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实际上一找……却找不到。没找着。」
「放在那里会受日晒雨淋。」沼上说,「而且还发生过空袭呐。就算有一两个被偷了也看不出来。最近好像连炒股票的都会跑去刮石碑呢。」
「就是啊,美津子小姐说她好像没看到自己的猫。」
「可是,那里的猫数目也很多。会不会是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就像沼上说的,招猫的数量多到无法占算。可是,
「不,根据美津子小姐奉纳时的记忆,那只猫非常醒目。她不记得猫的哪里怎样醒目,可是她说就是异常地突出。战前她好像曾经被店里的娼妓带来参拜过几次,她说每次来,她都可以一眼看出自己奉纳的猫。」
「豪德寺的猫全都是举右手呢。」
是吧。
只有美津子卒纳的猫是举左手的。
这么说虽然有点坏,不过就是招猫罢了。举的是哪只手,若特别留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一开始也是这样。
可是当所有的猫都举右手,却只有一只举左手的话,会非常显眼。感觉就像手旗信号训练的时候,一个人搞错边的水手一样。那样的话,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可是它却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不过美津子小姐改到宅子去工作以后,好像十年之间都没有去过豪德寺,可能是在这段期间不见的……我呢……」
「想拿榎木津的猫代替,是吧?」
被看透了。
「你打算拿小司从江湖走贩那里摸来的今户烧的招猫,假冒成梶野美津子小姐的母亲送给她的招猫,是吗?」
「嗯,我想就算买新的今户烧来,可能也会露出马脚。就算动手脚把它仿旧,形状也一定不一样。在这一点上面,榎木津先生的猫……」
「唔,古色古香得恰到好处,而且又是在浅草买到的今户烧。可是遗憾的是,榎木津的猫是珍奇的丸占猫,而且举的手也不同,是吗?」
「是啊……」
原本以为我派得上一点用场。
——结果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总觉得空虚极了,从主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纸门的空隙悄悄地打开,一只猫钻了进来。是这家养的猫。
「哦,是猫耶。」沼上非常高兴,「好可爱哦,可是它将来也会变成妖猫呐。」
「咦,对喜欢金鱼的你来说,猫不是天敌吗?」
「食物链是自然的天理嘛。嗳,如果自己心爱的金鱼被猫捞去吃了,那当然会火冒三丈啦。虽然是天敌,但我跟猫全体并没有仇嘛。再说,如果它变成妖猫的话……那我就更觉得它可爱啦。」
沼上说,朝猫伸出食指,一弯一弯地逗弄。
猫朝他那里瞥了一眼,但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当场倒卧下去。
「这猫不怎么亲人。」主人恨恨地说,「嗳,虽然继承了山猫什么的灵性,但到头来会变妖猫的还是家猫呢。不管是有马还是锅岛,故事中的妖猫全都是家猫,对吧?山巾栖息着野生的猫,跑出来攻击人类的这类故事近代完全找不到呐。」
「是受到说书的影响吗?《百猫传》之类的。」
