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最近写上去的?」
「不,应该不是最近,不过是很后来才写的。唔,不,等一下,我好像看过这个笔迹。」
「中禅寺先生看过……?是知名的书法家吗?」今川接着问。
「我想应该不是。」中禅寺纳闷地偏头说,「是在哪里看到的呢……唔唔…里头有护符,对吧?」
中禅寺说,今川从箱中取出那张护符。
「这个吗?不晓得上面写了些什么。」今川说,把护符递给中禅寺。
「这是陀罗尼的护符。」
「是陀罗尼吗?」
「是啊。这是将一切邪魔燃烧殆尽的陀罗尼护符……不过这种样式,是江户末期以后的呢。纸也是……没那么旧。搞不好是快到明治时代左右的东西。可是……至少不是昭和的。」
「这样吗?」
「嗯……那这个无关吧。」
中禅寺把护符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这次凝视起撕破的封印部分。
「啊啊?」
这反应以古书肆而言很稀奇。
中禅寺交互比对封印的朱字与箱盖上的文字后,说「笔迹相同」,然后再次短促地「啊啊」一声。
「你想起来了吗?」
「嗯,太意外了。不……这样啊。但论可能性,是有十足的可能性呐。」
「怎么又在讲面具了啦?」
益田闹别扭似地顶出尖细的下巴。
「为什么会这样嘛?那种面具别管它了啦。为什么面具比人还重要嘛?反正是赃物嘛。管它再有价值——不,就算没价值,反正也不能把它怎样不是吗?何必为那个可恨的羽田老头鉴定呢?」
对了,把它扔了怎么样?——益田说。跟我对近藤说的话一样。
「只要把这些赃物全部丢掉,就没有任何证据……」
「不行。」中禅寺当场驳回。
——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
赃物——虽然实际上并不是益田偷来的——每一样似乎都是颇具价值的物品。像眼前的这个诅咒面具,甚至是相当于国宝级的东西——传家宝。每一样都是……
因为如果是便宜货,计划曝光的时候,有可能被直接拿去丢掉吧。
不,这不是金额的问题。
其他东西姑且不论,这个面具似乎是设下圈套的主谋的所有物。我想一般是不会把传家宝拿来用在这种圈套上的。青木说,羽田在搜集美术品,他应该还有许多其他昂贵的物品。即使如此,还是有理由非得要这个面具出马不可。敌人需要的不是金钱价值,而是文化价值。
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
没办法丢。
敌人是不是已经料到,如果会有人识破计划,那绝对是中禅寺,而他绝对不会丢掉或破坏这类东西?
这么想想,这个面具才是这个圈套的最佳诱饵。赃物必须是尽可能具有文化价值的东西才行吧。
所以才会拿出传家宝来吧。
「比起活人的将来,老面具更重要,是吧?」益田哭道,「本岛,你看看,这些人对这些无关世俗的事,就严肃个半死。明明眼前前途无量的青年侦探跟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两个善人的人生就要结束了说……」
人畜无害的制图工——这样的形容让我强烈地感到介意。虽然这是事实,也不是特别贬损我吧。再说……
——就要结束了吗?
