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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不,老实说,小角色的我连遭到怀疑都没有。

我虽然吓破了胆,但那完全是因为我是个懦夫,上次的事件里,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我都是安全的。敌人看到的完全是榎木津,我是生鱼片旁边的白萝卜丝。不,是用来钓榎木津这条大鱼的海蚯蚓鱼饵。

「益田。」

此时中禅寺抬起头来,苦恼地打量着益田不正经的笑脸,好半晌……一声不吭。

「什、什么?」

「我呢,对于这个事件的性质是理解了,但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样的手法。资讯太少了。」

「少来了。」

「我知道的只有敌人的首脑是羽田隆三,目标是榎木津,而榎木津阵营的你掉进了陷阱,只有这样。可是呢,益田,羽田隆三可没那么傻。他在种种意义上都称得上大人物,是个老狯而狡猾的老人。我想他是不会犯下同样的过错的。至少他不会蠢到重蹈上次的覆辙。」

「什么意思?」

「所以呢,我是在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对手太难缠了。你真的认命比较好。」

「这这这是什么话?」益田激动起来。

「唔,益田……会被拘留吧。」

「咦?」

「接下来敌人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完全无法预料。所以你的境遇是未知数。或许这是没有目的、没有展望的单纯骚扰行动,是只打算让你被判处实刑的阴谋。」

「就、就算我被判处实刑,榎木津先生也不痒不痛啊。」

「没错。」

他毋宁会高盟下—古书肆说。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呢——我是不晓得那个精力十足的老人想出了什么点子——但不管他使出什么样的方法,要打垮榎木津都是件难事吧。因为榎木津是个呆瓜嘛。不管对他做什么,我想都会是徒劳无功。羽田隆三是打算让他无法经营侦探业吗?但那也是白费吧。」

中禅寺把头歪向另一边说,「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不管怎么样,蒙受池鱼之殃的都是你们奴仆呐。嗳,益田跟本岛都无视于我亲切无比的忠告,主动自愿成了那个笨蛋的奴仆嘛……不管碰上什么事,都只能为自己的冒然行动懊悔,诅咒自己而已了呐。」

中禅寺冷冷地说完后,转过头交互看了一下矮桌上的桐箱和打开的书页。益田张着嘴巴,就这样僵掉了。

那是无声的宣言,你的事就此打住。

好恐怖的压迫感。

今川依然面无表情地说着「如何?」一样望向桌上的书本。

从他的口气听来,看样子今川和中禅寺在我们闯入之前——不,即使在我们闯入之后,也一直在调查那个面具。

「无可如何呐。」中禅寺说。

「是赝品吗?」

「不会是真品吧。可是说它是赝品嘛,也缺少决定性证据,总而言之,这的确是个无法一下子相信的东西吧。就算撇开你说的样式问题不谈,光是老旧的程度,就不能相信了。」

「它很古老吗?」

我暂且把僵住的益田搁到一旁,这么问道。

反正我本来介意的就是这件事。

中禅寺打开桐箱盖,取出面具。

「至少表面看起来很古老。可是这类东西的保存状态好坏,全都要看环境。温度变化、日光照射时间和干燥的程度会有很大的影响。不能光靠外表来判断。唔,如果这是最近才完成的,那仿古的技术真的是巧夺天工……可以说是大师技巧了。」

中禅寺翻过面具。

「所以样式才会成为问题。样式每一个时代都不同。样式有流行,而且技法也在模仿与钻研之中逐渐确立,所以如果看到某个特征性的技法,制作年代就无法回溯到那种技法确立以前了。这是基本。」

「没错。」今川说。

「可是如果是各地流传的民间古面,想要光靠样式一下子查出来,是相当困难的。有时候样式本身不会完全反映出来。也会有人制作一些落伍的面具,也有样式独一无二的独创面具。加之个人收藏的话,保存状况也不好。所以嗳,除了可以靠物品上面的文字来确定年代的面具以外,几乎都会被鉴定为年代不详。嗳,一般再早也是室町。此外都是不详、不明。大部分情况都是暧昧带过,像是从样式来看,应是江户中期之作等等。然而……」

中禅寺撇下嘴角,瞄了瞄在一旁正襟危坐、动物般的古物商说,

「今川兴起想要怀疑样式确立过程本身的欲望。可是呢……」

令川说那是妄想。果然就像本人自己说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吗?

