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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虽然我是无所畏惧的科温,听了第二点后,我仍旧有些不安。至于第一条,我觉得不怎么可行,因为舰队必须停在离岸很远的地方,这样就无法收到从岸上传来的信号;而且,部队的规模如此之大,发生意外的几率很高。在我看来,错过会合时间的可能性实在太大,很难让人对这个计划产生什么信心。

但要说到具体战术,他是个卓越的天才战术家。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每当他铺开安珀的地图和他自己绘制的安珀外围图,向我解释在这些地方该使用什么战术时,我都感到他不愧为安珀的王子。在谋略方面,他几乎举世无双。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对手是另一位安珀王子,而他的位置显然有利得多。我很担心。但加冕礼近在眼前,这似乎是仅有的可行方案,所以我决定把这个计划贯彻到底。如果失败,我们就完蛋了。但话又说回来,对艾里克来说,布雷斯是最大的威胁,至少他还有一个可行的时间表,我则没有。

我走在这片名叫阿佛纳斯的土地上。这里有烟雾缭绕的山谷和低地,冒烟的火山口,颜色癫狂的天空上挂着非常非常明亮的太阳。这儿的夜晚十分寒冷,白天则过于炎热,地上怪石嶙峋,还有遍地的深色沙子。动物体形不大,却非常凶猛,还有毒,这儿的植物很高大,像无刺的紫色仙人掌。第二天下午,我爬上一处悬崖,眺望着一簇簇朱砂色云柱下的大海。我觉得自己挺喜欢这地方,喜欢它的一切,如果它的孩子们在诸神的战争中毁灭,我将在歌谣里让他们永垂不朽——假如那时我还能写出歌谣的话。

带着这点安慰,我来到舰队,接过指挥权。如果我们成功,他们将在永生者的大殿上永享荣光。

我是向导,是开启道路的人。这种使命让我欣喜。

第二天,我们起航了,我乘坐的船行驶在最前面。我把舰队领进了一场暴风雨,出来以后发现我们并没怎么接近目标。我领着舰队通过了一个巨大的涡流,结果还是没什么进展。我又带领大家驶过一片底部布满礁石的浅海,之后,海水的颜色变深了,开始接近安珀周围那片大海的色彩。这么说,我仍然知道该怎么做。我能变换时间和空间,影响我们的命运。我能带大家回家。当然,是回我的家。

我带领舰队经过了一些古怪的岛屿,岛上绿色的鸟发出乌鸦般的叫声,绿色的猴子水果似的挂在树上,荡来荡去,时不时地叽里咕噜几句。它们往海里扔了不少石头,无疑是把我们当成了靶子。

我领着大家朝远洋航行,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驶回海岸方向。

这时,布雷斯正穿过各个世界的平原。不知为什么,我确信他一定能突破艾里克的所有防线,到达目的地。我和他通过扑克牌保持联系,他把路上的遭遇全告诉了我。例如,在一个平原上同半人马作战,损失了一万人。五千人死于一场规模惊人的地震。一阵旋风横扫营地,一千五百人死于非命。在一处我没见过的丛林里,一群嗡嗡作响的怪东西飞过他们头顶,扔下凝固汽油弹,死亡和失踪的人数高达一万九千之多。他们经过了一个地方,同我们允诺赐予他们的天堂极其相似,六千人开了小差。在一片平坦的沙漠中,一朵蘑菇云燃烧着,笼罩大地,五百人在穿越沙漠的途中失踪。一个山谷里突然冒出一堆装有轮子的战争机器,一边前进一边开火,六千八百人战死。还有八百个生病的人被抛在身后,两百人死于山洪爆发,五十四个人在与同伴的决斗中丢了小命,三百人因为误食当地有毒的水果被毒死,一千人被一大群受了惊的水牛模样的动物踩死,帐篷失火烧死了七十三个人,一千五百人被洪水卷走,还有两百人被蓝色山峦里吹来的大风杀死。

我很高兴自己在这期间只损失了一百八十六艘船。

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莎士比亚的下一句话倒真说对了:还有件事让人挺恼火[18]。随着时间的推移,艾里克在一点一点地消灭我们。离他的加冕礼只有几星期了,我们不断伤亡,再伤亡,由此看来,他显然知道我们正赶去对付他。

大家知道,只有安珀王子可以穿行各个影子世界,他当然可以带领或者指挥其他人同他一道走,人数不受限制。我们就是这样带领部队前进,同时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不过,关于影子,我必须解释一句:既有影子,也有实界——这就是一切的根本。安珀是唯一的实界,是建造在真实的大地之上的真实之城,它拥有一切,一切尽在其中。而影子则有无数个。每种可能性都会形成一个影子,安珀的存在本身造成了这些影子,将它们投射在它的各个方向。那么,安珀之上又是什么?谁知道。影子从安珀一直延伸到混沌,在影子中,一切可能都化为现实。只有三种方法可以穿行影子,每种都不容易。

