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也曾失去过视力,那是在十八世纪的影子地球上,我被大炮的闪光刺伤了眼睛。但那次失明只持续了一个月左右,随后我的视力就恢复了。而艾里克下命令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要获得持久的效果。我常常回忆起那白热的烙铁,想起它悬在我的眼睛上方,接着落在我的眼珠上。每次想到这儿,我都汗流浃背,浑身颤抖,有时还会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
我轻声呻吟着,继续在牢房里踱来踱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整件事里最可怕的部分。我像新生儿一般无助。要是能让我带着视力与愤怒重生,我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即使只有一个小时也好。给我一把剑,让我再次同我的兄弟决斗。
我在垫子上躺下睡着了。醒来时,有人送来了食物,我吃掉它们,接着又踱起步来。我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长得很长。我的胡须也很长,头发老是盖在眼睛上。我觉得浑身脏兮兮的,我不停地挠痒痒,不知身上有没有跳蚤。
一位安珀王子竟然能变成这副模样,这在我之为我的中心——天晓得那是哪儿——引发了一种可怕的感觉。我曾经以为我们是不可战胜的,整洁、冷静、拥有钻石般的硬度,像我们在扑克牌上的画像那样。然而很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和普通人一样,我们也有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我在自己脑子里玩游戏。我给自己讲故事,我回味那些令人愉悦的往事——这种记忆我的脑袋里储存了很多。我回忆起地牢之外的自然环境:风、雨、雪、夏日的温度,还有春季清凉的微风。在影子地球上,我曾有过一架小飞机,我喜欢飞翔的感觉。我记起了一闪而逝的色彩和距离,缩小的城市,广阔的蓝天,一团团白云(它们现在都上哪儿去了),还有机翼下无限延伸的海洋。我记起自己爱过的女人,还有舞会、战斗。等我把所有东西都想了个遍,再也没办法拖延的时候,我会想起安珀。
有一次,我正沉浸在对安珀的思念中,泪腺突然恢复了功能,我哭了起来。
这是一段充满黑暗和很多睡眠的日子。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停在我的牢房门口,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上次瑞恩来看我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记了烟和酒的滋味。我没法准确地估量时间,但肯定是很长一段日子。
走廊里有两个人。在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之前,我就从脚步声中判断出了这点。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
门开了,朱利安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立刻回答,所以他重复了一次。
“科温?过来。”
既然这儿并没有我发表意见的余地,我干脆站直身子走上前去。等感觉已经走到他跟前时,我停了下来。
“你想干吗?”我问。
“跟我来。”说着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路上他一言不发,我也没开口。要我向他提问,那还不如死掉算了。
从回声里,我知道来到了大厅。很快,他就领我上了楼梯。
我们上了楼,接着往宫殿的主体部分走去。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按到一张椅子上坐下。一名理发师开始处理我的头发和胡须。他问我是想把胡子剪掉还是修理整齐。我从前没听过他的声音。
“剪掉。”我说。这时有人开始帮我修剪手指甲和脚趾甲——二十个全都剪好了。
有人为我洗了澡,给我穿上干净衣服。衣服挂在我身上,松垮垮的。他们还弄掉了我身上的跳蚤——算了,不说这个了。
接下来,他们又把我带进了一个漆黑的地方。那儿有音乐、食物的香味、许多人的谈话声,时不时还传来一阵笑声。我知道这个地方,这是宴会厅。
朱利安带我进去坐下,谈话声降低了些。
我一直坐到号角响起,然后被人逼着站了起来。
我听见一片祝酒的声音:“为艾里克一世、安珀之王!国王万岁!”