中禅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说:

「也不是不可能。像法隆寺代代相传的伎乐面,应该就是奈良时代的东西。法隆寺的面具在明治十一年献给皇室了,但还有一面留在法隆寺,那个面具像是这样,头呈尖型,是叫做太孤父的面具,我想皱纹的感觉等等,与这个面具非常相似。所以今川的发想真伪姑且不论,这个面具是古物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偶然是白猪……是吗?」

「什么白猪?」中禅寺露出奇怪的表情。

今川大概没有把他那古怪的譬喻说给中禅寺听吧。

可是用不着我笨拙地说明,中禅寺似乎也已经了解,应了声「是啊。」

他比今川更敏锐。

「如果这是一面只是酷似后世能面的伎乐面,唔,就算古老也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果然是这段……」

中禅寺再次翻过面具对着我。

「面具上所写的文字。文字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读……不过好像是写着高德的贵人赐与之物,但是缺了许多字呐。」

「上面有写年代吗?」

「没有年代。」中禅寺答道,「上面没有任何可以确定制作年代的资讯。而且这些文字……应该是室町以后才写上去的吧。」

「果然是吗?」今川说。

「虽然没有确证,不过似乎无法再往前追溯了呢。所以……」

「如果是室町时代的面具,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记得今川说能乐成立,是那个时候的事。

「不……我是说里面写上文字,应该是室盯左右的事。但制作年代又不同了,问题就在……这个部分。」

中禅寺指着面具内侧的中央处。

「前后文还是无法判读,不过这里……」

我把脸伸到矮桌上。凝目细看,勉强依稀可以看到墨痕般的痕迹,但在我看来,还是像污垢。

「这读起来是秦河胜三个字。」

「哦,那是……?」

我是电气配线工程公司的制图工,根本没听过那种经文还是咒文般的词汇。

「那很重要吗?」

「是啊。这段文字也可以读成……秦河胜所作之面。所以今川也吓了一大跳吧。」

「那个人是古代人吗?」

「他是圣德太子的亲信。」中禅寺说。

「圣德太子是那个圣德太子吗?」

「本岛,别用那种教人无从答起的问法问话好吗?说到圣德太子,就只有那个圣德太子了。就是用明天皇的皇子,厩户丰听耳皇子、上宫圣王、法大王。秦河胜是渡来人※的菁英技术者集团——秦氏一族的中心人物,也是那座以弥勒半跏思惟像闻名的广隆寺的建设者。」

(※渡来人指日本古代四世纪到七世纪之间,从朝鲜、中国来到日本定居的外国人。他价带来先进的技术及文化,对当时的日本的各方面发展大有助益。)

「那样的话……」

「是七世纪前半的人。」今川说。

「那……很古老呢。」

古老得要命。

难怪今川会惊讶。

「那个叫河胜什么的渡来人是雕刻家还是什么吗?技术者的头头之类的……」

「不清楚。秦河胜与其说是历史人物,已经变成传说之类了。他应该是自称秦氏的渡来人集团的首领人物,可是也传说他在讨伐物部守屋※时活跃、惩治了可疑的新兴宗教什么的,在古老的记录中,也有许多这类武人的一面。」

(※物部守屋(?~五八七),敏达、用明天皇的最高执政官,因排斥佛教而与苏我马子对立,用明天皇死后欲立穴穗部皇子为帝,被苏我氏攻讨而死。)

「他也是猿乐之祖。」

今川说,中禅寺接着道

「是世阿弥说的呢。嗯,秦氏当中有这样的传说,说河胜被圣德太子交付教授百济传来的伎乐的任务,因为秦氏是天王寺的乐人。河胜是猿乐之祖的记述,始见于世阿弥的《风姿花传》吧。」

「在那以前没有吗?」

「口传无从知晓,或许在《风姿花传》以前也有类似的传说。」

「有吗?」

「嗳,关于伎乐之类的传说应该是有,不过河胜被明确地当成猿乐之祖,是在世阿弥以后吧。《风姿花传》中说,天下动荡,上宫太子随神代、佛在所※之吉例,命彼河胜仿六十六物,并仿该六十六物制面予河胜……从这个时候开始,秦河胜就被神格化为演艺的始祖了。说什么他坐在壶中乘水而来、传播猿乐之后乘空穗舟※离去,后来还显灵在播磨,咸了荒猛的宿神等等,那根本已经不是人了。」

