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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一种日本传统面具,表情模仿往灶里吐气的男子表情,眼睛一大一小,嘴巴高高噘起。)

「啊……」

倒映在镜中的神无月的虚像血色乍失。

实像也同样地面色苍白吧。

「你不是对着这面镜子,照着你那张呆脸,戴上帽子,黏上假胡子吗?你一清二楚地看到你自个儿变装后的脸了嘛。不看就没办法变装了,不是吗呈这个空心草包。你黏上假胡子的脸的下方,不就明明白白地写着那几个大字吗?羽田制铁有限公司敬赠——一模一样,呆子。」

原来如此……

神无月一伙人自以为友过来利用了榎木津的能力——体质,拟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但根本行不通。就像榎木津本人说的,这个计划是漏洞百出。

假装成被害人,装做被杀的样子。让我扮演加害人,目击到只有加害人才看得到的情景。另一方面,在完全遮蔽视觉的状态下动手杀人。把我设计成假想凶手……

感觉十分巧妙。

可是就算要变装成被害人,如果是自己亲手变装的,本人就看到了变装的过程。此外,如果事前接触到真凶,计划也会曝光。如果要陷害榎木津,至少还得更惯重、付出更万全的注意行事才行。

中禅寺早就察觉了吧。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他说得那样冷漠,其实一定早就知道会没事。

再怎么说……

神无月都是三流的。

神无月遭到威逼,满头大汗地回过头来瞪榎木津。可是胜负在这阶段已经完全分晓了,任谁来看都是神无月输了。

榎木津不知为何愤愤地俯视丧家之犬的神无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当、当然有!我还有一堆话要说。不管你说什么,都无凭无据,不是吗?说得那么了不起,就算、假使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没有触犯任何罪行。怎么样?」

「我想……是有的。」

墙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是那个女记者。

「神无月镜太郎先生……我有点介意,所以调查了一下,你的本名叫各务太郎,对吧?」

「咦?」

「你是加加美兴业的现任社长——各务郎先生的哥哥,对吧?」

「什么?」

原本一脸闹肚子疼的表情——或许他是真的胃痛——而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木走到榎木津旁边来。

「敦子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仔细调查过了。然后我也针对加加美兴业做了一番调查……他们似乎发生了内斗。」

「内斗?」

「嗯。前任社长——他是创业者、也是上上代社长神无月先生父亲的弟弟,也就是神无月先生的叔叔,他的心腹就是被害人骏东三郎。前社长继承创业者哥哥的地盘,踏实地经营,然而……」

众记者开始抄起笔记。

「现任社长二郎先生——他在前社长在世的时候好像是专务,他从担任专务的时候开始,就计划让加加美兴业扩大到全国,野心勃勃。所以社长与专务的经营方针是对立的。这形成了两边的派阀。」

「罗嗦!那跟这事无关!」神无月嚷嚷着,但榎木津用力按住他的头,他登时噤声了。

「两边的派阀——创业者的弟弟前社长与创业者直系的二郎先生,势力似乎是旗鼓相当。然而……加加美兴业出于行业性质,与掌控当地的势力——直截了当地说就是黑帮——有密切的关系,但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素来看重道义,他们是支持前社长的。于是二郎先生为了与之抗衡,和一个叫做蓬莱组的新兴黑帮联手。那位权田先生……就是蓬莱组的成员。」

「敦子小姐,这是真的吗?」青木回头望向权田,「关于这家伙的底细,我们正请四课协助调查中……

「这是鸟口先生告诉我的情报。」女记者说。鸟口奸笑着说,「蛇有迟到※嘛。」

(※鸟口原本要说的应是「蛇有蛇道」。)

他弄错成语了。

「没多久,前社长过世了。坐上社长之位的二郎先生趁此机会,开始进军关东,他打算拿来当成第一个跳板的,就是银信阁。然而骏东先生对于他狠毒的作风强烈反抗,当地的里帮也对此不表欢迎。」

