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水下游了很长一段距离。幸好是顺流而下,不得不抬头换气时,我已经游出去很远了。
换气的时候,更多乱箭落到我周围。
天知道这阵箭雨还要持续多久,不过我可不打算留在附近帮他们计算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了下去。
我潜到水底,在石头中摸索着前进。
直到再也憋不住,我才往河的右岸浮上去,一边上浮一边把气呼了出去。
我猛地冲出水面,喘息着,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没看周围的情形便再次潜入水里。
一直游到肺都快炸了,我才再次上浮。
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我的左臂肱二头肌上中了一箭。我设法潜到河底,先折断箭杆,再拔出箭头。接着,我用右手在身下划着,双腿像青蛙一样使劲蹬,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我知道,下次露头时,我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
于是我强迫自己不断前进,直到眼前一片红雾,脑子里一团黑云。我在水里至少待了三分钟。
没想到,下次浮出水面时竟然什么也没发生。我踩着水,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我游到左岸,抓住岸边垂下的灌木。
附近的树木已经变得稀疏了,火没烧到这儿来。两岸似乎没有伏兵,但河里也同样空空如也。难道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吗?似乎不大可能。这天行军开始时还有那么多人。
我累得半死,身体疼痛不已,每一寸肌肤似乎都被烧伤了。可浸在冷水里,我还是全身发抖,没准儿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蓝色。想活命,我就不能再在水里待太久。不过我感到自己还能下潜几次,我决定试试看,等实在不行了再离开河水的掩护。
我勉强又下潜了四次。我感到再来第五次的话,自己很可能再也上不来了。于是我抱住一块石头,喘了几口气,慢慢爬上岸去。
我仰面朝天瘫在地上,四下看了看。我没认出这地方,不过至少火没有烧过来。右边有一丛茂密的灌木,我爬过去,躲进去,然后就趴在地上睡着了。
睡醒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自己根本没有醒过来。我全身痛得要命,头晕恶心。我在原地又躺了好几个小时,这期间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最后,我勉强回河边喝了几大口水,随后又回到灌木丛里,睡了过去。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还是感觉浑身痛得厉害,但比刚才好些了。我走到河边,又返回灌木丛,最后通过冰凉的扑克牌确认了布雷斯还活着。
建立联系后,他立刻问:“你在哪儿?”
“我他妈还真不知道。”我答道,“随便在哪儿都是撞上了天大的好运气。我猜是海边,我能听见海浪声,还能闻到海水的味道。”
“你在河边吗?”
“嗯。”
“左岸还是右岸?”
“面朝大海的话,是左岸。北边。”
“留在那儿别动。”他告诉我,“我派人来找你。我正在集合我们的队伍,现在已经有两千人了。朱利安也没再来烦我们。我们的人还在不断聚拢。”
“好的。”说完我就挂断了。
我留在原地没动,顺便又睡了一觉。
我听见有人在拨弄灌木丛,立即提高警惕。我拨开枝叶,悄悄往外看。
是三个红皮肤的大个子。
于是我整理好装备,刷了刷衣服,一只手捋捋头发,然后站直身子,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几次深呼吸之后走了出去。
“我在这儿。”我大声说。
他们的剑都拿在手上,听到我的声音,其中两个像是猛地吃了一惊。
不过他们很快便恢复过来,微笑着向我致敬,带我回到营地。总共有大约两英里路,我没要人搀扶,自己走了回去。
布雷斯过来说道:“我们已经集合了三千多人。”说完,他叫来军医帮我料理伤口。
这一晚过得很平静。这天夜里和第二天白天,又有不少士兵摇摇晃晃地走进营地。于是我们有了大约五千人。而安珀就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我们又休整了一晚,接着在晨曦中再次出发。
中午之前,我们已经走了大约十五英里。我们沿着海岸前进,一路上连朱利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烧伤产生的疼痛渐渐减轻了。我的腿没什么问题,肩膀和手臂却痛得要命,地狱的酷刑大概也不过如此。
我们继续前进。很快,离安珀只有不到四十英里了。天气仍然很温和,左边的树林早已成了一片荒芜的黑色废墟。大火摧毁了山谷里的大部分树木,这么一来,我们终于也捞到了一点儿好处,现在,无论是朱利安还是其他什么人都别想在这儿设埋伏了。要是有人过来,我们在一英里之外就能发现他们。太阳落山前,部队又前进了十英里,接着在沙滩上宿营。
第二天,我记起了艾里克的加冕礼,于是提醒布雷斯日子已经很近了。我们俩几乎完全忘了现在的日期,不过算了算,发现应该还有几天时间。
我们领着部队快速前进,中午时才停下休息。这时,克威尔山离我们只有二十五英里了。黄昏时,这个距离缩短到了十英里。
我们继续前进,直到午夜才再次扎营。直到这时,我才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我试着拿剑挥了几下,还行。又过了一天,我的感觉更好了。