(※佛在所即佛陀出世之地,指印度。)

(※空穗舟为一种挖空巨木中心而成的中空小舟。)

「是神。」今川说。

「所以我认为将这类演艺的面具与秦河胜连结在一起本身,已经是室町时代的发想了。虽然无法判读,但我认为这不是室町以前写下的文字呐。」

「那,这果然……」

「不,我认为最好把文字看做与这个面具本身的年代完全无关。面具是文字写上去之前完成的,这一点应该不会错。所以呢……」

「京极堂先生的意思也就是说,把它当成传,秦河胜作之古面,制作年代不详,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差不多吧。」中禅寺说,像要戴上面具似地把脸凑上去。它应该是个诅咒面具耶。

「加上一个『传』字,至少就不是赝品了。可是应该也不是真品——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这真的是秦河胜的作品的话……」

中禅寺交互看着面具内何与今川的脸,然后看我,悠哉地呢喃,「原来如此啊。」

「原来如此什么?」益田摇晃着浏海探上前来。

「哦,因为秦河胜遥远的子孙羽田隆三※,就是陷害我们益田侦探助手的罪魁祸首嘛。我心想这也是命中注定呐。」

(※羽田与秦日文发音皆为hata羽田氏为秦氏末裔一说,详见《络新妇之理》及《涂佛之宴》。)

「说这什么悠哉……呃,等一下,中禅寺先生。」

益田撩起垂下的浏海,露出苦恼的表情。

「到底要我等什么?」中禅寺厌恶地说。

「就是那个,那个肮脏的面具啊,中禅寺先生。如果、假设那真的是那个叫河胜的人制作的,那不就是国宝级的宝贝了吗?」

「国宝……是不到这个程度啦,不过应该会是重要文化财产吧。不过九成九不可能。」

「就算不可能,也是『传』,对吧?『传』。这么传说的话,当然也有人相信吧?」

「以前或许是吧,是过去式。」

「不,现在也有人这么相信,是现在进行式。例如说,把这个面具当成传家宝的人家,就会这么相信吧?」

益田不知为何有些激动地说。

「如果有这样的传说的话,那当然会信了吧,益田。但我刚才说的并不是传说,全是靠这个面具内侧的文字推测出来的,而这个玩意儿是莫名其妙地塞在连环画画家近藤的橱柜里的杂物……」

「近藤!」益田挤出声音似地说,「那、那是那个叫近藤的人的东西吗?是他的东西?所、所有物?」

他真的很激动。

我告诉益田,近藤是住在我隔壁的儿时玩伴,这个面具是从他家如同魔窟般的橱柜里面挖掘出来的。

益田他……

「喀喀喀喀」地笑了。好恐怖。

「怎么了?你发疯了吗,益田?」

「谁谁谁会发什么疯?这叫做绝处逢生啊,中禅寺先生。我真是太走运了。幸好我跟着本岛来到这里。因为这样,我得救啦。本岛住的星局田马场,对吧?」益田弓起腰来说。

「什么?怎么了?」我问。

「窃贼啊,窃贼。」

「谁是窃贼?」

「我已经识破了。我识破真凶是谁了!」

「果然疯了。」中禅寺撇下嘴角,扬起右边眉毛,「益田,你那反应简直就是榎木津。什么喀喀喀,给我说明清楚。」

益田站了起来,挺起胸膛:

「哎呀,中禅寺先生,关键时刻,我也是做得来的。听好喽,我在刚才那一瞬间,确信了本岛的总角之交,那位近藤先生呢,就是绝世大坏蛋,连续窃盗犯!」

「近藤怎么会……」

我完全不懂益田的思考回路。

「本岛真是没用呐,本岛真是有够钝的呐。」益田说着没礼貌的话,歪着薄唇邪笑个不停。真下流。「你没听见青木刑警说的话吗?咱们不是一块儿听的吗?你的注意力也真差呢。」

「什么注意力,这次的事跟我无关啊。他说了什么吗?」

「哎唷,不是你跟青木先生提起的吗?喏,青木先生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羽田的别墅失窃的东西是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你、你说它就是这个?」我忍不住拿起矮桌上的桐箱。