我人畜无害的人生。
「咱们可是山穷水尽呢。对自己人的不幸这么冷漠,一谈到面具妖怪什么的,却马上沉迷其中。你说对不对,本岛?」
「唔……」
我想上次益田对我也很冷漠。
「才没那种事。」中禅寺说,「我是在说或许有胜算。」
「胜算是什么蒜?有那种蒜头面具吗?」益田自暴自弃到了极点地说。
他消沉沮丧。看到别人先萎靡,我有种来不及萎靡到的感觉。
「益田,没必要装那种可怜兮兮相。你这种轻薄的家伙,不管是挫折还是呕气,这世上都不会有人为你心痛。你那种态度,装了也是白装。我说的是,或许……有办法让那个羽田隆三狠狠地吃上一次瘪。」
「吃瘪?」
「等我一下。」中禅寺说,站起来走出客厅,不久后拿了一个文箱般的东西回来。
「因为得写贺年片了,我昨天正好在翻阅一些旧信,呃……有了。」
「有了?有什么?」
中禅寺从文箱里取出一只信封,翻过来细细地与桐箱的封印比对。接着他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和箱书放在一起比较。
非常严肃。
今川看到他那个样子,露出真的就像那些纸糊鬼面具般的表情来。
「呃,京极堂先生,你说眼熟,莫非那是你朋友的笔迹吗……?难道是羽田隆三的笔迹之类的?」
「这你就猜错了,今川。」中禅寺露出凶恶的眼神,「我跟那个老人,并没有个人书信往来的关系。我才没有跟那种俗物当笔友的低级嗜好。嗯,我想应该没错。这字迹很流丽,可是如果真是这样……
那个老人应该不晓得这个事实吧——中禅寺表情变得更加凶恶地说。
「这个事实?」
「哦,只是推测。现阶段我什么都不能说,不过嗳,既然对方都像这样拿这个面具当诱饵设圈套了……」
那他应该不晓得吧——中禅寺说,收起信封。
「什、什么跟什么啊?中禅寺先生?那么你说的胜算,不是在说那个面具吗?」
「不,就是在说这个面具。」
「那个面具怎么了?你说要让他吃瘪,要怎么做?总不会是要塞面具给他吃吧?中禅寺先生,透露一点嘛。」
「吵死了。」古书肆露出凶恶的表情瞪着益田,「还是索性就照你说的,把这个面具扔了算了?这样一来,连那半丁点的胜算也要没喽?」
中禅寺假装就要随手扔掉装着面具的箱子。
「住手呀……!」益田大叫,「我是一头雾水,不过至少还是留下那半丁点的胜算吧。」
「就算丢了,我也一点都不痒不痛啊。」
「不,呃,那么中禅寺先生说的那半丁点的胜算,难、难难道是想到了该怎么救我吗?请你再说清楚……」
益田似乎再也按捺不住,身体有一半都探到矮桌上的时候——
我涌起一股糟到了极点的预感。
瞬间——纸门左右大开。
预感成真了。
「哇哈哈哈哈,喂,京极,有啦有啦!」
「榎、榎木……」
是榎木津。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热闹登场就是了。我甚至觉得旁边没有锣鼓助阵反而不自然。如果这里有锣鼓,应该要齐声奏乐才正常吧。
榎木津用鼻子哼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望向我等奴仆。和下午拜访事务所时相比,我早了一些被注意到。
「怎么!毛贼跟本岛贡札雷斯还有恶心的乃介都在啊。你们竟然还活着啊,真是不死心。罪犯跟珍兽什么的,就快快被处刑,为你们的愚蠢向世人道歉吧!不管那个,京极。」
榎木津飞快地撇下奴仆,望向主人。古书肆倦怠地仰望吵闹烦人的侦探。
不过,
我差点听过就算了……可是贡札雷斯这称呼也太扯了吧?
「我说你啊,」中禅寺登时变得面无表情,念台词似地以平板调说,「拜托你,可以安静点开纸门吗?反正你一定是在老家找到追傩式的全套服装,跑来叫我教你怎么弄,是吧?」
「亏你猜得出来呐。」榎木津好像真的很吃惊。
我觉得这个结论连凡人的我都想得到,榎木津却连声嚷着「好厉害好厉害。」高兴地笑。接着他突然变回一脸正经,眯起眼睛看中禅寺。
「喂,你……」
「干什么啦?毛毛躁躁的。可以别杵在那里碍眼吗?快坐下来吧。」
「那我坐了。」
榎木津在中禅寺正面坐下。
我和益田闪到左右两边。那与其说是让位,更像紧急避难。
「好了,我坐了。坐下了。喂,你……」
榎木津凑近中禅寺。古书肆像要避开侦探似地,身体歪向一旁。
「干嘛?感觉好可疑呐。你刚才别开视线了,是吧?唔,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好像很好玩又不太好玩的事?」
「你在怀疑什么?你才更可疑多了。再说,这事跟我完全无关,所以不好玩也不好笑啊。只是你那两个坐在那两边的奴仆……」
「这些家伙是爱哭鬼的无能之辈,让他们哭去吧。谁叫他叫哭山呢?反而教人想把他弄哭呢。揍下去会哭吗?」
「我已经哭了啦。」益田说。