如果你是具有王族血统的王子或公主,你可以走着去,在影子里穿行,沿途迫使周围的环境作出改变,直到它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这以后,这个影子世界就属于你了。只要没有家里人来捣乱,你想在那儿干什么都行。我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了很多个世纪。

第二种方法是用扑克牌。扑克牌是线条艺术的大师托尔金的作品,他把我们画在这些牌上,以方便皇室成员彼此联系。他是位古典艺术家,对他来说,空间和透视毫无意义。他做的牌可以让我们随时与自己的亲人接触,不管这个人身在何处。这些牌如今所派的用场恐怕并不完全符合作者的本意。

第三种方法是通过试炼之阵,它也是托尔金绘制的,只有我们家族的成员才能使用。可以这么说,它是把通过的人融入扑克牌的系统中,最后赋予这个人在影子中穿行的力量。

扑克牌和试炼之阵可以在瞬间把人从实界传送到影子。相比之下,第一种方法比这两种更加困难。

我现在明白了兰登是怎样送我进入实界的。在我们驱车前进时,他不停地搜索自己的记忆,向周围加上那些属于安珀的东西,同时把不属于安珀的东西减去。等一切都吻合了,他就知道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这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只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谁都能到达自己的安珀。就是现在,布雷斯和我也能找到由自己统治的影子安珀,永远在那里统治下去。但对我们来说,这始终是不同的。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安珀,不是我们出生的那个安珀,那个万物由其赋形的安珀。

所以,为了进攻真正的安珀,我们走上了最困难的一条道路。只要知道这个消息,任何有这种能力的人都可以在路上设置障碍。艾里克就这么做了,在他的阻挡面前,我们的人不断死去。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如果艾里克戴上王冠,这件事会反映出来,在每个角落投下阴影。

我敢打赌,所有活着的兄弟们,所有安珀王子,无论各人的动机是什么,都想自己坐上这个宝座,然后让影子反映出这个事实。这样一来,他们肯定都感觉好得多。

我们在途中遇到了幽灵舰队,那是杰拉德的船。航行在这个世界里,像鬼船的其实是我们自己。于是我知道已经接近目的地了。我把杰拉德的船当作路标。

航行到第八天,舰队来到了安珀附近。就在这时,暴风雨袭击了我们。

海水的颜色变得很暗,我们的头顶乌云密布,随后是一片寂静,一丝风也没有,连风帆都松弛下来。巨大的蓝色太阳藏起了脸。我感到艾里克终于找到我们了。

接着刮起了风,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那风简直就是在我乘坐的船上炸开了。

那些诗人说——或者曾经说——什么风雨飘摇,狂风怒号,我们现在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第一波大浪袭来时,我的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荡来荡去。我们像巨人掌中的骰子似的被抛来抛去。海里的水和天上的水一齐砸在船上。天空变成黑色,电闪雷鸣,仿佛有无数透明的绳子扯动着闪电的开关。过了一会儿,冰雹也来了。我敢打赌,每个人都在尖叫。反正我自己肯定叫了。舵手不见了,我奋力穿过颠簸的甲板,抓住船舵。我把自己捆紧,亲自掌舵。安珀城里的艾里克向我们发难了,我他妈百分之百确定。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没有丝毫喘息之机。五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天晓得。

这时我有一点儿麻麻的感觉,同时听到一声脆响。接着,布雷斯出现在我眼前,我仿佛通过一条长长的灰色管道望着他。

“怎么回事?”他问,“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生活充满动荡,”我答道,“我们正好赶上了其中一个。”

“风暴?”他问。

“你他妈说对了。肯定是所有风暴的老祖宗。我好像看见一只什么怪兽往港口方向去了。如果它有脑子的话,应该潜入海底……它刚刚这么做了。”

“我们刚才也遇上了一个。”布雷斯告诉我。

“怪兽还是风暴?”

“风暴。”他回答道,“死了两百人。”

“要有信心,”我说,“坚持住,待会儿咱们再联系,嗯?”