面具在中禅寺手里,而且我还不想碰它。那是诅咒的面具嘛。

「那个羽田先生,我记得他是秦氏的末裔吧?我可是知道的。织作家的事件,还有伊豆骚动,我都有关系嘛。那个色老头说了什么犹太啊徐福怎样的。犹太是那个,呃,叫什么的神社,是在太秦,对吧?说到太秦就是广隆寺。而徐福是秦始皇的使者,对吧?秦啊,秦。」

「这哪门子乱七八糟的说明?」中禅寺目瞪口呆。

「哪里乱七八糟了?我又不是中禅寺先生。那些罗嗉的细节,可没办法细细讲解。可是呢,只要大概说对了就好了。小地方不用计较啦。羽田先生自称秦氏的末裔,这是事实吧?被偷的可是羽田家代代家传的面具呢。而且是国宝级的。也就是说,那可不是非同小可的旧。说到羽田先生的祖先,而且旧到可以说是国宝级,当然就是那个秦河胜啦。」

「可、可是……」

这太武断了。

「可是近藤不可能……」

虽然也长得一副大盗模样。

「近藤不是小偷啦。」

「我也不是毛贼啊。」益田说,「的确,或许我看起来像个可疑人物,可是那是侦探业务所需。用一副可疑的模样四处乱晃,是侦探的本分。反之,那个近藤某人,听说他是个连环画画家,是吗?为什么一个连环画画家的家里会有如此昂贵的面具?而且自己家中竟然有好几样不认得的物品,这岂不是太不自然了?那当然不自然了。因为据我推测……」

益田演讲似地长篇大论到这里,用细长的眼睛俯视我。

「什、什么?」

「你实在是个烂好人。」

或许吧。

「他谎称不记得这样东西,把它塞给你,打算让你拿去给今川先生估估究竟值几两钱,是吧。偷是偷了,却不明白价值,一定是的,一定就是这样!」

「根本不是。」中禅寺制止。

「不、不是吗?怎么会?近藤先生的行动不是很不自然吗?」

「是不自然。」

「那……」

中禅寺突然蹙起眉头,一脸不悦地看起古面具。

我屏气凝神,等待中禅寺的下一句话。因为我善良的邻居突然被指控为真凶,这真正是晴天霹雳。可是中禅寺却迟迟不开口。

益田站着,扭过身体:

「到底是怎样嘛!」

「喂,益田,青木提过羽田家失窃的东西是哪些吗?」

「就是羽田家家传的国宝级面具……」

「那么……你记得其他人家失窃的物品吗?」

「咦?我记得是……香炉、毘沙门天像、刀子和手镜……这些吧?」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中禅寺又沉默了半晌,接着他看也不看我,却对着我慢条斯理地问了:

「本岛,你住的文化住宅有几栋?」

「我、我吗?我家是吗?十栋啊。」

「每一户人家都挂了门牌吗?」

「门、门牌?」

有吗?我没仔细留意过。

至少我家没有门牌。那算门牌吗?玄关口有个可以装名牌的框框,但我家是空栏。因为框生锈了,没办法抽放。近藤家也是一样。文化住宅这名称是好听,但说穿了只是大正时代盖的和洋折衷的简陋房子。

有些人家也装有类似信箱的东西,但挂有名牌的人家……

「不清楚呢。不,就算有也只是贴张纸,掉了就没了,我想几乎没有人挂正式的门牌。」

「邮差送信会困扰的。」今川说。

负责的邮差是熟悉那一区的老爷子,所以目前看起来并没有困扰的样子,不过的确,邮差换人的话,或许会不知所措。可是……

「这怎么了吗?」

没头没脑的是中禅寺。

「你的住处是第十栋吗?」

「咦?嗯,是最边边。每一栋有两列,各有五户,唔,从道路邢一侧进来的话,相当于我家背面的坂野家——那里只有一个老婆婆独居——坂野家跟我家是最尽头。旁边就是大水沟了。隔壁是近藤家。唔,从道路过来算是最里面……这到底怎么了?」

「这怎么了?」益田也同时说,「就、就就是嘛,想要听到解释的是我们才对呢,中禅寺先生。本岛的住家环境跟我的冤罪没有因果关系吧?」

「近藤家是什么时候遭小偷的?」

「哦,上星期六上午。前天的事。房间里乱成一团,整理好的时候都深夜了,累得我昨天睡了一整天,然后就到了今天,错不了的。」

「上午啊……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那天是星期六,我去了公司,不过现在不景气,没有工作,中午我就回来了。这怎么了吗?」

