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张张地翻看手中所有的纸牌,剔除布兰德和凯恩的牌,然后试图和其中的某个人联系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看来老爹说得对。纸牌失去了平时熟悉的冰冷手感,我洗了一遍牌,在沙地上摊开,测算自己的运气。我从牌面上得到的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于是把牌丢到一边。我向后靠在岩石上,希望自己刚才能留下一点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凝神倾听雷声。附近只有几声野兽的咆哮,也不知道到底来自什么方向。主牌让我想起了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就在前面——无论那个地方到底在什么地方——等着我。等什么?等我将仲裁石送过去。到哪里为止?一开始,我以为仲裁石的力量在战争中必不可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如果我真的是唯一可以使用这种力量的人的话,那么面前的局势并不乐观。一想到安珀,我心中就混合着懊悔、自责与某种恐惧。安珀不可以就这样结束,绝不。一定有办法可以击溃混沌……
我把手中玩弄着的一小块石头丢出去。我刚一松开石头,它就非常缓慢地飞了出去。
是仲裁石!它减慢周围事物运动速度的效应又出现了……
我从仲裁石里汲取出更多的力量,石头飞远了。看来我似乎刚刚又从仲裁石里汲取到了力量。这个过程可以给我的身体带来活力,可我的思维依然很缓慢。我需要睡上一觉,深层睡眠。如果我睡觉的话,这地方似乎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现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只要翻过那座山就可以到了吗,还是要继续走更多的路?无论前面还有多遥远的路途,我还有机会继续抢在暴风雨前面吗?还有,其他人现在怎样了?假设战争已经结束,我们这方战败了吗?我眼前浮现出一幅可怕的景象,我赶到那里时已经太晚了,只能充当众人的掘墓人……到处白骨累累,我独自一人痴呆地喃喃自语,周围一片混乱……
那条该死的黑路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会儿我终于可以利用它一下,它却不见了。如果能找到它,我就可以沿着黑路前进。我有种预感,它就隐藏在我左边的某处……
我再次将意识伸出去,分开眼前的浓雾,逼迫雾气翻涌着散开……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那里有一个影子吗?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是一只动物,也许是只大狗,走进了残余的雾气里。它在朝我这边靠近吗?
就在我将浓雾进一步向外驱散的时候,仲裁石开始脉冲式地发出光芒。那只动物从迷雾里暴露出来,它似乎耸了一下肩膀,然后朝我径直走了过来。
CHAPTER Ⅷ
我站着,等它走近。原来是一只豺狼,而且体型很大,它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你来早了一点,”我说,“我只是在这儿休息一下。”
它咯咯笑起来。
“我只是想过来觐见一位安珀王子,”那野兽说,“如果有什么附加的好处,那是红利。”
它又咯咯笑起来,我也跟它一起笑了起来。
“那你好好一饱眼福吧。要是有任何别的企图,你会发现我已经休息充分、体力充沛了。”
“不,不会的。”豺狼立刻否认说,“我是安珀王室的疯狂崇拜者,同时也崇拜着混沌王庭。皇家之血诱惑着我,混沌王子。还有战争的气味。”
“我对你称呼我的头衔感到很陌生。我与混沌王庭只不过有一点点血缘上的联系罢了。”
“我觉得,安珀的映像正穿过混沌的影子,而混乱波则从安珀的映像上横扫而过。不过,在安珀所代表的秩序中心,居住着一个最混乱的家庭;而在混沌王庭的家族里,则是一片平静安详。你们两大家族之间,既相互羁绊,又存在冲突。”
“现在这个时候,”我说,“我对文字游戏没有任何兴趣。我想进入混沌王庭,你认识路吗?”
“当然。”豺狼说,“路并不远,吃腐肉的鸟儿都能飞到。跟上,我带你走正确的方向。”
它转身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它后面。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你似乎很累。”
“我不累,你尽管走。它就在山谷的那边,是不是?”
“是的,这里有条隧道。”
我跟着它,走过沙地、沙砾层,还有干涸坚硬的地面。路两边没有生长任何植物。我们往前走的时候,浓雾开始变淡薄,呈现出带绿色的抛物线,我估计那是条纹状的天空映衬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我叫道:“还有多远?”
“不远了。”它回答说,“你累了吗?要休息一下吗?”
它边说边回头看我,在绿色的光线下,它丑陋的样子变得更加阴森可怖。可不管怎样,我需要一个向导。我们正朝山上的路走,路的方向似乎是正确的。
“附近有没有水?”我问它。
“没有。我们得往回走好长一段距离才能找到水。”
“那算了。我没时间了。”
它耸耸肩,吃吃笑着,继续走。我们接着走时,浓雾又消散了一些,我可以看到我们正走进一排低矮的山丘里。我靠在手杖上,保持步伐跟上它。
我们开始爬山,爬了大约半小时后,地面变成岩石质地的了,坡面上升的幅度更加倾斜。我发现自己开始粗重地喘息起来。
“等等。”我叫住它,“我现在想休息一下。你不是说路并不很远吗?”