「哇哈哈哈哈,真是个哭山。这里要是再来上一只狼,就可以上演狼号鬼哭了。真可惜呐。真想听听狼号鬼哭呐。咦?」
此时榎木津也蹙起了眉毛。
「喂,京极。」
侦探凝视着中禅寺的头顶一带。
「果然呐。」中禅寺说,「我就在想会不会是呐。你认得,是吧?确定没错吗?」
「我怎么可能弄错。」榎木津不可一世地说,「没错是没错,可是我不懂意思。我也不想听你说明,不过那好玩吗?」
「有人说不好玩。」
中禅寺说着,交互看着我和益田。
「真麻烦呐……」中禅寺抚摩下巴。「总觉得不合我的品味。」
「这不是品味的问题吧?」益田说。唔,我也这么觉得。
中禅寺懒散万分地「唔唔」呻吟,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榎木津。
「如何,榎兄?你还要……大闹一场吗?」
「呵呵呵。」
榎木津笑了。
不安。真令人不安。
「嗳……如果这次能够请到厉害一些的大人物出马,那就更是如虎添翼了呐。这样也行吗?」
「哼。」榎木津在鼻子上面挤出皱纹。「我才不要跟那玩意儿说话。你自个儿谈得拢的话,不关我的事。」
「这样。」中禅寺抱起双臂,「那……嗳,既然益田哭个没完,本岛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现在的我看起来快哭了吗?不,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哭。
「真是的,这个年关,到底要给我惹出多少麻烦才甘心……不过就当成追傩式的预演好了。」
倦怠地这么说的中禅寺也……
看着我笑了。
6
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么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坏蛋一伙——在我心中,侦探与坏蛋已经变成同义语了——的动作迅捷无比。一如既往,没有任何绵密的商量,即使如此,榎木津和中禅寺却在默默之中策画好了什么,我们奴仆完全掌握不到整体的样貌,就这样被团团转地耍来耍去——不,中禅寺也就算了,我实在不认为榎木津明白状况。他那感觉分明是「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参一脚。」
那个名侦探应该完全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觉,也丝毫没有要救助困窘的奴仆的意思吧。然而榎木津却用一副好似看透了一切的坚毅傲慢态度命令我们。
我一头雾水。
根本不可能明白。
所以我茫无头绪,但事实似乎是:状况不容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
要是慢吞吞的,可能一个酷似我的男子就要戴着近藤的鸭舌帽,一手拿着仿造枪,不知为何抱着招猫,在某处引发强盗未遂事件了,那么一来——在各方面——就太迟了。迟了的话,遭殃的好像会是我,而且和上次不一样,听说这次我会被逮捕,都被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帮忙。
虽然是不能不帮。
可是至少也告诉我一下作战内容吧。
尽管莫名其妙,但益田被吩咐去查出羽田隆三的行程,而我则被命令火速回收赃物,送到待古庵去。
确实,要是东西被毫不知情的近藤给卖到附近的旧货摊去,一切心血全都白费了。我那虽然有整顿能力,却缺乏整理能力的朋友,总是会把到手的东西全部收起来。
虽然会收起来,但不会丢掉也不会卖掉。这是近藤的一般做法,不过这次却不能保证也是如此。
因为他对那些东西没有感情。那不是他的东西,这也是当然的。
所以或许他会把东西丢了。
不,丢了还好,万一卖了……大概可以卖到高价。而如果近藤因此变得口袋铛啷铛啷,我们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窃盗集团了。
要是那样就惨了。这点事连我都想得到,所以我火速冲了回去。
我一边跑,一边感到空虚。
十二月,在师走※奔跑的是老师。
(※师走原本是日本阴历十二月的别名,现在也指新历十二月。意思是年底时候,连平日端坐诵经的师僧也会忙得四处奔走。)
而我是胆小的凡人。
为什么凡人的我要奔跑?而且甚至还向公司请假。
汗流浃背不停工作,才是小市民的本分。而玩到不小心忘了工作,也是愚民的天性吧。
然而我……虽然汗流浃背,却不是在工作,话虽如此,却也不是忘了工作耽溺于玩乐。我的情况,只是忙乱得全身出汗而已。包括冷汗。
到底是怎么搞的?