我可不会为艾里克干杯,不过似乎没人注意这点。发起祝酒的是凯恩,他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这是加冕礼之后他们让我吃的最好的一餐,我使劲儿吃个不停。从周围的谈话中,我听出今天是艾里克加冕一周年的日子,也就是说,我已经在地牢里待了整整一年。
没人跟我说话,我也没主动开口。我不过是个让人参观的鬼魂,来受人侮辱,无疑还可以提醒我的兄弟们,反抗咱们的国王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再说每个人都接到了命令,他们必须忘记我。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里。有人一直在为我斟酒,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我坐在那里,仔细聆听舞会的所有曲子。
桌子已经被收走了,腾出地方来跳舞。我被人带到角落里的什么地方,之后一直坐在那里。
我喝得烂醉如泥。到了清晨,宴会结束,只剩下打扫和清理工作。于是我被半拖半抱地弄回牢房,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我唯一的遗憾是当时没有醉得更厉害些,好吐在地板上或者什么人的漂亮衣服上。
这就是我在黑暗中度过的第一年。
CHAPTER Ⅸ
我的第二年和第一年没什么区别,年终也同样是以一次宴会收尾。我不想再重复了,你一定会觉得无聊的。第三年也没有任何区别。瑞恩在第二年里来了两次,给我带来一大包好东西和满嘴的八卦。每次我都叫他别再来了。第三年他来了六次,也就是说隔月一次,每次我都会重申自己的禁令,吃光他给我的东西,并且听完他带来的消息。
安珀出问题了。有些奇怪的东西穿过影子,杀气腾腾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当然,它们都被消灭了。艾里克正在调查它们的来历。我没对瑞恩提起我的诅咒,不过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暗自为诅咒的实现感到满心欢喜。
和我一样,兰登也仍是艾里克的囚犯。他的妻子陪伴着他。其他兄弟姐妹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我熬过了第三年的加冕纪念,几乎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它……
它!有一天,它出现了。我欣喜若狂,于是立刻拿出瑞恩带来的最后一瓶酒和最后一包烟,这些都是我省了好久没舍得开的。
我一边喝酒,一边抽烟。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击败了艾里克。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当然,这件事一旦被他发现,肯定会有毁灭性的后果。但我很清楚他并不知道。
所以我抽烟,喝酒,尽情享受,沉醉于眼前美妙的光线中。
是的,光线。
我发现自己右侧某个地方有一小块光斑。
喏,这么说吧,我在一张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差不多痊愈了。懂我的意思吗?
和其他人相比,我康复得更快。安珀所有的王子王孙都有这个本事。
我熬过了鼠疫,我还熬过了进军莫斯科的寒冬。
我的身体组织能很快重生,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人都快。
拿破仑曾经注意到这一点。麦克阿瑟将军也一样。
涉及到神经的时候,需要的时间更长。如此而已。
我右边什么地方的光斑,哦,那可爱的一点光,它意味着我的视力正在逐渐恢复。
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它原来是牢房门上一段镂空的格栅。
我的手指摸到了新眼睛。长出这对眼珠花了三年多,不过我终究还是办到了。这就是我先前提到的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艾里克本人大概也没法做到,因为家庭成员各有所长,能力不尽相同。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以生出新的眼球,这让我感到彻底打败了他。我一直都知道,只要有充足的时间,我的神经组织就能重生。我的脊柱曾在普法战争中受过伤,造成了左半身瘫痪。两年之后,我就恢复了。眼珠被烙掉后,我也曾希望——我承认这种希望非常疯狂——希望这次我也能做到。我成功了。摸上去它们没什么问题,视力也在一点点恢复。
下一次周年庆典是什么时候?我停下脚步,心跳猛地加快了速度。一旦有人看见我的眼珠,我就将再次失去它们。
所以说,我必须在第四年结束前逃出去。
怎么逃?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即使我逃出牢房,我也无法逃离安珀。别说安珀,连王宫我都别想出去。在没有视力或者他人帮助的情况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在此之前,这两样东西我一样都没有。
不过,现在嘛……
牢房的门又大又厚,铜条加固,只在离地大约五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格栅。如果有人愿意,可以从那儿看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即使我能把格栅撬下来,我也没法伸手够到门锁。门底部还有一扇活页门,大小仅容食物通过,派不上什么用场。固定大门的活页要么是在外侧,要么是在门和门框之间,我弄不清。无论是哪种情况,反正我都够不到。除此之外,牢房里再没有其他门窗。
除了从格栅透进来的那点令人安心的光线外,我和失明的时候其实没多大区别。我知道自己的视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即使我的眼睛完好如初,在这儿照样会觉得眼前漆黑一片。我很清楚这点,我知道安珀的地牢是什么样子。
我点燃一根香烟,一边来回走动,一边评估我所有的物品,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衣服、睡觉的垫子、讨厌的湿稻草,我还有火柴。不过我很快放弃了用火柴点燃稻草的打算。即使我这么干了,恐怕他们也不会打开牢门。说不定守卫根本不会过来,就算他们来了,很可能也只会哈哈大笑,站在一旁看热闹。上次周年纪念的时候我偷偷藏了一把勺子。本来我想弄把餐刀,可惜我刚拿起一把,正准备把它藏起来就被朱利安逮住了。不过他不知道那只是我的B计划。勺子已经被我藏在了靴子里。
它能派上什么用场?