我们一路走到克威尔山山脚。朱利安正率领自己所有的部队等着我们。凯恩的很多船员现在也改编成步兵,和朱利安的部队联合作战。
像钱瑟勒斯维尔战役之前的罗伯特?E.李[19]那样,布雷斯向士兵们发表了一番演说。随后,我们朝他们猛冲过去。
彻底击败朱利安之后,我们只剩下大约三千人。当然,朱利安本人还是逃掉了。
但我们胜利了。那天晚上,我们热烈地庆祝了一番。
我们胜利了。
但那时,我已经非常恐惧了。我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布雷斯。只有三千人,却必须对抗克威尔山。
我失去了舰队,而布雷斯失去了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士兵。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我感觉很不好。
第二天,我们开始攀登克威尔山。一道阶梯直通山顶,山脚处的宽度可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但它很快就会变窄,迫使我们成一列纵队前进。
我们往上走了一百码、两百码、三百码。
海上刮来了狂风,我们奋力站稳。狂风不停地抽打着我们。
之后,大约两百人不见了踪影。
我们挣扎着继续前进。天上下起了雨,陡峭的山路变得更滑了。四分之一的路程过后,敌军排成一列纵队,居高临下,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前头几个人朝我们这边的先锋射箭,两个人掉下山去。两步之后,又一个人倒下了。
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走过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在我们这边,布雷斯和我前头的人已经不多了。还好我们的大个子红皮肤战士比艾里克的士兵更强。我们会听到武器相撞的声音,接下来,一个人会尖叫着坠下山去。有时候是红皮肤,偶尔是小毛人,但大多数时候,坠落山崖的人都穿着艾里克的颜色。
我们来到了半山腰,每走一步都要经历一场战斗。登上山顶后,我们会看到在芮玛见过的宽阔阶梯,芮玛的阶梯便是它的镜像。阶梯会领我们到达大拱门前,那便是安珀的东大门。
我们身前还剩下大约五十个人。然后变成了四十、三十、二十、一打……
现在我们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二,阶梯开始在克威尔山的正面拐来拐去。很少有人从东面这条阶梯上山,它几乎是个摆设。我们原计划穿过已经变成焦土的山谷,然后绕过去,往上爬一段,从西侧山路登顶,最后从安珀的背后进城。但大火和朱利安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我们再也不可能绕到背后登顶。现在要么正面强攻,要么一无所获。而我们拒绝接受一无所获的结局。
又有三个艾里克的士兵倒下了,我们前进了四步。接着我们也失去了一个战士,我们的尖兵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谷。
凶暴的海风刮得皮肤隐隐作痛,山脚下,不少食腐大鸟正在尸体上大嚼。太阳终于穿过了云层。看来,双方的正面交锋让艾里克暂时放弃了摆弄天气。
付出一个士兵的代价,我们又前进了六步。
令人悲伤,多么古怪而疯狂……
布雷斯在我前边,很快就会轮到他了。然后就是我,如果他送命的话。
他身前还有六个人。
十步……
还剩五个。
我们缓慢地向前推进。往后看,直到目力尽头,每一级阶梯上都血迹斑斑,象征着我们顽强不屈的斗志。
第五个人倒下之前,杀死了四个敌人,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转弯处。
向前,向上,接下来的那名士兵双手持剑同对手战斗。他知道自己正在参加一场圣战,旺盛的斗志贯注在他的每一击中。阵亡之前,他消灭了三个敌人。
他后边那个没有那种热忱,或者没有那么高明的剑术。他立刻摔下山去。还剩两个。
布雷斯抽出自己饰有金色图案的长剑,剑刃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光。
“快了,兄弟。”他说,“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怎么对抗安珀的王子了。”
“但愿只对抗一个王子。”听了我的回答,他笑起来。
我估计我们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终于轮到布雷斯了。
他向上一跃,把第一个对手撞下山去。他的剑尖穿过第二个人的喉咙,紧接着又用剑身击中后边那人的脑袋,使他失去了平衡。他和第四个人斗了几剑,很快便解决了他。
我一边注视着眼前的战斗,一边继续前进。我的剑拿在手里,准备着。
他很强,比我记忆中的他还要强。他像一阵旋风般不断前进,那柄闪光的长剑就像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在他面前纷纷倒下——那是怎样的情状啊,我的朋友。无论你多么不喜欢布雷斯,他那天的表现证明他不愧安珀王子的称号。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他左手拿着匕首,每次近身肉搏的时候,这把匕首都能派上大用场。匕首留在了第十一个牺牲品的咽喉里。
我们的敌人挤满山路,一眼望不到头,肯定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平台。希望不会轮到我。我几乎相信不会轮到我。