当时和我对话的骏东,其实是变装的神无月。换句话说,我和被害人骏东三郎一次也没有见过面。不过骏东这个人与社长的派阀处不好似乎是事实。可是……

这么一来……就等于虚像的假骏东,摆脱不掉实际存在的骏东影子了。虚像果然还是没办法做出虚像自己的主张吧。虚像或许只能够倒映出实像。

「另一方面,长男太郎先生——神无月先生,自小就是个爱出锋头的人,对于事业似乎也毫无兴趣,做起近似诈欺的通灵生意,似乎被检举了许多次。」

神无月在榎木津压制下阵阵痉挛。他也只能痉挛了吧。

「二郎先生——或者说蓬莱组看上了神无月先生。为了打垮当地的黑帮,他们想到可以把神无月先生塑造成通灵侦探,来进行妨碍工作。我想……通灵侦探这个发想,应该是来自于在今年春天发生的伊豆骚动中暗地活跃的蓝童子。」

「那个孩子啊。」青木呢喃。

益田也提到过那个名字。

「神无月先生为了搞垮敌人——骏东先生那一派的黑帮,以通灵侦探之名,接连揭发犯罪行为。可是那说起来……只能算是内部告发,是知晓内幕的一丘之貉的窝里反行为……可是即使如此,如果宣称是靠着通灵得知的,旁人也无从否定……」

就像益田和寅吉说的那样。

「抗争变得白热化,骏东先生愈来愈碍事了吧。此时发生了先前的银信阁骚动……」

她是在说五德猫事件吧。

「以结果来说,榎木津先生将二郎先生进军关东的计划给搅得一塌糊涂了。出于这样的经纬,他们策画出来的,就是这次的这场骚动。」

「让枪手干掉碍事的骏东,顺带把榎木津礼二郎也给击垮,就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啊……」

青木瞥了权田一眼之后,怜悯地看着神无月。然后他说:

「你啊,真是惹错对象了呐。」

「咦?」

神无月睁大眼睛看青木,然后战战兢兢地仰望榎木津。

榎木津亲切地一笑:

「击垮?击垮谁?」

「呃,不……」

神无月在榎木津的威逼下,向后移动。

青木和警官都茫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个时候……

权田抓住一瞬间的空档,甩开警官的手,就这样压低了头朝着榎木津冲过去。他的双手被绑住了,所以只能以头冲撞。

「太郎兄快逃!」

权田边跑边狞猛地吼道。

可是他的吼声马上就中断了。

权田肥厚的颜面……被榎木津的大脚确实地踩了进去。

权田一声不吭,往地板上挣扎的垂死众地痞身上倒去。

「噫啊啊啊!」

神无月尖叫着,踏过血迹、描画尸体位置的白线等等,跳到房间正中央。或许他是想逃走。

「喂,你!」

「咦!」

「你会通灵,是吗?」

「好……好像会,又好像不会……」

「刚才小敦说的是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又像……呃……」

「你这家伙真是暧昧不清呐。真够无趣的。像你这种的就叫做无能。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榎木津指住我。

「咦?本、本岛五、五郎。」

「混帐东西!」榎木津吼道。

神无月吓软了腿。

「就算搞错,也错得太没品了。我最痛恨那种平庸的名字了!这个人是叫马五郎还是犬之介这类名字的!」

实际上五郎还要若干接近一些。

榎木津揪起神无月的衣襟,把他拉起来,恶狠狠地送上侮蔑的视线。

「相信通灵这种荒唐东西的家伙,怎么可能当得了灵媒还是阴阳师!你真是蠢到家了。更遑论侦探,别教人笑掉大牙了!我来嘲笑你吧,哇哈哈哈哈!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侦探……」

只有我一个!

榎木津毫无意义地发威一阵之后,狠狠地把神无月朝权田及地痞所在的地方推去。

神无月弓着腰,像只回旋镖似地飞了出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你那飞法衡有点意思。要是能像回旋镖那样转回来,那就太完美啦。还可以再射一次。对了,再揍你一次好了。」

榎木津就要走向软了腿的神无月,青木制止他

「请饶过他吧。邢不是值得劳烦榎木津先生的对手。」

榎木津停步,瞄了青木一眼,以古怪的音调说:

「说的没错!那,垃圾处理就交给专门业者喽。」

青木回道「交给我们。」接着弯下身去,观望层层叠叠倒伏的窝囊坏蛋们。

「神无月先生,不好意思,事已至此,没法把坏签只塞给枪手一个人就了事了呢。你也是共犯之一,你们公司的社长也蒙上了教唆杀人的嫌疑。不管怎么样,都得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青木一个指示,守在我旁边的警官跑了过去,绑住神无月。

