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百器徒然袋—风(出书版)》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完结】 > 百器徒然袋—风 [京极夏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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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译者:王华懋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9 07:00

美津子说,有只猫。

「猫?招猫吗?」

「不是啦,是活生生的猫,动物的猫。一只白色的日本猫。尾巴短短,脖子系着铃铛的家猫。美津子小姐说她旁徨无主地走在路上,突然听到铃声。她纳闷地回头一看,没想到有一只猫就站在路上。她心想,咦,有猫,不经意地盯着看,结果那只猫别具深意地朝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小巷子里头去了。美津子小姐感到奇怪,探头望去……总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什么东西眼熟?」

「建筑物全部重新盖过了,可是那里的地形,或者说道路的形状,多少保留了一点战前的模样。那只猫就像这样,悠然走在那条路上。于是美津子小姐赫然想了起来那不是隔壁家的多多吗?」

「隔壁家的豆豆?」

「不是豆豆啦。也不是冬冬还是兜兜。多多是猫的名字。她说小时候隔壁家有一只叫多多的小猫,一样是白色的日本猫。」

「猫怎么可能活上二十年?」

「益田,你这话就错了。我父亲说他养的猫活了十九年,生了十几只小猫呢。我父亲说它如果不是在大地震中死掉了,现在一定还活着。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应该可以活个二十年没问题。」

「是吗?」益田歪头。

「嗳,猫的年龄不重要,那只猫是不是隔壁家的多多也不重要。总之那只猫忽然走进去的人家隔壁……」

「就是美津子小姐母亲的家吗?」

两人再次转向我。

「嗳,就是这样。美津子小姐是这么说的。那户人家的门牌上写着梶野,而且颇为豪华,和以前仕的临时小屋似的破房子完全不缘。所以美津子感到非常不安,瞻战心惊地敲了敲邻家的门打听。」

请问隔壁家是梶野家吗……?

住的是梶野陆太太吗……?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约四十出头的太大,很干脆地回道隔壁就是阿陆太太的家。」

「她母亲是叫阿陆啊?」

「应该吧。所以美津子小姐激动万分,说她以前就住在这一带。但她没有说出自己是阿陆的女儿。」

应该是……不敢承认吧。

美津子曾被暗示她的身分见不得人,万一回来,会变得不幸。其实美津子现在并不是特种行业的人,但这样的观念已经深植在她脑中了吧。不,在美津子心中,不管是艺妓、娼妓还是下女,会不会都没有区别?不仅如此,自己无才无艺,又不能接客,她似乎觉得目己比艺妓或娼妓更要不如。

不管怎么样,美津子内心应该明确地存有这样的意识,而且她一定认为母亲有个做着下贱行业的女儿,在街坊间会抬不起头来。

邻居听了似乎有些惊讶。

「可是仔细一谈,才发现原来隔壁家的太太是在战后才搬过来的。」

「那猫也是别的猫喽?」

「那只老猫……说是隔壁家的猫。」

「隔壁?……是美津子小姐的母亲养的猫吗?」

「邻居是这么说的。邻聘说,『那猫活了那么久,会自己开门,偷舔油吃,还会偷鱼,偷偷告诉你,其实真有点讨厌呐。』那太太还笑着说,等到它会自己开门又关门,那就是妖怪猫了,再不久会不会就在头上盖条手巾,跳起舞来※?要是它有尾巴,绝对会分岔※。」

(※日本有许多妖猫在头上盖头巾跳舞的民间故事传说。)

(※日文传说猫老了之后尾巴会分岔成两条,是妖怪化的象征。)

「反正是只老猫就是了。」益田说。

「是啊。嗳,然后呢,毕竟暌违了二十年,美津子小姐回想起许多事,好像也近乡情怯起来……」

不过美津子还是下定决心,敲了敲母亲的家门。

喵——她说她听见猫叫。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请问是梶野陆女士的家吗?

我是、我是……

美津子说,她不晓得该如何介绍自己。

「门打开来,走出一个打扮整洁的老妇人。美津子小姐说,那人与她记忆中的母亲相去甚远。」

「容貌吗?」

「不……先是打扮,服装相当整洁。老妇人穿着白碎花的铭仙※和服,抬头挺胸。美津子小姐记忆中的母亲好像总是穿着破破烂烂的下田工作服。她们家以前很穷嘛。而且总觉得……老妇人非常娇小。」

(※一种廉价坚固的娟织物,多用于实用性和服或被套等。)