他点点头,这时,他身后出现了闪光。

“我们的动向,艾里克一清二楚。”说完,他就切断了联系。

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三个小时后,风暴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了解到我们损失了一半的船只。光在我的旗舰上,一百二十名船员中就有四十个丢了性命。这场雨真够呛。

然而,我们还是想办法抵达了芮玛上方的水域。

我拿出扑克牌,挑出兰登那张。

弄明白是谁在跟他说话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去”。我问他为什么。

“因为,按照莉薇拉的说法,艾里克现在就能解决你们。她说再等等,等他松懈下来,再打他个措手不及——比如说一年以后。”

我摇了摇头。

“抱歉,”我说,“不行。走了这么远,我们已经损失惨重。要么现在动手,要么永远罢休。”

他耸耸肩,脸上摆出一副“反正我警告过你了”的表情。

“不过,还是说说你的理由吧。”我说。

“最主要的原因,我刚得知他能控制这儿的气候。”

“我们还是必须碰碰运气。”

他又耸了耸肩。

“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他真的知道我们来了?”

“你说呢?难道他是白痴吗?”

“不。”

“那他就知道。我在芮玛都能猜到,他在安珀肯定也能。而我确实从影子的波动中猜到你们来了。”

“真倒霉,”我说,“我对这次的远征一直有些担心。但这事儿布雷斯说了算。”

“你躲开,让他自己遭殃去吧。”

“抱歉,我不能冒这个险。他说不定会取胜。现在我正指挥舰队。”

“你跟凯恩和杰拉德谈过了?”

“是的。”

“那你一定觉得自己在海上还有一点儿机会。不过听着,恐怕艾里克已经找到控制仲裁之石的法子了。芮玛宫廷里的那些人聊到了芮玛的仲裁石,我是从宫廷闲谈里推断出来的。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肯定他已经能够控制这儿的气候,天知道他还能用那东西干出什么事儿来。”

“倒霉,”我说,“可我们也只好忍受。不能让几场风暴挫伤士气。”

“科温,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大约三天前,我和艾里克通过话了。”

“为什么?”

“是他主动要求的。我觉得很无聊,所以就答应了。他告诉了我他是怎么布防的,说得详细至极。”

“那是因为他从朱利安那儿听说我们是一伙的。他知道这些话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很可能,”他说。“但这并不能改变那些事实。”

“是的。”我同意道。

“那就让布雷斯自己为自己战斗去吧。”他告诉我,“你可以今后再去对付艾里克。”

“他不久就要在安珀行加冕礼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袭击一位国王和袭击一位王子并没有什么区别,不是吗?只要你能干掉他,他自称为国王还是王子有什么关系?他仍是艾里克。”

“你说得没错,”我说,“但我已经答应布雷斯了。”

“那就告诉他你改主意了。”

“恐怕我不能这样做。”

“你疯了,伙计。”

“也许。”

“无论如何,祝你好运。”

“谢谢。”

“再见。”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我感到非常不安。

我是不是正步入一个陷阱?

艾里克不是傻瓜。说不定他真的已经备好了致命的鱼叉,正等着我往上撞呢。最后,我耸耸肩,把扑克牌放回腰带里,趴在船舷上往远处看去。

身为安珀的王子是一件既骄傲又孤独的事,因为你永远无法信任任何人。我并不喜欢这种状况,但我没有选择。

刚才经历的风暴肯定是艾里克操纵的,兰登说他可以控制安珀的气候,这两点正好吻合。

于是我也耍了个把戏。

我领着舰队朝一个冰天雪地的安珀驶去,那里正刮着我能召唤出的最厉害的暴风雪。

海面上,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落下。

这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影子世界所产生的风雪,如果他真有控制气候的本事,就让他阻止这场暴风雪吧。

他做到了。

不到半小时,暴风雪消失了。真正的安珀,那个唯一的真实之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不愿意偏离航线,只好随它去了。我弄清楚了一点,艾里克的确控制着安珀的气候。

该怎么办?

当然,我们只能继续前进,径直向死神口中驶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二场风暴比第一场还可怕,但我死死抓住船舵,没有松手。暴风雨中满布闪电,而且只攻击舰队,把舰队打得七零八落。我们又损失了四十艘船。

我几乎不敢问布雷斯艾里克是怎么对付他的。

“大概损失了二十万士兵,”他说,“是山洪爆发。”接着我把兰登提供的情报告诉了他。

“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他说,“但咱们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不管天气如何,我们都要击败他。”

“希望如此。”

我倚在船首,点燃一根香烟。

应该很快就能看见安珀了。我知道影子里的道路,也知道该怎么到达安珀。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当然,话又说回来,什么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于是我们继续航行,黑暗就像一个巨浪般突然袭来,随后我们就遇上了迄今为止最厉害的风暴。

我们终于摆脱了暴风雨那一波又一波黑色的攻击,但我很害怕。是的,我们现在已经到达北部水域。如果凯恩守信用,那么一切都好说。可如果他变了卦,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我猜他已经出卖了我们。为什么不呢?我看见凯恩的船朝我们驶来,于是命令舰队准备战斗——现在只剩七十三艘船了。扑克牌骗了我。不,也许它给出的提示很正确——凯恩的确是关键人物。

领头的船朝我乘坐的旗舰开过来,我也往前开,与它会合。我们并排着停下船,相互打量着。我们本可以用扑克牌联系,但凯恩没这样做。形势对他更有利,因此,按照家族的礼仪,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他拿了个扩音器开始喊话,显然是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科温!请交出舰队的指挥权!我们的船只数量太过悬殊,你根本无法通过!”