神无月好像已经彻底坏掉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穿过众多记者之间离去。如果中禅寺说的没错,神无月大概最痛恨丢人现眼了。而他现在等于是现眼现到家,丢脸丢到天边去了。感觉他再也无法振作了。

相反地,鸟口与那个英勇的女记者凑到我旁边来,行了个礼。

「因为哥哥吩咐……所以我过来看看,心想有什么状况或许可以支援一下,但看来没什么事呢。害我白熬夜调查了。」

「哥……哥哥?」

鸟口向我耳语:

「这位是京极堂师傅的妹妹。」

我还没来得及吃惊……榎木津已经大声嚷嚷起来,「牛五郎,我肚子饿啦!」

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应好。

第六番 面灵气 玫瑰十字侦探的疑惑

#插图

◎面灵气————

圣德太子时

命秦川胜制百面

栩栩如生之面

必川胜之巧夺天工也

于梦中思及此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下

鸟山石燕/天明三年

1

这是个让人难以释然的年关。

我想是因为先前那个荒唐的事件害的。

我私下把它称为云外镜事件,那是个真正荒诞到家的事件。即使如此,有一段时期我还是被它搞得恐慌极了。不过最后我什么事也没有,事件似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一个不管怎么发展,我都不会有事的结果,所以也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计较的……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那样的话,我还真是个愚蠢到家的小丑呐。

这和彻底上当受骗的不甘心也有些不同。

至于为什么,

因为在那个事件里,我说起来只不过是生鱼片旁边点缀用的白萝卜丝罢了……

也就是如果没有我,摆起盘来会有点伤脑筋,但是不管盘子上摆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去吃,就是这样的存在。

敌人的眼中看到的,完全只有榎木津礼二郎,我说穿了只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鱼的饵。

比起白萝卜丝,更接近饵吗?

有人说我是海蚯蚓。在饵箱里扭来扭去,连自己为何会在这里都不明白的海蚯蚓。脑袋空空地只顾着蠕动身体的时候,突然被钓客抓起来,惊恐害怕着:噢噢,我就要被这个人给吃了吗?还是他对我有什么仇,要把我一把捏死吗……?

嗳,结果目的只是为了钓鱼,只要钓得到鱼,拿来当饵的海蚯蚓就算不是我——不,就算不是海蚯蚓也无所谓。——后来我得知了这件事。

最后我并没有像海蚯蚓那样被捏成好几段,而是活生生地被穿上钩子,又解下钩子,放回了饵箱,可是……

那样的话,我那战栗惊恐的心情又算什么?

我难道就没有个人的尊严吗?

我终归只是个连个体区别都没有的、纠缠在一块儿的无数海蚯蚓中的一只而已。如果我只能以无个性的大众之一这样的身分参与故事,真希望可以尽量不要牵扯上我。不要把我放回饵箱,直接把我放生算了。

这么一来,我就能以一介海蚯蚓的身分,过完无拘无束的一生了。

我绝对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中禅寺秋彦和木场修太郎的忠告是正确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断地告诫我不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中禅寺说尤其是我这种人——凡人,一旦与他扯上关系,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木场说,和他牵扯在一块儿,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变笨。

我误会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意思是,像我这种凡庸的人,和那种奇特的怪人往来,会受到感化,也变成怪胎一个,最好还是避免。的确,受到榎木津影响的人,每一个都有点怪,我也一直以为那都是被拥有惊人影响力的榎木津感染所致。

可是不是的。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怪人。

因为古怪,才能稀松平常地和榎木津往来。而我这种人,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与他往来会变笨——意思是会愈来愈觉得自己是笨蛋。

我并不特别聪明,但也没有愚笨到哪里去。所谓凡人,是指并不特别优秀,但也不格外低劣的人。这是否事实姑且不论,但我认为借由这样想来维持自身安定的人种,就叫做凡庸。自己不比别人优秀,但应该也没笨到哪去,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但应该也不会受人轻蔑——选择这样的人生的人,就是凡庸。对于某件事有着绝对不输给别人的自信、或是只有这件事我绝对做不来,有着这样一面的人,不会认为自己是个凡庸之辈吧。

