以来都有,但仅限于野心,他一直没有行动起来去实现自己的野心。所以他决定,如果他命中注定只是个配角,他宁可追随艾里克,而不是布雷斯。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他还说你们三个人与黑路尽头的黑暗力量做了笔交易,就是来自混沌王庭的那股力量。”
“是的,”她回答说,“我们有过交易。”
“你用了过去时。”
“对于我和布雷斯来说,确实如此。”
“可布兰德告诉我的情况并非如此。”
“他不会告诉你真相的。”
“他说你和布雷斯想继续利用同盟者的力量,可他的心意却改变了。就因为这个,他说你们转而对付他,把他囚禁在那座塔中。”
“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我弃权,不猜了。告诉我好了。”
“他实在太危险了,不能放了他,可是我们也不能杀了他,因为他掌握着某个至关重要的秘密。”
“是什么?”
“布兰德破坏了初始试炼阵。托尔金失踪后,布兰德是唯一知道如何修复初始试炼阵的人。”
“你们有很长时间,完全可以从他嘴里套出情报。”
“我们没这个本事,他太强大了。”
“那你为什么又要刺杀他?”
“我再重复一遍,为了避免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果情况恶化到只有两种选择时——他获得自由或是死亡——最好的选择就是让他死掉。将来我们可能还有机会找出修复试炼阵的方法。”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还答应帮忙,将他救回来?”
“首先,我并不是在帮忙。我试图阻止你们的尝试。可是当时太多人同时发力,我实在挡不住。尽管有我的阻挠,你还是打破障碍、接触到他。其次,我必须在场,如果你成功了,我就要设法杀掉他。可惜结果太糟糕了。”
“你的意思是,不愿再继续和黑暗力量结盟的是你和布雷斯,而不是布兰德?”
“是的。”
“放弃盟友,对你们夺取王位会有什么影响?”
“我们认为我们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直接得到王位。”
“我明白了。”
“你相信我吗?”
“恐怕我正在开始相信。”
“在这里转弯。”
我进入了山腹中的一条裂缝,这里道路狭窄,周围漆黑一片,只看得到我们头顶上的一小条星空。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菲奥娜熟练地操纵着影子,引导我们从艾德的田里向下走,进入到一片飘荡着朦胧雾气、有点像沼泽地的地方,然后再度向上,进入山峦中一条空旷、充满岩石的小道。现在,沿着漆黑的狭窄通道前进时,我感觉到她再度操纵起影子来。空气凉爽,但并不寒冷。我们左右两边的黑暗是纯粹绝对的黑,给人以无限幽深的幻觉,比黑暗中隐藏在身边的岩石更黑暗。战鼓的马蹄声没有制造出任何的回声,更强化了我心中的异样之感。
“我怎么做才能赢得你的信任?”她问。
“那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她哈哈大笑。“那我换个说法好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说服你相信我讲的都是事实?”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谁射中了我的汽车轮胎?”
她再次大笑起来。“你已经猜出来了,不是吗?”
“也许,但我想听你说。”
“是布兰德干的。”她说,“他本想毁掉你的记忆,却没有成功,所以他决定干脆做得更彻底些。”
“我听到的故事版本是布雷斯开枪打中轮胎,还把我留在湖里不管。然后布兰德及时赶到,将我从湖中拖出来,救了我一命。事实上,警察报告中也隐约提到了这个情况。”
“是谁叫的警察?”她突然问我。
“按他们的记录,是一个匿名电话,可是……”
“是布雷斯打电话报警的。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又无法及时赶去救你。他只好希望警察可以及时赶到。幸运的是,他们真的及时赶到了。”
“你什么意思?”
“布兰德并没有将你从坠入湖里的汽车残骸中拖出来。是你自己挣扎着爬出来的。他在旁边等着,好确认你真的死了,结果你却从湖面上冒了出来,挣扎上岸。他下来查看你的情况,看你是否已经死了。如果是的话,他就把你丢在那里不管,如果你还活着,他就会把你再次扔回湖里。警察恰好就在那时候赶到了,他只好赶紧离开。那以后不久,我们就追上了他,费了不少气力,总算设法制服了他,把他囚禁在塔中。然后,我联系到艾里克,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他命令弗萝拉将你转到另外一家医院,监视你,直到他举行加冕礼之后。”
“情况对得上。”我说,“谢谢。”
“对上什么?”