「人老了会缩水嘛。」

「而且美津子小姐九岁的时候就和母亲分开了,长到二十九岁再回来看,视线的高度也不同了吧。睑也小了一圈,变得皱巴巴的,虽然非常苍老了,但母亲过去的面容慢慢地浮现出来,美津子小姐忍不住哭了。那是她的生母,不可能忘记的。不,她强烈地认定自己不可能忘记。」

虽然这么说。

回顾我自己,仔细想想……若问我是不是明确地记得自己母亲的脸,我一点自信也没有。当然,见了面应该就认得出来,看到照片的话,也能立刻指出来,可是问我能不能凭空在脑中清楚重现母亲的脸,答案是否定的。我的母亲是在八年前过世的,才短短八年,记忆就风化了。

即使如此,美津子还是认为那就是母亲。

因为对方就是母亲的样子。

可是,

梶野陆却只是讶异地直盯着美津子看。

妈……

是我,是美津子啊……

美津子泣不成声,总算说出这几句话。

然而,

「然而万万想不到,母亲——或者说,梶野陆女士,她皱起眉头地看着美津子小姐,脸上写着:这是在胡闹些什么?」

「她装做不认识?」

「要是装做不认识还好。嗳,对方是个老人家,而且中间隔了那么久的岁月,又是突然造访,就算是自己的亲女儿,或许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唔,例如也有可能是老人痴呆,完全忘记了之类的。不,就算记得,或许也有某些想要断绝关系的苦衷,那么就有可能是在睁眼说瞎话。可是,美津子小姐说那个老妇人生气了。」

「生气了?」

「对,老妇人很生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什么意思?」

「不晓得。嗳,直截了当地想的话,也可以理解为她是在指控美津子小姐假冒自己的女儿,想要欺骗她,偷走她的什么吧。」

「不不不,说什么偷,如果她是百万富翁,还有可能有个天一坊※假冒她女儿接近她吧。但这实在不太可能。虽然失礼,不过她应该还是老糊涂之类的……」

(※《大同政谈》载,有一山伏(修验道僧侣)天一坊自称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的私生子,欲谒见将军,被大冈忠相识破,遭到处刑。此事是根据事实改编,一个山伏源氏坊改行自称德川一族,行骗世人,后来遭到处刑。)

「不,老妇人的外表整洁,说起话来也对答如流,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痴呆了。美津子小姐吃了一惊,一次又一次解释。可是母亲完全听不进去,冷漠无情,硬说她是骗子,要不然就是疯子,连理都小理。最后还说她的女儿好端端的。」

「好端端的?……这什么意思?」

「完全不瞳。美津子小姐也不懂,问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她们家其他的孩子全都死了,总不可能是母亲卖了美津子小姐以后再婚,又生了小孩。母亲那时候已经超过五十了,也不太可能是跟有孩子的男人再婚。母亲病例的时候也是孤身一人,如果是之后结的婚,那也都超过六十岁了。」

「是啊……」益田甩动头发,「萝卜青菜,各有所好,世上也有所谓的逐臭之夫,还有什么徐娘半老啊、老蚌生珠……」

「不可能、不可能。」寅吉脱力地摇手,「那种状况实在不可能。嗳,这世上或许是有益田这种变态趣味的人吧,不过那是男方的嗜好,但从本岛先生的话听来,那位母亲不是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事的人吧?万一具有那样的事,一定会搬家的啦。考虑到街坊的眼光,这是当然的。」

「人际关系真是麻烦呐。」益田沉思下去,「那……母亲怎么说?」

「你不适可而止,我就要叫警察了。」

美津子小姐说她的母亲这么说。

「叫警察啊?这场母女重逢还真是凄惨呐。连说唱情节都称不上了。」

「就是啊。不成喜剧也不成悲剧。听的人是觉得满滑稽的,本人可伤心极了。」

「美津子小姐与其说是伤心或气愤,更是大吃一惊,简直就像失了魂似的。就像被狐狸给迷了,还是被妖怪给骗了,或者是误会一场,总之她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

美津子在路上反复寻思。

亲生母亲不可能忘了自己的女儿。

那个母亲……

是不是冒牌货?

真正的母亲会不会已经死了?

是不是被别人掉包了……?