我曾听过一些故事,主人公能用最他妈不可思议的玩意儿挖出一条逃生之路,比如皮带扣(我没有)什么的。但我没时间玩基督山伯爵那套把戏。我必须在几个月之内逃出去,否则我的新眼睛就白长了。
牢房的门主要是木头做的。橡木。上边缠了四道金属条。一条靠近顶部,一条接近底部,就在小活页门的正上方。门中间的格栅有大概一英尺长,另外两道金属条就在它的两侧,上下走向,与前两条形成交叉。我知道门是向外开的,而且门锁位于我的左手边。我记得门的厚度是两英寸左右。我还能大致回忆起锁的位置,为了验证这点,我用力抵住门,感觉牢门受力的方位,发现自己没记错。我知道门上还有门闩,不过这个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只要把勺子柄插进门框旁的缝里,我应该能把门闩抬起来。
我跪在垫子上,找准门锁的位置,用勺子在它周围刻了一个方形。我不停地在门上划啊划啊,直到手开始酸痛起来——大概弄了两个多小时。我用指甲感受木头的表面,划痕并不深,不过至少算是开了个头。我把勺子换到左手,直到疼得干不下去才停下来。
我一直希望瑞恩会再来看我。只要我坚持,我肯定能说服他把自己的匕首留给我。可惜他一直没露面,我只能继续用勺子工作。
我日复一日地干个不停,在门上磨出了四条大约一英寸深的划痕。每次听到守卫的脚步声,我就带着自己的工具退到对面墙边,背对门躺下,等他走开再回去继续。后来,尽管我满心不情愿,也只好暂停了一段时间。我用从衣服上扯下来的布裹住双手,但就算这样,手上还是起了水泡,水泡破掉以后,下边的肌肉就开始出血了。我只能停下来,等伤口愈合。我决定把这段时间用来计划越狱之后的行动。
等在门上划得够深了,我就先解决门闩。门闩抬起的声音很可能会招来一个卫兵,不过那时我已经出去了——门闩抬起以后,只要再朝大门狠狠踢上几脚,被我划过的地方应该就会断开,至于门锁嘛,愿意的话,尽管留在老地方好了。门开了以后,我就会面对那个卫兵。他带着武器,而我没有。但我必须干掉他。
他以为我看不见,所以可能会过于轻敌。不过如果他想起我是怎么进入安珀的,他也可能会有些害怕。无论哪种情形,他肯定会死,而我就有了武器。我用右手握住左臂的肱二头肌,手指竟然合到了一起。天啊!我瘦得要命。但无论如何,我是安珀的王子,就算在这种情形下,我也应该能对付任何一个普通人。也许这是自己骗自己,不过我必须试一试。
如果成功了,我就能拿着剑一路杀到试炼之阵去。我会再次通过试炼之阵,走到中心,把自己传送到某个我想去的影子世界。接着我会重新积蓄力量。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仓促行事。在进攻安珀前,每件事我都要做到尽善尽美,即使花上一个世纪也在所不惜。毕竟,从技术层面讲,我才是安珀的国王。难道我不是已经抢在艾里克之前、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加冕自己为王了吗?王位是属于我的,名正言顺!
唉,如果能从安珀直接走进影子里就好了!这样我就不必再去摆弄试炼之阵。可惜我的安珀是一切的中心,谁也别想轻易离开。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左右吧,我的双手痊愈了。我又开始刮刮划划,长了满手厚厚的老茧。一次,我听见卫兵的脚步声,于是退回到房间的另一头。吱的一声,我的食物被塞了进来。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不过这次是向外,消失在远处。
我回到门边。不用看也知道盘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大块发霉的面包、一罐水,运气好的话还有一片干酪。我把垫子放好,跪在上面,摸了摸我在门上刻出来的缝。已经完成一多半了。
这时,我听见了咯咯的笑声。
就在我背后。
我转过身。即使没有眼睛,我也能感觉出房间里还有别人。有个男人站在左侧墙边,正傻笑个不停。
“是谁?”我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我意识到这是很久以来自己所说的第一句话。
“逃跑,”他说,“想逃跑。”说着他又笑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回答道。
“从哪儿?怎么走?”
我划了根火柴,光线刺痛了我的双眼,但我忍住了。
他个子不大——也许说“非常小”会更合适些——大约五英尺高,还是个驼背。他的头发和胡须跟我的一样长。那一大堆毛里引人注目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和在火光照耀下几乎呈黑色的眼珠。
“托尔金!”