「不,用不着等到说书,汀户中期以后全都是这样吧。因为就像沼上你说的,这个国家没有山猫,所以也无从妖化起。我说的是武家报仇、商家异象,还有妓院的故事。像黄表纸※中出现的品川的妖猫娼妓,根本就是妓女而已,完全不是山猫了吧。嗳,当时品川花街好像真有个妓女被人传说是猫变成的。猫是夜行性的,瞳孔会变化,毛也会倒竖,还会舔油,有不少像人的动作嘛。再说,家猫不会频繁地狩猎,抓到猎物,就会拿来逗弄,不是吗?」
(※江户时代流行的一种黄色封面的绘本通称。内容脱离过去草双子的幼稚,为成人取向的读物。)
中禅寺握起手来,做出在桌上扒的动作。
「抓到猎物,弄个半死,然后再像这样推啊滚的,玩弄个不停。那是在练习狩猎吧,玩球或逗猫棒时也是呐。是野生的血统驱使它们这么做的。那些动作变成歌舞伎等等的妖怪物的范本,渐渐变成猫妖怪的电影之类的了。照片中的猫妖变得更像家猫了,对吧?对了,下个月要上映的《怪猫有马御殿》好像非常精采哦。」
「我好想看呐。」沼上扭动身体说。
「相较之下,我家的猫只会睡,一点意思也没有。」中禅寺冷冷地看壁龛。刚才的猫不知不觉间钻进壁龛里的书堆中,蜷成一团睡了。
此时中禅寺的妻子不知为何慌慌张张地端来茶和点心。我来访的时候,她好像刚好出门买东西,是急忙赶回来的吧。总觉得做了什么坏事,我惶恐不已。
我喝着茶,与沼上聊了一会儿电影。
沼上好像也喜欢看电影,对电影了若指掌。我们聊到在战前看的《本所七不思议》很有趣的时候,原本敷衍地应声的中禅寺突然抬起头来:
「怎、怎么了?」
「还怎么了,本岛,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什么?我可免谈。」
「免谈……?」
「我是在警告你别把我给扯进去啊,本岛。你只告诉我你被卷入的经纬,却没有说出那场颠末的最后,不是吗?就算你想把我给卷进那最后的部分,也是不成的——我是在这么提醒你。」
「哦……」
这下……不妙了。
「其实呢……」
「没什么其实不其实的,本岛,你可以聊完电影,就这样回去吗?因为沼上也在,所以我也忍不住谈论起妖怪来……可是结果你只说到榎木津那笨蛋开门走出来的地方而已,下是吗?总不会是榎木津不肯答应,所以你就把差事就这样推到我这儿来吧?我也不是不认识奈美木节这个女孩,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非答应不可的情义。完全没有。」
「不、不是那样的。昨天榎木津先生兴高采烈……」
「兴高采烈?」中禅寺一手拿着茶杯,就这样露出骇人的凶相来,「我……有不好的预感呐。」
「就、就是吧?」
「没错,那家伙心情好的时候最糟糕不过了。」
「就、就是吧?所以呢,我是想在中禅寺先生遭到波及之前,先来通报个一声……因为我想事先知道状况的话,也比较有法子应付。」
这才是真相。
昨天……榎木津气势汹汹地冲出房间,叫着「妖怪喵咪可是非常厉害的哦!」这种幼稚的台词,踹起哑然失声的益田,意气风发地前往八王子了。完全没问委托人的意向或商量金额。结果我跟榎木津连半句话都没说到。
中禅寺右手按在脸上,叹了一口气,难过地说:
「那笨蛋九月刚看了《怪猫佐贺屋》啊。而且才发生过大矶的事,他无法自制了。」
「状况不妙吗?」沼上问。
「他一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沼上,你可能不晓得,可是榎木津这家伙,比多多良更要伤脑筋太多倍了。」
「这世上竟然有比那家伙更教人伤脑筋的人存在?这世上还有天理吗?」沼上吃惊地说,「那个老师就像是来自麻烦国、为了散布麻烦而来的麻烦魔王耶?」
从先前的内容推测,那个叫多多良的人物应该是个研究家还是什么,不过难道他还是异于侦探一伙的另一伙人的头目吗?