以这种意义来说,我真是凡庸到了极点。

然而我一碰上榎木津,整个人就走调下。

我失去了安定。我一瞬间以为搞不好自己是非凡之人。然后当然会尝到挫败感。因为靠着非凡,是绝对赢不了榎木津的。实在不可能与他那样的角色匹敌。

而回到日常的时候,又会重新体认到自己的愚蠢、低劣、没用、笨拙。我并没有变得比以前更笨或没用,但怎么样就是会这么想。虽然这只是单纯的对比问题。

回到现实的我,不知为何,会陷入一种自己变得比以前更笨的错觉。

原来和榎木津往来,会愈来愈笨,指的是这样的意思。

所以我再也不要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度过年底。

……话虽如此。

仔细想想,没事榎木津也不会找我去。就算逐一回顾过去的例子,无论是自愿还是非自愿,几乎全都是我自个儿找上门的。结果只是让事情变得复杂万端。碰巧认识奈美木节、被那个三流神棍神无月绑架监禁,当然都不是我害的,但也不是榎木津害的。如果不是那类不幸偶然接踵而至,永远都不可能发生榎木津需要我的状况,而我应该也不会有事拜访侦探社。

根本用不着下决心。

只要普通地过日子就行了。

没错,普普通通的就行了,我重新转念想到。

根本没什么好下决心的。只要我自自然然的,就能够度过风平浪静的平凡人生了。会下这种决心,不就证明了我还处在榎木津的磁场当中吗?

我必须无视,必须忘记。

只要淡淡地过着每一天就行了。

我认为会深刻思考这种问题,自我分析的状况,本身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就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让脑细胞活动浪费在这种多余的思考,才会去想这种事。

最近制图的工作减少,我清闲得很。我任职的电气工程公司接下的案子这阵子全是修理工作。只有一些东西坏掉、要求修理的委托。不设计的话,就不需要图面。

我很闲。

就算到了十二月,也没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只是整个社会感觉变得慌慌乱乱的,所以我也顺便装出忙碌的样子罢了。

怎么样都非得在年关之前完成的事,仔细想想还真是没有。

和过去不一样,最近也没有必须在三十、三十一日前将所有的债款还清的规定了。当然惯例上是有,但并没有这样的法律。

大扫除也是,如果平常就勤于维持整洁,也用不着在前头加个大字特别去扫除,况且也不是说等明年一月再大扫除就有什么不对。

再说我住的文化住宅十分狭小,只要偶尔为之的小扫除就很够了。没有看不到顾不着的地方。

可是……就算打扫也没有什么不好。

打扫不是什么会过犹不及的事。

虽然不肮脏,但也不是干净到无懈可击的地步,所以抹个家具、整理个橱柜也不错,可是我就是提不起这个劲来。

只有心里干焦急,结果完全没动手。

再说,虽然每个人开口闭口就是十二月啦、年底啦,但进入十二月是才几天前的事,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以上。我觉得现在就开始准备过年,好像嫌早了些。

可是平常做的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又教人无法定下心去做。无法着手。所以明明很闲,表面上却又忙乱不堪。于是一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烦恼一些愚不可及的问题。

总觉得对精神卫生非常不好。

就在我差不多快要受不了的时候。

我听见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头熊。

说是熊,当然也不是真的熊。正确地说,是个像熊的人、像熊的男人。

可是尽管我与他认识了那么久,看到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想:噢噢,有头熊。

是住在隔壁的我的总角之交——近藤。

近藤是个与众不同的落魄连环画画家,风貌有如发福的石川五右卫门,谈吐举止都像个古人。他的体型本来就丰满圆滚了,大概又在不晓得穿了几层的衬衫上面套了绵袍,形状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脸上满是胡碴子,头发乱糟糟,又戴着黑框圆眼镜,看起来完全就像国外滑稽画中的熊。说可爱是可爱,但无疑是大叔一个。

「喂喂喂……」

近藤把满是胡子的脸朝我凑过来说。

「干嘛啊,闷死人了,你的脸大成那样,不用靠那么近我也看得到啦。」

「我说你家啊……」

「我家怎样了?很冷啦,快进来吧。」

「你家没事吗?」

「没事?没事啊。工作少了,加班也没了,口袋空空,难得的星期六半天假日,却哪儿都去不了,不过我跟你不一样,不是靠日薪勉强糊口,我是领月薪的嘛。」

「我不是说那个啦,本岛。」近藤说,背着手「砰」地关上门。狭窄的玄关被熊挤得无回身之地。

「我是问你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的事?上星期多到我都受不了了呢。你不也知道吗?事到如今何必再问。」