翻过堤防,弯进小巷,进入湿气重的低地。眼前是古老的和洋折衷的文化住宅……
我慌忙开门一看,近藤大熊坐在像是整理了一半的一团乱房间正中央,穿着绵袍,头上扎着手巾,正在画连环画《机关侦探帖》的底稿。
「怎么,本岛,有何贵干?」熊发出旧时代的招呼问,我朝他的手上一看……他竟然把那个疑似装董局级香炉的箱子拿来当文镇用。
我没有半句说明,当场把它拿起来,打开盖子出示内容物问,「这是你的吗?」
近藤露出硕大健康的牙齿答道,「你终于脑袋烧坏了吗?本岛?」
「脑袋是没坏,倒是我觉得人生失败了。总之你看仔细,这个香炉不是你的吧?」
「是在下的东西啊。它就在舍下嘛。」
「在你家的东西不一定就是你的东西啦。怎么样?这东西看起来昂贵得要命耶。」
真的是个豪华而精致的工艺品。
「这绝对不可能是你的。你根本没见过它吧?对了,那把长刀哪去了?」
「长刀?噢,你说拿来当《旅乌鸦假面江湖客》的参考资料的竹刀吗?」
「不要画那种古怪的连环画啦,所以才会一下子就被腰斩。嗳,管它是什么资料都好,快点拿出来。」
「不就拿出来了吗?」近藤拿起搁在暖炉矮桌旁边的刀子,一把抽出来。
「笨笨笨蛋不要砍啦!」
「竹刀怎么砍得了东西?」
「你看仔细!不觉得重吗?不是闪闪发光吗?」
「嗯?这么说来,的确沉甸甸的呐。」近藤说,把脸凑近刀子,但才凑到一半,刀身竟冷不妨从刀柄脱落了。
「呜哇!」熊吼道,「这、这是真家伙—本岛,怎么会这样?本岛,你看看这个,刀柄都被刀身的重量压得裂开了!只差一点在下就要血肉横飞了!」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别人的话你也听进去一些吧,近藤。还有……喏,那个手镜跟毘沙门天。」
「你怎么会知道毘沙门天!」熊又吼道。
「真的有吗?」
「该说是有吗……它就祭祀在那儿。」
「祭祀?」
近藤指着天花板角落。
他的手指前方设了一个又小又肮脏的神龛。
平常根本不会意识到那里有那种东西。
「祂是突然显灵的。」
「什么?」
神龛里站着一尊神像。
「我以为是神佛显圣,吃惊不已呢。」
「笨、笨蛋,你信的是其他宗派吧?这种状况怀疑一下好不好?还神佛显圣,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好吗?」
「这是神佛混合※啊。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呢。」
(※指日本固有神明与佛教信仰折衷融合的现象。这里因为佛教的毘沙门天像出现在祭祀神道教神明的神龛上,故近藤如此说。)
「完全相反,那是凶兆。好了,近藤,我没时间跟你详细解释,就算解释了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我也懒得解释,不过如果你继续留着这些东西,我平静而卑微的人生马上就要宣告终结了。你那丑陋的人生或许也会跟着再见。等在未来的,只有挟带着惊涛骇浪的悲惨活地狱。如果你今后还想走在阳光底下,就把它交给我。」
「本岛。」近藤解下头巾,「阁下最近是不是个性变了?」
「个性……?什么啦?」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更逊的家伙。低调不起眼凡庸无可无不可不烧香也不放屁……」
「罗嗦啦,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是突然闯进别人家里,叉着两条腿连珠炮似地滔滔不绝,这一点都不像阁下。而且你的口气也有点像古装剧。」
「口气是像你的啦。其他的……」
——不想说。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可是难道我真的被影响了?