我回家后正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时,近藤就来了。

中禅寺要我更详细地说明当时的时间经纬。

「哦,我下班回家的时间……我记得是正午,要不然就是快正午。因为太闲了,还没到中午我就离开公司了,然后我吃了饭……」

接着我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找榎木津了。虽然才隔了一天,我的决心就化为泡影了。

「……近藤来找,是下午三点过后。」

「今川说,近藤为了查出有什么东西失窃,将收在橱柜里的家当全部搬了出来,那花了多久时间?」

「问得真细。整理花了八个小时以上,不过拿出来应该更快……大概两、三个小时吧。」

「那么近藤外出回来的时刻,跟你从公司回来的时刻差不了多少,是吗?」

「嗯。」

实际上怎么样呢?

「呃,我并没有正确掌握近藤的行踪,不过或许我比他更早一点点回到家也说不定。近藤说他去送完成的连环画,外出了两小时左右。从过去的经验来看,他从来不会在十点以前出发去画商那里……」

「原来如此啊。」中禅寺说,「是弄错了啊。」

「弄错?弄错什么?」

「这么一来……表示敌方犯了致命的过失呐。」

「敌方?是说羽田先生吗?」站着的益田前屈似地探出身子。

「是啊。可是,虽然是个致命的过失,但或许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本岛跟近藤很要好。这个失误或许不太有意义。不……我知道了。我本来还在纳闷他们究竟想怎样,嗳,原来如此啊,我几乎懂了。懂是懂了……这阴谋呢,是啊,你也是毛贼。」

「嘿?」

中禅寺居然指住了我。

「我、怎么会……?」

「嗯,可是这个计划好像出了一点纰漏。只要咬紧这一点,本岛——不,不行呐。看对方怎么出招,搞不好你也会被捕。」

「什、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我探出身子了。

「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怎么会被逮捕……」

我是莫名其妙。

「我不是再三再四地说过,都是你自己要跟榎木津扯上关系的。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我的忠告?和榎木津混在一起,就等于是放弃了平凡的一般市民的头衔了。你差不多也该认清这一点了。听好了,就像益田胡猜的,这个面具应该是羽田隆三的东西。至于是不是具品,那就像我刚才说的,即使有什么传说,也很难说那个老头子是否真心相信……不过一样东西的价值,那才是说了算。」

中禅寺说着,「原来这是羽田家的传家宝面具。」把面具收回桐箱里。

「羽、羽田制铁顾问的宝贝,怎么会在近藤家的橱柜里?那一定是搞错了吧?」

「没有错,这是阴谋啊,本岛。」

你也被陷害了——中禅寺说。

「我吗?」

「是啊。嗳,这个轻浮的侦探,被花言巧语蒙骗,做出一连串轻率的行动,近乎滑稽地完全掉进陷阱,漂亮地以毛贼身分出道了。

「请等一下。」益田坐下。

那动作就像泄了气的气球。

「问题是赃物。这个愚蠢的毛贼虽然有偷窃的行径,却没有被窃的物品。他只在发生窃案的现场闲晃,只侦查发生窃案的家庭情况,极尽可疑行动之能事,完美地塑造出毛贼形象,不过这个毛贼样,其实是虚有其表。任谁来看,益田都是窃贼,但他手中却没有失窃的物品,这样就缺了临门一脚了。」

「我、我是清白的嘛。」

「对方想让你有罪啊。所以才做了精心布置,不是吗?」

「就算想,我也是清白的啊。」

「有罪无罪不是由司法来判断的吗?」

「是是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是清白的。」

「那我订正好了。对方无论如何,都想捏造出一桩冤狱。换言之,失窃的物品,迟早一定会在榎木津身边被找到……计划就是这样的。」

「计划?」

「是啊。都花了那么多功夫,做到这种地步了,当然要收尾啦。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绝对会在与榎木津有关的地点被找到才对。所以我才说除非找到真凶,否则是不可能洗刷冤情的。可是,想要溜进榎木津的事务所,栽赃进去,相当困难,对吧?和寅一直待在那里,而且他意外地神经质。嗳,如果侵入榎木津的房间,他房间里衣服乐器什么的丢得像个垃圾场,想藏在哪儿都行,但那里是大楼嘛。事务所又不在一楼,难以入侵。如果像个黑帮分子硬闯进去,就没有意义了。嗳,要摆在益田租的地方感觉是很容易啦。」