“请原谅我,”说着,它停下脚步,“那只是以豺狼的眼光来看,我是用自己习惯的步伐衡量距离的。看来我估计错误了,不过我们现在差不多就快到了。隧道就在前面的岩石那边,为什么不走到那里再休息?”
“好吧。”我回答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很快我们就走到一座石头山壁前,我意识到这是一座大山的山脚。我们在碎石间寻找道路。碎石块环绕在山的周围,最后通向一片开阔的空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到了。”豺狼说,“这条路是笔直的,没有烦人的岔路。尽管走进去,祝你顺利。”
“谢谢。”我说。这时候我已经放弃了休息的想法,直接走进隧道里。
“非常感激你做的一切。”
“不客气。”它在我背后说。
我往前多走了几步,脚下踩碎了什么东西。用脚踢到旁边时,那些东西哗啦哗啦地响。那是一种让人很难忘记的声音。地面上堆满了骨头。
我背后传来一个轻柔而迅捷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来不及抽出格雷斯万迪尔了,于是我飞快地原地转身,把手杖挡在我面前,然后用力挥出去。
这个动作成功阻挡住了那只畜生的扑杀,击中了它的肩膀。不过它也将我扑得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然后它就一头滚到骨头堆里。手杖在一击之下从我手中脱落,在那一瞬间我作出决定,趁着攻击对手摔了一跤,我抽出格雷斯万迪尔,而不是费劲去摸索手杖。
我用力抽出宝剑,但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豺狼恢复过来,再次朝我扑来时,我还是仰天躺在地上,而剑尖却指向我的身体左侧。我用力抓住剑柄,狠狠朝它的脸撞过去。
这一击的力量顺着我的手臂传到肩膀,豺狼的头猛地向后一折,身体倒在我左边。我立刻将剑尖向上竖起,双手牢牢抓住剑柄,右腿跪立。这时,它又咆哮着冲过来。
一看到它进入攻击范围,我立刻把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剑上,将剑刃深深插进豺狼身体内,然后就地一滚,躲开它猛地一口咬下的利齿。
豺狼尖啸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又倒了下去。我躺在自己倒下的地方,大口喘着气。我感觉手杖就压在我身体下面,于是抓住它。我把手杖挡在身前保护自己,然后努力挣扎着,背靠洞穴墙壁坐起身来。那畜生还没站起来,只是躺在那里抽搐。在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它正在大口呕吐,那气味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然后,它的视线转向我这边,但身体还躺在那里没动。
“如果能吃掉一位安珀王子的话,”它轻声说,“那实在太美妙了。我一直都渴望品尝皇室的血肉。”
接着,它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只剩下我和弥漫四周的恶臭。
我站起来,还是背靠在山洞墙壁上,手杖摆在面前。我看着豺狼,费了好长时间,我才挣扎着走到它身边,取回我的剑。
我匆匆在周围探察一番,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什么隧道里,这里只不过是一个山洞。我走出山洞,浓雾已经变成了黄色,来自山谷下的微风将雾气搅动起来。
我倚在石头上,试图决定该走哪条路。但是,这里根本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
最后,我朝左边走过去。那个方向似乎更陡峭些。我想摆脱这些迷雾,尽快走进山里。手杖继续支撑着我。我仔细倾听附近是否有山泉流动的声音,可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费劲地走着,继续向上攀登,迷雾开始稀薄,颜色也变了。最后,我终于看清自己正在爬往一处开阔的高地。我匆匆瞟了一眼高地上的天空,天空中充满了无数色彩,正在不停地翻腾搅动着。
我后面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可我看不到暴风雨现在的情况。我加快脚步,可是几分钟后就开始眩晕起来。我只好停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浓烈的失败感淹没了我,即使我能挣扎着走到高地上,我感觉暴风雨仍会抢在我前面,咆哮着掠过高地。我用手掌边缘揉揉眼睛。如果我无法及时抵达目的地,继续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影子穿过淡黄绿色的迷雾,朝我落下来。我举起手杖准备防御,却发现原来是胡吉。它刹住自己降落的速度,停在我脚旁。
“科温,”它说,“你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
“也许走得还不够长,”我说,“暴风雨似乎就要逼近了。”
“我相信它会来的。我刚才一直在思索,我愿意给你一些帮助……”
“如果你真想帮助我,”我打断它说,“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怎么做?”