他又一次咯咯笑了。
“这是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
“你不认识我吗,托尔金?”我又擦了根火柴,让火光照亮我的脸,“好好看看。去掉胡子和头发,再加上一百磅体重。你曾经把我的相貌画在好几副牌上,没漏掉任何细节。”
“科温,”他最后说道,“我记得你。是的。”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不过我没有。看见了?”说着,他踮起脚尖在我跟前转了个圈儿。
“你父亲怎么样了?最近见过他吗?是他把你关起来的?”
“奥伯龙不在了,”我答道,“我的兄弟艾里克现在是安珀的统治者,而我是他的囚犯。”
“那我的资历比你高,”他说,“我是奥伯龙的囚犯。”
“哦?是爸爸把你关起来的?我们谁也不知道。”
我听见他哭了起来。
“对。”过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他不信任我。”
“为什么?”
“我告诉他我想出了毁灭安珀的方法。我把这个法子讲给他听了,他就把我关了起来。”
“这可不太好。”我说。
“我知道。”他点头表示同意,“不过他给我安排了一个很漂亮的房间,还给了我很多搞研究的工具。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来了。他以前会带人来,让他们给我看些墨点儿,然后我就根据墨点儿讲故事。好玩儿极了。可有一次,我不喜欢墨点儿上的故事,把带墨点儿来的人变成了青蛙。我不肯把他变回来,国王就生气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任何人了,如果他还在为那件事生气,我甚至愿意再把那个人给变回来。有一次……”
“你是怎么来的,怎么进我的牢房的?”我又问了一遍。
“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走进来的。”
“穿过墙壁?”
“当然不是。是穿过影子墙壁。”
“没人能在安珀穿行影子。安珀里也根本没有影子。”
“唔,我作了点儿弊。”他承认说。
“怎么作弊?”
“我重新画了一张牌,穿过它走了过来,来看看墙这边有什么东西。噢,天啊!我差点儿忘了……没有牌,我就回不去了。我得再画一张。你有吃的吗?能画画的东西?还有纸什么的?”
“吃点儿面包吧,”我把面包递给他,“这儿还有片干酪可以就着吃。”
“谢谢你,科温。”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面包和干酪,还喝光了我的水,“现在,如果你能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羊皮纸,我就准备回我自己的房间了。我正在读一本书,想快点读完。和你谈话很愉快。艾里克的事真是太糟了。有空我会再来的,到时候咱们可以再聊聊天。如果你见到你父亲,请告诉他别生我的气,因为我会……”
“我没有笔,也没有羊皮纸。”
“天啊,”他说,“这算什么文明社会?!”
“的确。不过要知道,艾里克自己就不怎么文明。”
“那你到底有什么东西?我想回去,我更喜欢我的房间,至少比你这儿亮堂。”
“你刚才赏光与我一起用餐,”我说,“现在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如果你答应了这个请求,我保证会尽全力帮你和爸爸和好。”
“你想要什么?”
“我一直十分尊敬你。”我说,“长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拥有一件你亲手绘制的作品。你还记得卡巴的灯塔吗?”
“当然。我去过那儿很多次。我认识灯塔的看守,乔平。还跟他下过棋呢。”
“自从成年以后,”我告诉他,“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你用你那富有魔力的笔触描绘这座巨大的灰色灯塔。”
“这是个很简单的主题,”他说,“但挺吸引人。过去我画过几张草稿,不过从来都没完成过。总有些事情不停地插进来打岔。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张。”
“不,”我说。“我想要那种保存时间更长的,让它在牢房里陪伴我,安慰我,还能慰藉那些今后被关进这里的人。”
“想法不错。”他说,“用什么来画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这儿有一支铁笔。”我告诉他(勺子这时已经磨得很尖了),“希望你能把它画在对面的墙上,这样我就能在休息时欣赏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评价道:“光线很糟啊。”
“我有几盒火柴,”我答道,“我可以拿火柴为你照明。如果不够用,还可以点些稻草。”
“这可算不上理想的工作条件。”
“我知道,”我说,“为此向你致歉,伟大的托尔金。但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你亲手绘制的艺术品将大大照亮我卑微的生命。”
他又咯咯笑了。
“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等我画完灯塔以后还要继续给我照亮。我还要画一幅,好回自己的房间去。”
“同意。”我说着把手伸进衣兜。
兜里有满满三盒火柴,还有一盒已经用掉了一些。
我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带他走到墙壁前。
“你觉得画笔还趁手吗?”我问他。
“嗯,这是一把磨过的勺子,对吧?”
