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带。喏,看得到后门吧?后门也很气派……你呢,要沿着这道围墙,偷偷摸摸地走到那里。这样就行了。」
「什么这样就行了……」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也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小心再小心地走过去就行了。听到了吗?小心翼翼地走。今川刚才不负责任地说什么最好跌倒,可是听好了,本岛……」
中禅寺露出再恐怖也不过的表情瞪着我。
「……绝对不许跌倒。」
「绝对……吗?」
「没错,绝对。」
中禅寺头也不点,更凶狠地瞪我。
「沿着围墙,慢慢地、小心地走,绝对不能跌倒。而且你必须在……呃,我看看,必须阿好花两分钟走到那里。走到那道门那里。看仔细,就是那道门。那里就是终点。两分钟整之后,你必须人在那道门前才行。听到了没?两分钟整。很简单吧?你在心里一、二、三地计算秒数吧。来,看着这秒钟。」
中禅寺把怀表吊在我面前。
秒针在动。
两点五十七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好了,去吧。」中禅寺推我的肩膀。
我被这样一推,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踏出了一步。为了平衡第一步的蹒跚,我大步重整姿势,反作用力使得我小跑步前进了好几步。
不,不能用跑的。既然都交代不许跌倒了,或许包袱里面装着易碎品。
而且中禅寺说要沿着围墙走。
也就是说……我必须尽量靠着围墙走才行吗?我这么想,往围墙靠去,包袱却磨擦到墙壁。我暗叫糟糕,想要远离,又差点跌倒。脚绊在一块儿。不妙。重新站稳。不行。
我绝对不能跌倒。
——经过几秒了?
我得在两分钟整走到那里才行。
我的注意力全在脚下,完全忘了计时。现在已经过了几秒了?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分钟。照这个样子,绝对来不及……感觉会来不及。
不,等一下,结果我又对中禅寺唯命是从了。总觉得那样也教人不服气。
我像这样想着无关的事,觉得时间好像更不够用了。
这样不行,会来不及,冷汗直淌,明明很冷的。
我四下扫视了一下。
加快脚步。
他说的门是那里吗?
这样就行了吗?
就在我回望背后的时候……
「贼呀!有贼呀!」
「咦?」
大叫响彻整条马路。一个女人从反方向的转角探出头来。还有许多人三三两两跑过来的声息。声音……是从围墙里面来的。我。现在是几分?门呢?
在喊着贼呀贼的是……
「咦?咦?」
贼、
贼说的……
——是我吗?
根本……用不着想。
不管是打扮、动作,一切的一切,我彻头彻尾毫无疑问……
就是个贼,古典而典型的贼。
唐草花纹的包袱。用鞋油抹得黑黑的脸。胶底鞋。再加上蒙头巾。我。
——我这不就是个不折不扣到简直滑稽的贼吗?
我回头。中禅寺跟今川都不见了,刚才大叫的大概就是他们两个。开什么玩笑。有人飞快地冲了上来。我再次回头。有个女人一脸很吓人,已经来到我旁边了。
「啊、啊……」
我别过脸去。转得太猛,差点跌倒,别过去的脸正面就是后门。那道门打开来,伸出好几条漆黑的手。我没有跌倒,身体停住了。不,不是的。我的身体被许多黑衣男子给抓住了。
「啊、呃、对不起!」
我道什么歉啊我……或者说,这是什么状况?