“飞回去,看看暴风雨离这里到底还有多远,还有它移动的速度有多快。然后飞回来告诉我。”
胡吉单脚来回换着跳了几下,然后它同意说:“好吧。”它飞到空中,奋力朝着我觉得应该是西北的方向飞过去。
我将全身力量靠在手杖上站起来,觉得最好继续攀爬刚才看到的那段山路。我再次从仲裁石里汲取力量,力量仿佛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我体内。
就在我走上斜坡时,一股潮湿的轻风从胡吉刚刚离开的地方升起来,然后又是一声霹雳,接着却没有呼啸的风声,也没有轰隆隆的雷声。
我耗尽了注入体内的大部分力量,快速而卓有成效地攀登了几百米距离。就算最终必然失败,我也要先爬到山顶再说。在那里,我可以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位置,了解是否还有可以让我再努力尝试一次的余地。
随着我往上攀登,天空越来越清澈了。自从我上次看到天空之后,它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天空中有一半是连续不断的黑色,而另外一半则充满大量让人眼晕的色彩。整个天空仿佛一只倒扣的碗,似乎正围绕着位于头顶上方的圆点中心旋转。我开始觉得振奋起来。这就是我正在寻找的天空,现在我头顶上的天空,正是我上次旅行到混乱之地时所见到的天空。我挣扎着爬得更高些,想大声喊出一些让人鼓舞振奋的话,可惜喉咙实在太干了,根本喊不出声音来。
就在我快要爬到高地的边缘时,我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胡吉突然落在我肩膀上。
“风暴就要爬到你屁股上了,”它报告说,“几分钟内,它就会赶到这里。”
我继续向上攀登,终于爬到高地所在的平面,然后挣扎着将自己整个人拖了上去。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沉重地喘息着。这里没有一丝雾气,一定是风将雾都吹散了。这是一片高而平坦的平原,我可以近距离且更清晰地看到头顶的天空。我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在那里可以看到前面更远处的景物。就在我往前走的时候,暴风雨的声音更加接近了,清晰而响亮。
“我不相信你能不把自己弄成落汤鸡,就顺利通过暴风雨。”胡吉说。
“你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暴风雨,”我用嘶哑的声音说,“如果它是的话,我就要感谢老天,让我有机会能喝点水了。”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把话说得形象点。”
我忍不住吐出一句脏话,继续往前走。
我眼前的景致在逐渐扩大。天空依然在跳着疯狂的面纱舞,不过现在光线充足了很多。我走到一个能更清晰地看清眼前风景的位置,停下脚步,全身靠在手杖上。
“出什么事了?”胡吉追问。
可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只能朝着眼前那片广阔无垠的荒野做个手势,它就位于这片高地另一端的下方,跨度至少有四十英里。荒野的对面是另外一片山脉。就在荒野左边非常遥远的地方,正是那条顽固的绵延不断的黑路。
“那片荒野?”它问,“我本该告诉你它就在那边的。不过,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我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介于呻吟与呜咽之间,然后缓缓跌坐到地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有多久。我觉得自己不仅仅只是神志昏迷。在迷迷糊糊之中,我似乎看到一个可能存在的答案,可是我体内的某个意识立刻否决掉了这个可能。最后,我突然被暴风雨逼近的声音和胡吉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唤醒了。
“我无法抢在风暴前头穿过那里了,”我低声说,“我做不到。”
“你说你已经失败了。”胡吉还在唠叨,“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这个既不是失败,也不是努力之后获得的胜利。只不过是自我意识产生的幻想罢了。”
我慢慢跪起身来。
“我没说我已经失败了。”
“你说你无法到达目的地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闪电耀眼地划过,暴风雨正沿着山坡爬上来,一步步逼近我。
“没错,我无法用原来的方法赶到目的地。不过,如果老爹真的失败了,我就必须尝试一下,做到布兰德试图说服我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我必须创造出一个新的试炼阵,而且必须现在就开始,就在这里。”
“你?创造一个新的试炼阵?如果奥伯龙都失败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又怎么能做到呢?不,科温。‘放弃’才是你应该培养的最大美德。”
我抬起头,把手杖放在地上。胡吉飞下来落在手杖旁,我凝视着它。
“你不打算相信我说的任何事,是不是?”我对它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之间的观念冲突是无法解决的。我认为欲望是隐藏的自我,而努力奋斗则是自我发育成长的途径。可你并不这么认为。”我的手向前移动,放在膝盖上,“对你来说,世上最完美的事就是与‘绝对’统一在一起,那么你现在为什么不飞过去,加入到‘绝对’里呢?为什么不飞进那个正在逼近我们的、吞没一切的混乱波里呢?如果我在这里同样失败了的话,那个混乱波就会成为真正的‘绝对’。但对我来说,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在,我就必须努力奋斗下去,创造出一个试炼阵来对抗它。我做这些事情,因为我就是我,我就是那个将要成为安珀之王的人!”