「别、别罗嗦那么多了啦,如果你还想要幸福的明天,就听我的话,把它交给我。求你啦。」
结果我这人到最后还是只能恳求。高压的态度怎么样就是不合性子吧。我恳求哀求再跪求,拿到了四样赃物,再次跑了起来。
我一边跑,这次怕起来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说这话感觉好像会被骂「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但光听别人说明,全都不关己事,听到的内容只能是故事。
故事总是飘浮在距离现实有些遥远的地方。
处在漩涡之中,就看不见故事了。
平常的话……体验会变成记忆,记忆以谈话的形式重现,然后现实才会变成故事。然而这次却是反过来了。我先听到了故事,然后现在才体认到那竟是现实。
我手中抱的四样物品就是证据。
刀子镜子香炉与毘沙门天,它们把中禅寺述说的虚假而荒诞无稽的天马行空之事,变换成不动如山的现实了。
一个叫羽田某人的、我见也没见过的大人物设下的荒唐圈套,看来是真的了。
每一个赃物都很难拿。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刀子重得要命,一想到那是凶器,我就提心吊胆。其他的东西也都贵重得吓人。
万一掉了还是弄坏了,我想没一样是我赔得起的。
而且,
今天的我,显然是个可疑人物。
举止可疑、拿的东西可疑,最糟糕的是,我疑神疑鬼起来了。要是移动途中被警察给看见,绝对会被叫住。万一遭到盘问,一切都完了。
没有配线工会抱着刀子四处乱跑的。
不,没有执照就持有刀械,光是这样好像就会吃上官司了。所以如果被警察叫住,我绝对会被捕吧。会被逮捕。被捕就曝光了。别说是曝光了,我身上的东西全是人家报案失窃的物品啊。
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个货真价实的窃盗犯了。
比起紧张,我更是僵住了。
心里焦急着快点快点,身体却僵硬极了,而且动作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活脱就是个罪犯。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了解到益田想要遮住脸的理由。
会遮住脸,不光是为了伪装身分,欺骗世人。遮住脸这个行为,也具有消灭个体的效果。有的世界,是湮灭自我、变成无人知晓之物,才能够获得的。
然后……看到待古庵的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时,那种安心真是难以名状。
被吩咐过来这里,我毫不怀疑,只是深信着一路奔走,但没有保证店会是开着的。如果店关着,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只能抱着一堆赃物,如同字面所述地流落街头。
随着走近今川的店,这样的不安徐徐膨胀……支配了我。
所以玻璃门打开,看到古物商那张宛如面具的个性派面孔时,我真是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
我「呼」地一声,几乎要把肺挤干地深深喘了一口气。
今川看到我,以完全无异于平素的语气说了声,「辛苦你了。」
我把东西全部交到他那粗短的手指中,总算从奇妙的僵硬解放了。我「嗯」地伸展手脚,还伸了个懒腰,喝着今川泡给我的热粗茶,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总之,我真是饱尝了当窃贼的滋味。
当时……我以为事情这样就结束了。
至少赃物离开我手中了。已经没有任何把窃盗案跟我连结在一起的要素了。接下来即使如同中禅寺所说的发生了强盗案件,招猫跟手枪都是近藤的东西。虽然对近藤不好意思,但那是他运气不好,不是我害的。即使益田遭到逮捕,也拖累不到我身上吧。
我这么盘算。
然而,
下一个指令已经下来了。
说是叫我买来和近藤家失窃的鸭舌帽同款同色的帽子,还有豪德寺的招猫,并尽快把这两样东西送到今川这里。
的确,买来不见的东西,这一点我可以理解。遭到调查时,这可以用来推说不知情。可是那样的话,应该把东西交给近藤才对,为什么非拿给今川不可,这一点教人费解。
虽然费解,但就算问今川也不会有结果,那么也只有答应下来了。
可是……猫我记得是五十圆还好,但我没买过鸭舌帽,不晓得要多少钱,而且我的荷包总是扁得可怜。
我这么说,今川便借给我一千圆。
一头雾水的我握着那一千圆,折回高田马场,胡乱向近藤说明状况,询问他包括购买地点在内的鸭舌帽细节。不出所料,不见的鸭舌帽好像是从旧衣铺廉价购得的。照他说的来看,想要买到完全一样的东西,感觉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款式,我自作主张而且随便地决定找个类似品代替。
回到家一看,已经超过十点了。这天我几乎什么也没吃,奔波了一整天。我睡得像死了一样,然后条件反射性地醒来,脑袋空空地前往淀桥的公司。
这是习惯。
我装出工作的样子,无为地赖到午休时间,吃午餐的时候顺便到公司附近的旧衣铺去买了类似的帽子,然后再假装工作到下班时间,回程的时候绕到豪德寺去,在大门前买了招猫。
我就这样直接去了今川的店,把找钱和两样东西交给他,然后感到完全解脱了。
这次我真的没关系了。
不管谁怎么说,都跟我无关。
我这么想,是星期二的事,然后事情发生在又过了两天的晚上,所以大概是星期四。我下班回家,正在煮味噌汤的时候,熊敲了我家的门。敲门声很粗鲁,用不着应门,我也立刻就知道是在谁敲门了。
近藤手里拿着报纸。
「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这个。」近藤出示报纸。