我连同包袱一起被拖进门里面了。熊腰虎背长相狰狞的黑衣人大约有五、六个人以上吧。而且还有狗。不是哈巴狗或土佐犬。是一头看起来又大又强壮的西洋犬。狗……
果然有狗。换句话说,这栋巨大的宅第……
「这个混帐,你偷了什么!」
包袱被用力拉扯,我跌了个四脚朝天。
穿着西式服装的时髦女子——益田说她是玛琳·黛德丽——关上门扉,堵在门口。
已经无处可逃了。
状况糟到了极点。
我被揪起衣襟,包袱被扯下来。
「你从哪里进来的,偷了什么!」女子逼问说,「究竟是从哪里溜进来的?」
我又没进去。
「你、你们到底是在看哪里,没用的东西!」
「呃,哦,我们在各自的岗位……」
「我不想听借口。你们应该知道老爷今天要过来吧?竟然给我出这种纰漏……」
「大、大姐,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保管库呢。可恶的东西。」
「保管库?不可能!骗人!」
「呃,可是这些桐箱,全都是应该在保管库里的东西啊。上面烙着家纹……还贴着管理用的名牌……」
「开什么玩笑!」女人尖叫说,「还、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去检查门锁!然后赶快把这些东西放回保管库。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老爷就要到了。要是被老爷知道这件事,你们全都要遭殃!连、连我也……」
「哆、哆」。有人敲门。
女人——鲸冈,不,还是菊冈?——名字我不清楚,不过她确实是个时下流行的八头身美女——瞬间噤声,向一名黑衣人使眼色。
接着她努努下巴,催促剩下的人收拾物品。
两个人抱着我带来的东西——包袱里头装的似乎是大大小小的桐箱——往建筑物跑去。被使眼色的一个人微微打开门扉。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手册。
我好像看过,
或者说,那似乎是非常讨人厌的东西……
「打扰到你们,先说声抱歉,我们是警察。」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所谓警察,是取缔犯罪,也就是主要是逮捕小偷之类的所谓警察吧。
而我,
是现在正背负不法入侵及窃盗嫌疑,被好几个人押倒在地上,一身十个人看到十个人会说是的典型而传统的小偷扮相的——男子。
这发展已经不是糟糕透顶,根本是绝望了。
从这些人的口气听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被迫背上的东西,应该是事先从这户羽田邸的保管库里偷出来的东西吧。我不晓得是怎么偷出来的,不过偷的八成是那个荒唐得要死的……
「怪盗招猫人?」
女人上前去,这么说道。
「是的,我是麻布署的调查员。」
「麻布?那弄错辖区了吧。这里是目黑署的辖区吧?」
「我们明白。」刑警说,「其实呢,我们追踪昨天发生在麻布署辖区内的窃盗案的歹徒——俗称怪盗招猫人的家伙——来到这附近,却在这后面的寺院一带追丢了人,我们四处搜索……结果突然听到有人喊贼。」
两名黑衣人按住的门扉被用力推开,半张严肃的脸探了进来来。
一名黑衣人放开我,过去一起压门。
「怎么,那里的那个家伙是小偷吗?喂喂喂,让我们进去啊。」
「不、不行不行。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便闯进民宅吧。这里可是羽田制铁顾问羽田隆三先生的别墅呢。」
「管你羽田还是稻田,让我进去!」刑警用不像刑警的口气说。
我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门被用力顶开了,「喂,给我等一下!」黑衣人大声说。
「才不等哩。罪犯就在眼前,人家叫等你就等,这还算哪门子警察?还是怎样?这户人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不能放警察进去是吗?那样的话,更不能等了。我可是背负着樱花纹章※在执行任务的呐。」
(※樱花纹章为警徽的俗称,也称旭日章等,图案设计象征朝日四射。除警察以外,也有许多日本政府机关采用为标志。)
「管你是谁,都不能随便进来!」
「哪里是随便了?」刑警说,「我不就像这样跟你们徽求同意了吗?我不晓得这是在干嘛,可是要打我可不会落下风。这附近还有六名制服警察跟两名便衣刑警,我一吹啃子,人马上就会赶到了。要我们强行突破吗,啊?」
女子——我想起她叫做菊冈范子——使眼色命令黑衣人开门,站到我旁边。我闻到香水的味道。
门一打开。
我看见站在那里的是,
木场修太郎。
我凡庸的脑袋混乱了。
不,这或许代表我这颗平凡的脑袋总算开始有了一点活动。因为听到喊贼的声音,一直到看到木场的脸之前,我这凡人的愚钝头脑完全是停止思考状态。
木场就像他报上的身分,是东京警视厅麻布署的刑警。
可是这名凶悍的男子并非普通的刑警。木场……
是榎木津的同伴——订正,是榎木津一伙的。
那么,这也是什么圈套吗?