「掉包?又来了吗?」益田露出厌恶已极的表情。

「嗯,美津子小姐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可是……为了什么?这个状况和上次不同吧?就算掉包,也没有任何好处啊。那可是个穷光蛋的乡下老太婆耶?」

「是啊。」

「像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名声、或是拿来做伪装,这些都完全没有,不是吗?」

没有,大概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觉得还是当成老人痴呆比较合理吧?」

「我也这么想过。」

「可是不就是吗?要假冒一个人的话,绝对会避免和那个人的旧识接触。因为认识的人一看,马上就会被识破了,因为长相就不同嘛。就算相似也有个限度。就连双胞胎,父母亲一看就分出来了。要像侦探小说那样轻易掉包,应该是非常困难的。嗳,二十年不见的话,或许是有可能……可是就连美津子小姐也觉得那个老妇人看起来就是她母亲吧?」

「下过记忆并不确实。」

「既然觉得长得一样的话……就只能是被原本就长得相似的人掉包了。她的母亲是不是有姐妹?」

「好像没有。」

「那……」

「所以说……」

美津子这么推测了。

是猫。

「是猫变成了她的母亲。」

「什么?」

「美津子小姐认为,是隔壁家的老猫多多吃掉她的母亲,然后取而代之……」

「有意思!」

一声大叫冷不妨响起。转头一看,寝室房门大开,那里…就站着玫瑰十字侦探。

4

「这样啊,不是右边啊。」

中禅寺秋彦说道,「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这样啊,是左边啊,左边是吧……」

平头青年说道,露出分不出是笑是怒的轰情,搔了搔头发理得极短的头顶。

「没错。左右有阶级高低之分时,许多文化将右定为优位,左定为劣位。话虽如此,上下的情况,几乎毫无例外,上都是优位,但左右的情况却并不一定如此。例如说……例外的情况,像过去的中国及日本,就有一段时期是将左视为优位的。」

「中国啊?」

「对,我们不是都说左右吗?左在前面。」

「真的耶。」青年说,「以汉式说法来说,的确是左右,可是用日式说法来讲,就是右左了,对吧?」

「是啊。所以你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话虽如此,看看《古事记》等等,大部分的记述都是以左为优先。计算列在一起的东西时,也是以左端为第一个。大化※以后,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纵然这是受到大陆文化影响的结果,既然日本接纳了它,它也算是日本的文化了。」

(※飞岛时代,日本第一个正式采用的年号,六四五~六五〇。)

「这样啊。那我得再重新想过才行了呐。」青年抚摩着下巴参差不齐的胡碴子说。

「右上位、右优先这样的文化概念,是源自于人类生物学上的构造,或是可以还元为物理法则的普遍事物——我觉得你这样的发想非常有意思。在西欧,这大部分都被视为一种默契,但应用在我国文化上的例子并不多吧。」

中禅寺说到这里,总算抬起头来,望向杵在走廊上的我。

「啊,失礼,我们这边的事就快谈完了,请进房间,把门关上吧。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有点冷起来了。」

「哦……」

这里是位于中野的旧书店,京极堂的内厅。

京舷堂的老板中禅寺,是榎木津——几乎是唯一一个——并非奴仆的朋友。

这个人不像侦探那样破天荒,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但论到古怪,感觉是五十步笑百步。因为多余的事,他几乎是无所不知。不仅如此,还辩才无碍。无碍过头,到了一种简直是妖言惑众的境界。

而且他的家业还是神主,副业是驱逐附身魔物的祈祷师。从社会观点来看,这行业大概比侦探更要不正经。不,一般的侦探行业一点都不古怪,所以这不能当成比较对象。不,用不着拿来跟别的东西比较,光是驱逐附身魔物,我想就邪门到了极点了。

不,只是我这么觉得而已。

光是透过交谈,感觉中禅寺是个一丝不苟的合理主义者,明明是个神主,却似乎压根儿不相信神秘或心灵主义,这样如何能够驱逐附身魔物,真是教人难以理解。虽然我没看过他驱逐魔物的现场,不过听说他非常有一套。

还有另一点,这个人总是穿着和服。不仅如此,他的表情总是臭得要命。一旦生起气来,就算是装的,也够吓人的了。

虽然我应该没理由挨骂,却总觉得心惊肉跳的,战战兢兢地坐到客厅角落。

「这位是沼上。」中禅寺这么介绍。

平头青年快活地说「我叫沼上。」年纪和我差不多吧。仔细一看,他的打扮也非常古怪。他穿着多层布的长棉袄,穿着宽松的过膝灯笼裤。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穿着工作服的我还怪。

「沼上是我朋友的朋友,行脚全国搜集民间传说故事,是个怪人。他这次要在舍妹编辑的杂志发表报导,正在找我商量这件事。」

可是沼上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摇笔杆的。

「算不上报导,只是篇杂感罢了。」沼上害臊地笑了,风貌感觉有点像北国的渔夫。

然后中禅寺指着我说:

「……这位是本岛,他在淀桥的电气工程公司负责制图,是我经常提起的那个榎木津的……受害者。」

我觉得这番介绍非常切要。

中禅寺正确地把握了现况。

「话说回来,本岛,你又被那个傻子给拖下水了,是吗?我都再三忠告,再三劝告了,跟那东西厮混住一块儿,不用两三下就会成了呆子。像你这种类型尤其危险。」

「谢谢你的忠告,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我答道,「被中禅寺先生警告过之后,我一直小心翼翼,可是……」

「怎么了?」

中禅寺无声地威吓我。我把话吞回去,挪上前去。在沼上旁边并坐下来后,感觉就像在接受面试一样。

我悄悄地偷看沼上的侧脸。中禅寺问,「不是好在别人面前说的内容吗?」我穷于回答,结果主人说了,

「沼上的话,他形同我们的一份子,不必担心。这位沼上在怪人圈子中,是个难得一见的健全分子,再说他的嘴巴比榎木津那种人要牢靠太多了。那东西就像锅中的蛤蜊,嘴巴一煮就开了,但沼上就像深海中的阿古屋贝一样,闭得紧紧的。」

「什么阿古屋贝?」沼上笑了。

我……虽然犹豫,但还是说明了前述的经纬。

沼上一直静静地聆听,但是最后「噢」地粗声惊叫,说

「妖怪猫,是吗?哎呀,简直就是小池婆呐。」

「小池?呃,那是金池郭老板的姓……」

「噢,不是的,我是说像弥彦婆、弥三郎婆,一般有名的是……铁匠婆吗?」

「我说,不是这样的,沼上先生。不是铁匠婆,是梶野婆※。这是在小池家工作的弥彦村的梶野家的小姐老母身上发生的事……」

(※日文中铁匠与梶野同音。)

「不不不,我是说,提到妖怪猫,想到的就是那几个。对吧,中禅寺先生?」

「本岛不懂的,沼上。」

中禅寺制止我说话,这么说道。我觉得不懂的是沼上,到底是怎么样?

我一脸迷糊,于是中禅寺说着「我说啊,本岛,」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上,用一种开导小孩般的口气对我说了:

「你……听到梶野美津子小姐认为上了年纪的猫吃了自己的母亲取而代之的想法,有什么看法?」

就算这么问我……

「唔,猫变妖怪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可是……是啊,我觉得这个想法很突兀。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吗?她看起来也不像那么迷信的人呢。话说回来……一般人不会冒出这种想法吧。」

「这倒不一定。」中禅寺说,「刚才沼上所列举的,全都是吃掉老太婆,取而代之的野兽名字。」

「什么?」

「这种事很常见的。」

这样吗?不,怎么可能?

「呃,不好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那种名字的动物,也没听说过那样的事。我自以为活得满普通的,难道呃……是我太孤陋寡闻了吗?」

中禅寺笑了:

「不是这样的。你似乎误会了,这些是民间传说,民间故事之类的。」

「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唔,把它当成真正发生过的事,或许才有问题。

「弥彦婆、小池婆和铁匠婆,全都是传说中的野兽。」中禅寺说。

可是就算中禅寺这么说,我连任何一个都没有听说过。

这真的是那么常见的故事吗?

「算常见吧?」沼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分布范围还满广的。」

「是很广啊。」中禅寺答道,转向我说,「甚至可以说这类故事遍及全国各地吧。不过一般人是不会一一记往这类民间传说的,沼上。本岛这个人啊,可以说就像是普通这两个字的范本呀。」

这是在称赞我还是在损我?

「嗳,本岛你听了或许就会想起来了。铁匠婆或铁匠姥呢,是这样的故事。有个行脚的商人,旅途中在原野或山中遇上日暮,不得不露宿郊外。然后他为了小心起见,爬到树上睡觉。」

「不、不会掉下来吗?」

「我睡相很好,不会掉下来,可是爬树很累,还是免了呐。嗳,当时不像现在——虽然不清楚是哪个时代,就假设是江户时代的故事好了——要是在平地上就这么睡下,会被野狼之类的袭击。爬上树去睡,是为了护身。然后呢,旅人休息的时候,山猫出现了。山猫想要吃旅人。大部分的故事里,山猫都是搭梯子爬上去。」

「梯子?」

「不过它们不是建筑工人,而是动物,所以说是搭梯子,也是一个接一个爬上前面一只地背上去,或是跨在肩膀上这样。旅人察觉,抓起怀刀砍伤了山猫。结果疑似大将的大山猫说这下不妙,这家伙不好对付,快去叫铁匠阿婆来。于是部下跑去叫,然后就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老太婆吗?」