又有三个人从我身边落下,我们来到了一小块平台,接着就是一个转弯。他扫清了平台,继续仰攻。整整半小时,我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敌人不断死去。我身后的人们充满敬畏地喃喃赞叹着。我几乎以为他能登上山顶。
他用上了所有可用的杀法。他用斗篷阻挡对手的剑,挡住对方的视线;他绊倒敌人;他甚至会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拧断。
又是一个平台。他的衣袖上已经出现了血渍,但他始终微笑着,将要面对他的那些人则面色苍白。这对他很有利。或许,我的存在也加深了敌人的恐惧,让他们丧失勇气,动作变得更加迟缓。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当时已经听说了我在海战中的表现。
布雷斯抵达下一个平台,消灭了上面的敌人,转过弯,开始攀登。我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我不认为自己也能做到这种程度。自从本尼迪克特在阿尔丁守住通道,挡住格内实的月亮骑士入侵以来,布雷斯此刻向我展示的剑术和耐力是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奇迹。
不过,我还是能看出,他已经开始疲乏了。要是我能帮帮他,让他得到一点喘息之机,那该多好啊。
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紧跟在他身后,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唯恐眼前所见就是他的最后一击。
我知道他正变得越来越虚弱。这时,我们离山顶只有不到一百英尺了。
我突然感到了对他的兄弟之情。布雷斯是我的兄弟,而且待我不错。我猜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一路杀上山顶,但他仍旧继续战斗着……事实上,他这是在为我创造赢取王位的机会。
他又杀死了三个人。每一次,他的剑都更慢了。第四个人花了他整整五分钟。我猜下一个会成为他最后的对手。
我猜错了。
在他杀死这个人的时候,我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拔出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深深插进下一个人的喉咙,只有刀柄还露在外面。布雷斯飞奔两步,挑断了另一个敌人的脚腱,把他扔下山去。
接着他把剑向上一挥,切开了下一个敌人的腹部。
我快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做好准备。
不过他暂时还不需要我。
他爆发出一股新的力量,乘势又干掉了两个人。我叫人给我一把匕首,身后什么地方有人递了一把上来。
我准备停当,等他的动作再次变得迟缓时,将匕首掷向同他战斗的那个家伙。
匕首飞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突刺,刀刃没能碰到他,但刀柄砸到了他的头。布雷斯趁机在他肩上一推,他失足跌下山去。后边的敌人立刻跳了下来,虽说被布雷斯一剑刺了个对穿,但他也击中了布雷斯的肩膀。两个人双双摔下山去。
我的左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腰带。我想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做完以后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在千分之一秒内作出了决定。摔下去的那一瞬间,布雷斯似乎在空中一滞。就在这时,我的左手刷地伸向腰带,一把抓起扑克牌,把它们朝布雷斯扔了过去——那一刻,我的肌肉和知觉都变得异常敏锐——我冲他大喊:“接住,笨蛋!”
他接住了。
我没时间去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现在轮到我躲闪和进攻了。
随后就是克威尔之旅的最后一程。
长话短说吧,一句话就够了:我登上了山顶。我气喘吁吁,我的人一涌而上,占领了克威尔山顶。
我们整编好队形,向前冲击。
到达大拱门花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们冲进去了,进入了安珀。
不知艾里克在哪儿,但他肯定没料到我们竟然有本事一路厮杀到了这儿。
布雷斯呢?他在哪儿?在落地之前,他能找到机会利用扑克牌脱身吗?我猜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从一开始,我们便低估了对手的实力。现在,我们在人数上明显处于劣势,唯一能做的就是战斗,战斗到最后一刻。我怎么会那么傻,竟然把扑克牌扔给了布雷斯?我知道他自己的牌不在身上。至于我,肯定是因为在影子地球生活得太久,受了他们的影响,才会有那样的举动。本来,如果形势不妙,我是可以用它们逃命的。
形势的确不妙。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我们只剩下了一小群人。
我们被包围在安珀城内一千码的地方,离王宫还很远。我们完全处于守势,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战死。我们彻底失败了。
莉薇拉或者迪尔德丽肯定会帮助我的。我干吗要扔掉扑克牌?