“是的。等你准备好以后,我就擦亮火柴。我的火柴不多,你得画快点儿。我把火柴分成两份,一半用在灯塔上,一半用在你自己的画上。”
“好了。”他说,于是我划了根火柴,他开始在潮湿的灰色墙壁上勾勒起线条来。
他先画了个直立的长方形当作画框。随后,只刷刷几笔的工夫,灯塔的轮廓就开始显露出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虽然他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技巧却一点儿也没退步。我往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上吐些唾沫,只捏住火柴棍最下头那一丁点儿,等实在拿不住了,我就用右手捏住烧过的那头,把火柴倒过来接着烧。直到火柴完全烧光才点燃另一根。
第一盒火柴用完的时候,他已经画好了灯塔,正在描绘大海和天空。我不断鼓励他,每根线条都伴随着我喃喃的赞美声。
“太棒了,实在太棒了。”看上去差不多完成了。这时他让我再点亮一根火柴,这根火柴被浪费在签名上。这时候,第二盒已经快用光了。
“现在,让咱们来欣赏一番吧。”他说。
“如果你还想回你房间的话,就只能让我自己来欣赏了。”我告诉他,“我们的火柴已经不多,恐怕暂时无法进行艺术批评。”
他撅起嘴,有些不高兴,不过还是往另一面墙走去,我一点燃火柴他就开始画起来。
他勾勒出一个小书房,桌上有个骷髅头,旁边还放着个地球仪,四周墙上排满书籍。
“嗯,很不错。”他说这话时,我刚好用完了第三盒,正开始擦亮剩下半盒里的火柴。
又用了六根,他终于完成了,接着又浪费了一根签下他的大名。我点燃第八根——现在只剩下两根火柴了——他盯住那幅画,往前迈了一步,消失了。
火柴烫着了我的手指,我扔掉它,它落在稻草上,咝咝地响了几声以后熄灭了。
我站在原地,心情激荡,浑身抖个不停。可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能感到他就站在我身边。他回来了。
“我刚想到一个问题。”他说,“这儿这么黑,你怎么能看见我的画呢?”
“哦,我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我告诉他,“我同黑暗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们早成好朋友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只是觉得有点儿奇怪。现在给点光,我要回去了。”
“好吧,”我哀悼着自己的倒数第二根火柴,“不过这是最后一根了,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带灯来。”
“好。”我点亮火柴,他仔细注视着墙上的画,朝它走过去,再次消失了。
趁火柴还没熄灭,我赶紧转身看了一眼卡巴的灯塔。没错,我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它就在那儿。
不过,最后一根火柴够用吗?
不,我想不行。想利用它传送的话,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集中注意力。
有什么东西可烧吗?稻草太潮了,很可能点不着。通道就在眼前,这是我的自由之路,如果竟然无法使用,那可真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我需要能燃烧得稍久一些的东西。
我睡觉的垫子!这是个塞满稻草的布垫子。里边的稻草应该更干燥些,再说布料也可以燃烧。
我清理了半边地板,直到露出下面的石料。然后我开始找那把勺子,好把垫子割开。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托尔金把勺子带走了。
我只好抓起垫子又拉又扯。
终于把它弄开了。我取出中间的干草,摆成一小堆,我把衬布也放在一旁,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不过烟越少越好,如果有卫兵走到附近,烟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刚刚才有人送过饭,而我一天只有一顿。
我擦燃最后一根火柴,点燃了火柴盒,再用火柴盒引燃稻草。
差点没点着。虽然是垫子中间的稻草,但它们还是比我想像的更潮湿。不过稻草堆终于冒出火花,接着变成了火焰。一共用掉了三个空火柴盒,还好我没把它们丢进厕所。
我扔下第三个盒子,左手拿起衬布,面朝着灯塔的图像,站起身来。
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墙壁。我全神贯注于灯塔,回忆着它。我觉得自己听到了海鸥的叫声,似乎嗅到了带咸味的海风。我注视着它,这地方渐渐真实起来。
我把衬布扔进火堆,有一会儿,火焰减弱了些,随后蹿得更高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画面。
托尔金笔下的魔力没有消失。没过多久,我就感到灯塔像我的牢房一般真实了。接着,它似乎变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牢房则成了我身后的影子。我听到了海浪的拍击声,感到下午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的脚并没有踩进火里。
我站在卡巴小岛的沙滩上,小岛边缘有不少礁石。巨大的灰色灯塔就在岛上,夜晚,它的灯光会指引安珀的船只。一群受惊的海鸥尖叫着盘旋在我周围,我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与汹涌的海浪合为一体,伴着海风吟唱的自由之歌飞上云霄。安珀在我左肩后面四十三英里的地方。
我逃出来了。
CHAPTER Ⅹ
我朝灯塔走去,沿着西面的石头阶梯来到了高高的大门前。这扇门又宽又厚,可以防水。门锁着。我身后大约三百码处是一个小码头,码头上系着两艘小船,一艘是划艇,另一艘是带船舱的帆船。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摆动。阳光照耀着大海,在小船后头,海底的云母不停地闪烁着。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长期失明之后,它们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我把一声哽咽吞进了肚子里。
我转过身,敲了敲门。
等待显得如此漫长,我又敲了一次。
终于,我听见屋里有了动静,接着,门上三片深色活页吱吱作响,门开了。
灯塔的看守乔平用充血的眼睛打量着我,他的呼吸里带着威士忌的味道。这家伙身高大约五英尺半,背驼得厉害,让我不禁想起了托尔金。他的胡须和我一样长,这样的胡子长在他身上,显得更长了。胡须几乎全是烟灰色,只在干燥的嘴唇下边有几块黄斑。他的皮肤像坑坑洼洼的橘子皮,因为常年吹着海风,肤色变得很深,好像质地优良的陈年老家具。他深色的眼珠斜了斜,然后聚焦在我身上。像很多耳朵不好的人那样,他说话时粗声大气的。
“你是谁?你想干吗?”