要是再来上更不对劲的事,谁消受得了啊——我说,在厨房椅子坐下。

近藤杵在玄关问。

「没事,是吧。」

「什么叫没事?」

「闯空门啊。」

「闯空门?哦,这么说来,后头的阿婆抱怨说最近很多闯空门的呢……怎么了,你家碰上了吗?」

近藤那张胡子脸猛地一歪,大大的嘴巴撇了下来。

「你家被闲空门了?」

近藤恶狠狠地瞪我。简直像尊不动明王。

「喂,近藤,你家真的被闯空门喽?」

「好像是。」近藤说,突然萎靡下去。

「你、你被偷了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可是真的有人跑进我家,物色家财道具,拿走了什么。」

「那、那快点报警……」

「等一下。」

近藤伸出手掌,做出歌舞伎中「且慢」的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古人。

「报警也是徒增困扰。」

「为什么?你该不会偷偷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吧?」

论起小偷,近藤长得比任何人都像个贼。他的外表根本就是日本駄右卫门。

要是拿把日本伞,直接就可以去演《白浪五人男》※了。这么说来,不管是戏剧还是小说,这个人都喜欢看古装戏。难道他自任为鼠小僧※,干了什么小偷勾当吗?

(※正式名称为《青砥稿花红彩画》,为歌舞位戏码之一,白浪即盗贼,描写五名知名盗贼的活跃。)

(※鼠小僧为日本知名盗贼之一,也是《白浪五人男》中的盗贼之一。)

我这么说,近藤大为愤怒:

「本、本岛,你居然说这种话。我打出娘胎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偷过东西!」

「听你胡扯,你小时候不就偷采过柿子吗?我还记得你偷采给我吃呢。」

「那哪算得上窃盗。俗话不是说,采花不是贼吗?别混为一谈。」

「笨的是你吧,柿子又不是花,是果实耶,果实。既然都结实了,就不适用那个俗话还是格言了。所以当然可以相提并论。你有前科!」

「你也吃了,那不是问罪吗?」近藤不满地抱怨。

「那种事不重要啦,近藤,重点是,为什么不能报警?你要是没做任何亏心事,不是应该立刻报警才对吗?」

「我说……我不晓得到底被偷了什么。」近藤说。

「什么?」

「东西的确少了,可是现在这种状态,根本没办法报警啊。」

「哦……」

我完全明了了。近藤家里有着不计其数的莫名其妙东西。

近藤是个连环画画家。

而且是个特殊的连环画画家。

近藤原本立志当上日本画家——虽然也不是因为这样——他对作画非常讲究。对小道具、建筑物、服装等等不必要地讲究。

而且近藤过去一直都是出于兴趣嗜好,净画些古装剧——当然并不受欢迎——但明明不受欢迎,古装题材却需要非常大量的资料。

这么说虽然有点缺德,但只不过是用来给小朋友娱乐的连环画,不管错得多离谱、画得有多假,应该也完全无所谓,可是为了画这些小鬼头流着鼻涕舔着麦芽糖观看的消遣图片,近藤拼命地考据时代,努力画出正确的场景。

可是毕竟是那种题材,近藤用到的净是些古怪的资料。不光是书籍绘画,也有许多实物。而这些不晓得从什么鬼地方弄来的各种物品,一旦进入家中,就再也不会出去。是愈积愈多。

近藤虽然不修边幅,却莫名神经质,像他睡的床,是从来不收的,即使如此,房间里还不到无立足之地的程度。可是一旦打开橱柜门,那里完全是异境。我好几次日瞪口呆,诧异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在那种地方塞进那么多的东西?