我又杀死了一个敌人,把这个问题赶出大脑。
太阳下山了,黑暗笼罩了天空。我们的人数已经减少到几百人,离宫殿却还是那么遥远。
这时我看见了艾里克,还听到他下命令的吼声。要是我能扑到他身边有多好!
然而我不能。
我也许会投降。我的战士的英勇超出了我的想像,我希望剩下的人能活下来。
可是根本没人要求我们投降,根本没人来接受投降。即使我拼命喊叫,艾里克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他正在远处指挥军队。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战斗,我的手下减少到一百个。
让我说得简单点儿吧。
他们杀死了所有人,只除了我。
对我,他们撒下几张网,还放了些钝头箭。
最后,我倒在地上,他们用棍子打我,把我捆成一个大粽子。然后,一切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噩梦般的想法紧紧抓住我,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我们输了。
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被扔在安珀地下深处的一个地牢里。我竟然有本事前进到这么远的地方,一直进到地牢,真遗憾。
我还活着,说明艾里克觉得我还有用。我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眼前浮现出拷问台和绳子、火盆和火钳,我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侮辱。
我失去意识多久了?我不知道。
我在牢房里仔细摸索,希望找到可供自杀的工具。可惜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伤口都像有个太阳在无情地炙烤,我精疲力竭。
我躺下来,又睡着了。
我醒了,还是没有任何人。没人可以收买,没人可以折磨。
而且,也没有东西吃。
我裹紧斗篷,躺在地上,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从我在绿林醒来,拒绝护士给我打针开始。也许,如果当时我没有拒绝会更好些。
我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
艾里克很快就会加冕成为安珀之王。说不定已经加冕了。
不过睡眠是那么甜美,而我又是那么疲倦。
到这时,我才真正有机会好好休息,忘掉一身的伤痛。
这间牢房真的是又暗又闷又臭又潮。
CHAPTER Ⅷ
我醒过来,随后又倒头大睡,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有两次我发现了一个托盘,上面有面包、肉和水。每次我都把它们吃得干干净净。我的牢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冷得要命。我等待着,等待着。
他们终于来了。
门被猛地拉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我眨巴眨巴眼睛,听见有人叫我出去。
外边的走廊快被全副武装的士兵撑破了,所以我没有妄动。
我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走了很远,我们来到螺旋式楼梯前,开始往上爬。一路上,我什么都没问,也没人主动告诉我任何消息。
我们爬到楼梯顶端,我被带到宫殿深处的一个房间,这儿又暖和又干净。他们命令我脱下衣服。我脱下衣服,踏进一个热气腾腾的浴盆里。一个仆人过来帮我擦洗、刮胡子,还修剪了我的头发。
等我擦干身子,有人拿来了黑色和银色的干净衣物。
我穿好衣服,又披上带着银玫瑰领扣的黑披风。
“你准备好了,”卫队长对我说,“这边走。”
我跟在他身后,卫队走在我后面。
我们走到宫殿后头很远的地方,一个铁匠在我的手腕上装上手铐,在脚踝安上脚镣。铁链很沉,我肯定没法挣脱。如果我反抗,他们就会先打昏我,然后再给我戴这些小玩意儿,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我不想再被人打昏,所以我一直很合作。
接着,几个卫兵拉着铁链,重新把我带回宫殿的前半部。四周装饰得富丽堂皇,我却无心欣赏。我是一个囚犯,也许很快就会死掉,或者被放到刑架上。我现在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无能为力。我往窗外瞥了一眼,发现这会儿正是清晨。记得我们小时候曾在这里玩耍过,但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我们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那间大宴会厅。
宴会厅里摆满了桌子,桌边坐着许多人,其中很多我都认识。
安珀的贵族们身穿耀眼的华丽服饰,火炬熊熊燃烧,音乐飘荡在空中,佳肴已经上桌,不过谁都没碰它们。
我看到了一些熟人,比如弗萝拉,还有些陌生人。我还看见了吟游诗人瑞恩勋爵——他的爵位还是我授予的呢——我们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见面了。在我的注视下,他移开了视线。
我被带到中央那张奇大无比的桌子前,坐在末座。
卫兵没有离开,而是站在我身后。他们把我身上的铁链拴在地板上新装的铁环上。这张桌子的首位空着。
我不认识右手边的女人,我左手边坐的是朱利安。我没理睬他,而是盯着那位女士。她是个身材纤巧的金发女郎。
“晚上好。”我说,“我想我们还不认识吧。我叫科温。”
她望了一眼自己右边那个满脸雀斑的红发男人,向那个大块头求助。那家伙却转开眼睛,似乎突然对他右边的那个女人产生了兴趣,开始和她热烈交谈起来。
“你可以跟我说话,真的。”我说,“我不传染。”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叫卡梅尔。你好吗,科温王子?”