「很、很容易啊。而且我不常回去嘛。」益田说。

「可是就算容易,那样一来,就不容易把榎木津给拖下水了吧?益田偷的东西在益田的租屋处找到的话,就只是益田是个窃贼罢了。」

「我不是窃贼啊。」

「知道啦。可是那样一来,就变成一个单纯地陷益田于罪的策略而已了,不是吗?敌人的目标完全是榎木津,要陷害益田这种小角色,这样的圈套也太小题大作了。」

「托您的福,我就是小角色。」益田神气地说。

「敌人在先前的神无月事件中,相当仔细地调查过榎木津的周遭了。所以,唔,他们已经推测出……榎木津的身边谁可以拿来当成牺牲品。」

中禅寺再次指住我。

真是讨厌到了极点。

「我……吗?」

「就是你啊。仔细想想,在银信阁事件里,你是最为活跃的一个。」

「中、中禅寺先生不也在暗地里活跃吗?还有其他……对了,像沼上先生……」

榎木津身边有许多可疑人物。

「羽田隆三不会对我出手的。」

中禅寺以冷静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不会对你……出手吗?」

「我也不想对那种老头子出手,对方肯定也是一样。再说,沼上是我的朋友,和榎木津没有关系。可是本岛是把银信阁事件带到榎木津那里的人,与委托人又认识,而且还自称侦探助手。」

「那、那是假的……」

是情急之下的谎言。是随口胡诌。

「就算对你来说是谎言,对委托人而言,现在也依然是真实。事件结束之后的现在,你依然戴着那样的面具吧?」

的确,我完全没有辩白清楚。

事到如今也很难开口承认那是骗人的,而且我认为就算置之不理,今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有关系了,所以就这么丢着没管了。

「我以前也忠告过你,为了应付场面而撒的谎最要不得吧?」中禅寺语气满是嘲讽地说,「原来你们完全听不进去我的忠告啊。嗳,你们的主人不是我,是榎木津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我非常想听。

这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我深自反省,也深深后悔。

可是,

「总之因为这样,敌人相中了本岛。是保管益田偷走的赃物的角色。」

「就说我没偷了啦。」

「你很罗嗦喔,知道啦。然而,本岛做为榎木津的奴仆,算是新人,资历也很浅吧?」

「我……我也还不到一年啊。」益田说,「差别根本微不足道嘛。」

「是这样没错,但你已经完全跟那个笨蛋混在一块儿了啊,益田。待遇姑且不论,你是每天上班的正职员工,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一些杂项工作也是你在负责的吧?相较之下,本岛没有存在感,外表也很低调凡庸。」

好过分。

虽然过分,却是事实。

「我想那些人虽然知道本岛的地址,却不清楚共有十栋的文化住宅中,哪一户才是本岛家吧。」

「咦?也就是……」

「是啊。但也不能在邻近打听本岛先生的家是哪一户啊。与邻居接触是很危险的。而且万一问到的就是本岛家,那计划就全毁了。那些人在干的不是侦探工作,而是设圈套害人嘛。所以敌人对没有贴出门牌的人家……」

「啊。」

近藤说除了自己家以外,还有四户遭小偷了。

「那……」

这表示十栋之中,包括我家和近藤家在内,总共有六户没有挂门牌,是吗?

「他们潜入每一户,确认住户是什么人吧。我不晓得近藤是怎么说的,不过那几家实际上应该没有窃盗损失才对。只是应该锁上的锁打开了,或是室内有遭人翻过的形迹而已吧。即使如此,闯空门还是闯空门,大部分的人都会心想只是因为没有值钱的东西,才没有被偷。」

「那近藤是……」

「他被搞错成你了。近藤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听好了,本岛,闯空门的呢,例如偷跑进来翻箱倒柜的时候,一定会从最下面开始开抽屉。因为这样就不必再关上了。」

「哦……」

的确,从上面开始开的话,不一一关上,就没办法打开底下的抽屉。

「你那里也一样。挂出门牌的人家就跳过,从马路那里依序入侵,确定是无关的人家,就丢下继续找下一户。然后敌人来到近藤家,结果搞错了。一定是因为那个……」

「招猫,是吗!」

「你也有一只吧?」中禅寺问。

益田诧异地抬头说:

「咦?本岛的猫不是被榎木津先生给砸个稀烂了吗?」

「那是小池英惠小姐的猫。我拿去的猫被小池小姐拿走了,所以现在不晓得在哪里了……可是那只猫其实也是近藤的……」

「那么近藤先生家应该就没猫了啊?」

「不是的。」

近藤有一段时期拥有两个招猫。一个举右手,一个举左手。

举左手的被小池英惠拿走,下落不明的是在豪德寺买的举右手的猫,也就是和我的一对的猫。

「不,可是怎么会……」

「我想情报来源应该是奈美木节小姐吧。」中禅寺说。阿节是银信阁社长家的文佣,也是五德猫事件的委托人。我因为偶然在豪德寺邂逅那个女孩,人生方向稍微偏离了正道。

「遇到她的时候,你是不是带着招猫?」

没错,我当时就带着招猫。

我和阿节是在豪德寺遇见的。而且我等于是为了买招猫才去豪德寺的。这么说来,我在撕下的招猫包装纸写下玫瑰十字侦探社的电话号码,交给了阿节。纸上没有商品名,不过撕破的时候,她应该看到了里面包的招猫吧。

「那么……也就是他们认为文化住宅中,有豪德寺招猫的人家就是我家?这样会不会有点太不牢靠了?」

其他人家也有可能有招猫。

「不是的。」中禅寺说,「我不晓得是谁,但应该有人先潜进去,好确定住户吧。像是有小孩的人家,只要进去看上一眼就知道了。如果晾着换洗衣物,用不着进去也看得出来。只要看看玄关的鞋子,就可以推测出家庭成员。其他的人家,住的是不是都是夫妻档?」

「嗯,有不少夫妻,也有的人家有小孩,还有独居老人。」

「你是暮气沉沉的单身男子,而且不是老人。每一户进去的人家都落空,最后他们找到了一户符合单身男子的肮脏杀风景人家。唔,要是屋里摆着画到一半的连环画什么的,或许多少还会起疑一下。」

可是没有连环画。

近藤拿去交货了。

「只看到画材,不会起疑的。你担任侦探助手的余暇,还兼电气配线的制图工,这一点他们也已经调查到了吧。大概只会觉得是制图工具。」

制图工算余暇工作吗?

「然后侵入者发现了招猫。然后他们误会了。以为找到了。那天是星期六,等到下午,屋主可能就会回来,他们急了吧。然后……」

他们依照预定,把赃物藏起来——中禅寺说。

「藏起来?」

「就像我刚才说的,侵入者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要把益田偷走的—被当成益田偷走的东西栽赃进来的。」

「咦?那样说的话,那堆杂物里面有赃物……?」

「喏,不是有很多吗?包括这个面具在内,没有印象的物品……」

「啊。」

是指古老的手镜等等的吗?

「可是刀啊毘沙门天的……」

我记得没有。香炉好像有好几个,但近藤并没有说他没有印象。

「我想香炉一开始就藏在箱子里吧。可能只掉包了里面装的东西。要是一下子就被发现,对敌方来说也是困扰。佛像一定也藏在某处。刀子可能是和巡回艺人的长匕首的内容物掉包……明明是竹刀,是不是满重的?」

我这个凡庸的制图工不可能知道竹制的长匕首应该有多重,不过我记得不算轻。

「无关的人家,应该是翻箱倒柜,门户大开,不过如果敌人认定那里就是本岛家,应该会掩饰潜入的形迹才对。万一两三下就被发现,那就没戏唱了。门也照原样锁回去了吧?」

没错。

近藤也说如果不是发现招猫不见,他应该也不会发现有人入侵家中。

「呃,可是……对了。」

近藤的招猫不见了。我这么说,中禅寺便说,「那个招猫一定是被拿去用在和鞭子一样的用途上了。」

「鞭子!是说那个鞭子吗?」

「没其他鞭子啦,益田。嗳,我想偷走鞭子的,就是自称鲸冈勋的外遇调查委托人吧。他一开始是直接去事务所的,对吧?」

「鞭子从那天就不见了!」益田大声说,「啊,的确,和鲸冈先生说话时,我拿着鞭子把玩。可是……后来就再也没看见鞭子了。」

「附近频传的闯空门事件,全都是障眼法吧。近藤家不见的东西,只有那个招猫吗?」

「咦?呃……」

近藤说还有鸭舌帽和仿造手枪。

「原来如此,有这么刚好的东西啊。」中禅寺窃笑,「时机一到……我看要不了多久吧,就会发生本岛戴着那顶鸭舌帽,拿着仿造手枪强盗未遂的事件吧。」

「本岛是强盗啊?」益田愉快地说,「强盗比毛贼更要坏多了呢。罪也重多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你也是共犯啊,益田。」