「嗳,你房间是那个样子嘛……」

「就是说啊。」

「什么就是说啊?说起来,怎么会有小偷去你家闯空门?你几乎足不出户的,不是吗?闯空门是闯入没人在的家才叫闯空门,可是你根本就没有离开家啊。难道你是鼾声大作、豪快地睡倒在地上了吗?」

「才不是咧。我是把完成的画送去给画商了啊。我又不是吃烟霞维生的仙人。喏,《机关侦探帖·箱车的怪人》第五回完成了啦。你被扯进古怪的事件,都不帮忙,害我画得累死了呢。然后我回来一看……」

「家里被翻过了?」

「不是的。」近藤表情异样认真,「上次的那个招猫……」

「噢,豪德寺的猫啊……」

是带来我私下称为五德猫事件的骚动的招猫。

「它不见了。」

「不见了……?那很便宜耶。我一口气买了两个,不会错的。我记得是五十圆吧。零售价是五十圆,就算偷了它拿去卖……或者说,就算偷那种东西……」

「不,我也这么想。跟那种东西相比,颜料还要贵多了。岩颜料※很贵的。可是啊……那是吉祥物嘛,我像这样宝贝地摆在书桌的笔筒旁边呢。可是……」

(※岩颜料是日本画专用的颜料,以各种矿物和半宝石研磨制成。使用时与胶混合。)

「它不见了?」

「是啊。」

近藤抱起胳臂。简直就像仙台四郎※的塑像。

(※仙台四郎,江户时代末期列明治时期的真实人物,因智能障碍无法言语,但他所拜访的店皆生意太好,因此生前受到各地漱迎。死后被视为保佑生意兴隆的福神。)

「会不会是被你不小心踢飞,滚进暖炉矮桌里去了?你仔细找过了吗?」

「我彻底找遍了。我疯狂地找。结果别说是找到了,反而发现了好几样不见的东西。」

「不见的东西要怎么发现?」

「噢,对耶。」近藤拍了一下手,然后呕气地说,「别挑语病。我发现有东西不见的事实。这点细节你心神领会一下嘛。」

当然,我是明知道才挑语病的。

嗳,凡庸的我能抓话柄的对象,顶多也只有近藤,这部分也只能要他多担待了。

「什么东西不见了?」我冷淡地问。

就算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嘛。

「哦,鸭舌帽,还有当资料借来的模型枪不见了。」

「模……模型枪?」

「我不会画枪啊。不是你说的吗?就是你在那里吵闹说『你画的枪好奇怪』的,不是吗?」近藤说,「所以我才研究了一番。」

「的确,我是觉得现代剧中出现的坏蛋拿着种子岛还是短筒※也太怪了,所以叫你改成现代风的枪……就算是这样,那种东西有模型吗?」

(※种子岛为火绳枪的别名,一五四三年从欧洲传到日本种子岛,故被如此称呼。短筒是一种枪身较短的枪炮,也称怀铁炮。)

「有啊。不过是木雕的啦,可是做得相当棒。我是向拍电影的小道具人员借来的。那个老爷爷因为弄不到拍戏用的手枪,就卯起来自己做。那是三流电影,没有购买模造枪的预算吧。」

「那不是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可是它不见了。消失了。这可是大事一桩。可是另一方面就像你说的,有小偷上门光顾我家太奇怪了。」

「很奇怪啊。你家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家。或者说,文化住宅哪里都半斤八两。不管是我家还是后面阿婆的家都没差。然而却在这里头选择了你家,这真让人想不透呐。」

「所以我才到处打听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总算明白了熊的来意。

「就是这样。」近藤神气地说。

「那怎么样了?」

「哦,大马路那边——从车站那边往这里,有四家都被闯空门了。好像有可疑的家伙溜进家里物色财货,留下了痕迹。不过嗳,几乎没有损失的样子。或者说,家里富有到可以摆现金的人,才不会住在这种地方呢。也没有人会在壶里存金币。当然没有存折那种新潮玩意儿。这里的人都是把所有的财产装在钱包里,与主人形影不离。」

我也是这样。

什么我不是靠日薪糊口、是领月薪的,说得神气兮兮,可是领到的月薪全都收在怀里,愈接近月底,就愈来愈单薄。就算非常稀罕地过了一个月还有剩,我也不会拿去存起来。邢种意外之财少得喜孜孜地拿去外食个一次,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简而言之,就是穷。

「全都遭小偷了吗?」

「不是全部。因为这里不是各五户两排,总共有十栋吗?在这一排,你家是最后一个。到底了。我家是从那边数来第四间。嗳,我也不是每一户都问过,不过有一半都遭了小偷吧。所以我才担心地跑来问你。」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点毛骨悚然。