不……
怪盗招猫人昨天好像真的出现在麻布,然后往惠比寿方向逃跑了。从方向来看,他会潜伏在目黑也不奇怪。
是不奇怪,可是……
「喂,这小偷是什么人?这年头连连环画都不会出现这种十足贼样的贼了呐,喂。那么,这家伙偷了什么?」
「什、什么都……」
「什么都?」木场把那张正方形的脸凑向菊冈范子,「你是说这家伙啥都没偷?」
「嗯,呃……」
「那是怎样?这呆瓜只是偷溜进来而已吗?未遂吗?就算是这样,也是非法入侵。那我得用侵入家宅罪把你拘捕。」
「不、不是的……」
「那是怎样?」木场吼道。
四名黑衣人在菊冈范子左右两排站开。
「你们那是什么态度?还是怎样?难道你们抓住一个只是在路上闲晃的家伙,硬把人家诬赖成贼吗?啊?」
「呃、那是……」
菊冈支吾其词,望向手表。
原本一脸高高在上的女子变了脸色。
没时间了。
——羽田隆三要来了吗?
「因、因为他在屋子周围徘徊,还有,他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疑了,所以警备人员叫住他,结果……对,结果他竟然拔腿就跑。这个家里面保管着非常多的贵重物品,戒备也非常森严,所以,呃……」
「唔,这家伙的确是可疑得一目了然呐。这简直就像在身上挂个名牌,昭告世人说我就是个贼嘛。脸也一片乌漆麻黑,喂,你这简直就是在叫人抓你嘛。这要不是贼,这臭家伙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可是啊……如果他什么也没偷,那不就好了吗?这笨蛋就交给我吧。」
「不,这……」
「你们没有拘留别人的权利啊。」
「是这样没错,可是……」
菊冈再次含糊其词的时候,去收拾东西的两个人从建筑物那里回来了。
「大姐,事情古怪了。这家伙拿的东西,整理编号是乱七八糟呢。东西我们是先收进保管库了……」
「什么?你们说这家伙拿的东西是指什么?这家伙带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
「那把他交给我。」
「这……」
「真可疑呐。要是他偷了什么,何必这样包庇他?就算东西拿回来了,窃盗就是窃盗吧?还是怎样?你们自己也有什么亏心事怕别人知道吗?」
「不、没有那种事,请、请警察先生回去吧。这、这位先生……」
菊冈恶狠狠地瞪我。
那眼神怨毒极了。
「……呃,对,这位先生是无辜的,却被底下的小伙子抓进来,呃,我想要好好向他赔礼一番,再请他回去……」
「混帐东西,我说啊,就算他啥都没做,这种垃圾也没必要向他道歉。谁叫他一副可疑的打扮,鬼鬼崇祟,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犯罪了吧?这种混帐,警察就该取缔。把他交过来!」
「不行……」
就在菊冈挡到木场和我中间的时候。
我看到有什么人从围墙上面倏地站了起来。
「这、这次又是什么了!」
菊冈范子歇斯底里地大叫,恶狠狠地跺着那双修长苗条的脚。
嵌着防盗尖钩的围墙上……
没错,带来混沌黑暗的最糟糕的神明,一如往例,光怪陆离地降临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喵咪驾到!」
怪盗招猫人——或者说,知道的人一看,任谁都看得出那根本就是榎木津礼二郎其人——那个不晓得是怪盗还是侦探的古怪东西,发出一如往常的大笑,俯视下界的众人。
防盗尖钩一点作用也没有。
木场露出一脸凶相,蹙起眉毛,鼻子挤出一堆凶暴的皱纹,悄声唾骂「那个白痴」。小眼睛都倒吊起来了。
「众位!」榎木津大叫,「这群窃贼!你们的坏勾当,全都看在我的眼里了!这么说的我也是个怪盗,但我可不做你们那种偷偷摸摸的小人勾当,蠢家伙们!不甘心的话,就过来这里!」
——完了。全完了。
这下子一切都毁了——听见那道声音,我如此觉悟。
榎木津是破坏神。无论善恶、有罪无罪,不幸在场的我们,一定全都会被彻底粉碎,不留原型。
榎木津轻巧地从围墙跳下来,骑到一名黑衣人身上。
从左右飞扑上来的黑衣人一眨眼就被打飞了。
榎木津极其愉快地高声大叫:
「喂!那边那个四角脸的骰子人!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犯罪,是神明嬉游的宗教活动,不识趣无能又无礼的警察就闭嘴观摩吧!」