我一面透过海浪注视着他,一面把扩音器拿到嘴边。

“我们的协议怎么说?”我问。

“协议失效了,”他说。“你的力量太弱,根本无法对安珀构成威胁。立即投降,不要枉送性命。”

我转过头,望望悬在左肩后的太阳。

“听我说,凯恩兄弟。”我说,“请答应我一件事,暂时后退,让我和舰长们商量一下。我会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答复你。”

“好吧。”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相信他们会认清目前形势的。”

我转过身,命令我的船调头向舰队主力驶去。

如果我想逃走,凯恩会一路追到影子里,然后一一消灭我们。火药在实界点不燃,但如果远离实界中心,这玩意儿还是可以用来对付我们。到时候,凯恩肯定会找些火药来。还有,如果我离开,舰队便不可能在影子海洋上穿行,他们会困在真实的海洋上,成为凯恩的活靶子。所以,不管我怎么做,船员只有送命和成为阶下囚两条路可走。

兰登是对的。

我拿出布雷斯的那张牌,集中注意力,直到它活动起来。

“怎么了?”他声音很急躁。我几乎能听到他周围的战斗声。

“我们有麻烦了。”我说,“只剩下七十三艘船,凯恩要求我们在中午前投降。”

“诅咒他的眼睛!”布雷斯吼道,“我离目的地比你还远。我们正在打仗,有一大群骑兵冲过来,准备把我们砍成碎片。所以我提不出什么建议。我自己也有麻烦,你看着办吧。他们又来了!”然后,联系中断了。

我拿出杰拉德的牌,试着联系他。

我们对话了。他身后似乎有一条海岸线,我隐约认出了这个地方。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该是在南部水域。谈话内容我不想多说。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对付凯恩,还有他会不会帮助我。

“我只同意让你通过,”他说,“所以我才退到了南边。就算我想帮你也没办法及时赶到。再说,我从没答应帮你干掉我们的兄弟。”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消失了。当然,他是对的。他同意给我一个机会,而不是帮我作战。这毕竟是我自己的战斗。

那么,我还有什么选择呢?

我点燃香烟,在甲板上踱来踱去。现在已经不再是清晨时分。晨雾早已散去,太阳照在我的肩上,感觉暖洋洋的。很快就要中午了,也许还有两个小时。

我用手指拨弄着扑克牌,把整副牌放在手掌上掂了掂。通过它们,我可以跟艾里克或者凯恩来一场意志竞赛。扑克牌有这种力量,说不定它还拥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力量。是奥伯龙命令那个疯狂的艺术家托尔金把它们设计成这样的。

那个长着一双疯狂眼睛的驼背本名叫德沃金?巴里门,他曾是个巫师,或者教士,或者精神病医生——关于这点,存在很多不同的说法。他在一个遥远的影子世界给自己惹了一大堆麻烦,是爸爸救了他的命。没人知道细节,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有些疯疯癫癫的。但无论如何,他是位了不起的艺术家,而且不可否认,他的确拥有一些奇异的力量。是他创造了扑克牌,安珀的试炼之阵也出自他手,但他在很久以前就失踪了。我们常常推测他的下落,不过似乎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儿。也许是爸爸把他干掉了,好让自己的秘密成为真正的秘密。

凯恩对此一定有所防备,我大概没法制服他,但我也许能让他无法行动。不过,就算做到了这一点,恐怕也无济于事。他肯定早就向舰长们下达了进攻命令。

艾里克无疑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变故的准备,可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总可以试试看。除了自己这条命,我没什么可损失的。

还有画着安珀的那张牌。我可以用它潜入安珀,刺杀艾里克。不过我能活着实现计划的几率大概只有百万分之一。

我愿意战斗而死,但没必要让所有人为我陪葬。我想,虽然我仍然有控制试炼之阵的力量,可我的血液或许已经被污染了。一个真正的安珀王子是不会有这种顾虑的。我猜大概是在影子地球度过的那几个世纪改变了我,使我变得软弱,变得和我的兄弟们不同。

我决定让舰队投降,然后把我自己送往安珀,最后一次向艾里克挑战,要他和我决斗。只有傻瓜才会接受这样的挑战。不过管他的,反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我转身准备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军官们。就在这时,一股力量攫住了我,一时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感受到了联系,过了很久才设法咬牙吐出一个字:“谁?”没有回答,一个扭曲的东西慢慢探入我的精神,我同它展开了搏斗。