胡吉低下头。
“要我相信你,除非先看着你把乌鸦吃掉。”它说着,又吃吃笑起来。
我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拧断它的脑袋。我真希望自己有时间点燃篝火来烤它。虽然它把这件事弄得看起来好像是一次牺牲或献祭,但精神上的胜利最终属于谁还是很难讲,因为我一直都在暗中谋划要吃掉它。
CHAPTER Ⅸ
黑醋栗,还有栗子花的花香。沿着整条香榭丽舍大道,盛开的栗子花仿佛白色的泡沫……
我还记得协和广场上的喷泉表演……还有,顺着塞纳大道走下去,徜徉在河畔码头,空气中弥漫着的旧书味道,还有塞纳河河水的气息……栗子花的香味……
为什么我突然回忆起影子地球上一九〇五年的巴黎?因为那一年我非常幸福快乐,所以我很可能是条件反射地在为此刻经历的磨难寻找一剂解毒良方?是的,一定是这样……
白色的苦艾酒,苦彼功酒[6],还有糖浆……浇盖浓味奶油的野草莓……摄政咖啡店,还有在咖啡店的街对面,和来自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们下国际象棋……在尚蒂利酒店赛马……傍晚流连在皮嘉尔大街的夜总会里……
我左脚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接着右脚也跟着向前一步。我左手抓住悬挂着的仲裁石挂链,把它高高举起,这样我就能一直凝视着宝石,进入它的内部,看到并感觉到我每踏出一步所创造出来的试炼阵的模样。我把手杖插到地里,把它留在靠近试炼阵起点的地方。向前迈出左脚……
狂风在我身边呼啸,雷鸣电闪近在眼前。我并没有遇到和旧试炼阵一样的来自身体上的阻力。没有任何阻力。相反——从很多方面来讲,也许这样更可怕——有慎重考虑的感觉,带着点古怪,伴随着我的全部动作,它减慢我的速度,让整个行进仿佛一场仪式。
我似乎要花费更多的力量来准备每一步行动。感觉到它,意识到它,然后命令我的思想做好执行它的准备。这情况比我遇到身体阻力时更吃力。
不过,缓慢似乎是必需的,是由某种不可知的力量通过我的意识所下达的指令,它要求动作精确、节奏缓慢。迈右脚……
……此外,正如芮玛的试炼阵帮助我恢复了失去的记忆,眼下这个我正在努力创造的试炼阵激发并引出了关于栗子树花香的记忆,还有装着蔬菜的马车在黎明驶向市场的记忆……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与特定的某个人陷入爱河,不过当时我身边有不少姑娘。伊薇特、咪咪、西蒙妮,她们的脸浮现在我眼前。那是巴黎的春天,我和吉普赛人的乐队在一起,在路易酒吧喝鸡尾酒……这些往事我全都记得,我的心跳跃着,带着普鲁斯特式的快乐,时光在我身畔像钟表的秒针一样发出声响……也许这就是我回忆快乐往事的原因,因为这份快乐似乎传递到了我的动作上,让我也兴奋起来,让我的意愿成为现实——
我看见下一步应该走的路,然后走上去。我现在走过一圈了,已经创造出我的试炼阵的最外围一圈。在我身后,我可以感觉到暴风雨正在逼近。它一定已经越过了这块高地的边缘。天空阴沉下来,暴风雨模糊了周围愉快活跃、游荡不定的色彩边界,一道道闪电张牙舞爪。但我根本无法分出一部分的仲裁石力量以及我的注意力,我无力去控制这些东西。
试炼阵已经完全展开。我可以看见我走过的新试炼阵的大部分图案,它刻印在岩石上,发出蓝色的微弱光芒。不过,这里没有火花,没有沾在脚上的颜色,也没有让头发竖立起来的电流——只有坚定不移的深思熟虑的规律,这规律如同巨大的负担,压在我身上……迈左脚……
……罂粟花、矢车菊,还有高耸的白杨,排列在乡村道路的两旁,诺曼底苹果酒的味道……又回到了镇子里面,还是栗子花的香味……塞纳河上的星空,群星璀璨……清晨雨后,孚日广场[7]上的老砖房子的味道……奥林匹亚音乐大厅下的酒吧……在那里我和人打了一场架……血淋淋的指关节,一个姑娘把我带回家,帮我包扎伤口……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栗子花开了……一朵白色的玫瑰……
我闻到玫瑰的香味了。
花香是从我衣领上残存的银色玫瑰上传来的。我很惊讶它还能保存到现在。玫瑰让我精神振奋起来,我奋力向前推进,向右微微转了一个弯。我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暴风雨的风暴墙已经推进过来,像玻璃一样光滑,抹掉它所经过的一切事物。雷电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右脚,然后左脚……
仿佛一支暗夜大军在推进……我的试炼阵可以抵御住它吗?我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加快一点,可是一旦我的移动速度加快,进速反而变得更缓慢了。我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好像自己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好像是我在仲裁石内部沿着试炼阵前进,而同时我又在这块岩石上走动,凝视着仲裁石里的试炼阵并模仿着它的图案。向左……转弯……向右……暴风雨真的逼近了,很快它就会到达胡吉的骨头旁边。我闻到潮湿的空气味道,还有臭氧的味道,心里想着那只奇怪的黑鸟。它说,从时间之初它就一直在等着我。它是等着和我争论,还是等着在这个没有历史存在的地方被我吃掉?不管怎样,这个下场对这个喜欢夸夸其谈的道德家倒是很合适。它失败了,它没能让我的精神中充满懊悔。在充满戏剧性的雷鸣伴奏声中,它的遗体被毁掉了……现在远处有雷声,近处也有雷声,雷鸣声无所不在。在我又转过一个弯时,闪电耀眼得几乎让我失明。我紧紧抓住吊链,又迈出一步……