木场把手按到脸上,接着屈身对我说:
「你也够呆的了,不会想法子制一制那蠢材啊。」
就算跟我说,我也无能为力。
「真没办法……」木场呢喃,一脸厌倦万分地站起来,把脸探出大门外。他是在确定有没有其他警察吧。这种场面要是有人闯进来,木场的立场就尴尬了。木场打开门一看,益田站在那里。
益田一脸泫然欲泣地瞥了我一眼,接着耸起肩膀,往榎木津跑去。
他的手中……
是那个茶箱……
我听见好几道模糊的惨叫。
一直软着腿的我总算回过神来,一阵犹豫之后,躲到木场背后。我是这种打扮,所以看起来大概非常像个毛贼吧。
我隔着木场的肩膀窥看……大宅第的庭院一眨眼就变成了异样的情景。
原本应该是优雅的庭园景观,变成了一片地狱图。
这不是比喻。
身穿黑衣的好几只鬼奔逃挣扎,遭到榎木津的惩治。唔,这如果是真正的地狱,或许应该是鬼在惩治人才对,但这里是鬼专用的地狱。
不,他们是真正的鬼。
定睛一瞧……黑衣人都被戴上了茶箱中的那些玩具鬼面。
我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榎木津把纸糊面具贴到那群黑衣人脸上,而且还加以凌虐,乐在其中。
「哈哈哈哈哈,内侧涂了胶,可没那么简单就可以拿下来啊,蠢蛋们!你们这些家伙就该这样!」
好残忍。比鬼更恐怖。
鬼被踹上背后,往前仆倒。
鬼被踢上肚子,翻了个筋斗。
鬼被殴打,鬼被过肩摔。
鬼在奔逃。
鬼在哭泣。
完全就是……欺负鬼大会。
菊冈范子似乎无法认识状况,仓皇乱跑了一阵,没多久她似乎想起木场,扯开嗓子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
「刑警先生,你想想办法啊!这、这是犯罪!快、快点制止那个疯子!」
「是啊。要是制止他就会住手,我是会制止啦。喂,喂,叫你啊!喂,听话啊!礼二郎!你那是暴行伤害罪呐!住手!」
「你这个方灯头胡扯些什么?这才不是什么暴行。这是舞蹈啊,舞蹈。这可是来历正统的宗教舞蹈呢,蠢蛋。哇哈哈哈哈哈,你连这都不晓得吗?可是太弱了,不好玩!」
只是在发泄情绪罢了。黑衣人吃了一记回旋踢,面具粉碎了。
「就是你吧!这个假老公!」
狠狠踏上去。
那就是自称鲸冈的男子吗?
「你们才是正牌毛贼呐!」榎木津说,把三个人打垮在地上。
然后……
鬼全灭了。
虽然呈现一片阿鼻地狱的惨状,不过以时间来看,好像只有短短一两分钟。
益田用比我更偷偷摸摸的动作凑过来旁边,向我递出手帕。
「脸,擦一下比较好吧。」
「咦?」
这么说来,我的脸是黑的。虽然我自个儿没看到。
「重、重要的是,这到底是要怎么收场?」
益田甩着浏海说,「我不晓得。」
此时……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是在搞什么鬼?菊冈!菊冈人呢?庭院怎么搞得一团乱!」
粗俗的关西腔。
是老人。
一头出色的银发、埋没在皱纹中的锐眼,还有鹰钩鼻。老人穿着染有家纹的和式礼服,节骨分明的手中握着有装饰的手杖。个子虽小,看起来却十分庞大。
这就叫做……大人物风范吗?老人背后有四名一身看似高级西装打扮的魁梧男子一字排开。
益田一看到老人,悄声「嗄」地一叫,躲到木场身后的我的更后面,深深重新戴好鸭舌帽。老人认得他吧。菊冈一副螺丝全散了的模样,用一种僵硬莫名、宛如发条人偶的动作惊慌地回过身。
「啊。老、老爷,这是……」
「还这是!混帐东西,这是在搞什么?蠢货,我是在问你,这一塌糊涂的状况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怎么会戴什么鬼面具?重点是,那边那个到底是……」
此时,榎木津把手里拎住后颈的黑衣人恶狠狠地砸到地上,倏地挺起身来,与老人对峙。
他的视线笔直盯住了老人。
榎木津扯下身上的外套。
「你……难不成是……」
老人紧紧握住了手杖。
「榎木津家的……小毛头吗?」
「我不是小毛头,是侦探!」榎木津说,挺起胸膛。
「这样,鼎鼎大名的侦探,是吗?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个名过其实的阿呆呐。我和你有过不少过节,但这还是头一遭见面呐。我是羽田隆三。伊豆那件事,似乎承蒙你照顾不少……话说回来,你这玩笑是不是过头了点?」
老人身后的魁梧男子们摆出架势。