「来了一头穿着无袖外套,头上盖着手巾的大白猫。」

「那就是铁匠婆?」

「没错。然而这个旅人明明是个商人,却身手不凡。不管是哪个地区的这类故事,旅人大抵都很强。有时候的设定还会是武术高手,但就算是猎人还是和尚,也一样高强。网为身子不凡,所以不害怕,连这头白猫也照砍不误,让它受了伤。结果众山猫一哄而散,跑得不见踪影。隔天早上,旅人沿着血迹一路走去,找到了一户打铁人家。于是旅人想起那群山猫提到铁匠阿婆什么的,起了疑心,便向铁匠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个老太婆?结果铁匠回道有是有,可是正生病卧床。旅人更感到可疑,进一步追问阿婆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结果铁匠说阿婆最近不知为何,净是吃鱼。于是旅人说是慰问阿婆,把商品的柴鱼拿了出来,阿婆非常高兴,说放在走廊就好,结果房间里头只伸出了一只手,把柴鱼给拖了进去。于是旅人一把拉开纸门……」

「只见一头巨大的白猫正拼命地舔着柴鱼。」沼上高兴地接下去说,「旅人喝!地一声,把妖猫一刀两断,从地板下挖出了真正的铁匠的老母骨头,就是这样的故事内容。」

「哦……」

果然是第一次听说。

可是,中禅寺说这是分布在全国各地的民间故事。

原来是很有名的故事吗?

「有时候也会做为稗史留传下来。那种情况只是有史迹留存而已,但故事的结构本身是一样的。老太婆的翼面目有些地方是狼,有些地方是狸猫,或是山犬,而旅人有时候是商人,有时候是山伏,形形色色。铁匠家也有时候是村长家,也就是会反映出各地方的特色。狸与猫可以互换,所以大致上可以区分为狼与猫两类,也有些地方是鬼婆呢。不过与铁匠有关的压倒性地占多数,所以我认为原型应该是猫。」中禅寺说。

「铁匠与猫啊……」沼上极感兴趣地说,「可是中禅寺先生,直到明治时期,高知县的室户一带都还留有铁匠姥之墓,但那个的真面目是狼呢。去年年底中禅寺先生找到的《绘本百物语》的画,画的不也是狼吗?有个叫千匹狼的故事,情节也是一样吧?」

「是啊。」中禅寺点点头,「可是也有许多地方,手下虽然是狼或山犬,却只有头目是妖猫。因为野狼不会爬树,但猫会爬树。虽然也可以看成是原本不会爬树的狼爬上树去,所以是妖怪,但我还是觉得因为它们爬不上去,所以特地去叫擅长爬树的猫过来,这样比较合理。」

再说,重点还是铁匠——中禅寺说。

「不是有个叫火车的妖怪吗?一种会把尸体带走,熊熊燃烧的车子妖怪,而牵引这种火车的,有人说是魍魉,也有人说是猫。」

「这么说来,这类系统的故事中,也有夺走棺材,吃掉尸体的故事。是福井吗?」

「对,火车传说有可能与锻铁、制铁相关。据说锻铁的时候,把人的尸体投入炉中,就能烧出好铁。好像是人骨中含有的磷等等成分,会影响温度调节的样子……不过好像实际上贝的发生过制铁相关者非法偷盗遗体的事。」

「它变化为火车的传说?」

「当然没有那么单纯,不过算是补强燃烧的车子带走尸体这种意象的事例。另一方面,俗话说不可以让猫靠近尸体。像什么猫跳过尸体不好、猫魂会进入尸体让尸体活动、猫会操纵死人跳舞等等,尸体经常与猫被连结在一起。这也有各式各样的背景。俗话说什么敢跨过门槛的只有猫,敢坐在主人上座的只有猫、笨蛋、和尚跟吹火竹筒,猫这种生物,不管在家中任何一处,都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的。还有什么猫养了三代就会杀掉饲主、养了几年以上就会盯上饲主等等。」

「还有杀猫会被作祟七代。」

「对,也有很多地方把猫当成魔物看待。透过火车,猫这种魔物与制铁连结在一起。喏,不是说猫跨过枪炮就会变妖怪吗?还说不可以在猫的面前铸子弹,也说填子弹的时候不可以让猫看见。有许多猎人被猫知道子弹的数目,害死自己的故事※。」

(※主要的传说是有只猎人养的猫,因偷吃猎物挨打而怀恨在心,一天看见猎人铸子弹的场面,知道了子弹总是只有六发。猎人出门打猎,发现丛林中有野兽的气息,然而连开了六枪都没有射中目标,野兽也不逃走,等到六发子弹射完之后才现身,原来竟是猎人养的猫。猎人就要遭猫反擭时,想起身上还多带了一颢子弹,便用它射死了猫。)