“你的名字真美。”我回答道,“我很不错。你这样的好女孩儿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她赶紧喝了口水。
“科温,”朱利安稍稍提高嗓门,“我觉得这位女士认为你完全不懂礼貌,非常讨厌。”
“今晚她跟你说过任何一句话吗?”朱利安没有脸红,他的脸白了。
“够了。”
我摊开手脚,故意把铁链弄得丁当响。除了令人不快之外,这还可以告诉我自己有多少活动空间。不是很多,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艾里克是个很谨慎的人。
“靠近点儿,兄弟。你有什么想法,悄悄告诉我吧。”我说。
他没有。
我是最后一个入座的,所以我猜时间快到了。我猜得没错。
六位号手吹响号角,一共五声。艾里克走了进来。
每个人都站起身来。
除了我。
卫兵只好提着铁链把我扯起来。几乎把我吊在链子上。
艾里克微笑着走下楼梯,从我右边经过。他穿着貂皮大衣,大衣下隐隐露出他自己的颜色。
他在首位停下,站在椅子前。一个侍从过来站在他身后,仆人们随即开始为大家斟酒。
等所有的酒杯都倒满了,艾里克举起自己的杯子。
“安珀永存,”他说,“愿你们与安珀同在。”每个人都举起酒杯。
除了我。
“拿起来!”朱利安说。
“你还能叫卫兵把酒杯也吊起来?”
他没有,只是狠狠地瞪着我。我飞快向前倾身,举起酒杯。
我和艾里克之间隔着两百个人,但我的声音还是传了过去。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我说:“为坐在末座的艾里克干杯!”
没人过来把我怎么样,但朱利安把自己杯里的酒倒在了地上。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酒倒掉了。我抢在卫兵夺走我的杯子前把大部分酒灌进了喉咙。
艾里克坐了下来,贵族们也跟着坐下。卫兵们松开手,我落到椅子上。
宴会开始了。既然已经饿了,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吃喝起来,比大多数人吃得都好。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音乐一直没有停。没人跟我说话,我也没再开口。但我的存在发挥了作用,我们这张桌子比其他的安静得多。
凯恩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在艾里克的右手边。看样子朱利安失宠了。兰登和迪尔德丽都不在这里。我认识宴会厅里的不少贵族,其中一些人曾被我视为朋友,但没有一个人回应我的目光。
这么看来,艾里克就要正式称王了,只差一点儿仪式而已。
这一时刻很快就到了。
宴会结束。艾里克没有讲话,只是站了起来。
又是一阵号角声,空气中还有些嘈杂的声响。
随后,所有人都向安珀的王座大厅走去。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艾里克站在宝座前,每个人都向他致敬。
当然,除了我。不过我还是被一把按住,跪在了地上。
今天就是加冕的日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凯恩步入大厅,他手里是放在软垫上的王冠,安珀的王冠。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起王冠,全身凝定不动。
我被人拉起来,拖着往前走。我知道下面将发生什么,只一刹那,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反抗起来。没用,我还是被按倒在地,跪在王座前的阶梯下边。
轻柔的音乐声微微升高了些。在我身后什么地方,朱利安高声道:“肃静,安珀的新国王即将加冕!”然后他对我耳语道,“把王冠递给艾里克,他会自己给自己加冕。”
安珀的王冠就在凯恩手中朱红色的软垫上,我紧紧地盯着它。
王冠由纯银锻造,七个尖角上各有一粒宝石。王冠上镶满翡翠,两侧还各有一颗很大的红宝石。
我没动弹,脑海里浮现出我们的父亲戴着王冠时的样子。
“不。”我只说了一个字,就立刻感到左颊上挨了重重一击。
“接过王冠,呈给艾里克。”朱利安重复道。
我想攻击他,但铁链被人紧紧拉着。我又挨了一下。
我盯着王冠的尖角。
最后,我说:“好吧。”伸手接过王冠。
我双手拿着王冠,顿了顿,然后飞快地把它戴在我自己头上,同时宣布道:“我加冕我,科温,为安珀之王!”