暴风雨已经推进到我的试炼阵边缘了,然后,风雨从中间分开。暴风雨充满我的周身,但没有一滴雨落在我身上,也没有落在试炼阵上。但是,慢慢地,我们完全被暴风雨淹没了。
现在的我,看起来仿佛是暴风雨海洋中的一个小小气泡。巨大的水墙环绕在我周围,黑色的影子从身边掠过。仿佛整个宇宙都挤压过来,想把我碾碎。我全神贯注于仲裁石的红色世界里。迈左脚……
栗子花开了……路边咖啡店里的一杯热巧克力……杜乐丽花园[8]里的音乐会,音乐声飘荡在阳光明媚的空气里……一九二〇年代的柏林,一九三〇年代的太平洋……曾经有过那么多快乐时光,只不过分布于不同的时间。这些不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往昔,只是关于往昔时光的幻想,它们匆匆袭来,让我们在后来经历的时间里感到安慰或者痛苦。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国家来说,情况都一样。无所谓了。经过新桥[9],沿着希佛里路[10]往前走,路上到处是公共汽车和小型出租马车……在卢森堡公园里,画家们站在画架前描绘风景……如果一切都要被毁灭,总有一天,我可以再次找到一个类似的影子世界……它就是我的阿瓦隆仙境,我都快忘记这些记忆了……这些细节……还有栗子的味道……
走,走……我又完成了试炼阵的一圈图案。
风在呼啸,暴风雨在怒吼,可我依然安然无恙。只要我继续保持移动的步伐,继续全神贯注在仲裁石上,只要不让暴风雨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必须坚持下去,必须继续这种缓慢谨慎、小心翼翼的步伐,决不停顿。我的速度越来越慢,但还在继续前进……
无数面孔浮现在我眼前……仿佛面孔,正在试炼阵的边缘,凝视着我……巨大的,像巨人脑袋一样巨大的脸,但面孔已经扭曲了。它们露出牙齿,哈哈笑着,仿佛在揶揄我、嘲讽我,等着我停顿下来或踏错一步……等着整个试炼阵在我周围碎裂……闪电在它们的眼睛和嘴巴里跳跃,它们的笑声就是轰轰的雷声……影子徐徐爬进它们内部……
现在它们开始和我讲话了,声音听上去仿佛是从黑暗的大海上吹来的一阵狂风……它们告诉我,说我会失败,我将失败并被风暴卷走,这个尚未完成的试炼阵将碎成无数碎片,在我身后被毁灭……它们诅咒我,朝我吐口水,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落在我身上……也许它们并非真实存在……也许我的精神因为过度紧张而崩溃了……我的努力到底有什么好处?一个由疯子创造出来的新试炼阵?我开始动摇了,它们开始合唱,在音乐里,我只听到“疯子!疯子!疯子!”的叫嚷声。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残存的玫瑰清香,我重新回忆起栗子树,还有充满欢乐的生活和那些井然有序的时光。我的思绪又飘往那些年的快乐往事,这时,周围的噪音弱了下来……我又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它们在玩弄我的弱点,它们可以感觉到我的怀疑、忧虑和疲惫……无论它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它们抓住了它们看到的东西,并试图利用这些来打击我……迈左脚……迈右脚……我对自己说,现在让它们感受到我的自信,然后乖乖地畏缩吧!我已经挣扎前进到这么远的地方,我会坚持下去的。迈左脚……
面孔们在我身边旋转,不断增大,依然喃喃地说着想让我感到气馁的话。不过这些话似乎不像刚才那么有力了。我继续努力向前,穿过另外一部分弧形区域,那双存在于我意识中的红色眼睛正凝视着试炼阵,在我面前不断增长扩张。
我回想起从绿林私人医院里逃脱出来的情景,然后我从弗萝拉那里套出情报,接着遇到了兰登,我们和他的追击者作战,我们旅行回安珀……我想起我们进入芮玛,我通过了那里颠倒的试炼阵映像,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还有兰登被人强迫结合的婚姻,我回到了安珀,在那里和艾里克大打了一场,然后逃到布雷斯那里……我想起接下来的战争,我失明,我眼睛痊愈,我越狱,我旅行到洛琳,然后又去了阿瓦隆……
回忆如齿轮,转动得更快了,我的思绪飞快掠过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加尼隆和洛琳……黑环里的魔物……本尼迪克特的胳膊……黛拉……然后又回到布兰德,还有他的被刺……我的遇刺……比尔?罗斯……医院记录……我的车祸事故……
从最初的绿林医院开始,我经历了所有这一切的艰辛磨难,才来到现在这一刻,我努力奋斗的目的正是为了现在每一步都尽善尽美。我感到自己早就预知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无论我行动的目的是直接通向王位、复仇,还是我的责任感,但这一切最终通向现在这一刻。当然,其中还伴随着其他东西……我感觉这份漫长的等待终于就要结束,无论我渴望并且为之努力奋斗的到底是什么,它很快就要发生了。