直到刚才我连半点都没有怀疑,但搞不好我在公司坐热椅子的上午,就有人擅自闯进这个家里面也说不定。

因为丝毫不疑,所以完全没有留意,但……也有可能只是我没有发现罢了。当然,我都没发现了,所以应该是没有受害,可是还是觉得怪不舒服的。

我站起来扫视房间里面。

感觉……没有任何异状。

「没有……异状啊。」

「你仔细看过了吗?连我都在想到招猫之前,完全没有发现呢。可是真的有东西不见了。」

「唔唔……」

如果其他人家也受害了……近藤家遭小偷这种感觉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事实吧。

我首先确认门窗锁。

从公司回来,打开玄关锁的时候,感觉并没有什么异状。门锁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我检查后发现,后门仍是从屋内锁上的。窗户也是一样。因为漏风漏得很严重,厨房的小窗被我糊死了。

靠走廊的落地窗是插销锁,没法打开。而且这星期很冷,我也没去阳台晒衣服,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锁都好好的啊。」

我这么说,近藤便骂我「真笨。」

「这年头的小偷手法很高明的。这种破房子的阳春锁,他们一下子就可以弄开了。我家也没有任何异状,其他家也是一样。是用铁丝还是什么的,两三下撬开玄关锁的。」

「两三下啊……」

就算是这样,小偷办完事后离开房子时,会先上锁再走吗?我觉得赶快落跑比较好。

「那样的话,家人回来一开门就知道出事啦。比起开着门锁,锁上之后再离开,比较可以拖延发现时刻啊。这叫做欲远则不怎么样、吃紧弄破碗的精神。」

「唔唔。可是……」

没有东西不见。

况且我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可偷。说到衣服,我只有工作眼,每一件便服都是旧衣。最体面的外套外出时都穿着出门。别说是书画古董了,我连一般家庭会有的东西都没有。

锅釜茶壶这类的,我想偷了也没用。

就算偷了,除非拿去给焊锅匠补一补,否则也不能用。连棉被都得重新打过。

而这些东西都在,招猫也在。

「没有。」

「什么东西不见了?」

「没有东西不见了。……或者说,自己家里的东西竟然少成这样,我自个儿都吓着了呐。」

原来我的东西少到这种地步吗……

我再次体认到这残酷的现实,老实说,我顿时感到无比凄凉。

「比起穷,你的问题是出在太缺乏执著了。所以才不受女人青睐。」

近藤随口胡说。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总之,你这里没事就好了。然后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我有不好的预感。

近藤的商量,向来没有什么好事。

一下是叫人买招猫,一下是叫人采访侦探,净是些没益处的怪事。而且最后的回礼竟然是一串萝卜干,教人哑口无言。

「就是啊……」

熊把胡须盖住的嘴巴左右拉开,露出大大的牙齿笑了。

「不要笑啦,好恐怖。」

「我检查了一下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我听说了。」

「柜子里面也检查过了。」

「这样啊。」

——啊啊。

我再次瞬间理解了。

「整理起来……非常棘手,是吗?」

「无从下手。」近藤不知为何,满意地答道。

近藤的家真的是一片只能说是「无从下手」的惨状。

这么狭小的家,竟然能够塞进这么多的物品。在吃惊或目瞪口呆之前,我不由得先感到了佩服。不,到了这种地步,或许已经是一种值得尊敬的行为了。别说是立锥之地了,连身体要塞进去都有问题。甚至教人觉得呼吸困难。

不,实际上我真的呼吸困难了。

「怎么会搞成这样?」

「所以啦,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近藤把入口附近的木箱子堆起来,用脚挪开绑成一叠的杂志,空出通道后,进了自己的家。

「嗳,进来吧。」

「进去哪里?」

根本进不去。

我无可奈何,用脚尖挪开近藤的破木屐,进入脱鞋处,眺望一片惨澹的室内。

旧报纸、旧杂志、剪贴簿、书本、揉成一团的纸、叠起来的纸、塞进大量莫名其妙物品的箱子类——木箱茶箱帽箱衣物箱、行李箱、书帙、画框、木板、陶器、壶、达磨不倒翁、小芥子人偶、纸糊火男面具、般若能乐※面具、花笠※、馒头笠※、三度笠※、蓑衣、假竹刀、假竹长枪、马鞍、木雕牛……让人看得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简直就像大地震之后的旧货市场一样。