「多多良的情况,他虽然是给人添麻烦,可是他自己也会吃上苦头啊。就算老是重蹈覆辙、永远学不乖,他至少也是会反省一下吧?但榎木津这家伙只会让别人碰上麻烦,尽管如此,他本人却没有任何损失。不仅如此,他打出娘胎到现在,连一次都没有反省过。」
「他从不反省吗?」
「他是神嘛。」中禅寺不层地说,「他学过帝王学。他不做不愿意做的事,一生气就发飙,觉得好玩的话,多少次都要玩,根本就是三岁小孩。」
「好率真的一个人呢。」沼上感动地说。
率真……说率真也是没错吧。
「再说啊,沼上,这个本岛非常擅长被卷入荒唐的事件。」
「才、才没那种事。什么擅长……我又不是关口先生。」
「关口那种没用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他那不是被卷入,根本是无端惹事。不过虽然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无论愿不愿意,似乎有人天生就注定是这样的宿命……嗯?」
中禅寺把手从脸上拿开,转向沼上。
「这……这么说来,沼上,你不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吗?在被卷入的方式和被卷入的次数上,你是遥遥领先呢。」
「这、这什么话?那全都是我们老师害的啦。搞到我都不想叫他老师了。要是可以斩断这段孽缘,叫我付钱我都愿意。中禅寺先生也很清楚那家伙有多教人伤透脑筋吧?」
「我是很清楚啊,虽然不及你清楚啦。可是有那种教人伤透脑筋的家伙当朋友的可是你啊,沼上。再说这样的孽缘,是到死都摆脱小掉的。」
「我不要啦!」沼上哭丧着脸说。
我想中禅寺根本忘了他自己也有个比他评为伤透脑筋的多多良更伤脑筋的朋友:榎木津。
「我……有不好的预感呐。」
中禅寺再次露出凶相来。
可是那脸凶相,也因为突然席卷客听的喧哗声,一口气变成了认命之相。
「哇哈哈哈哈!」
砰!——纸门猛地往左右打开。
「久等啦!是我啊,呜哈哈哈哈!」
随着大笑现身的,不是黄金蝙蝠※也不是丹下左膳※,不是别人,就如同众人的预想……
(※黄金蝙蝠为昭和初期连环画的主角,为一个身披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现身时会高声大笑,并伴随着金色的蝙蝠。)
(※林不忘于一九二七年在每日新闻连裁的《新版大冈政谈》中出现的角色,为性格乖僻的独眼独臂剑士。因大受好评,在续集中成为主角。)
是鼎鼎大名的榎木津礼二郎其人。
「我就知道你存这里!你可瞒不过我的法眼。你,就是你!呃……本岛权太郎!简称本权。」
榎木津指着我说。
我……心境复杂无比,看来他是记住我的姓了。
我是觉得满开心的啦,可是我不叫什么权太郎,所以被这么简称也教人为难。非常为难。
「我想你们因为我一直没有现身,不安也差不多快濒临极限了,所以特地这样为各位登场,感激涕零吧!」
「你是王牌笨蛋吗?你,那是哪门子登场方式?」
「好激烈的人哦。」沼上悄声说。
榎木津指着沼上,「这和尚是谁?」毫不犹豫地在上座坐下。仔细一看,走廊上站着憔悴万分的益田。有点翻白眼的侦探助手慢吞吞地关上纸门,就像刚才的我那样坐到角落,无力地说,「打扰了。」
中禅寺沉痛地看着奴仆那个模样,厉声问」
「复兄,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知道就别多此一问了。」
「我说你啊,我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猫啊、喵咪、妖怪喵咪。」
「妖怪喵咪……?榎木津先生,你知、知道什么了吗?」
「本权,你以为我是谁啊?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呢,本权?」
看来……这个称呼被他叫上瘾了。
「全都是骗人的啦,一派胡言啦。」
「一派胡言……那个母亲果然是冒牌货吗?」
「冒牌货是女儿。」益田说。
「女……女儿?我遇见的美津子小姐是冒牌货?」
「她是真的。」榎木津说。
「什么?」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手法啊。可是那样一来……」
中禅寺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接着他一睑凝重地妩摩下巴。
「……杀人及湮灭证据、协助逃亡、伪造文书、冒用身分,这些时效全都还没有过,就是这么回事对吧?益田?」
「中禅寺先生猜得不错。而且还有逃漏税。」
「把钱送去那里啊。当金库来用吗?」