向左……前进得非常缓慢……一切都无关紧要了。现在,我将自己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脚步的移动上。我全情投入地专注。不管试炼阵外面到底是什么情景,我现在已经将它完全忘却。闪电、人脸、狂风……对我来说它们全都无所谓。在我的意识里,只有仲裁石,只有正在形成中的试炼阵,只有我自己——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许这是我最接近胡吉所谓的融入“绝对”的境界。转弯……右脚……再转弯……
时间的意义也停止了。空间意义在我正在创造的试炼阵中也受到局限。我甚至不用召唤仲裁石,就能直接从宝石里面获得力量,仿佛我已经成为正在进行的这个过程的一部分。我猜测,从某种感觉来说,我已经被它湮没消除了。我成为一个移动的点,像是按照仲裁石设定好的程序般运动着,进行着一个让仲裁石将个体的自我完全吸收进去的运转过程。我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可以集中在自我意识上。不过,从某种层次来说,我意识到自己也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因为我知道,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就知道了,如果是由别人来做这件事情的话,将会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试炼阵。
我模糊地意识到,我已经通过了试炼阵的中点。前进的路变得更加艰难,我的行进速度也越来越慢。除了速度的问题,我还想起当初与仲裁石谐调时的经历,在那个奇怪的、多维空间的矩阵里,它似乎就是试炼阵的起源。迈右脚……迈左脚……
没有吃力的拖拉脚步,只有深思熟虑的行动,我觉得此刻的行动非常轻快。无穷无尽的力量似乎正持续不断地进入我体内。我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融合到一片白噪音里,最后消失无踪。
我感觉自己似乎正在以更加正常的步伐前进,绕过一个又一个更加艰难的回旋地带,朝着很快就成为这个图案终点的某个地方靠近。我心里依然没有任何感情,不过精神上的我知道,在某个意识层面上,一种兴高采烈、得意洋洋的感觉正在升起,而且很快就要爆发。再来一步……再来一步……也许只剩下六步之遥了……
突然,整个世界漆黑一片。我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虚无空间里,只有我面前的仲裁石发出微弱的光芒。此外,试炼阵发出的光仿佛螺旋状的星云,而我正从星云上面大跨步走过。我犹豫起来,但只是短短的一瞬。这一定就是最后的几步,是终点的到来。我一定要集中精力,绝对不可以分心。
仲裁石告诉我该如何去做,试炼阵告诉我该向哪里走,唯一缺乏的就是我自己的决定。迈左脚……
我继续前进,投入全部精力去进行每一个动作。对抗的阻力开始升起来,阻挡我的行动,和我在旧试炼阵中遇到的一样。但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我已经准备了好多年,经验丰富。我奋力挣扎着,向升起来的阻力屏障冲过去,走了两步。
这时,在仲裁石里面,我看到了试炼阵的终点。我突然意识到它伟大的美丽,我本应该为它的美丽惊叹,可惜在这一刻,就连我的呼吸也被挣扎前进的行动控制了。我将全身的力量都贯注到接下来的一步上,虚无空间似乎在我身边摇晃起来。完成这一步之后,接下来的一步甚至更加艰难。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央,正在群星之上行走,通过意念,苦苦挣扎着想要迈出下一步。
尽管我无法看到自己的脚,可我的脚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试炼阵开始明亮起来。很快,它的光芒几乎耀眼得让人双目失明。
只要再多前进一点点……我更加艰难地挣扎着奋力前行,花费的力气比对抗旧的试炼阵还要大,因为现在遇到的这个阻力几乎是绝对的阻力。我必须用不屈不挠、坚定不移的意志来对抗它,将其他一切都抛到脑后。尽管我将全部的力量都投注到这个闪亮的图案之中,可我似乎根本无法再往前移动一丝一毫。最后,我将在一片壮丽辉煌的背景中倒下……
时间一分分、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我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持续了多久。它似乎长久得永无止境,仿佛我永生永世地都在做同一个动作……
突然,我终于能动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耗费了多长时间,不过我终于完成了这一步,接着开始下一步,然后是另外一步……
在那一瞬间,我站在自己创造出来的试炼阵中央。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筋疲力尽地向前跪着倒下,脑袋垂到地上。血液在我耳中轰鸣,我感到眩晕,正吃力地喘息着。我开始颤抖起来,全身上下都忍不住发抖。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成功了。不管接下来到底要发生什么,试炼阵诞生了!它可以承受住……