“过去,我只不过是个小镇农夫,生活的时代比现在单纯得多,所以我向来弄不清楚精神病的事儿。不过我知道,没有哪个医生会为了恢复一个人的记忆,就对患者实施电击疗法。通常情况下,电击疗法的作用恰恰相反,它会毁掉某些近期的记忆。前一段时间,我得知布兰德让人对我进行电击疗法后,我就有所怀疑。所以我提出了自己的假设。那场汽车事故并没有毁掉我的记忆,电击疗法也没有。最后,我的记忆慢慢恢复了,是自然恢复,而不是什么特殊治疗的结果。我一定曾经做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显示了记忆恢复的迹象。布兰德不知怎么知道了,他认为在那种情况下,让我恢复记忆绝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行走到我所在的影子中,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希望用这种手段抹掉我当时刚刚恢复的那点记忆。这个计划只成功了一部分,它唯一的效果,就是让我当时迷糊了好几天。那起意外事故可能也是他干的。我从波特精神病院逃了出来,又逃过了他的暗杀阴谋,最后在绿林医院醒来,然后又离开了那里。从那时起,我的记忆就一直在恢复。我待在弗萝拉那里时,我想起了越来越多的往事。兰登带我进入芮玛,我通过试炼阵后,记忆恢复的过程加速了。不过,即使没有去芮玛,我确信,到了现在,我的记忆也会彻底复原。当然,可能比现在要慢一些。但一旦开始恢复,复原过程就会不可逆转地持续下去,而且越来越快。由此我得出结论,布兰德当时做的并不是帮我恢复记忆,他的真实目的是想破坏记忆的自然恢复过程。我的结论和你刚刚告诉我的情况对得上。”
头顶那一条星空更加狭窄,最后完全消失。我们现在正沿着一条仿佛是彻底黑暗的管道前进,只在前方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一抹十分微弱的光线,忽隐忽现。
“是的。”她在我身前的黑暗中说,“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布兰德很怕你。他说他有天晚上在提尔-纳?诺格斯看到一个预兆:你回来了,粉碎了我们所有的计划。那时我根本没在意他的话,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是在那时出发去寻找你的。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找到你的,或许是用了某些玄妙的方法,或者干脆直接从艾里克的意识中看到了你。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他偶尔有这种能力。不管怎么说,他找到你了,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弗萝拉在影子地球,而且和艾里克保持着奇怪的联系——最初让他产生怀疑的肯定是这个。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这些都不重要。如果我们追上他,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她咯咯笑起来。“你身上佩着剑。”她故意地说。
“不久之前,布兰德曾告诉我,说布雷斯还活着。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找我帮忙,不找布雷斯?”
“布雷斯没有和宝石调和一致,而你已经调和了。接近宝石后,你们可以互相感应到对方,那以后,如果你面临死亡的危险,它会努力保护你的生命。所以,你冒的风险不是很大。”她解释说。过了一阵,她继续补充说:“不过,你也不要掉以轻心,以为自己反正死不掉。利剑一挥,还是能干掉你,只要挥剑的人动作够快,让宝石来不及反应。这种情况下,就算有宝石,你还是会死。”
前面的光线开始增强,但那个方向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气味。我们继续奔驰。我回想起:自从我回到安珀,别人向我作出了各种各样的解释,解释我不在安珀期间发生的事、眼下发生的事,解释事情的由来经过。一层又一层解释摞在一起,每种解释都有其复杂的动机,包含着无数的情绪、计划和感觉。这些东西在我面前搅成一团,汇成一股洪流,冲刷着真相的城市。每一次解释的浪头袭来,都会让我原本以为已经锚定的一件或者几件事发生改变,这几件事一变,整个局面立即大为不同。再深想一步,笼罩在安珀之上的种种谎言甚至影响了我的一生,让我始终看不到事实。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现在的我比几年前的我看得更加清楚,了解到了更多的真相,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接近事实的核心。