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根本看不出写了什么。
「我说啊,我没订报纸这种高级品,在公司也不读报。我再怎么闲也不想看报。因为不管世上发生什么事,对我平凡过头的人生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就算知道也是白费。对我来说,事件指的只是我身边发生的一些无聊事啊。」
「别再戴什么凡人的假面具了,本岛。」
「假、假面具?近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近藤把那张满是胡须的大脸用力凑向我。
我在极近的距离看到那张脸孔,打从心底觉得应该收回熊这个比喻。那张脸连熊看了都要吓跑。胡子脸说了:
「你做了什么?那伙人究竟有什么阴谋?」
「那、那伙人?」
「那伙人就是那伙人,侦探一伙。本岛,你自个儿看个仔细-就算你骗得了世上的愚民,也瞒不过我近藤大爷的眼睛!看,这张照片拍到的不就是你吗?这不是我的鸭舌帽吗?你上次不是死缠烂打地向我打听那顶鸭舌帽吗?花纹怎样形状怎样的,你去买了一样的帽子,是吧?」
「咦?」
报导篇幅并不大,但附了照片。
一个头戴鸭舌帽,蒙着脸的男子叉着腿站着,朝着摄影机亮出什么东西——好像是这样一张照片。
「这到底是啥啊?」
「少装蒜了,这是怪盗招猫人。」
「啥?」
「可不许跟我说不晓得。你上次不是才跟我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吗?虽然完全不得要领,可是语气跟平常完全不同。你差不多该拿下你那张普通人代表似的假面具了。我都看穿了,看透了。」
「我、我……」
我真的是个普通人。
「喂,我再说一次,你上次不是钜细靡遗地向我打听被偷的鸭舌帽是在哪里买的、形状如何质料是什么花纹怎样吗?那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这个吧!」
「我、我不晓得……」
真的不晓得。或者说……
「这、这就是敌人为了陷害我而设下的圈套啊!上次,对了,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所、所以我才……」
「可是你昨晚跟我说强盗案会未遂以终,现场会遗落招猫,不是吗?然后我还是你会遭到怀疑。可是这个,你看看,这不是未遂呀。是连续呐。」
「连、连续?」
怪盗招猫人大闹银座……
是这样的标题。仔细一看,地上倒着好几个疑似人的物髅。虽然不是拍得很清楚,不过好像是被打垮的警察。
是一场大乱斗后,打倒所有警察的怪盗,得意洋洋地向赶到现场的记者亮出招猫的景象……吧。
简直胡闹。
「这、这不是我。」
绝对不是我。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绝对不是。
「怎么,真的不是啊?」近藤遗憾万分地说。
「这还用说吗?近藤,为什么我非干出这种事嘛?你啊,不是应该打小就最了解我这个人了吗?我打起架来比谁都要弱,而且赛跑也跑不快啊。我怎么可能打得倒警察?」
「就是说呐。」近藤抱起粗壮的臂膀,「不,嗳……吾辈也觉得不是,只是你最近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也才怀疑起来。哦,我是想说如果这真的是你,我从今以后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什么嘛,原来你还是个凡庸之辈啊。」
「你说那是什么话?我永远都是凡庸的,我一辈子都走在凡庸的大道上啦。不好意思啊。那,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怪盗招猫人前天潜入青山的古董店,偷走了一样值钱的物品……」
「青山的古董店?」
那难道是……
「怪盗逃走的时候被店老板发现,老板急忙报警,怪盗击垮火速赶到的众警察,摆出架式后逃走了,而昨天怪盗又从银座的画廊偷走了不晓得哪个名家的画,和赶到的警官队一阵厮杀,一一闪过接连攻击上来的警棒捕绳,还反过来抓一个扔一个……」
听说有八名警察负伤——近藤说。
「还说受伤的警察要十天到一个月才能康复。」
是……榎木津。
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绝对是榎木津。
不,这是只有榎木津才做得来的事吧。照近藤说的听来,怪盗不是摆脱追上来的警官队追踪而逃亡。从第一起案件开始,就是把警察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是发生战斗了吧。
从照片上看来,怪盗是从容自得。能够大白天的在银座以八名警察为对手,一对八地上演全武行并轻松获胜,那也只有榎木津了吧。榎木津打起架来,不是开玩笑地强。他一疯起来,根本无人能够招架。
「然后呢,听说这个怪盗每一闹事,就会亮出招猫,叫着『喵咪』什么的。真是太乱七八糟了。」
已经……
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是榎木津。
绝对是榎木津。
光是身手高强,还有可能是别人,但再加上荒唐胡搞这样的条件,就只剩下榎木津了。我想不到其他人。无法想像还能有别人。
——什么喵咪。
可是,
就算是这样,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一开始说的青山的古董店,唔,应该是待古庵,所以这应该是套好的闹剧无疑。可是银座的画廊什么?如果相信报导所书,他大概真的偷了画。
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真的偷了东西,不管有什么理由,那就是犯罪。是不折不扣的小偷了。
就算手下遭到陷害,蒙上了窃盗嫌疑,但雇主真的下海当小偷又能怎么样?