王冠立即被人夺走,重新放到软垫上。我的后背狠狠地挨了几下。窃窃私语声传遍了整个大厅。
“现在,拿起王冠,再试一次。”朱利安说,“把它拿给艾里克。”
又是一击。
“行啊。”我感到自己的衬衣被血浸湿了。
这一次,我使劲把它掷了出去,希望能让艾里克变成独眼龙。
他右手一伸,抓住王冠,微笑着俯视正在挨打的我。
“谢谢。”他说,“所有在场的人和在影子里聆听的人,听我说。今天,我取得了王冠和王座。我的手里拿着安珀的权杖。我公正地赢得了王位,而我的出身也赋予了我这个权力。”
“骗子!”我刚开始喊,一只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我加冕我自己,艾里克一世,为安珀之王。”
贵族们高呼了三次:“国王万岁!”
接着,他倾身向前,低声对我说:“你的眼睛刚刚见证了它们所能看到的最美好的一刻……卫兵!带科温出去,让铁匠把他的双眼烙掉!让今天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景象!然后,把他扔进安珀最深的地牢,让他永远沉浸在黑暗中,让他的名字被人遗忘!”
我啐了一口,又挨一顿拳打脚踢。
每走一步我都奋力挣扎,但我还是被拖出了大厅。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肯看我一眼。我记忆中最后的景象是艾里克坐在宝座上,正微笑着祝福安珀的贵族们。
他的命令被很好地执行了。幸运的是,我中途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苏醒过来,眼前是一片漆黑,头疼欲裂。也许我就是在这时发出了诅咒,也可能是白热的烙铁落在双眼上的时候。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艾里克在王位上永远别想安稳了,因为一个安珀王子在狂怒时发出的诅咒是一定会生效的。
在牢房绝对的黑暗中,我向稻草堆爬了过去,眼里没有一滴泪水。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只有我和老天知道有多久——睡意再次笼罩了我。
醒来的时候,疼痛没有消失。我站起身,用脚步测量牢房的大小。四步宽,五步长。地板上有个洞,这就是我的厕所,角落里还有一张稻草和跳蚤做成的垫子。门下边有个开口,我伸出手去,发现后面有个盘子,上头放着一片发霉的面包和一瓶水。我吃喝起来,但精力并没有恢复。
我的头疼得厉害,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安宁。
只要能睡着,我就尽量睡,没有任何人来看我。睡醒以后,我会走到牢房的另一端,摸摸看有没有食物,如果有,我就吃。我尽量多睡觉。
睡了七觉以后,眼窝里的疼痛消失了。我憎恨那个成为安珀之王的兄弟。这种折磨比死更残酷。
我揣测着其他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但我实在猜不出来。
不过,我知道一件事:等黑暗延伸到安珀以后,艾里克会尝到懊悔的滋味的。我确信这一点,这让我感到欣慰。
就这样,我开始在黑暗中度日,完全无法计算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即使眼睛完好无损,在这里也不可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
时间径自前行,把我遗忘在这个角落。有时,我会突然冒出一身冷汗,随后抖个不停。我是不是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或者只有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周?难道已经好几年了?
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睡觉、踱步(该在什么地方落脚,在什么地方转弯,我全都一清二楚),我思索着自己做过的和没有做过的事。有时我会盘腿坐在地上,缓缓地深呼吸,清除心里的一切杂念,然后尽可能保持这种状态。什么都不想,这样很好。
艾里克很聪明。力量仍在我体内燃烧,现在却毫无用处。瞎子无法在影子里穿行。
我的胡须已经齐胸了,头发也很长。刚开始,我总是感到很饿,但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胃口消失了。有时候,如果猛地站起来,我还会感到头昏眼花。
我仍然能够看见,不过只能在噩梦里。醒来以后,这让我更加伤心。
再后来,我开始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它们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事实。
我的体重大大减轻了。我能想像出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苍白而消瘦。有几次,我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我的泪腺出了问题。这太可怕了,任何人都不该遭受这样的痛苦。
有一天,门上突然传来微弱的声响。我没理会。
声音又出现了,我仍然没有回答。
接着我听到有人压低嗓门,悄声说:“科温?”