过了一会儿,大概发现短时间内没法解决我,艾里克这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夹杂着风声,传进我的耳朵。

“你的情况如何,我的兄弟?”他询问道。

“很糟。”我说——也许只是在脑子里想。他吃吃地笑了,不过因为正费力同我搏斗,他的声音不太自然。

“太糟糕了。”他说,“如果你选择回来协助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当然,已经太晚了。现在,只有彻底毁灭你和布雷斯才能让我满足。”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尽全力对抗他。他稍微退缩了,但仍然成功地把我钉在原地。

如果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敢于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需一瞬间,均衡就会打破,要么变成直接的身体接触,要么其中一人会在意志力的较量中占上风。现在我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了,他正在宫殿中自己的房间里。无论哪一方,稍一松懈,便会为对手所制。

所以我们狠狠地瞪着对方,在内心深处奋力搏斗着。说起来,他这次抢先进攻倒是帮我解决了一个难题,我不用再考虑是否应该不顾一切潜入安珀找他单挑了。他左手拿着我那张牌,紧紧皱着眉头。我希望能找到打垮对方的突破口,但一个也没发现。有人在跟我说话,可我只能背靠船舷定在那儿,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从艾里克的袭击开始,我就丧失了时间感。过了两个小时?是这样吗?我说不准。

“我感到了你的忧虑。”艾里克说,“没错,我正和凯恩协调行动。你们会谈之后他就联系了我。我会稳住你,而你的舰队会在你周围被逐个击沉,沉到芮玛,在那里腐烂。你的人会被鱼吃得干干净净。”

“等等,”我说,“他们并没做错什么。布雷斯和我误导了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杀死他们对你毫无意义。刚才我正准备命令舰队投降呢。”

“那么,你不该拖延这么久。”他答道,“现在已经太晚了。我必须放开你才能联系凯恩,给他新的指令;可一旦放开你,我就会被你控制,或者受到直接攻击。我们的精神离得实在太近了。”

“如果我保证不这么干呢?”

“为了得到一个王国,任何人都会不守信用。”

“你不是能解读我的思想吗?你感觉不到吗?我真心实意地愿意信守誓言!”

“的确。你对这些被你们欺骗的人有一种奇怪的同情,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情。但是,我的回答仍然是否定的。你自己也知道,就算你现在是真诚的——我承认你现在很可能的确如此——然而一旦出现机会,你绝对无法抵挡诱惑。这一点你自己也知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他是对的。在我们的血液里,安珀点燃的火焰实在太过炙热了。

“你的剑术进步了不少。”他评价道,“看得出流放对你还有些好处。现在,你已经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的水平了。当然,本尼迪克特除外,不过他很可能已经死了。”

“少在那儿自吹自擂。”我说,“你知道我现在就能击败你。事实上……”

“别白费力气了。已经到了这种时候,我是不会跟你决斗的。”我转的什么念头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他自然洞悉了我的想法,这让他微笑起来,“我本来很希望你会站在我这边,”他说,“你对我的用处可比其他人大得多。我唾弃朱利安,凯恩是个懦夫,杰拉德很强,但十分愚蠢。”

我决定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帮人说句好话。

“听着,”我说,“我骗了兰登,让他和我一起来。他其实不怎么愿意。如果你提出要他帮助你,他肯定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那个混蛋!”他说,“我连夜壶都不放心交给他打理,没准哪天就会在里头发现一条食人鱼。谢谢,还是算了吧。要不是你的这番推荐,我本来还有可能饶恕他。你现在想让我给他来个热烈拥抱,管他叫兄弟,是吗?哦,不!你太急于为他辩护了,这揭示了他的真实立场,而且你肯定也明白他的真实立场是什么。我们还是忘了兰登吧,仁慈的法庭会照料他的。”

这时,我闻到了烟的味道,耳边还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这意味着凯恩已经朝我们进攻,开始尽他的职责了。

“很好。”艾里克察觉了我的想法。

“让他们停下!求求你!我的人不可能对抗那么多人,他们一丁点机会也没有!”