「哼。」榎木津嗤之以鼻,「玩笑开过头的是你才对吧。」
「什么?」
「注、注意你的口气!」菊冈慌忙斥责。「你、你以为这这这位老爷是什么人!」
「贪得无厌臭老头。」
「嗄!」菊冈也尖叫起来。
老人——羽田隆三露齿笑了。
「真是个爱耍嘴皮子的小子。嗯,我中意你。那么,你这趟来是为了哪桩?在老子的庭院欺负老子的佣人,是要叫老子做啥?这究竟算哪门子礼数?」
「这是日本的传统活动。」
榎木津说道,再一次踢飞脚下的黑衣人。
「这群坏蛋好像邀我的奴仆玩些好玩的游戏,我为了答谢,正在陪他们玩耍。」
「那游戏好玩吗?」
「无聊毙了。这些家伙好像素行太差,弱得要命。我一点都玩不爽快。毛贼毕竟只是毛贼,打起来咬起来半点劲都没有!」
榎木津把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想爬起来的男子又踹回原地。
「原来如此,全被你看透了,是吧。失败了呐,菊冈。」老人把鹰钩鼻转向菊冈,「你还是不适合这种工作吧。就是贪心不足,自不量力,才会落得这种下场。你该满足于夜晚的报酬就好了。那么……怎么,我猜八成是那个棘手的旧书商在背地里牵的线,是吧?」
「哼,在关东,会牵线的只有纳豆。那种家伙老早就回去啦。他是天下第一薄情男嘛。和他相比,我真是好心得可怕呢。」
就是吧,你们?——榎木津指着我们说。
「什么好心,榎木津先生,你是个大阿呆。上次你那样撒泼放刁,对事态也没有任何帮助。没有意义啊。的确,你或许身手不凡,揍了我底下的小伙子或许就能气消了,可是啊,你那儿的手下啊,可没办法免去牢狱之灾呐。我也不想耍这种幼稚的手段……」
不过我会继续作对,直到搞垮你为止——老人说。
我觉得这句话真是幼稚到了天边。
「你好像也搞了什么怪盗招猫人的小手段,不过……我看看,就是你吧?」
老人拿手杖指住我。不,是指住我背后的益田。
「我记得你是侦探助手,叫益田,是吧?你绝对会被打进大牢,做好心理准备吧。」
「怎么这样……」
益田紧紧抓住我。他真的是个胆小鬼。
「如何啊,榎木津?」老人威吓说。
「那真是太教人高兴了!」榎木津格外大声地叫道。
「什、什么高兴,你……难道真是个傻瓜?」
「我不是傻瓜,是侦探,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因为高兴,所以我才说高兴,这样罢了啊。这种臭毛贼,管他变成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他愈哭我愈高兴!就算他死了,我甚至不会掉半滴眼泪!」
「别逞强啦,榎木津先生。你可以直接去向警察探听探听,事情可大条了呐。弄清楚了没?」
羽田隆三用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瞪住侦探。
榎木津用那双宛如水晶的大瞳孔反瞪回去。
「我说各位啊……」木场出示手册里的警徽,「我就是你们说的警察。」
老人瞬间板起脸来,
「刑……刑警怎么会在这儿?喂,菊冈!」
「那、那是……」
「跟那个大姐无关啦,老先生。就算问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也无从答起。总之我就是在这儿啦。我说啊,这个笨侦探就别管了,我非常清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还有那个简直变态的小子就算被抓,也是造福社会。重点是……」
木场揪起我的手。
「你看看这个小偷。他怎么看都是个小偷吧?这家伙好像溜进了你家装宝贝的仓库呐。」
我被拖到前面去。
大人物老人品评似地直打量着小人物代表的我,最后发出一种不层一顾的「呸」声:
「听你胡扯。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溜得进老子的仓库。我这儿啊,自从上回遭过小偷以后,戒备就森严得很呐。派了六个人负责警卫……」
可是那六个人都摊在地上了。
老人在眉间挤出深深的皱纹,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嗳,我这儿的仓库,锁非常牢固,是特别订做的。任谁都进不去。」
「哦,或许就像你说的吧,可是有点不太对头呢。你的部下们态度也很可疑。总之先别管这群蠢蛋了,让我看看你这儿的仓库吧。」