我走到门边。
“是谁?”
“是我,瑞恩。”他说,“你还好吗?”
这句话让我大笑起来。
“好!我好极了!”我说,“每晚都有牛排和香槟,还有舞会和姑娘。天啊!你也该找机会来参加一次!”
“很抱歉,”他说,“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痛苦。
“我明白。”
“如果我能的话,我会的。”他告诉我。
“我知道。”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接着。”
牢房门底下的小活页门往里边打开了几次,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吱吱声。
“是什么?”
“一些干净衣服,”他说,“三条新鲜面包,一团干酪,一点儿牛肉,两瓶酒,一条烟,还有很多火柴。”
我的声音哽咽了。
“谢谢,瑞恩。你对我真不错。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认识站这班岗的卫兵。他不会告诉别人的。他欠我的太多了。”
“但他还是可能告密,从此一劳永逸地摆脱债务。”我说,“所以别再这么干了。虽然我非常感激你的举动。不用说,我会处理好,不会留下证据。”
“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局,科温。”
“我和你有同感。谢谢你,虽然他命令你们把我忘掉,但你还是想到了我。”
“哦,难的倒不是想到你。”他说。
“我在这儿多久了?”
“四个月又十天。”
“安珀呢,有什么新情况吗?”
“艾里克掌权,没别的。”
“朱利安在哪儿?”
“带着手下回阿尔丁森林去了。”
“为什么?”
“最近从影子里来了些奇怪的东西。”
“嗯。凯恩呢?”
“他还在安珀找乐子。通奸、喝酒,大抵如此。”
“杰拉德呢?”
“他现在是海军总司令。”
我叹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上次海战时他退了兵,我一直担心艾里克会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兰登怎么样了?”
“他被关起来了。”
“什么,他被抓住了?”
“嗯。他通过芮玛的试炼之阵来到这儿,在被抓住以前,用弩射伤了艾里克。”
“真的,为什么没杀了他?”
“这个嘛,有谣传说他娶了芮玛的一位贵族。艾里克不想在这种时候和芮玛发生冲突。茉伊统治着一个了不起的王国,有人说艾里克打算向她求婚,让她做王后。当然,这些全是流言。不过挺有意思。”
“没错。”我说。
“她喜欢你,是吗?”
“有点儿。你听谁说的?”
“审判兰登的时候我在场,我找机会跟他谈了谈。薇亚妮夫人,就是自称兰登妻子的女人,要求陪兰登一起坐牢。艾里克还没想好该怎么答复。”
我想着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那个失明的女孩。她为什么这么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唔,三十四天前,”他答道,“兰登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一个星期以后,薇亚妮就提出了请求。”
“如果她真的爱兰登,那她一定是个奇特的人。”
“我也这么想。”他回答道,“我简直想不出比他们俩更不同寻常的组合了。”
“如果你们再次见面,代我问候兰登。还有,告诉他我很遗憾。”
“好的。”
“我的姐妹们还好吗?”
“迪尔德丽和莉薇拉还在芮玛。艾里克很关照弗萝莉美尔,现在她在宫廷里地位非常高。我不知道菲奥娜在什么地方。”
“有布雷斯的消息吗?我想他肯定死了。”
“他肯定死了,”瑞恩道,“但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
“本尼迪克特呢?”
“像过去一样,杳无音信。”
“布兰德呢?”
“没消息。”
“我猜家里人的情况就这些了。你最近写什么新曲子没有?”