围绕着我重返安珀,前前后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一切似乎裹挟着我,让我逐步接近最后的答案。而这不正是我现在一心追求的吗?我想知道的是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然后按照正确的方法坚持下去!我仰头大笑。有人先知道真相,有人后知道,孰先孰后并不重要。甚至真相是不是绝对的真相也不重要,只要它接近真相就够了。对现在的我而言,这就足够了……我就有机会朝着正确的方向做点什么,挥舞几次我手中的利剑。如果局势恶化是从正午开始的,而我从午后一点开始作出自己的努力,那么,我最多只能稍稍改变下午的发展。但是这已经足够了。我再次笑起来,同时检查我的剑,确保它随时可以脱鞘而出。
“布兰德说布雷斯组建了另外一支军队——”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等一下再说,”她说,“等等。现在没时间了。”
她说的没错。面前的光扩展开来,形成一个圆形的出口,正向我们接近。接近的速度飞快,与我们前进的速度完全不成比例,仿佛管道本身正在急剧收缩。估计那是一个洞口,阳光正透过洞口急涌而来。
“好的。”我说。仅仅片刻之后,我们就到达出口,直接穿了过去。
我们离开了通道,我眨眨眼睛。在我左边是一片大海,海平面似乎与同色的天空融为一体。金色的太阳飘浮——悬挂在天空中,明亮的光芒射向四面八方。在我身后,现在除了岩石别无它物,我们来到这个地方所经过的通道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踪影。在我前方下面不远处就是初始试炼阵,大概有一百码距离。一个人影正在越过试炼阵外围的第二道弧线,他全神贯注,显然没有发现我们。他转一个弯,一道红光闪过:仲裁石正悬挂在他的脖子上,正如它过去悬挂在我、艾里克,还有爸爸的脖子上一样。当然,他就是布兰德。
我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焦灼万状的菲奥娜一眼。我将战鼓的缰绳放在她手中。
“除了进去追他,还有别的建议吗?”我悄声问她。
她摇头。我转身,抽出格雷斯万迪尔,大步向前走过去。
“祝你好运。”她柔声说。
朝试炼阵走过去时,我看见了从威克斯的洞口延伸出来的长链子,链子的尽头就是威克斯的尸体,它一动不动地躺着,脑袋就在尸体左边几步远的地上,尸体和脑袋流出正常颜色的鲜血,洒在石头上。
我靠近试炼阵的起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布兰德已经在螺旋形的图案中转了好几个弯,走进去了大约两圈半。如果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圈,一旦我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就可以出剑刺中他。越深入试炼阵,难度就越大。因此,布兰德的速度会逐渐减慢。所以我们会接近的。我不必去追他,我只要走完最外围的一圈半,就可以和他平行。
我的脚落在试炼阵上,开始尽可能快地向前移动。我匆匆走过第一个弯,一路对抗着不断上升的阻力。蓝色的火花开始蹿出来,升到我的脚面。火花越来越多。我的头发开始竖起来。到达第一重屏障时,火花爆裂的噼啪声已经清晰可闻。我继续前进,对抗着那道屏障施加的压力。我不知道布兰德是否已经发现了我,因为我根本无法分心朝他的方向看一眼。阻力不断增强,但几步之后,我终于通过了屏障,步伐再次轻松起来。
我抬头查看情况。布兰德刚刚冲出可怕的第二道屏障,蓝色的火花已经涌到他腰部的位置。但他还是脱身出来,脸上露出坚定、胜利的笑容。他正打算继续迈步,这时,他看见了我。
他的笑容消失了,犹豫起来。我喜欢这样。只要有可能,你千万不要在试炼阵里停下脚步。如果停下,你就要花费许多额外的精力,才能继续前进。
“你来得太晚了。”他冲我叫喊。
我没有回答他,只顾往前走。蓝色的火花沿着格雷斯万迪尔剑身上锻造的试炼阵图案飞溅下来。
“你不可能通过黑暗区域。”他大喊。
我继续前进。黑暗区域近在眼前。这一次它出现的位置还不错,总算不是试炼阵里最难通过的部分。我很高兴。布兰德向前移动,开始缓慢地朝大转弯那边走去。只要能在那里追上他,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战胜他。他的体力和速度都还没来得及恢复,抵挡不住我的攻击。
我接近试炼阵被破坏的部分,我回忆着加尼隆和我在逃离阿瓦隆途中是如何切断黑路的。当时我成功了,方法就是在横穿过去时,脑子里想象着试炼阵的影像。而现在,试炼阵就在我身边,再说眼前遭破坏的部分也比黑路更窄。布兰德肯定是在虚声恫吓,想让我害怕。可我马上想到,这里就是黑路的源头,其力量肯定更加强大。我走近黑暗区域,格雷斯万迪尔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完全遮住了它原先的光芒。一阵冲动之下,我突然用剑尖碰了碰黑暗区域的边缘,就在试炼阵的图案消失的地方。