「为、为什么?」
「没听见吗?叫你让我看仓库。你不相信警察吗?」木场举起手册。
「就算是警察,我也不能相信。你别以为你的顶头老板是日之丸※就嚣张。支撑着那个日之丸的也是老子啊。你以为老子一年缴多少税?」
(※指日本国旗。)
「何必激动成那样啊?」木场说,「放心吧,我没搜索票,所以没有强制力。我完全是路过的罢了。可是啊,我也不能就这么视而不见呐。」
「什么意思?」老人向菊冈询问状况。
女人支吾其词。羽田隆三说着「这女的怎么这么不得要领。」脸色愈来愈沉。
「我摸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为啥我非得让警察看保管库不可?我不晓得菊冈说了什么,但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告诉你,小偷就是那边那个榎木津的手下啊。」
益田哭道,「我是冤枉的!」
「什么冤枉?这臭小子。你不就到处搜刮一通吗?啊?你溜进刀剑铺园艺店偷了东西,不是吗?对吧?也到我这儿来闯空门了,不是吗?我说刑警先生啊,溜进我这儿偷东西的,不是那边那个白痴似的小偷,而是这个小子。这小子偷了我家代代流传的家宝面具。我也已经报案了。怎么样?你把赃物藏哪去了?」
「我、我是清白的……!」
「嗳,很简单,查一下就知道了。」木场说,打开门扉,上半身探出马路,大大地招手。
很快地,几名警官和一个疑似便衣刑警的削瘦男子现身了。
另一名削瘦的刑警看见围墙中的状况,似乎大吃一惊。
这也难怪吧。好几个魁梧的男子戴着鬼面具瘫倒在地上,怪盗兼侦探与财界大人物两相对峙,还有一个状似毛贼的可疑家伙哭个不住,一个典型的小偷惊恐战傈。
「武兄,这……」
制瘦的刑警似乎哑然失声。可是木场怎么会叫武兄?
「嗳,说来话长……也不长吧。就算短也没法说明啊。笨蛋白痴乱闯进来,状况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总之,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就让我们看看仓库里面。」
「哼。」
小个子的羽田隆三不晓得是不是想要维持威严,勉强拱起肩膀,瞪住木场宛若巨人的胴体。
「我说警察啊,我俯仰无愧。听好了,警察,我不晓得你们是在胡乱猜疑些什么,但先前目黑署的家伙也来过,勘验过现场了。就是我报案失窃的时候。是吧,菊冈?」
「咦?呃,是这样……没错,可是……」
「警方已经勘验过了。全看过了。你们是别的辖区的人吧?这样插手别人地盘的闲事好吗?如果你们说好,我完全无所谓。相反的,要是什么都没查到,你们要把这里的这些小子全部给我逮捕。这伙人是小偷,是窃盗集团。那个榎木津甚至是暴行伤害罪的现行犯,不是吗?听见了没?」
木场以那双小眼睛看了榎木津一眼,接着狂傲地笑了:
「好啊,要是可以逮捕这个混帐侦探,那才叫大快人心。要是我有手枪,还真想当场把他给毙了呐。没先申请携枪出来办案,真是教我后侮莫及。」
上———木场简短地命令。
削瘦的刑警领头,警官队跟了上去。
在老人的指示下,菊冈瞻战心惊、浑身僵硬、摇摇晃晃地跟上去。
榎木津看着无关的方向。益田一脸疲倦地看着警察的动向。至于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无法整理,也丝毫无法联结。我只能顶着一张小偷脸,静观其变。
完全……
不凡庸。
内在一点都没有改变,我是我,就是我本人无疑,但任谁来看,现在的我大概都是个小偷,而在这个荒唐的场面中,比起凡庸的配线工,小偷要更适合多了……
隔了五分钟左右,一个年轻制服警察一脸奇妙地捧着桐箱回来了。五官有些松垮的削瘦刑警瞥了羽田隆三一眼后,在木场面前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该怎么办才好?」
「怎么啦坂野?找到什么了吗?」
「不,唔,这下有点麻烦了。或许该连络一下本厅比较好。这里毕竟是目黑的辖区嘛。」
「到底是怎么啦?」羽田发出蛙叫般的声音。
「没怎么了,羽田先生,或许你地位非凡,可是自家仓库起出大量赃物的话,应该也会有点麻烦吧?」
「赃、赃物?什么叫赃物?」