「非常恶质呢,而且父女俩都非常难缠。」
「要……举发他们吗?」
「问题就在这里……」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大声问,「我完全不懂是怎么同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要把我抛在一边好吗?我可是事情的源头呢。」
「本岛,你就是这样,才会一再被卷入。」中禅寺冷冷地看我,「事情的源头是梶野美津子小姐,不是阿节小姐也不是你。你只是消息的媒介,不是与事件相关的主体。你就是分不清楚界限,才会明明无关,却被卷入,你已经完成你的任务了,与这件事无关了,甚至打道回府也行。」
「怎么这样……」
「中禅寺先生还是老样子,好冷漠呀。」沼上说,「不过我也想知道呢。我都听到一半了。」
「沼上就是那种热血心肠害惨了自己呐。好吧,我想听了就明白了……益田,查证工作呢?」
「我全都调查好了。这个人啥也不会做嘛,他只是走了一趟而已。去了八王子,还有国分寺。」
「原来梶野美津子的妖猫在国分寺吗……?」
中禅寺再一次抚摸下巴。
「那里真是个不错的小镇呢。」榎木津说。
「那里战前是别墅区呐,不过久保也住在那儿。」
「久保?那是谁?不认识。嗳,木场那蠢货租的地方离那里太近,是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啊。」
榎木津尽管那样热闹登场,却好像一下子就弛缓了,他像只猫似地打了个大哈欠。中禅寺叹了一口气,转向益田说
「那……侦探的工作不就结了吗?接下来是刑警的工作吧?」
「唔,一般来说,是啦。」
「谜题解开了吗?」我问。
「唔,是解开了。几乎都已经查证过了,坏人的奸计完全败露了。只要把罪状揭露出来,一定会立刻被逮捕,然后马上遭到起诉。而且完全没有酌情的余地。只是……中禅寺先生,你怎么想?」益田探上前问。
「不怎么想。」
「少来了、少来了,别骗人了。这不就是中禅寺先生最痛恨的类型吗?事件解决,谜团冰解,犯人落网……却没有任何人得救。另一方面,坏事就算任由它去……」
「没有人困扰,也没有人不幸呐。那还是别管好了。」
「少来了少来了。」益田把脸皱成一网,「身为一般市民,不应该坐视明日张胆的违法行为,这不是师傅一贯的论调吗?你不是老把这话挂在嘴上吗?」
「连你都要叫我师傅吗?那么我从今天开始就叫你益锅哦?」
「叫益锅蛋吧。」榎木津插嘴。
「那也行。那,益锅蛋,你要我怎么做?」
「所以这时候还是该来进行一场驱魔啊。事实上就有人死掉了,也有好几个人被骗啊。」
「那跟我无关啊。到底要从谁身上驱走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沼上叫道,「我懂了。」
「我猜出来了。原来如此,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这下子棘手了呐。」
「什么东西懂了?」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一头雾水。别说是整体了,连事件的片鳞都瞧不出来。
这样下去,我觉得我简直就像是横冲直撞在五里雾中暗夜行路的无知蒙昧幼童一般。
「这件事呢,」沼上说,「就是刚才提到的铁匠婆的故事啊。听好喽,本岛先生。那个故事里,如果旅人乖乖地被吃掉的话……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啊。」
「是不会怎么样呢。嗳,旅人会被吃掉,铁匠婆会吃得饱饱的,回到铁匠家,打鼾睡觉去。至于铁匠,他就像过往一样,继续过着和平的每一天。只是母亲变得有点爱吃鱼而已。唔,其实母亲是猫变成的,而猫也拿母亲的皮当伪装,在安全圈里舒舒服服地吃人,所以不会连拿来做伪装的铁匠家的人都吃掉。铁匠可以高枕无忧呢。虽然老母变得比以前腥臭了那么一些,可是身子比以前更健朗……」
嗯,就是这样吧。
铁匠深信那真的是他老母,所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可是呢,偏偏来了一个身手高强的旅人,使得铁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母亲被凄惨地吃掉,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悲惨现实。这个故事啊,表面上是可恶的怪物遭到消灭,可喜可贺,而旅人也平安无事,拍拍屁股走人就好了,但从铁匠的角度来看呢……」
只是徒留悲伤……是吗?