「我、我是清白的啊!」

我也是清白的。

或者说,根本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唔,强盗事件会未遂以终……才对。未遂的话,我想连续行窃五户人家更恶性重大多了。然后呢,现场会炫耀似地掉下仿造枪、招猫等等的。」

「怎、怎么会掉着什么招猫呢?」

「唔,这个啊……嗳,关于招猫,我是觉得是不可抗力啦。敌人当时可能也慌了吧。」

「慌了?」

「他们根本就搞错人家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慌的……不过你比平常星期六回家的时间更早一些回去吧?敌人的同伙之类的在小巷子监视,看见你走回来的身影,慌忙通知屋里的伙伴。所以他们慌了手脚,不小心把招猫给拿走了……我想这或许才是真相,但既然拿走了,应该会加以活用吧。随身带着招猫的强盗是很好笑,不过这是圈套嘛,没办法。」

「没办法?」

「没办法啊。然后……本岛会被怀疑。」

「呃,所以说……」

「而且警方有你的指纹。」

「啊。」

我前几天主动撩下了指纹。

「然后你家会被搜索,会找到赃物,益田和本岛会变成共犯,玫瑰十字侦探社会曝露出拿侦探招牌当掩护的窃盗集团真面目,榎木津会被怀疑是窃盗集团头头,最后只能收起侦探社……」

这计划真是太随便了呐——中禅寺目瞪口呆地说。

「是很随便。」今川也说,「这件事对榎木津先生来说,一定是不痛不痒。伤脑筋的只有这些人而已。如此罢了。」今川面不改色地说。

「如此罢了吗!」益田尖叫,「好过分,太过分了。这实在过分到底了。帮帮我们啊!」

「帮不了,这无法逃躲,面对现实吧,益田。」中禅寺冷冷地说。

「这样好吗,本岛?」

「不,不好。」

一点都不好。

可是,

「可、可是,可是啊,中禅寺先生,招猫、手枪和鸭舌帽都不是我的东西啊。全都是近藤的。呃,赃物也是在近藤家,我家是空无一物,甚至连家具什么的都没有。而且我的猫……」

还在我手里。

「猫也还在我家。」我主张说。

「那么,虽然对近藤过意不去,但可疑的就变成了近藤吧。近藤与玫瑰十字侦探社无关,那么……」

中禅寺默默地指着桌上的桐箱。

「这是什么?」

「诅、诅咒的……」

「不是啦。这是赃物啊。那么,这东西是谁拿来的?」

「今、今川先生……」

「是你。」中禅寺厌烦地说,「你忘记了吗?这个赃物,是你拿去待古庵的。所以我不就说了吗?敌人的确是搞错了目标的住处,犯下了以某个意义来说是致命的过失,但这个过失,看来对大局并没有影响。因为被误以为是你家的近藤,跟你非常亲近……」

你们这下子就变成玫瑰十字窃盗团了——中禅寺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教人头疼……如此这般,侦探小说中说的解谜部分,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你们没有明天了。」

「只、只到今天了吗!」益田从鼻子泄出气来。

「我不晓得是到今天还是明天,不过我一开始不就说过那么多遍了吗?认命吧。真是不死心。」

——连我也是吗?

我什么都没说,中禅寺却说「你也是。」

「还有……不管这个面具拥有多少价值,这下子也不能怎么样了呢,今川。要是贩卖赃物,也会影响到你店里的信用。我也不想和它扯上关系。真正是诅咒面具。好了,本岛,你带着这个面具,快给我回家去吧……」

冷酷无比的旧书商用一种让人绝对不敢顶嘴的恐怖表情,把桐箱推回我这里。

可是推到一半,那只手突然停住了。

古书肆的左眉慢慢地扬起,嘴角撇了下去。

「怎么了?」今川问。

「哦,我净是注意里面装的东西,没怎么留意箱子……」

中禅寺拿起箱盖,讶异地端详。

「祸字……姑且不论,它旁边的字倒是很新呢。」

「是吗?」今川也看过去。

「书写的年代显然不同……或者说,今川,这很新啊。喏,你看,墨痕的状态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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