看样子,我的消瘦和须发让他没能认出我来,我决定将计就计,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是从南边来的旅行者,我的船失事了。”我说,“我抓住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最后被海浪推到了这儿。今早我一直在沙滩上睡觉。不久前我恢复了些体力,这才走了过来。”
他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扶在我肩上。
“进来,进来吧。”他说,“靠着我,放松点儿,到这边来。”
他把我带进一间卧室,里面乱得让人吃惊,旧书、海图、地图、航海仪器扔得到处都是。他自己也站得不太稳,所以我没把重量全放在他身上,而是拿捏好分寸,小心地倚着他,只是为了维持一个“我很虚弱”的印象。进门前我曾靠在门框上,装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
他建议我在沙发床上躺下,接着转身去关门,还说要给我找点儿吃的。
我脱下靴子,但我的脚太脏了,只好重新穿上鞋。如果我真的在海上漂了那么久,身上不可能很脏。我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拿沙发床上的毯子把自己裹了起来,这才真正开始休息。
乔平很快就回来了。他端来一个方形的木头托盘,上边有一罐水、一罐啤酒、好大一块牛肉和整整半条面包。屋里有张小桌,他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扫到地上,再用脚把桌子踢到沙发旁边。他放下托盘,请我随意吃喝。
我吃了。我使劲把食物往嘴里塞,撑得肚皮鼓胀。我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连水和啤酒都喝光了。
接着我感到累得不行。乔平看出来了,他点点头,叫我睡会儿。在我意识到睡眠降临之前,我已经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我感到自己比过去好几个星期强壮多了。我站起身,顺着进来的路走出灯塔。外边很冷,夜空纯净无比,似乎能看到上百万颗星星。在我身后,灯塔顶端的透镜不停地闪烁着,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海水冰凉,但我必须清洗干净。我洗了澡,随后洗净衣服,拧干。这大概花了我一个小时。做完这些事以后,我回到灯塔,把衣服搭在一把旧椅子上晾着,接着又钻进毯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乔平比我先起。他为我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早餐,我用昨晚的方式把它一扫而光。饭后,我借了一把刮胡刀、一面镜子和一把剪刀,把胡子剪掉,又修了修头发。接着我再洗了个澡。我的衣服已经干了,上面带着海盐的味道,硬硬的。穿上它们,我感到自己又像个人了。
我从海边回来时,乔平盯着我说:“你看着挺眼熟,伙计。”我只是耸了耸肩。
“跟我讲讲你的海难经过吧。”
我讲了我的故事。完全是凭空捏造。我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场大灾难,连主桅折断这样的细节都没漏掉。他拍拍我的肩膀,倒了杯酒给我,还帮我点燃了他送我的雪茄。
“你就好好在这儿休息吧。”他告诉我,“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带你上岸。如果哪艘你认识的船经过,我也可以帮你发信号。”
我接受了他的盛情款待。性命攸关,我不可能拒绝。我吃他的食物,喝他的酒,还接受了他送我的一件干净衬衣。这件衬衣是乔平一个淹死的朋友的,对他来说太大了。
我在他那儿待了三个月,体力逐渐恢复了。我开始帮他做些杂事,在他想痛饮一番的晚上照管灯塔,打扫所有房间的卫生(甚至还帮他油漆了其中两间屋子,换了五块坏掉的窗玻璃),在刮起暴风雨的夜晚和他一起值夜。
我发现他对政治毫不关心。他才不管是谁在统治安珀。在他看来,我们这群该死的家伙全都一样臭不可闻。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护灯塔、吃好、喝好,外加安安静静地摆弄自己的航海图,除此之外,他才不关心岸上的人在搞什么鬼。我挺喜欢他。我懂海图地图,很多夜晚我们都会一起修订他的图纸。很多年以前,我曾航行到北边很远的地方,我根据记忆给他画了张新图。这张图,再加上我对那片海域的描述,似乎让他高兴得不得了。