「叫人准备驱魔用的秘密子弹的故事,对吧?」

「没错。然后……还有妙多罗天女。」

完全不仅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沼上却当场反应

「那是……越后地方吗?」

这是一般人应该知道的事吗?不,中禅寺说,我才是普通的化身,所以懂得的人才是异常。

「越后是指新泻吗?」我随便插话说。总之,我不想被人晾在一旁。

「对。这是弥彦山的故事。」

「也得去越后采访一下才行呐。」沼上说,「我记得是猎人在山中遭到怿物袭击,砍断了怪物一只手的故事呢。他把手带回家,没想到母亲说那是我的手,抢了手逃走了!哦,这也是民间故事。」

「是茨木童子传说※式的故事呢。后来常有小孩子失踪,众人便祭祀老太婆,后来老太婆就成了妙多罗天对吧?还有别的故事是说,佐渡岛的老太婆和猫嬉戏,玩着玩着,得到了猫的妖力,最后甚至变身妖猫,可自在飞行,便飞到对岸的弥彦山来,为害乡里,因此里人为了镇压,遂加以祭祀。」

(※茨木童子是传说中的鬼怪,为酒吞童子的部下,曾在罗生门遭武士渡边纲斩断一只手,遂变身为渡边纲的伯母把手抢回来。)

「那会飞吗?」

「是啊。后者的情况,妙多罗天女会写成猫多罗天女,把猫字放进去。事实上,弥彦神社旁边的宝光院就祭祀着妙多罗天女,不过这边的由来又完全不同了。非常有意思呢。」

「怎么说?」

「这边的妙多罗天女,是承历三年※弥彦神社建造的时候,一个叫黑须弥三郎的锻匠,与工匠为了上梁仪式而争吵,而弥三郎吵输了。他的老母因为过度愤怒,化为鬼女,每当附近有人死掉,就飞去抢夺遗体。到了保元年间※,这个鬼女被宝光院的座主亲手祭祀为神。这篇故事中没有猫登场,却是弥彦山的铁匠弥三郎的母亲飞空抢夺尸体,所以也有传说认为,这个老母受祭祀而成的妙多罗天女,其实就是妖猫。」

(※承历为平安时代年号,一〇七七~一〇八一。)

(※保元为平安后期年号,一一五六~一一五九。)

「唔唔……」沼上发出低吟,「真有意思呢。真想听听我家老师的意见。」

沼上状似十分愉快地说。

中禅寺还是一样臭着一张脸。

那张臭脸突然转向我说

「自古以来,猫就像这样,会吃掉老太婆,或取而代之。猫在全国各地吃老太婆,并取而代之。所以那位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发想,也并非特别稀奇。」

「是、是这样吗?」

我也只能这么答了。

话说回来,有谁会真的以为人是猫变成的?

不管有多少传说,那几乎都是民间传说。至多就是桃太郎、浦岛太郎那类,说穿了就是古早古早以前在哪里有个什么这一类的故事。把妖猫食人代之的事当成现实,就等于是深信桃子里面会蹦出婴儿、人可以乘着乌龟到龙宫城去一样。

我实在不认为会有许多人相信这种事。如果有的话,还是只能说是离奇。

「猫这种生物……与其说是可爱,看来一般还是被认为是相当危险呢。」

结果我说了这样的话,这感想有点呆。

「甚至有俗谚说,猫是妖怪草子※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呢。猫又这种妖怪在许多的妖怪之中,也是特别凶暴而且恐怖的一种。不过那是不是现今我们知道的猫,令人存疑。猫的异象开始受人谈论,是平安时代左右,不过到了鎌仓时代,提到猫又的文章就已经开始出现了。藤原定家的《明月记》※里,也有描述猫又的段落,这是一种脸似猫,躯体如犬般修长的鬼,也就是一种异兽,这是野生的。另一方面,论到家猫引发异象的记录,《古今著闻集》※是最早的吧。这两种不久后便统合在一起。像鸭长明※还把它们混为一谈地说,老猫、栖野之猫,会食儿童,拐妻女。后来老猫与山猫便形影不离,一同肩负起猫的异象了……」

(※草子也称草纸,为江户时代通俗娱乐的廉价书籍类。)

(※鎌仓时代的宫廷贵族藤原定家的日记。)

(※鎌仓时代的世俗故事集,橘成季编,完成于一二五四年,提到许多当时的社会与风俗习惯。)

(※鸭长明(约一一五五~一二一六),鎌仓初期的歌人与随笔作者。着有《方丈记》等。)

「原本应该是山猫吧。」沼上说,「大陆对于山猫、老虎之类的信仰与文化传入日本的时候,因为日本没有山猫及老虎,便把它们的灵性分配到家猫或狸猫身上了……」

「这是多多良大师的拿下领域呢。」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抚了抚下巴,「猫这种动物,传说原本是为了守护佛典免于鼠患,与教典一同进口到日本来的。《本草纲目》等著作就采用猫因为会捉鼠,所以叫做鼠子(neko)※的说法呢。」

(※猫的日文发音为neko。)

我觉得这语源也太随便了,都是这样的吗?