格雷斯万迪尔一下子就粘在发黑的部分上,再也无法举起。我继续向前走,我的剑则在我身前分开黑暗,为我开路。它一路滑行,滑行道路似乎正是原先试炼阵图案的线条。我紧随其后。踏入黑暗区域后,太阳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下来。我能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周围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影子,整个世界似乎暗淡下来,周围的试炼阵也随之变暗,似乎即将消退。看来,在这个地方,很容易行偏踏错,至于失足的后果,我不太确定。和在完好无损的试炼阵里失足踏错的结果一样吗?我可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我低垂视线,跟随格雷斯万迪尔在我面前刻下的那条痕迹走。现在,剑刃上的蓝色火焰,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颜色的东西。迈右脚,然后是左脚……
然后,我突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格雷斯万迪尔再次可以在我手中挥舞了。格雷斯万迪尔剑身上的火焰有一部分熄灭了。可能是在周围重新亮起来的光线下看不到了,或者其他原因?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看周围的情况,见布兰德正在接近大转弯。而我自己正在努力朝第二重屏障走去。几分钟内,我们两人都会陷入这些事先设定好、需要加倍努力拼搏的区域。不过,大转弯比第二重屏障更难走,更漫长。我可以抢在他从他的障碍里出来之前就成功脱身,再次恢复快速移动。等我再次进入受破坏的黑暗区域,他可能已经冲出了大转弯。不过,他的速度应该比我慢,因为他要面对的是试炼阵中的一大难关,极难通过。
我每迈出一步,静电都会再次涌起,刺麻的感觉贯穿我全身上下。我迈出脚步的时候,火花已经升高到大腿中部。这感觉就好像大步行走在一片带电的小麦田里。我的头发至少有一部分已经竖立起来,我可以感觉到发根的刺痛感。我再次回头看看菲奥娜,她还骑在马背上,没有移动,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们。
我奋力朝第二重屏障走过去。
一个转弯……短而急……阻力越来越强大,我不得不调动全部的注意力和力量,奋力对抗。我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永无尽头之感,仿佛我的过去一直在这里艰难跋涉,除此之外再没有做过任何事……将来同样会一直跋涉下去。我的一切意志都集中在跋涉上……聚焦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将其他一切都挤出脑海……布兰德,菲奥娜,安珀,我自己的身份,一切都被暂时搁置……火花升得更高了,我努力挣扎着,转身,吃力地前进,每一步都比上一步付出更大的努力。
我终于通过了,再次进入黑暗区域。
我条件反射地将格雷斯万迪尔放在地上,让它再次引导我前进。又一次,那片灰色的单调雾气被我剑刃上的蓝色光芒割开,面前的道路就如同外科手术中切割开的一个豁口,赤裸裸地敞开在我面前。
再次进入正常光线后,我找到了布兰德。他还在试炼阵西边,和大转弯搏斗,大约已经通过了三分之二。如果我加快速度向前推进,我就可以趁他刚从里面冒出来的时候抓住他。我使出全身所有的力量,全力向前移动。
我来到试炼阵北面的终端线,再沿着转弯折返回来,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要做的是什么。
我正急不可待地想在试炼阵上洒下更多鲜血!
如果只有单纯的一个选择:进一步破坏试炼阵,或是任由布兰德彻底毁灭它,我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没错。
我稍微放慢脚步。这是一个选择时机的问题。他这时候所走的路比我的更加艰难,所以我在这方面占了一点优势。时机,这就是我的新战术的基础,我们两人必须恰好在那一点上碰头。讽刺的是,我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起了布兰德对他那块地毯的珍惜。别让这个地方溅上血迹,这个问题可难多了。
他已经接近大转弯的终点了,我一边计算着到达黑暗区域的距离,一边跟在他后面。我的计划是让他在已经受到破坏的地点上受创流血。目前我只有一个不利之处:剑刃相交时,我正站在布兰德右边,正好利于他右手挥剑。要减少他的这点优势,我必须停在他身后稍远一点的位置。
布兰德努力挣扎着向前迈进,所有动作都成了慢动作。我也挣扎前进,但不如他那么费力。我保持着步调,一边走一边想着仲裁石,想着自从与它谐调之后,我们俩的那种亲密关系。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不需要亲眼看着它悬挂在布兰德的胸前,就知道它在我的左前方。在接下来的搏斗中,如果布兰德占了上风,它真的会越过我们之间的距离,救我一命吗?感觉到它的存在后,我几乎确信它会救我。它曾经将我从一个刺客的袭击面前移开,不知怎的在我头脑中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地点——我自己的床——然后把我传送到那里。我感应着它,几乎能看到布兰德面前将要走的路,我觉得它会努力再次发挥出对我有利的作用,这让我又平添了几分信心。可是,想到菲奥娜的话,我决定还是不要完全依赖它,但我考虑着它的其他用途,也许我不用接触到它,就可以操纵它发挥出那种能力……