“科里(这是我现在的名字),”他说,“希望有一天能同你一道航海。我没想到你以前是船长,还拥有自己的船。”
“你自己以前也当过船长,”我告诉他,“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事实上,我记得这件事,不过我朝四周挥了挥手作为回答。
“看看你搜集的这些东西,”我说,“还有,你那么喜欢海图。再说,你的气魄像是个习惯下命令的人。”
他微微一笑。
“是的,”他告诉我,“你说得没错。我指挥过船,干过一百多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咱们再来一杯吧。”
我抿了口酒,没怎么喝。待在这儿的几个月里,我的体重增加了四十磅左右。现在,他随时可能认出我是王室成员。他也许会把我交给艾里克,也许不会。我们的交情已经很不错了,我觉得他可能不会这么做,但我不愿冒这个险。
照管灯塔的时候,我有时会想: 我应该在这儿待多久?
我一边往旋转轴承上加油,一边下了决心:不能再久留了。时候到了,我应该再次上路,走进影子。
有一天,我感到了一股压力。是非常轻柔的探究。我不能肯定那是谁。
我立刻全身静止不动,闭上眼睛,让心里变成一片空白。整整五分钟之后,这股探究的力量才消失了。
我开始一边走动一边思索起来。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总在一小块地方来来回回地走,不由得笑了起来——无意中,我又像在安珀地牢里那样踱起了步子。
刚才有人试图通过我的牌联系我。是艾里克吗?是不是他终于发现我失踪了,决定用这个法子找到我?我不敢肯定。我觉得他应该不敢再和我作精神接触。那么,会不会是朱利安,或者杰拉德、凯恩?无论是谁,我知道自己彻彻底底地把他关在了外头。我绝对不能接受任何这样的联系。我也许会错过重要情报,或者什么对我有帮助的信息,但我不能冒这个险。虽然我已经阻断了这次联系,但这个企图和我刚才耗费的精力还是让我感到了一阵寒意。我发起抖来。我考虑了一整天,最后决定自己真的该走了。我的身体还很弱,留在离安珀这么近的地方太危险了。现在我已经有能力走进影子,如果我真想得到安珀,就必须进入影子,在影子中找到自己需要的地方。在老乔平的帮助下,我渐渐麻痹了自己,几乎感到了一丝平静。经过这几个月的交往,我开始喜欢上这老家伙了,离开他我肯定会难受的。那天晚上,我们下完一盘棋,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他倒了两杯酒,举起自己的酒杯说:“祝你好运,科温。希望我们能再见面。”
我没问他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真实身份的,但他知道我注意到了他的称呼,冲我咧嘴一笑。
“你待我一直不错,乔平。”我告诉他,“如果我能成功,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他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要。”他说,“我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做自己爱做的事儿,我过得很开心。我喜欢照料这座该死的灯塔。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你要做的那件事,如果成功了——哦,不,还是别告诉我这些事!我并不想知道——我只希望你能找个时间,再来下盘棋。”
“我会的。”我向他保证。
“明早你可以开走蝴蝶号,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谢。”
蝴蝶号是他的帆船。
“你走之前,”他说,“我建议你拿上我的小望远镜,爬到塔顶去,往伽纳斯山谷那儿看看。”
“那儿有什么可看的?”
他耸耸肩膀。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好吧,我会去的。”
随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喝起酒来,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才上床睡觉。我会想念乔平的。除了瑞恩,他是我回来后找到的唯一一个朋友。我迷迷糊糊地想到了伽纳斯山谷。上次我经过的时候它是一片火海,四年后的今天,它又有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呢?