「这只是说法之一罢了。」中禅寺说,「佛教是种尖端知识,从上层阶级开始流传开来,所以也以寺院和贵族为中心饲养猫。后来经过武家、商家,普及到下层人民,不过我国由于食谷量庞大,饲养了非常多能捕鼠的益兽,嗳,只要是有仓库的有钱人家,几乎都会养猫。或许普及率比狗还要高呢。」

「比狗还要普及吗?」

「都市地区虽然有宠物狗,不过一般的狗,只有猎人才会饲养。可是狗被列为畜类,猫却被分为兽类。人类虽然养了许多猫,猫却永远是野兽。藏在猫的兽性背后的就是山猫。」

「请问……」我又被晾在一旁了,「可是猫不是……呃,吉祥物吗?」

「那是去掉山猫之后的猫。」

「去掉山猫?」

「对。《和汉三才图会》※引用《酉阳杂俎》,提到说『猫洗面过耳则客至』……」

(※寺岛良安所著,完成于一七一二年的插图百科全书。)

「客?那是举左手吗?」

「没有左也没有右。这《酉阳杂俎》的记述,可以把它想成中国的故事吧,不过这个动作,怎么想都是家猫的动作呢。虽然我想猫科动物应该都会有一样的动作吧。」

「故事?那是迷信之类的吗?呃,就跟俗话说猫洗脸就会下雨还是放晴等等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这个故事后来就在花街柳巷被扩大解释了。

「花街……?」

「也有个说法认为,猫因为总是在睡觉,所以才叫做寝子(neko)。」

「好单纯哦。」我说,结果中禅寺应道「都是这样的。」

「寝子,这也是指娼妓。娼妓不分公娼私娼,自古以来就被称做猫。此外,后来艺妓也开始被称为猫了呢。有人说这是因为艺妓会弹三味线。就像大家都知道的,三味线是贴猫皮、发淫声的女人乐器。可是,把艺妓称为猫,与其说是俗称,更接近蔑称。是指卖身不卖艺的女人——寝子,也就是指卖淫的艺妓。」

「卖淫的艺妓……」

是指美津子那样的女孩吧。

不,美津子最后也没有转行成功。

「花街柳巷与猫是密不可分的,因此猫会招揽客人这样的关系图可以轻易成立。娼妓也喜欢养猫。豁出性命,救了饲主一命的新吉原三浦屋的三代薄云太夫养的猫的故事,就非常有名。」

完全没听说过。不过在这个家出现的话题,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好可耻的——应该。我坦白地询问那是什么故事。

「哦,那只太夫养的猫成天黏着饲主,最后甚至连厕所部跟着去,饲主也不禁觉得内心发毛,怀疑这猫是不是什么魔物?妓院老板看不下去,砍断了猫头,没想到猫头一飞,居然咬住了大蛇的咽喉——是这样的故事。」

「蛇?猫不会怕蛇吗?」

「猫会抓小蛇啊,所以能咬死大蛇,表示那是只非比寻常的猫。总而言之,觊觎太夫的不是猫,而是蛇,猫其实是在保护太夫的安全。众人知道了这只猫的动机原来如此令人钦佩,为之动容不已,便将它厚葬在当时以为娼妓做法事而闻名的西方寺——丰岛的一座寺院。根据巷说,有人为了安慰伤心的太夫,用伽罗的铭木刻了这只猫的木像送给她。太夫大喜,爱不释手,所以便有人模仿那个木像,制作猫像,在浅草的年市贩卖,这就是招猫的起源……」

「等、等、请等一下。」

怎么,

又冒出个招猫的起源来了?