「真伤脑筋呐。」削瘦的刑警叹息似地说,「羽田先生,我们是一路追踪昨天干货店失窃的鲣鱼来到这里的。有个绰号胡闹的怪盗偷了鲣鱼。可是呢,你看这个。这……是鲣鱼吧?」
削瘦的刑警打开桐箱盖。箱里收着一整条鲣鱼。
「这是啥!」
「就是鲣鱼啊。不只是这个。前天茶道具店失窃的古唐津茶碗,大前天画廊失窃的东云大师的画,还有先前古董店失窃的物品,全都在府上仓库里。不,还不只这些,之前失窃的刀、佛像、手镜和香炉也都……」
「你、你说什么?」羽田叫嚣得更大声了,「你、你们在鬼扯些什么梦话?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那全是……」
「喏,署里头也有接到通知吧?就是那个一品偷的赃物啊。而那些刀、佛像、手镜和香炉,却都收在烙有府上家纹的桐箱里头呐。」
「胡扯、胡说八道!」老人顶撞刑警说,「那种东西怎么会在我家!哪可能有!不可能有!刀和香炉,我这儿多的是,可是那全都是我的。赃物全部……」
「应该在别处,是吗?」榎木津别着脸,嘲笑似地说。
「我、我不晓得,我不晓得,可是总之不应该会在这里……」
「这您也不认得吗?」削瘦的刑警打开一个小桐箱,「这……怎么看都是报案失窃的毘沙门天像,对吧,木场兄?还有这把仿造刀,上头的铭刻吻合描述。」刑警说。
木场望进细长的木箱。
警官队接连把东西搬出庭院。
菊冈一脸惨白,随时都会昏倒似地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
会不会是我刚才扛在背上的东西?那样的话,中禅寺跟今川竟然……
让我背着塞给近藤的赃物和怪盗招猫人偷来的东西吗?
然后……
一身理想小偷装扮的我近乎好笑地轻易被逮住,背上的东西就这样全部移到仓库里面了……是这么回事吗?先让今川回收赃物,是为了订做装那些东西的桐箱吧。为了伪装成羽田的收藏品……
可是,
哪有人连鲤鱼都装进去的?
「我们找到这样的东西!」我听到这样的叫声。
另一个刑警小跑步靠近木场。菊冈眩晕发作似地踉跄。
「这个东西摆在仓库入口处的架子上。请检查。」
「啊啊,那个是……」菊冈说到一半,急忙捂住嘴巴。刑警把一个黑色的包袱递给木场。
木场解开了包袱。
「这……」
包袱里头的东西……
「这不是招猫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跟怪盗招猫人的招猫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一样,那大概是近藤的招猫。怪盗举的毫无疑问是我后来重买的招猫。话虽如此,两边都是在豪德寺大门前买来的五十圆招猫。
「招、招、招猫哪里都在卖吧,有招猫又怎样?」
「招猫是在卖……但这个怎么说?」小个子刑警从包袱里抓出一样东西。
「哎呀呀,这可不行呐。」削瘦的刑警说。「木场兄,请看,这个……」
「嗯?喂,那不是仿造枪吗?」
木场从小个子刑警手中接过来的东西,确实是手枪形状。
那是……
一定是近藤借来的木雕手枪。
木场把玩了两三下说,「还奇怪怎么那么轻,原来是木雕的啊。还有,这不是招猫人的鸭舌帽吗?」
——什么招猫人。
怪盗本人不就在那里吗?我心想,朝那里望去,榎木津不知何时竟已摘下了原本应该戴在头上的鸭舌帽。真是万无一失。
「少、少胡扯了,哪可能有这种事。喂,菊冈,这……这到底怎么搞的?」羽田隆三气急败坏说,「把这种东西摆在仓库,不就……啊。」
「是啊。」木场受不了似地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这下子可没办法就这么算了呐。羽田先生,至少得请你过来警署一趟,说明状况呐。嗳,没办法逮捕那个笨侦探,教人不甘心……不过这可是犯罪呐。看来真正的怪盗招猫人就在你这儿。喂!」
羽田隆三的脸一眨眼变得惨白。
「啊、呃、喂!菊冈!这到底是……怎么会搞成这样?这……」
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睁得老大。
「榎木津!你小子,竟敢陷害我!」
榎木津咧嘴一笑,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阿拉斯加帝王蟹。」
老人把手杖往地上一扔:
「混帐!信浓也好,神无月也是,为什么我这些手下全是一群蠢材!废物!居然被这样一个臭小子整得团团转!喂,菊冈!」