布兰德几乎已经走出大转弯了。我将意识从我体内探出去,接触到宝石。我将我的意志加在它上面,召唤出曾经毁灭了伊阿哥的那种红色龙卷风暴。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这场特殊的风暴,但我还是召唤了它,并将它对准布兰德。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我感觉到宝石似乎在作出某种活动,想要完成什么东西。布兰德已经到达了终点,他朝前奋力迈出最后一步,从大转弯里跨了出来。
我正好在他背后。不知用什么方法,他知道了我的位置。压力刚一消失,他立刻抽剑出鞘。他比我预想的往前多走了两步,左脚在前,身体一转,目光越过我们两人的剑锋,与我的视线相遇。
“妈的,如果你没有及时赶到就好了。”他说着,用他的剑挑衅地碰碰我的剑尖,“不过,如果没有马背上那个婊子的帮忙,你永远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这可是评论我们妹妹的好字眼。”我口中说着,同时虚晃一剑,他移动身体躲开剑锋。
我们两个都受到牵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离开试炼阵的图案轨迹攻击对方。我受到的牵制更多,因为我不想让他受伤流血,在这个位置不行。我再次朝他虚晃一剑,逼得他后退一步。他左脚沿着试炼阵的图案轨迹向后一滑,右脚跟着后退一步,站稳脚跟,然后一剑劈头刺来,事先全无征兆。真该死!我立刻避开那一剑,然后纯粹条件反射地反手还了一剑。我本不想让刚刚还击的这一剑刺中他的胸口,但是格雷斯万迪尔的剑尖还是在他胸骨下面划出了一道弧形的伤口。这时,我们头顶上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但是我的目光没有从布兰德身上移开。他低头扫了一眼伤口,接着后退。太好了。他衬衣前襟上被我刺中的地方只出现了一道红痕。到目前为止,血已经被衣服的料子吸收了,没有淌出来。我踏足、佯攻、用力刺杀、躲避、挡剑、跳开、阻止他跳开——我用尽了所能想到的一切手段,让他继续后退。跟他交手,我有心理优势,他的臂长不及我,而且我们俩都知道我的剑法更快、更好。布兰德已经靠近黑暗区域了,只要再多退几步……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敲响了一只铃铛,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震耳的轰鸣。一道阴影瞬间降临,仿佛乌云遮住了太阳。
布兰德抬头查看,我想我这时本可以刺中他的,可惜他离目标区域还有几步远。
他立刻恢复防御姿势,恶狠狠地瞪着我。
“科温,你这个混蛋!是你干的,是不是?”他怒吼一声,一剑猛攻过来,完全抛开了他刚才的小心谨慎。
不幸的是,我的站位很不好。我正从侧面缓慢逼近他,准备逼他继续后退,退完最后几步。我露出了破绽,身体也没把握好平衡。就在我闪身躲避时,我意识到光靠躲避无法避开那一剑。于是我身体一扭,向后摔倒。
倒下的时候,我竭力保持两脚不动,别踩错地方,我的右胳膊肘和左手撞在地上,承受了全部体重。我忍不住低声诅咒,摔倒时的疼痛太严重了,我的胳膊肘滑到一边,右肩撞在地面上。
但我总算让布兰德这一剑刺了个空,而且我的双脚仍然在蓝色的光晕里,牢牢踩在试炼阵的图案线条上。以布兰德的剑势,他已经无法刺死我了,可他还是可以伸剑下滑,挑断我的脚筋。
我举起右臂,手中还紧紧抓着格雷斯万迪尔,将剑挡在我胸前。我竭力挣扎着爬起来。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天空中红色的风暴云团,周围是一圈黄云,它正在布兰德的头顶正上方旋转着,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花和小小的闪电,它的咆哮声现在已经变成了嚎叫。
布兰德抓住剑柄,举到肩膀的高度,仿佛举着一根长矛,直指我这个方向。我知道我绝对不可能躲开这一击。
我将自己的意识伸展出去,触到宝石,通过宝石转向天空中的风暴中心……
一道明亮的闪光落下来,仿佛闪电上长出的小手指,伸下来,落在他的剑刃上……
武器从他手中跌落,负痛之下,他飞快地把手含在嘴里。他左手立刻抓住仲裁石,好像已经意识到我正在做什么,企图通过遮住宝石让它发挥不出作用。他吮着手指,抬头向上望去,脸上所有的怒容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变成极度的恐惧。
锥形的龙卷风向下攫来。
他猛一转身,走进黑暗区域,面朝南方,伸开双臂,叫喊着什么。可惜在风暴的呼号中,我什么也听不到。
龙卷风的锥体朝他身上落下,可是在接近的那一瞬间,他似乎从三维立体变成了两维。他的身体轮廓线摇晃着,整个人开始收缩——不是身体尺寸真的缩小,而是距离越来越远时的那种缩小效果。他不断缩小、缩小,然后就此消失,恰好赶在龙卷风刚舔到他所站立的位置之前的那一瞬间。