因为不爽被冤枉,干脆趁机转行变成真正的窃盗团吗?就算是这样,我觉得怪盗招猫人这名号也未免太不伦不类了。
不管怎么样,喵咪太多余了。绝对多余。不管有什么样的计划还是漫无计划,只有喵咪绝对是多余的。
还是自暴自弃,想要把我也给牵扯进去?
就算把我牵扯进去又能如何?
我恳切并强硬地说「总之跟我无关,把它忘个一干二净吧。」把近藤给赶了回去。
然而,
到了隔天,星期五的下午,一道电话铃声又在我风平浪静平凡平稳平板平坦的人生制造出裂痕。
那个时候,我难得正在看报。
因为我多少还是会感到在意。
报纸说,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也出现在池袋,从茶道具店偷走了一个已经付清款项的昂贵茶碗。如果完全相信报导内容,店里的人作证说,怪盗是从正门入口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举起招猫,发出怪声恫吓,趁着店员混乱退缩的时候,就这样把东西偷走了。
如此大瞻而且荒唐的小偷,找遍古今东西,是绝无仅有。
不应该有。
而且他不是强盗,是怪盗。的确是古怪到了极点。那果然绝对是榎木津。
我想像戴着我从旧衣铺随便买来的鸭舌帽,高举招猫的榎木津拿着茶碗哈哈大笑的场面,觉得萎靡到了极点,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响了。
虽然不景气,这里毕竟是公司,有电话响一点都不奇怪。可是事务员花田接起电话,表情变得就像熬了一整晚没睡的警卫般转向我,我便大概察觉了。
我察觉,心情愈来愈黯淡。
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找我这种凡夫。不可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要打到公司找我不可。我想就连家人危笃还是过世也不会有电话打来。因为我老家根本没电话,我也没有半个朋友家里有电话。
然后……
不出所料。
我接起话筒,里面传来益田龙一疲倦已极的声音。益田似乎极度倦怠。他叫我明天下午一点之前,一定要到目黑来。
他说是榎木津的命令。
我果敢地提出抗议。为什么我非得听从他的命令不可?我没道理要让一个侦探——不,让一个小偷来指使。
我再也不去榎木津那里了。
我如此坚定再坚定地下定决心——不,重新下定决心,度过这个年尾。这次的决心至少要比上次的决心坚定太多了。它可没脆弱到才隔一天就会瓦解。这可是坚硬到媲美钻石的决心。
所以我拒绝了,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我拒绝,于是益田说了,
——讨厌啦,本岛。
——为了本岛你,
——连那么招摇的事都做了呢。
——这次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嘛。
什么叫为了我?