「噫!」女子发出分不出是惨叫还是呜咽的叫声,瘫坐下去。
「是哭是叫都没用,这可是个大问题。羽田先生,怎么样?不好意思,可以跟府上借个电话吗?我想连络一下本厅……」
「且慢、且慢!」老人慌了,差点摔倒,背后的男人们扶住他,「这是误会,绝对有什么误会,不,完全是误会。所以请、请再稍等一会儿……
「好像是这样呢,羽田先生。」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这次又是谁了?」
从主屋现身的人物……是中禅寺。
「有够慢的。」木场悄声骂道。
「木场刑警,其实呢,院子里的众多物品……似乎已经不再是赃物了。」
中禅寺说道,来到羽田隆三面前。
「喂,什么意思?」木场紧激动地反问突然现身的和服男子。
「哦,你可以向负责的部署确认,窃案通报应该在刚才全部撤销了。嗳,看来一切……都以误会一场的形式收场了。」
「误会?」
「当然,那是骗人的。」古书肆说,「事实上呢……是以相当高的金额向遭窃的地点买下了那些赃物。」
「买下?」木场发出莫名尖锐的哑声说,「那种东西谁会买?或者说,为什么要买?」
「噢……其实呢,怪盗招猫人偷走的东西,全都是已经出售的货品。买下那些货品的全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尽管东西被偷了,却仍然依着契约,付钱给遭窃的商家。这样一来,商家就不会有任何怨言了。还有,对招猫人之前的窃盗事件——刀剑铺和园艺店还有茶道具店,都支付了超过赃物的金额,和解了这件事。」
交易成立了——中禅寺说。
「你的意思是,有人买下了赃物吗?」
「也不算是买,唔,算是一种协商吧。虽然我觉得窃盗案没什么协商可谈……但金钱的力量不容小观呢。」
「喂,你干嘛那样做?你是在包庇窃贼吗?这太荒谬了。」
「不不不,这当然是……为了卖人情给这位羽田隆三先生啊。」中禅寺压低了声音说。
「卖、卖我人情?」
羽田隆三因为扔掉了手杖,手不晓得该往哪摆吧,他抓住自己的外套袖子,回看中禅手。
「你、你说卖我人情……是什么意思?」
「是的,羽田隆三先生,就是卖你人情。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好歹也是羽田制铁的会长兼董事顾问,居然与连续窃盗案、而且是闯空门案件有关系,这样的丑闻……当然会想要避免吧?无论……你与这些案子究竟是什么关系,都是一样的。」
中禅寺恐吓似地说,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动机,是亲自偷窃还是派人下手,这都不值得称赞呐。这……是什么误会,对吧?」
中禅寺以更充满迫力的声音说:
「我说的不对吗,羽田先生?」
「没、没错。这是……是误会。」
「我就这么想嘛。而这些东西,是那边那位先生刚才购入的物品,他请你暂时为他保管一下,嗳……就是这么回事,对吧?」
就是这样吧?——中禅寺强调说。
「这……你是说……」
「买下遭窃的商品,施恩于你的……就是那位先生。」
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向中禅寺指示的方向——主屋。那里……
寂然伫立着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子。
男子身材十分伟岸。由于姿势挺拔,看上去更是气势不凡。
他穿着上等的三件式西装,拄着一把看起来又长又牢固的手杖,戴着玳瑁圆框的优雅眼镜,一头黑发全往后梳拢。
瓜子脸的左右是一双大大的耳朵,额头正中央有颗大圆痣。是个气质出众,看起来极温良的绅士。
「那位先生……就是榎木津干磨前子爵。」中禅寺这么说。
「榎、榎木津、子……」
羽田隆三的呻吟,被侦探粗鲁的叫声给盖过了,「是我家笨老爸!」
换句话说。
那就是……榎木津的父亲吗?
应该就是吧。就连木场都呆然张口,僵在原地,益田也是。
榎木津前子爵挥着手杖,快步走到羽田前面,说道:
「午安。」
接着他瞥了旁边的桐箱一眼,转向中禅寺问:
「是哪个?」
榎木津斜着眼睛瞄了父亲一眼,厌烦地说,「蠢,反应有够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