随着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仲裁石。因此,被留下来的我无法控制头顶上的风暴。我不知道到底哪种选择更好,是继续保持蹲低身体的姿势,还是在试炼阵上站起来,恢复正常姿势。我决定选择后者。我收回腿,形成坐姿,脚缓缓地在线条上移动,然后身体向前一倾,蹲成一团。这时候,锥形的龙卷风已经从地面上升起来了。悲号声也随着龙卷风的退去而减弱。我靴子周围的蓝色火焰完全平息下来。我扭头看了一眼菲奥娜,她示意我站起来继续走。
于是我慢慢站起身,在我移动时,只见头顶的风暴漩涡在继续消散。我前进到布兰德刚刚站立的位置上,再次利用格雷斯万迪尔引导我通过黑暗区域。布兰德的剑扭成一团,静静躺在靠近黑暗区域边缘的地方。
我真希望有什么简单的方法可以离开试炼阵,现在再通过一次已经毫无意义了。只可惜一旦你踏足试炼阵,就不可能中途转身离开。所以我只好朝着大转弯走去。我很想知道,布兰德到底把自己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抵达试炼阵的中央部位后,我就可以命令试炼阵将我传送过去追赶他。也许菲奥娜知道。还有,他很可能和他的同盟军汇合了,这种情况下,单枪匹马去追他未免太愚蠢了。
至少我成功阻止了他和宝石谐调,我安慰自己。
接着,我走进大转弯。火花立刻朝我飞溅过来。
CHAPTER Ⅻ
傍晚时分,一座山上。西垂的夕阳映在我左边的山岩上,将岩石的长影投射到右边地上;阳光投在我坟墓的地基上,与克威尔山的寒风的方向正好相反。我松开兰登的手,转头注视坐在陵墓前长椅上的男人。
这就是那张出现在被刺穿的主牌上的年轻人的脸,但是现在,他的嘴唇上面已经出现了纹路,眉毛更加浓密,眼神中流露出疲倦的神色,下巴充满坚毅。扑克牌上的画像没有显示出这些特性。
没等兰登开口介绍,我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这是我儿子马丁。”
我走近他,马丁立刻站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说:“科温叔叔。”他说话的时候,表情稍稍有些改变。他仔细注视着我。
他比兰登高出几英寸,体型同样单薄。他的下巴和颧骨与兰登的轮廓相同,头发的颜色也相似。
我微笑着。
“你离开安珀很久了,”我说,“我也一样。”
他点头。
“不过我从来没有真正在安珀待过,”他说,“我在芮玛长大,那里不是安珀。”
“我欢迎你来安珀,侄子。你在一个非常有趣的时刻来了。兰登一定已经告诉你了。”
“是的。”他说,“所以我才要求在这里见你,而不是在试炼阵那边。”
我不解地看了兰登一眼。
“他上次遇到的那位叔叔是布兰德。”兰登解释说,“而且那次相遇的场面很让人难受。你会责备他吗?”
“不会。说起布兰德,我刚才还跟他见了一面,但实在说不上是一次富于成果的见面。”
“见了一面?”兰登问,“你把我弄糊涂了。”
“他离开了安珀,而且带着仲裁石。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我现在知道的事情,他会一直待在囚禁塔里。我们寻找的那个一心破坏安珀的人就是他,而且此人相当危险。”
兰登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马丁已经对我证实了,捅他的人正是布兰德。不过这跟仲裁石有什么关系?”
“他抢在我前头,溜到我在影子地球上藏匿宝石的地方。他必须戴着仲裁石一起通过试炼阵,与它谐调,这样它才能为他所用。我刚阻止了他从初始试炼阵通过。不过他逃掉了。我刚和杰拉德在山那边联系过,叫他派一班卫兵给守在那里的菲奥娜,防止他再次回来重新尝试。因为他的缘故,我们自己的试炼阵,还有芮玛里的那个,现在都处在严密的防卫之下。”
“为什么他那么急着要谐调宝石?用它召唤风暴吗?嘿,他只要走进影子里,想要什么天气就有什么天气。”
“和宝石谐调过的人,可以用它来抹掉整个试炼阵。”
“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将走向灭亡。”
“哦,”兰登又哦了一声,“该死的,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我没时间细说,但我是从托尔金那里听来的,我相信他讲的这些话。”
“他还活着?”
“迟些再谈。”我说。
“好的。布兰德已经疯了,才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点点头。
“我想他认为自己可以制造出一个全新的试炼阵,重新设计整个宇宙,然后自己高高在上。”
“做得到吗?”
“从理论上讲,也许可以。不过即使是托尔金也没把握,不知道这种事情能否成功复制。再做一遍,需要诸般因素凑合,实在太不容易了……是的,我想布兰德有些疯癫。想想过去这些年,想想他个性的变化,他脾气的时好时坏、循环往复,似乎的确有些精神分裂症的症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和敌人达成的那个协议,让他最后丧失了理智。不过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真希望他还待在囚禁塔里没出来。还有,真希望杰拉德的医术没那么高明,治不好他的伤。”
“你知道是谁刺伤他的吗?”