「招……招猫的起源不是豪德寺吗?是那个井伊……」

「豪德寺是后来的。」中禅寺明快地说。

「后、后来的吗?可是,我听说是万治二年什么的……」

「差不多吧,是猫招来贵人的传说,对吧?可是要说的话,被猫招来的武将还有很多啊。例如说…对了,这是你公司附近的传说,或许你也知道,淀桥附近有座叫自性院的寺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对寺院没兴趣。不会没事去寺院,跟寺院也没关系。虽然先前去了町田一座怪寺院,前阵子也刚去了豪德寺,可是那都不是我想去才去的。

「不知道啊?总之,那座寺院有个猫颜地藏。地藏像本身是后人奉纳给寺院的,不过最早可是那个太田道灌※奉纳的呢。道灌平定了攻打过来的丰岛泰经的兵力,却迷了路。有只猫对道灌招手,将他引向胜利,于是他便奉纳了那尊地藏来祭祀那只猫,这就是那尊猫颜地藏的起始。这是文明年间※的传说呢。更古老,对吧?」

(※太田道灌(一四三二~一四八六),室町中期的武将及歌人。通军法、精和汉乏学,亦长于和歌。)

(※文明为战国时代年号,一四六九~一四八七。)

「那里也卖招猫吗?」

「不,没有。不过要说的话,豪德寺以前也没有卖。」

「是吗?」

「会开始卖招猫,应该是附近成立了圆山花街,娼妓们成了檀家信徒以后的事吧。这是近代的事。由来本身是很古老,但变成招猫是后来的事。」

「那起源还是你说的那个吉原太夫的……?」

「那也不是。」中禅寺说,「当时贩卖猫的木像应该是事实,可是那些猫像会不会招来什么,就不确定了。而且薄云,太夫的传说,我想原本应该是《近世江都著闻集》里头的故事,这当中并没有提到木像。木像应该是后人依轶事附会上去的。还有,更久以后的天明时代※,这距离薄云太夫的时代有百年以上了,回向院前好像有家叫金猫银猫的妓院,门口装饰着金银大猫。也有人说是它流行起来,而使得花街开始信仰起招猫。」

(※天明为江户后期年号,一七八一~一七八九。)

「是……这样吗?」

「但这篇文章并非点出招猫本身的由来,只是在说明招猫在花街开始流行的开端。而且,那金银猫有没有举手,也没有人知道。」

事物的起源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厘清的——中禅寺说。

「实际上,茶屋和艺妓屋等,现在也会在神龛底下设吉祥龛,摆上招猫或福助人偶※等等。可是我刚才也说过了,金猫银猫出现更早之前,娼妓就被称做猫,所以赚得多的娼妓,完全就是金猫银猫。有店家因为这样,弄了金银猫的摆饰物当成看板,结果大受欢迎,其他妓院想要沾沾那家店的光,也开始购买猫像——从那篇文章里,只能看出这些。换句话说,那个时候,那一带已经有招猫在贩卖了吧。」

(※一种招福人偶,大头矮个,多半为跪坐姿。)

「哦……」

好复杂的一段经纬。

「那么……那是今户烧吗?」

这表示寅吉说的是对的吗?

「今户烧很古老吧。」中禅寺说,「今户烧土偶——一文人偶好像颇受欢迎,历史也很占老。奉纳给寺社用的、还有土产用的,好像两边都有制作。可是招猫的话,今户烧究竟是不是元祖,完全找不到确证。」

「寅吉说他以前的老家后面住的老太婆怎样的……」

「哦,你说丸占猫吗?」

沼上立刻有了反应。

「是猫出现在梦中的事吧?」沼上说,「那是特别的,是期间限定贩卖的。民间贩卖的招猫,是举右手的吧。」

「什么?」

「那应该是嘉永时期到明治左右……不过今户烧的招猫本身应该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那是……举左手的猫?」

「你怎么这么计较左右?」中禅寺说,扬起一边的眉毛。

「不,呃……」

我和近藤之间的事难以启齿。

「呃,美津子小姐的母亲给她的,说是父亲遗物的招猫,是……」

「依时期来看,应该不可能是丸占猫吧。买的时候是大正大地震那时期的话,丸占猫应该已经没在制作了。」

「河童的话应该有。」沼上接着说,「我上次买了河童呢。」

「哦……那么,不是丸占的今户烧的招猫是举左手的吗?」

中禅寺沉思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现在怎么样,不过我想规定已经没了吧。」

「规定?」

——什么规定?

原本微微俯首的中禅寺抬起头来。

「现在是以灌模制作的常滑烧为主流吧,所以多半是举左手。不过现在就算是举右手应该也没问题了。为什么这么问?」

「不……呃,美津子小姐奉纳给豪德寺的是今户烧的猫,她想如果把它拿去给老妇人看,或许就可以看出母亲是正牌的还是冒牌的了……」

其实,那个时候美津子和阿节两个人是在寻找那个今户猫。美津子在数量惊人的大批招猫当中,寻找二十年前奉纳的今户烧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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