“就算你投降我也不会……”他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咬牙咒骂起来。于是,我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本可以用手下人的性命要挟我,让我屈服,同时任由凯恩继续屠杀这些人。他本来希望这么做,却一时冲动,说漏了嘴。

他的恼怒让我笑了起来。

“无论如何,”他说,“一旦他们攻下旗舰,你就要落到我手里了。”

“在那之前,”我说,“试试这个!”说着,我用尽全力发起了攻击,深入他的精神,倾泄我所有的仇恨。我感到了他的痛苦,我的攻势更加猛烈。是他让我度过了多年的流放生活,我要让他为此付出代价。他把我扔在鼠疫流行的地方,为了报复,我不断冲击他心智的屏障;他一手造成了那场车祸,为此我要让他饱尝痛苦,以弥补我自己所受的伤害。

他的控制开始松动,而我的愤怒不断上升。我把这些愤怒一股脑地朝他掷去,他对我的控制渐渐减弱了。

最后,他喊了一声:“你这个魔鬼!”猛地伸手遮住了自己手里的扑克牌。

联系中断了,我站在原地抖个不停。

我做到了。我在一场意志力的对抗中战胜了他。我再也不惧怕我那个暴君兄弟了。我能够在任何一对一的较量中战胜他。我比他更强。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接着站直身子,准备好新一轮的精神攻击。不过,我知道不会再有新的进攻,至少艾里克不会了。我能感觉到,他惧怕我的愤怒。

我扫视四周,发现战斗已经打响。甲板上有血迹。一艘敌舰靠近了我们,凯恩的手下正跃过船舷爬到我们船上。在另一侧船舷,还有一艘敌舰也在强行登船。一支弩箭呼啸着从我脑袋旁边飞过。

我拔出剑来,加入混战。

不知道那天死在我剑下的究竟有多少人。我数到第十二个或第十三个,之后就记不清了。只知在那一次交锋中,我杀死的人数应该是这个数字的两倍还多。安珀的王子生来就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这种力量曾让我抬起一辆奔驰,在那天的战斗中,这种力量让我单手抓起一个敌人,把他扔进海里。

我们杀光了那两艘船上的所有人,然后打开它们的进水阀,让它们沉向芮玛。看到这场大屠杀,兰登肯定会很开心。在这场战斗中,我的一半船员送了命,我自己身上也出现了数不清的擦伤和小口子,不过没什么特别严重的。我们赶去援助一艘姐妹船,又干掉了凯恩的一船人。

姐妹船上的幸存者上了旗舰,我又有了一整船的船员。

“血!”我吼道,“给我鲜血和复仇,我的战士们,安珀将永远铭记你们!”

他们整齐得像一个人似的,同时举起武器,高呼道:“血!”

那一天确实血流成河——不,应该说血流成海。我们又摧毁了凯恩的两艘船,把另一艘己方战舰上的幸存者集合到旗舰上。朝第六艘敌舰驶去时,我爬上主桅杆,快速清点了一下双方的力量。

力量对比是三比一。我的船上只剩下四十五到五十五人左右。

我们干掉了第六艘,之后并没有急着去挑战第七、第八艘敌舰,因为它们已经朝我们开过来了。这两艘船也败在我们手上,但我在战斗中受了好几处伤,船上又只剩下了一半的船员。我的左肩和右腿上都有很深的伤口,右臀上那一刀更是疼得厉害。

就在我们把这两艘船沉入水里的时候,又有两艘向我们驶来。

我们调头逃走,途中与另一艘己方战舰会合在一起,这艘船也刚刚打赢了一场战斗。我的船已经严重进水,朝右舷倾斜得厉害,所以我把船员转移到了他们的船上,把它当成旗舰。

我们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另一艘敌舰已经靠拢过来。又一场接舷战打响了。

我的人疲惫不堪,我自己也有点不行了。幸运的是,对方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没等另一艘船赶来救援,我们已经杀光了敌方船员。这艘船的状况比我们的好,我们占领了它,把凯恩的船变成了我的旗舰。

我们摧毁了下一艘敌舰。我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只剩下一艘好船和四十名部下。

放眼望去,已经没人会来帮我们了。剩下的所有船只都在和凯恩的船交战,有些船的对手还不止一个。又一艘敌船朝我们开来,我们逃走了。

我们争取到了大约二十分钟时间。我试着把船开进影子里,但这儿离安珀太近,施行起来又慢又困难。离开安珀比接近困难得多,因为安珀是中央,是核心。如果再有十分钟,我也许能成功。

可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

追兵接近了,稍远处还有艘敌船朝我们驶来。在艾里克的颜色和白色的独角兽标志下边,我看到了黑色和绿色的旗帜。那是凯恩的船,他想亲自给我最后一击。

我们干掉了驶在前边的追兵,连它的进水阀都来不及打开,凯恩便赶到了。我站在被鲜血染红的甲板上,仅剩的一打手下围在我身边。凯恩走到自己的船头,高声叫我投降。

“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会放过我的人吗?”我问他。

“是的。”他说,“否则我自己也会损失几个手下,没必要这么做。”

“你以王子的名誉保证?”