“是菲奥娜。具体详情让她告诉你吧。”
他倚靠在我的墓志铭上,摇摇头。
“布兰德。”他说,“他真该死。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宰了他——当然是在过去。只是,每次他把你惹得大发脾气时,他就会立刻转变态度。过了一会儿,你就会想,毕竟他还不算太坏。真可惜,当时他要是时机把握得没那么准,能把我们中的某个人再惹火一点点就好了……”
“我是否可以这么理解:他现在是准许捕猎的猎物,人人得而诛之?”马丁突然插嘴问。
我注视着他。他下巴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眯成了危险的一道窄缝。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觉得我们所有人的面貌都在他脸上流过,就像用最快的速度把家族扑克洗了一遍似的。我们所有人的自私、仇恨、嫉妒、傲慢与恶习,似乎都在那一瞬间从他脸上流过,而他甚至还没站在安珀的土地上呢。我一阵冲动,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你完全有理由恨他。”我说,“对你的问题,回答是:是。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对付他的办法,只有毁灭他。我自己恨他已经很久了,在我眼中,他几乎已经不再是个人,只是一个单纯的概念,一个被仇恨的对象。但是现在,我不再这么想了。是的,必须杀死他。但不要让仇恨成为你加入这个家庭的洗礼。我们中间已经有太多仇恨了。当我注视着你的脸时——我不知道……我很抱歉,马丁。一时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有些晕头转向。我只想告诉你,你还年轻。我比你经历得多。其中有些事,直到今天我都后悔不已。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我松开手,退后几步。
“给我讲讲你自己。”我说。
“我害怕安珀,害怕了很久。”他开始讲起来,“我猜现在我还是害怕它。自从布兰德袭击我之后,我就一直担心他会对我穷追不舍。一连几年,我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我猜我是害怕你们所有人。我对你们的认识仅限于牌面上的画像,加上你们的名声——大多数都很差。我告诉兰登——哦,爸爸——我不想一下子见你们所有人,于是他建议我先来见你。那时,我和爸爸都没有意识到,你可能会对我知道的某些事感兴趣。不过,我提起那些事后,爸爸说我必须尽快见你。找到我之后,他一直都在跟我讲安珀发生的事——呃,我发现,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内情。”
“不久之前,我听到被人提起的一个名字。我那时就有一种感觉,有些事你可能比我们更清楚。”
“特西斯?”兰登问。
“是的。”
“我不知道从何开始讲起,太难了……”马丁说。
“我知道你在芮玛长大,通过了试炼阵,然后运用你的力量穿越影子,拜访了住在阿瓦隆的本尼迪克特。”我说,“本尼迪克特向你传授了安珀和影子的秘密,教你如何使用主牌,指导你使用武器战斗。后来你离开他,独自一人在影子世界行走。我还知道布兰德对你做了什么。关于你,我只知道这么多。”
他点点头,凝视着西方。
“离开本尼迪克特之后,我在影子里游走了几年。”他说,“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冒险、刺激,有新的事物可看、可做……在我意识深处,我总想着,等有一天,我更加聪明、更加强壮,也更加有经验的时候,我就会前往安珀,见见我的其他亲人。然后,布兰德抓住了我。当时我正在一个小山坡上露营,我在拜访我的特西斯朋友们的路上,长途旅行之后休息一下,吃些午饭。这时布兰德联系到我。我曾经用本尼迪克特的主牌和他联络过,他教会我如何使用主牌,在外旅行期间,我也用过几次。他有时甚至还利用牌来传送我,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是怎样的,知道关于牌的一切。这次的感觉也是相同的,有那么一阵,我还以为是本尼迪克特在召唤我。但不是他,是布兰德——我通过纸牌上他的图像认出了他。他似乎站在试炼阵中央。我很好奇,不知道他是怎么联系上我的。因为据我所知,并没有属于我的主牌。他和我聊了一分钟,我不记得他当时都说过些什么。当周围事物变得清晰稳固之后,他,他居然刺伤了我。我推开他,立刻逃走。可不知怎么,他居然仍旧能保持接触,我很难阻断。后来我终于切断了跟他的联系,但他仍旧试图接触我。不过,我可以阻挡住他,本尼迪克特教过我怎么做。他又尝试了几次,我每次都挡住了他。最后他不再尝试了。这时,我已经离特西斯族的住处不远了。我挣扎上马,咬牙坚持到他们住的地方。我以为自己快死了,因为我从未伤得如此严重。可过了几天,我开始恢复。接着,我再次恐惧起来,害怕布兰德会找到我,完成他未完成的谋杀。”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本尼迪克特呢?”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你的恐惧?”