“没有新曲子。”他说,“我还在写《安珀之围》。但即使这部作品流传开来,也只能暗地里流传。”
我从门底的小活页门伸出手去。
“我愿握你的手。”我说,我感到我们俩的手握到了一起。
“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别再这么干了。如果被艾里克察觉,他不会放过你,这太不明智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
我找到他的爱心包裹,塞了满满一肚子牛肉,因为肉是最不耐保存的。我还吃了很多面包佐餐。吃着这些东西,我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食物的滋味有多么美好。我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于是躺下睡了一觉。我大概并没睡多久,睡醒以后,我开了一瓶酒。
我身体很虚弱,没喝多少就飘飘然了。我点燃一根烟,靠着墙坐在垫子上,沉思起来。
我还记得瑞恩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则是宫廷里受人捉弄的对象。他是个瘦弱而聪明的孩子,所有人都拿他开心,我自己也不例外。不过我作曲、写歌,他呢,不知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把鲁特琴,自己学会了弹奏。很快我们就开始一同高声歌唱,做些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发现自己挺喜欢他,后来我们开始一起练武术什么的。他在这方面真是糟透了。不过我为自己从前的行径感到抱歉,决定稍稍补偿他一下。我逼着他练习,把他变成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骑兵。我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我猜他也没有。之后,他成了安珀的宫廷诗人,而我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侍从。后来,从一个叫维尔魔根的影子世界来了些黑暗生物,战争爆发了。我让他当我的侍从,我们一同奔赴战场。在战场上,我册封他为骑士,就在琼斯瀑布那儿。他的表现绝对配得上这份荣誉。再后来,他在语言和音乐方面超过了我。他的肤色是深红色,他的辞藻却有如黄金。我非常喜欢他,在安珀,被我视为朋友的人只有两三个,他是其中之一。但我没想到他会为了给我送一顿像样的饮食而冒这么大的风险。我以为没人会这么干。我又喝了一杯酒,再抽了根烟——献给瑞恩,赞美他。他是个好人,但不知还能活多久。
我把所有烟头都扔进地板上的厕所里,最后,把空酒瓶也扔了进去。这是为了防备有人突然来查房,我可不想让他们发现我还“挺享受的”。我吃光了他带来的所有好东西,在牢里头一次有了饮食过量的感觉。我留下一瓶酒,准备在最需要的时候让自己大醉一场,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段日子过去以后,我又重新开始了自省、计划。
我主要的期望是艾里克还不了解我们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他的确坐上了安珀的王位,这没错,但他并不是全知全能的。至少现在不是。他还没有达到老爹的高度。这一点能为我所用,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虽然只是一点微弱的希望,却让我在绝望的钳制下稍稍保全了自己的理智。
不过,或许我确实疯了一段时间,我说不清。现在,我站在混沌的边缘回忆过去,发现有很多日子完全是一片空白。天知道那里有些什么东西,反正我是永远无法一窥究竟了。
再说,亲爱的大夫们,反正你们谁也没办法治愈我们这一家子的毛病。
我躺下,我四下走动,到处是无尽的黑暗。我开始变得对声音敏感。我倾听着老鼠飞快钻过稻草时的脚步声,倾听着远处其他犯人的呻吟,倾听着卫兵拿食物来时脚步声产生的回音。渐渐地,我可以从这些声音里推测出距离和方位了。
我猜我对气味也更敏感了,但我试着不去想它们。除了地牢里常有的那些恶心味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自己闻到了肉体腐烂的气息。如果我死在牢里,他们要过多久才会发现?要多少盘原封不动的面包和水才能引起卫兵的注意,促使他们来查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非常重要。
死亡的气息长时间弥漫在空气中。我试着再次计算时间。感觉上,这股味道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我仔细地计算配额,尽可能抵制着冲动和随时存在的诱惑,然而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包香烟。
我撕开包装,点燃一根。瑞恩带来了一整条“沙龙”,现在我已经吸掉了十一包。两百二十根。我过去在吸烟的时候计过时,每根烟会花掉七分钟。也就是说,我总共有一千五百四十分钟在吸烟,或者说二十五小时四十分钟。我敢肯定,每次吸烟的间隔至少是一小时,不,不止一小时,更像是一个半小时。就当一个半小时吧。每天的睡眠时间就算六到八个小时,那就还剩下十六到十八个小时。我猜我每天会抽十到十二根烟。这意味着从瑞恩来访到现在已经过了大概三个星期。他告诉我当时距离加冕礼是四个月零十天,这么说,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大约五个月。
我尽量省着抽,把每根烟都当成一桩风流韵事来享用。香烟抽完以后,我感到沮丧极了。
一定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开始想起艾里克。他这个国王当得如何?他遇到了哪些问题?他现在在干吗?他为什么没来折磨我?难道安珀的人真的忘记我了吗?不,即使有国王的指令,这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有我的那些兄弟们呢?为什么没人联系我?只要拿出我的那张牌就可以违背艾里克的命令,易如反掌。然而谁也没有这么做。
我长时间地想着茉伊,她是我所爱的最后一个女人。她在做什么?她是否想到过我?大概没有。也许她现在已经是艾里克的情妇了,甚至可能是王后。她曾对他说起过我吗?还是那个答案:大概没有。
还有我的姐妹们呢?算了吧。全都是些臭娘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