难道他想说怪盗招猫人是为了我而抢劫的吗?就算说得那么卖人情,我也完全听不懂,也不想懂。
为什么。为了什么。为什么是我。怎么可能。没那种道理。无法理解。我绝对不去。谁要去。我再也不唯唯诺诺、任人摆布了——尽管我这么想。
「这是什么鬼样子啊!」
我无法释然。
这种状况,不管谁说什么,我都无法接受。怎么样都无法释然。就算明白这是为了在火苗烧到自己屁股之前先灭火才做的事,我还是百般不情愿。
「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禅寺说,「像我,明明毫无关系,却也像这样大老远跑来目黑了嘛。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中、中禅寺先生要回去了吗?」
「当然啦,这还用说吗?我在这次事件中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全部说明清楚了,而且状况也完全就像我说的啊。」
「是这样没错……呃,那个招猫人……」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从麻布的干货店偷走了一条上好的鲤鱼,一边嘲弄追捕的警察,一边往惠比寿的方向逃走了。
「真是太招摇了呐。」中禅寺也目瞪口呆地说,「嗳,闹得那么夸张,事到如今,你的冒牌货也无从登场了。就算出现也没有意义。因为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当成是招猫人干的,若非如此,就是被当成模仿犯吧。弄个不好,还会连招猫人的罪行都一块儿背上。」
「啊……」
所以……益田才会说是为了我吗?
「好远呐。」中禅寺埋怨说,「比起目黑站,中目黑站是不是还比较近些?益田做事也真是随便。嗳,把它当成散步好了……你看,目黑区遭到的空袭损害比较少,所以有很多古老的建筑物,对吧?」
「那、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我的这身样子。中禅寺先生,这算什么打扮?」
厚夹克加及膝灯笼裤、绑腿、胶底鞋。还有手巾。我怎么会可悲到去做这种打扮?
「不晓得。」中禅寺装傻,「好像是益田去了榎木津说派不上用场的服装出租店辛辛苦苦帮你凑了一整套租来的。嗳,既然你都诈称是侦探助手了,这点程度的变装,也得至少忍耐一下。啊,弯过那里就到寺院后面了,今川在那里等我们……」
中禅寺加快脚步,走到小巷转角,说着「啊啊,在那里。」挥起手来。
今川慢吞吞地现身。
「让你久等了。辛苦了……好大呐。」
「哦,每一样都装箱了,所以体积变大了。沉重东西不多,所以我想扛起来没有看上去那么沉……」
「那是什么?」
今川背着一个有如行商老太婆背的巨大包袱。而且还是花佾的唐草花纹包袱。
「你背上去。」中禅寺威压地说。
「我、我来背吗?为什么?」
「这里就只有你了啊。而且今川不也说了吗?包袱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重。」
「我不是问那个,我……」
看来不接受任何质问。糊里糊涂之中,我被迫背起了巨大的唐草花纹包袱。
「重吗?」
「咦?呃,唔,是没那么重啦,不过很有压迫感呢。怎么说,重心抓不太稳。不,我是说……」
「我怕滑下去,所以包得很紧。」
「跑得动吗?」中禅寺一脸吓人地问我。
「跑?这个样子跑?」
「不,这种情况……应该说准备开跑吧,今川?」
「倒不如跌倒更好。」
「跌倒?」
「我说本岛啊,这场战略行动是建立在非常精密的时程上。几秒钟的误差都会决定生死。就是这么细密的计划。我记得是……」
「下午三点整实行。」今川说。
「实行什么!我不要啦!」
「还有五分钟左右呐。」中禅寺说。他根本不听我说话,古书肆只是盯着怀表看。
「呃……」
「好了,快准备。」
「像这样对吧?」今川拿手巾裹住了我的头。
「不,得先涂才行。喏,要在鼻子底下打结嘛。」
「哦,是的。」
今川从口袋里取出鞋油,抹到掌心。
「干干、干什么!」
「本岛别动。要是沾到衣服上,就得买下来了。不过叫益田赔就得了。」
「是、是不能沾到衣服上,可、可是沾到我的脸也……」
我无法抵抗。看来我的嘴巴跟眼睛周围都被涂上了鞋油,还被罩上手巾,蒙住了头睑。
而且手巾不是绑在下巴,而是在鼻孔下面打结。有点呼吸困难。我甚至被交代戴上手套,我几乎都要忘了我是谁、是什么人了。
这是什么鬼模样?
古书肆与古物商退到离我称远的地方站住,细细地端详我的模样。中禅寺状似感动地沉吟了一声,「这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了吧?」
「是万众期望的模样。」
「最好就是这个样子呢。」
「什、什么跟什么?」
「听好了,本岛,不要想些无聊的问题,快点过来这里。看好,就是这条路。你站在这里看看。旁边有一道长长的围墙,对吧?」
是一道设有防盗尖钩、颇为高大的围墙。
好像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宅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