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这里本不应该有人存在。可是,我疲惫不堪的肌肉拒绝作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条件反射都做不出来。结果一切都太迟了。直到有人将仲裁石从我虚弱无力的手指间猛地抢走,我才勉强抬起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人跟在我后面通过试炼阵,如果有人的话,我相信我会立刻意识到的。因此……
周围的光线差不多已经恢复正常,我冲着光眨眨眼睛,一抬头,正好看到布兰德满脸得意的笑容。他眼睛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手中抓着仲裁石。他一定是直接把自己传送进试炼阵里面了。
我刚一抬起头,他就打了我一耳光,我身体一歪,向左倒在地上。接着,他又狠狠朝我的腹部踢了一脚。
“啊,你居然完成了。”他说,“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成功。现在,又多了一个要毁灭的试炼阵,不过我得先把事情安排好才行。不管怎样,我现在需要这个试炼阵,它可以帮我扭转战争局势,让混沌王庭一方获得胜利。”他挥舞了一下仲裁石,“咱们暂时再见了。”说完,他就消失了。
我躺在地上,捂住肚子,痛苦地喘息着。在我体内,黑色的波浪升起又落下,仿佛大海上的波涛,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屈服,依旧保持着意识。巨大的挫败感淹没了我,我闭上眼睛,呻吟起来。现在,再也没有仲裁石可以汲取力量了。
记忆中的栗子树……
CHAPTER Ⅹ
我躺在那里,痛苦不堪。我眼前浮现出幻影,似乎看到布兰德出现在战场上,安珀与混沌王庭的军队正在混战,仲裁石在他的脖子上脉冲发光。显然他已经完全控制仲裁石了,正如他所预想的那样,仲裁石赋予他打击我们的力量。我看见他猛地将闪电掷入我们的军队,我看见他召唤狂风和大冰雹来攻击我们。我痛苦得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他本可以加入我们这边,赎回他的罪过。只不过,现在对他来说,胜利已经不够了。他想要为了他自己而赢,只想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而我呢?我失败了。我创造出一个对抗混沌力量的试炼阵,这是一件我从没想到会成功的事情。可是,如果战争失败了,这件事也就失去意义了,布兰德会回来毁掉我的杰作。我经历了所有的磨难,却落得这个悲惨结局,在这里输掉一切……我真想大叫一声:“不公平!”尽管如此,我知道这个宇宙并不会按照我的公平概念运行。我咬紧牙关,抹掉嘴上的泥泞。我们的父王命令我将仲裁石带到战场上去,我几乎就要成功了。
这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笼罩了我,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是什么?周围一片宁静。
狂风与雷电都消失了。空气宁静。事实上,空气有些凉爽和清新。我紧闭着眼睛之外,感到有光。
我睁开眼睛,看见明亮纯白的天空。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看旁边,在我右边有什么东西……
一棵树。在我插入从老尤格身上砍下来的树枝的地方,耸立着一棵树。它现在已经长得比当初的手杖高很多了。我几乎能看到它正在慢慢长高。树的枝头长满翠绿的树叶,还有密密麻麻的白色花苞,一些花朵已经绽放。微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微弱而精致的花香,让我感觉舒服了很多。
我摸了摸腰,尽管我的内脏还能感到那一踢带来的绞痛,但看来肋骨并没有折断。我用手指关节揉了揉眼睛,然后伸手捋顺头发。我沉重地叹息一声,接着单膝跪地,支撑自己站了起来。
我一转头,就看到了眼前的一幅美景。高地还是原来那个高地,但是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尽管高地上依然没有任何植被,可感觉不再荒芜。这似乎是新的光线产生的效果。不对,不仅仅是光线的问题……
我继续环顾四周,扫视地平线的远方。这里已经不是我当初开始创造试炼阵的那个地方了。无论是从微观还是宏观来说,它都完全不同了:岩石排列的形状改变了,原来高的地方现在变矮了,我脚下和身边的石头纹理质地也都不一样了,远处似乎还有土壤。我站起来,闻到似乎从遥远的某个地方飘来大海的味道。和我很久以前登上的那个高地相比,这个地方感觉完全不同。这绝不可能全部是那场暴风雨造成的变化。这里让我想起了什么地方。
我叹息一声,站在试炼阵的中央,继续考虑我的周围环境。不知为什么,不管现在状态如何,我的绝望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种新的感觉——“精力恢复”,似乎这个词最为恰当——正从我心底升起。空气是如此的清新甜美,这个地方有一种崭新的从来没有人来过的感觉。我……