(※能乐是起源于日本中世纪的表演艺术之一,明治以后也称能乐,包括能及狂言。同时具有舞蹈和戏剧的要素。般若则为能乐中鬼女的角色。)

(※上面装饰有花采的斗笠,多为节庆表演时所戴。)

(※一种顶部圆浅的斗笠。)

(※一种圆盘状,半覆脸的斗笠,原为江户时代的三度飞脚(每月往来江户、京都、大阪三地的信差)所戴,故名。)

「近藤,这……是你搞出来的吗?」

「很遗憾,就是这样。这不是小偷干的,是吾辈搞的。换句话说,连现场勘验都没办法,也无法报告受害情况。所以……」

「嗳,是很难叫警察呐。」

我再一次深深地叹气。

「要整理这些,是吗?」

「能不整理吗?我马上就得画《箱车的怪人》的后续草稿了。不画就等着饿肚子了。」

近藤果敢地朝破铜烂铁堆中踏进一步。

「自己搞成这样,还敢说什么饿肚子。你仔细想想,万一真有小偷从这里面偷东西,那个小偷也得先把房间搞成这种状态吧?难道他又把这些恢复成原状再离开吗?哪有这种可能?你离开家的时间有多久?」

「大概两小时。」

「哦?两小时啊。溜进来花上一小时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出来,然后一小时之内完全恢复原状。如果这是真的,你去把那个小偷找出来,出钱请他整理吧。那家伙是收纳的天才。

近藤在杂志上头坐下,说:

「别挖苦人啦。我知道啦。我说你啊,喏,仔细看看,铺在那里的东西边边有点卷起来,对吧?」

近藤说铺在那里的东西,但是那里没有地毯也没有地板更没有榻榻米。

「我感觉好像有人打开柜子的痕迹,所以我有点介意,检查了一下……结果检查到一半,就一头栽进里面了。没办法的事嘛。把它当成兼大扫除就是了嘛。我不会亏待你的。」

总觉得已经被狠狠亏待一顿了。

我用表情表现出内心的厌烦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侵入魔窟。

因为我想这总比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要好上一点。想是这么想……

可是一点都不好。

「这搞什么啦?到底要怎么办?」

动弹不得。

这世上是有让人不知该从何着手的状况的。但这种情况,不管从哪里着手,都不能怎么样。

因为动弹不得,只能从手边的东西开始处理,可是我只能把右边的东西挪往左边,但想要移动过去的位置,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据了。

「丢一丢吧。」我说。

把东西从前面的依序搬到屋外,叫收破烂的来收一收,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近藤抬起不知道是什么的木箱,「啊啊?」了一声。

「啊什么啊?叫你丢一丢啦。」

「丢、丢什么?」

「这些全部!」我站起来。或者说,我先前也没坐下,是半蹲状态。

我再一次说「丢一丢吧。」近藤先是露出愣住的表情,然后做出莫名其妙的反应

「你还好吗?」

「什、什么还好,当然不好了。我自出生以来,从来没看过乱成这样的情景。乱成这样,对心脏太不好了。胆小一点的人早吓死了。」

「我不要紧。」

「近藤,你的心脏又不是人类的心脏,你里头装的是熊的心脏。所以才会长得那么像熊。绝对是的。」

「唔,我的确强壮。可是我强壮的内脏,跟你那丢一丢的偏激言论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是丢一丢吧。」

「喂,本岛,你仔细想想看,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笨蛋会只因为家里很乱,就把财产给扔掉的?吃完饭后,你会把餐具全丢了吗?啊?你会把收进来的衣物全丢掉吗?普通人啊,是把餐具洗好收进餐具柜里,把衣服洗好折起来收进衣柜里。这才叫普通。」

「我说近藤啊,我竟不晓得原来你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啊,是不会洗垃圾、折破布、收灰尘的。」

「啊?」

「还啊?你少像那样装普通了,我才不想听你教训什么叫普通。这房间里的东西啊,不是餐具,是餐具上的污垢,不是衣服,是衣服跑出来的线头。不是财产,是废物。你想一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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