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吧。”他说,“我把船靠过来,让你的人放下武器,上我的船来。”

我把剑插进剑鞘,朝周围的人点点头。

“你们战斗得非常英勇,我爱你们大家。”我说,“但在这儿,我们已经失败了。”说话的时候,我把双手在衣服上擦拭干净,仔细地抹掉手上的污迹。我不愿用这双脏手玷污托尔金大师的艺术品。“放下你们的武器。但记住,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永远不会被遗忘。有一天,我将在安珀的宫廷赞美你们。”

九个红皮肤的高个子和三个毛茸茸的小矮子哭泣着放下武器。

“不要怕,为安珀进行的战斗并没有完全失败。”我说,“我们只是输掉了其中的一个回合。在其他地方,战斗仍在继续。我的兄弟布雷斯正奋力朝安珀前进。我将前往陆地,与他会合。否则,他无法知道舰队已经不能协助他了。发现我已经离开后,凯恩会遵守诺言,他不会伤害你们的。很抱歉,我不能带你们一起走。”

说着,我取出布雷斯的那张牌,把它低低地拿在身前,不让对方船上的人看见。

就在凯恩的船靠拢过来时,扑克牌冰冷的表面下出现了动作。

“是谁?”布雷斯问。

“科温,”我说,“近况如何?”

“赢了,不过损失很大。我们正在休息,准备继续前进。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猜我们摧毁了凯恩一半的舰队,不过今天是他赢了。现在他正要登上我的旗舰。帮我逃走。”

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他的手,随后瘫倒在他的手臂里。

“每次都瘫在你怀里,简直快变成习惯了。”我喃喃道。我发现他也负了伤,头上有伤口,左手上还缠着绷带。见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满不在乎地说:“空手抓住了对方的刀刃。疼得要命。”

我缓了口气,接着我们一起朝他的帐篷走去。他打开一瓶酒,给我拿来面包、干酪和一些干肉。布雷斯还剩下不少香烟,我在军医为我包扎伤口时吸了一根。

他大概还剩下十八万人。夜幕降临,我来到一个小山坡上。所有我曾置身其中的营地仿佛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向前延伸着,一英里又一英里,一个世纪接着一个世纪,无穷无尽。突然间,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这些人,他们和安珀的统治者们不同,短暂的一生之后,他们就将归于尘土。在全世界各个战场上,多少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我回到布雷斯的帐篷,我们喝干了那瓶酒。

CHAPTER Ⅶ

那晚,暴风雨袭击了营地。黎明时分,日光挣扎着照到世上,可暴风雨一点没有减弱的迹象。整个白天的行军中,雨一直没停。

淋着雨,而且是刺骨的冻雨,在泥泞中跋涉,这肯定会降低士气。我向来讨厌泥泞,觉得好像已经在泥泞里行走了好几个世纪。

我们试图在影子里寻找一条没有下雨的路,但最终一无所获。

我们能走到安珀,不过得忍受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必须把雷声当作鼓点,还要接受闪电的一路陪伴。

第二天夜里,气温直线下降。早晨,旗帜都冻僵了,灰色的天穹下飘着雪花,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缕缕白烟,被风刮到身后。

除了那些毛茸茸的小个子,战士们缺乏抵御严寒的装备。我们让他们加快行军速度,以免冻伤。红皮肤的大家伙遭了殃,他们居住的世界是个非常暖和的地方。

那天,攻击我们的有老虎、北极熊和狼群。布雷斯杀死了一只老虎,那畜生从尾巴尖到鼻子足有十四英尺之长。

夜幕降临后,我们没有停下来宿营。布雷斯催促部队继续前进,尽快离开寒冷的影子。画着安珀的扑克牌显示那里正是温暖、干燥的秋季,我们在不断接近实界,很快就能解冻了。

到了午夜,我们已经依次体验过烂泥、冰雹、冰冷的雨水、温暖的雨水,最后终于到达了一个干燥的世界。

我们传令扎营,布置了三倍的警戒哨。部队太疲劳了,此时此地正是攻击的绝佳机会。但我们无计可施,战士已经步履蹒跚,再也不能要求他们继续前进了。

几个小时之后,袭击发生了。我后来从生还者那里了解到,领头的是朱利安。

他带领突击队奇袭了部队外围防御最薄弱的营地。要早知道是朱利安,我会试着用扑克牌控制他,可惜我后来才得知这个情况。

前一阵子突如其来的寒冬让我们损失了大概两千人,有多少人死在朱利安手上还不得而知。

队伍的士气受了打击,但在我们下令启程时,他们还是服从了命令。

接下来的一天里,埋伏连续不断。朱利安不停地侵扰我们的侧翼,而我们的队伍过于庞大,不可能每次都能及时调整阵形,应对他的攻击。我们也干掉了一些他的手下,可比起遭受的损失,这简直不值一提。每杀死一个朱利安的手下,我们自己就要损失十个人左右。