当然,这里仿佛就是初始试炼阵所在的那个地方。我转身走回到树旁,重新仔细打量它,它现在又长高了不少。很像,但是又不完全像……空气中有某些新鲜的东西,这里的地面、天空,都和那里有所不同。这里是一个全新的地域。一个新的初始试炼阵。我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现在所站的这个试炼阵创造出来的结果。
我突然意识到,我感觉到的不只是重新恢复了精力。这是一种兴高采烈的感觉,一份快乐的情绪在我体内涌动。这里是一块纯净、新生的土地。不知为什么,我知道是我造就了它的诞生。
时间在流逝。我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树,环顾我的周围,欣赏我领悟到的那份欢欣喜悦。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某种形式上的胜利——直到布兰德回来,把它破坏消灭。
突然,我冷静了下来。我必须阻止布兰德,我必须保护这块地方。我正站在试炼阵中央,如果这一个试炼阵的作用和原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就可以利用它的力量,将我送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利用它离开这里,现在就加入到其他人中间去。
我掸掉身上的灰尘,把宝剑插回剑鞘里。现在,情况不再像刚才那样看起来毫无希望了。老爹命令我将仲裁石带到战场上,布兰德等于帮我完成了这个任务,仲裁石还是会出现在那里的。只要我也赶到战场上,利用某种手段将仲裁石从他那里抢回来,改变假定要发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仔细环顾周围,如果我能从即将发生的事里幸存下来的话,我还要回到这里,选择其他时机来好好探索这个新环境。这里充满了神秘,它悬浮在空中,在微风中漂浮。恐怕要花好几年时间,才能搞清楚在我创造出新的试炼阵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向那棵树敬了一个礼,我行礼的时候它似乎摇摆了一下。我调整好我的玫瑰花,让它恢复原状。是时候再次出发了,还有事要做呢!
我低下头,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起混沌王庭在无底深渊前的那块平地。我看见它了,它就在那片疯狂的天空下面,我又在那幅画面里加上我的兄弟姐妹,还有我们的军队。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这个景像自动调整着距离,越来越接近我。我在瞬间固定住这个场景,然后启动试炼阵,将我带到那里。
……仿佛只是一瞬间,接着我就站在位于那片平原边的山顶之上,寒冷的风撕扯着裹住我的斗篷。天空还是我上一次记忆中那个疯狂的、不停旋转着的点彩画的式样——一半是黑色,另外一半是迷幻彩虹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烟雾。黑路现在位于右边,穿过这片平原,一直向下伸过无底深渊,通向那个夜一样黑的敌人大本营,萤火虫般的微光在它周围闪烁。薄纱一样的浮桥漂浮在空中,从黑暗中的远方延伸过来,形状奇怪的影子在浮桥上面穿行,有些则穿行在黑路上。我下方的战场似乎是军队集结作战的主要区域。我似乎听到身后有什么声音。
经过和上一次相似的熟悉过程之后,我转身面向应该是北的方向,看到恶魔暴风雨的前端已经从远处的山峦间冒出来,其中电闪雷鸣,仿佛悬挂在天空中的冰河,向这边奔袭而来。
看来,我新创造出来的试炼阵并没有成功阻止住它,它似乎越过了我的保护区域,打算继续推进,直到前进到它想要到达的地方。那么说,我还有希望成功阻止这个东西,只要新的试炼阵的力量扩散开来,穿越所有影子世界,蕴涵着强迫其他事物接受的命令。不知道暴风雨到达这里之前,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我听到马蹄声,立刻转身抽出我的剑……
一个头上长角的骑手,骑着一匹巨大的黑马,正向我冲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仿佛燃烧的火光。
我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耐心等着他。他似乎是从飘浮到这个方向的无数薄纱中的一条路上冲下来的。我们两人之间相距很远,还没有实际的攻击动作。我看着他登上山顶……他骑的真是匹好马,有着漂亮的胸肌。布兰德到底在什么地方?我可不是没事来这里打架的。
我看着骑手冲过来,他的右手挥舞着一把弯刀。就在他靠过来准备砍倒我的瞬间,我脚下突然变换了一个站位,他身体摇摆了一下,我借着躲闪的势头,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顺手把他从马上揪了下来。
“那朵玫瑰……”摔到地上后,他突然开口说话。我不知道他还想说什么,因为我已经一剑割断了他的喉咙,他没说出口的话,还有其他所有的一切,都随着燃烧起来的剑伤一同消散了。
我飞快转身,从他身上抽出格雷斯万迪尔,猛跑了几步之后,一把抓住黑衣袭击者的马笼头。我和马说话,安慰它,牵着它远离那堆燃烧的火焰。几分钟后,我们俩的关系就亲密了起来,我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