我梦见了狼人和巫婆的集会。屋外,一轮满月照亮了大地。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了起来。乔平还在睡,这很好,我不怎么想当面跟他告别,再说我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感到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我拿上小望远镜,登上灯塔顶楼。我走到正对海岸的那扇窗户前,仔细审视山谷的情况。
树林上空弥漫着一层灰色的雾气,看上去又冷又湿,紧紧贴在那些小树的树冠上。树木的颜色很暗,它们的枝条就像掰腕子的手一样扭曲着缠绕在一起。有些深色的东西在树丛中飞来飞去。从它们的飞行方式看,不可能是鸟。大概是蝙蝠吧。我在那片古老的森林里嗅出了邪恶的气息,然后,我认出了它。那是我自己。
是我的诅咒造成了这个结果。是我把祥和的伽纳斯山谷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它代表着我的仇恨。我恨艾里克,我恨那些在他掌权以后任由他为所欲为、任由他弄瞎我双眼的人。我不喜欢森林的这副样子。我盯着它,看出我的仇恨是怎样变成了实体。我知道,因为它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我创造了一扇通往实界的大门。伽纳斯现在成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另一头是某些最黑暗、最狰狞的影子。只有危险、邪恶的生物才会借这扇大门来到这里。这就是瑞恩提到的那些事情的根源,那个困扰艾里克的麻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很好——如果它能让艾里克分身乏术的话。然而,当我转动望远镜四下查看的时候,心中却生出了挥之不去的不安,恐怕我真的把事情弄糟了。当时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看见明亮的天空,可现在,当我亲眼目睹这一切时,我意识到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弥补自己造成的损害。就这会儿,我也能看见某些形状奇特的东西在里面移动。在奥伯龙的时代,没有任何人做过这样的事:我创造了一条通向安珀的道路,而道路的另一端是最糟糕的影子世界。总有一天,安珀的国王——无论他是谁——不得不想出办法,关闭这条可怕的通道。我知道这一点。我看着它,明白它是我的痛苦、愤怒和仇恨的产物。如果有一天我赢得安珀,我就必须挽回自己一手造成的恶果。这种事总是很麻烦。我放下望远镜,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我决定先不去想它。这期间,至少它还能让艾里克睡不好觉。
我随便找了点儿东西吃,尽快做好出海的准备。我升起几张船帆,起锚,起航。平时这个时候,乔平已经起床了,不过他大概也不喜欢道别。
我驾着它朝大海驶去,我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不过并不清楚怎么去。我将经过影子和奇怪的水域,不过总比在陆地上好,我不想碰上自己弄出来的那些东西。
我的目的地是一片几乎与安珀同样眩目的大陆,一个接近永恒的地方。它并不真的存在,至少现在已经不在了。很多年以前,它便已经消失在混沌中。但它的影子一定还存在于某个地方。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它,认出它,然后它将再次属于我,就像在那些早已逝去的日子里一样。接下来,我会召集部队,干出另一桩安珀见所未见的事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向自己保证,在我重回安珀的那天,大炮迸发的闪光将在永恒之城上空闪耀。
我驶入影子,创造出一只白色的鸟,它飞过来停在我的右肩。我写了张字条,系在它腿上,让它为我送信。字条上写着:“我来了。”下面是我的签名。
复仇和王位——得到它们之前,我绝不罢休。任何妄图阻碍的人都会收到我甜蜜的问候。
在我左边,太阳低低地悬在远方,海风鼓起风帆,推动着我前进。我咒骂了一声,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我自由了。我在逃亡,但我已经走了这么远,现在我拥有了一直希望得到的机会。
我创造出一只黑鸟,它飞来停在我的左肩。我又写了张纸条,系在它腿上,将它送向西边。
上面写着:“艾里克,我会回来的。”签名是:“科温,安珀之王。”
一股大风推动着小船,朝太阳东面驶去。
[1] 艾希曼(1906~1962):纳粹德国犹太人事务处处长,对大屠杀负有重要责任。1960年被以色列逮捕,他辩称自己只是执行命令。后被处决。
[2]莫比·迪克:美国小说家海曼·梅尔维尔的小说《白鲸》中的巨型白鲸。
[3]残月抱新月:地球反照现象,即月球的暗面反射地球的光芒而发出微光,在新月的前几天清晨形成残月抱新月,之后几天的傍晚则能看到新月抱残月。
[4]爱尔兰之雾:也叫爱尔兰蜜糖,是爱尔兰生产的一种香草蜜糖利口酒。
[5]《沉睡谷传奇》:美国著名历史学家、小说家华盛顿·欧文描写无头骑士的名著,后被改编为电影《断头谷》。
[6]杰克丹尼:田纳西产的威士忌。
[7]意思是没有哪个是他最喜欢的。
[8]Random,意为随意的,任意的。
[9]原文中,这句话有许多拼写错误。
[10]查尔斯·福特:美国著名作家、心灵研究专家,致力于研究神秘现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福特现象就是指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或超能力现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