“我确实想过那么做。”他说,“但我想,布兰德也许以为他刺杀成功,我真的死了。我不知道安珀到底在进行怎样的权力斗争,不过我认为夺取我生命的企图很可能就是这种权力斗争的一部分。有本尼迪克特给我讲的那些事作铺垫,我一下子就把刺杀我和权力斗争联系了起来。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继续装死。没等伤势完全康复,我就告别了特西斯人,骑马离开,躲进了影子里。”
“后来,我很偶然地遇到一件怪事,”他继续讲下去,“一件我以前从没遇到过的事物,就是黑路。它似乎无所不在。在我经过的几乎所有影子世界里,都有一条奇特的黑路,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存在着。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过既然碰到了,而且它本身就可以穿越影子,于是它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下定决心跟着它走,了解更多关于它的情况。这非常危险。我很快就明白了,千万不要走到那东西上面。在夜里,似乎有奇怪的影子在黑路上穿行。自然界的生物只要胆敢踩到上面,立刻就会生病死掉。所以我很小心,从来不会靠它太近,只是让它留在我视线范围之内就行。我沿着它穿过了许多地方。我很快就知道,它从哪里穿过,哪里都会充满死亡、荒凉、疾病或麻烦。我不知道这到底说明什么。”
“因为受伤,我的身体还很虚弱,”他接着讲述,“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强逼自己运动,也不该在短短一天之内,骑马跑得那么远、那么快。那天晚上,我病倒了,整整一晚,还有接下来的大半天,我都蜷缩在毯子里瑟瑟发抖。这段时间里,我不时地陷入癫狂状态,说着胡话,所以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似乎更像是我梦境的一部分。一个年轻姑娘,非常漂亮。她照顾我,一直到我神志恢复正常。她的名字叫黛拉。我们一刻不停地聊天,有人像那样和你一起聊天,那可真开心……我肯定把我的经历全都告诉了她。然后她也告诉我关于她自己的一些事情。她不是我病倒的那个地方的当地人。她说她是穿过影子行走到那里的。她还不能像我们那样自由地穿行影子,可她觉得自己能学会这个本领,因为她声称她自己也是安珀家族的后代,是本尼迪克特那一支的血脉。事实上,她极度渴望学会如何在影子中自由行走。至于当时,她只能依靠黑路穿行诸影。她说,她对黑路的危害有免疫力,因为她同时也与那些住在黑路遥远尽头的混沌王庭里的人有血缘关系。既然她想学会我们的方法,我就尽我所能,把我当时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了她。我向她提到了试炼阵,甚至还把试炼阵的图案画给她看。我给她看了主牌——是本尼迪克特送给我的——给她看其他亲人的长相。她对你的那张牌特别感兴趣。”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我恍然说,“接着说下去。”
“她告诉我说,安珀堕落了,充满专横傲慢,打破了它与混沌王庭之间某种玄妙的平衡。她的族人们只好进攻安珀,以恢复过去的平衡。她来自的地方并不是安珀的影子,而是独立于安珀之外的另一个稳定实体。存在于她的故乡与安珀之间的所有影子世界,都因为黑路的存在而遭受不幸。我对安珀所知不多,所以只有听她讲的份儿。一开始,她说的一切我都相信。我觉得以布兰德的邪恶,的确符合她所描述的安珀。可当我向她提起布兰德时,她却说他并不邪恶。在她所来的地方,他简直是个英雄。布兰德的具体情况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我这才意识到,她对自己所说的一切过于确定了,像布兰德究竟是好是坏这种大事,她竟然觉得无所谓。她讲起话来就像狂热的信徒。虽然不太情愿,我发觉自己开始为安珀辩护起来。我想起莉薇拉、本尼迪克特,还有杰拉德,我以前见过杰拉德几次。我发现,她急切地想要了解本尼迪克特。如果要说她那身坚信安珀邪恶的甲胄有什么弱点的话,可能就是这点亲情了。她似乎也愿意相信我讲的那些本尼迪克特的好话。我不知道那次交谈对她会产生什么影响,不过,到最后,她似乎对她此前坚信不疑的那些言论有些不太确定了……”
“最后?”我追问,“你是什么意思?她和你在一起待了多久?”
“几乎有一周。”他回答我说,“她说她会照顾我,一直到我恢复健康,她也确实做到了。实际上,她还多留了几天。她说是为了确保我完全康复,不过我觉得她是想继续我们之间的谈话。最后,她说她必须走了。我恳求她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可她说不行。接着我提出要陪她一起走,她也拒绝了。她一定意识到我打算跟踪她,所以趁着夜晚悄悄离开。我无法骑马走上黑路,也不知道她前往安珀的途中会经过哪些地方。我早晨醒来,知道她已经离开后,曾想亲自到安珀去。可我还是觉得害怕,也许她讲的某些事增强了我的恐惧。不管怎样,我决定继续待在影子里。于是我接着游荡,看到不同的事物,学到更多的东西,直到兰登找到我,告诉我他想带我回家。不过,他先把我带到这里来见你,因为他想让你比其他人先听到我的故事。他说你认识黛拉,想更多地了解她。我希望我的话能对你有所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