正午时分,我们穿过了与海岸平行的山谷。在我们的左手边,也就是北边,是阿尔丁森林。安珀就在我们的正前方。微风略带凉意,充满了大地的气息和植物特有的香甜味道。几片叶子从树上飘落。安珀仿佛地平线上的一点微光,距离我们还有八十英里。

下午,云层在我们头顶聚集,还带来了几丝细雨。天空中开始雷鸣电闪。接着,风停雨住,太阳露出脸来,把地上的一切都烤得干干的。

没过多久,空气中出现了一股烟味儿。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的眼睛证实了鼻子的发现:浓烟四起,不断升腾。

在我们身后,绵延的火焰开始忽高忽低地上下飞蹿,所到之处,吞噬一切,不断向我们靠近,卷来阵阵热浪。与此同时,一阵惊恐在队尾爆发,并迅速蔓延开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队形瓦解了,人群乱哄哄地向前涌来。

我们开始向前狂奔。

灰烬如雪花般飘落在我们四周,烟也变得更浓了。我们拼命往前冲,但火焰的速度更快,不断缩短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光和热挟着雷霆般的气势持续地驱赶着我们,阵阵热浪先是敲着我们的后背,接着整个包围了我们。很快,火烧到了我们身边,树木变得焦黑,树叶化为灰烬,小一些的树被热浪冲得不住狂舞。目力所及,前方的道路已经成了一条熊熊燃烧的火巷。

预感到形势不久还会恶化,大家跑得更快了。

我们的感觉一点没错。

大树开始倒下来,横在路上。我们跃过它们,绕过它们。至少,现在还有路可走……

热浪开始让人窒息。呼吸时,肺部感觉沉甸甸的。到处是鹿、狼、狐狸和兔子,它们飞快地往前冲,和我们一起逃命,根本不理会人类的存在,也不在乎自己的天敌。浓烟之上,空中似乎满是尖叫的小鸟,它们的粪便洒落在我们周围,但已经没有谁在意这些小细节了。

这片森林几乎和阿尔丁一样古老,烧掉它简直是一种亵渎。但艾里克是坐镇安珀的王子,很快还会成为国王。我猜要是换了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干……

我的眉毛和头发被烤焦了,喉咙像烟囱似的直冒烟。这次袭击又会让我们损失多少人?

我们和安珀间还隔着七十英里长满树木的山谷,如果掉头往回走,离森林尽头也有三十多英里。

“布雷斯!”我气喘吁吁地对他说,“再往前两三里路就分叉了!右边那一条离奥森河比较近,沿河还可以到达海边!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整个伽纳斯山谷都会被烧个精光!只有到河里去才能保住性命!”

他点点头。

我们继续往前跑,火势却比我们的动作更快。

不过我们还是到达了岔路口。一路上,我们不断拍打着衣服上的火苗,用手背抹去眼睛里的灰,同时不停地吐唾沫,啐掉嘴里的灰。如果头上冒出了火花,还得赶紧捋捋头发。

“只剩下四分之一英里了。”我说。

我被落下的树枝砸中了好几次。暴露在外的皮肤全都火辣辣地、一跳一跳地疼。裹在衣服里的皮肤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经过一片燃烧着的草地,顺着一条长长的斜坡往下跑。跑到坡底,河水出现在我们眼前。之前,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知道自己竟然还能再次加快速度。我们一头扎进河里,热烈拥抱冰凉的河水。

水流带着我们向下游漂去,布雷斯和我尽量靠近对方,不让奥森河曲折的河道把我们分开。河边长着不少树木,交错的树枝伸到水面上方,仿佛是一座熊熊燃烧的大教堂繁复的梁柱。每当它们断裂,掉进河里,我们就必须翻身下潜,潜到河床底部。周围的河水一片嘶嘶声,漂着无数焦黑的碎片。在我们身后,逃过一劫的士兵漂在水上,脑袋像长串长串的椰子。

河水黑沉沉的,凉极了。我们的伤口痛起来,浑身发抖,上下牙直打架。

还要游几英里,我们才能离开燃烧的树林,来到地势平坦、没有树木的海边低地。这一路最利于伏击,朱利安肯定会带着弓箭手沿路射击。我把想法告诉了布雷斯。他赞同我的观点,但又说我们反正无计可施。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周围的树木在燃烧,我们又是游泳又是潜水,不停前进。

感觉像过了好几个小时,不过事实上肯定没有那么久,第一波箭雨落到我们头上。我的恐惧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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