「的确,杀掉真正的母亲的是妖猫,而那只猫被旅人给斩杀了,对铁匠来说,唔,旅人的确是为他报了杀母之仇,是他的恩人。可是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如果没有那个旅人,根本就风平浪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铁匠或许还可以跟妖猫婆和乐融融地过活呢。」
「可是……」益田接话说,「不过那只……猫吗?实际上也是有那只猫每晚吃人这样的事实吧?比照社会正义来看,这也是个无法视而不见的重大犯罪。」
「可是呢,这件事里面——哦,我说的这件事是铁匠的故事——抓人来吃的不是人,而是野兽,它就算不住在铁匠家里,一样会吃人。所以换个想法,它肯变身成老太婆,还算是好心的,不是吗?至少对铁匠来说啦。」
「我不知道您是哪位,不过您说的没错。」益田说,「问题就在这里啊。碰上如果遵从了法律,却只会徒留悲伤的情况时,这样做真的好吗?当然,应该也是非得照着法律来做不可啦,但还是让人难受。所以我才会辞掉警职……」
「您本来是警察啊?」沼上佩服地说。
「托您的福,我以前是个刑警。可是呢,仔细想想,像侦探小说之类的,连呃……报仇吗?连报仇都没有呢。只会指出说:你母亲死了,凶手是猫,这样就结束了。
「侦探就是这样的。」中禅寺说,「听好了,益田,制裁可不是侦探的工作。侦探的本分是解明经纬及构造,至于结果带来的事象,无论那是多么欠缺平衡的形态……也不可以做出加以矫正的逾越之举来。恢复均衡、维持秩序,那是司法的工作。所以侦探小说只指出凶手就结束,是正确的。」
「是这样吗?」益田歪起薄唇,「可是,这怎么说……中禅寺先生自己不也为人驱逐魔物吗?」
「那是误会。」
「误会吗?」
「严重的误会。你那终究只是结果论啊,益田。我是以祈祷师为业的,真相怎么样都无所谓。」
「哦……」
「事件这东西,就算搁着不管也会结束。只要在该停的地方停了,就算不解决也没关系。就是因为停不下来,才会乱七八糟。让事情好好回归平静,是我的工作。」
「结果不就是拨乱反正吗?」
「我就说那是结果论了。为了拨乱反正,有时候也需要类似真相的东西。需要的话,什么都得拿来利用。所以我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带来那样的效果,如此罢了。我要求自己做一个守法之士,是因为照我的做法,也可以轻易地隐匿犯罪行为。若是漠视这一点,一切限度都没了了。我只是设下严格的基准,自戒而已。虽说是工作,我也不想让自己变成罪犯。再说,说起来,这次到底要从谁身上把什么……」
「只要从铁匠那里驱走妖猫就行了,在妖猫被消灭之前。」沼上说得很简单。
中禅寺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也就是说呢,中禅寺先生,铁匠婆的故事是因为真相在妖猫披杀之后才曝光,所以才教人觉得情何以堪。如果旅人先告诉铁匠说你的母亲是冒牌货,妖猫吃掉了你真正的母亲取而代之,然后再为铁匠报仇的话,整个故事不是痛快多了吗?就铁匠来说,当成母亲景仰的老太婆其实是母亲的仇人。他被杀母仇人所骗,还把仇人当成母亲奉养,那当然是双重的不甘心了。说明白之后再报仇的话,真的就可以大快人心了。把原本该有的铁匠的愤恨与悲伤全都跳过,就只先顾着消灭了老太婆,感情大戏被丢到后面,所以才会觉得怪怪的,对吧?」
沼上向益田征求同意。
「我不晓得您哪位,不过您说的完全没错。」益田说,「完全就像这位平头先生所说的。」
「我不要。」中禅寺面露凶相,「对于太多了。一定很麻烦,」
「不要紧的啦,不要紧的啦。」难得乖乖观望的榎木津说,「我来指挥,不要紧的啦。」
「不、不行。你一指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再说……侦探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
「你这卖书的胡说些什么啊?我啊,连委托人的委托是什么都还没听说呢。我也不晓得人家想干嘛呢。根本就还没有开始,当然也没得结束啦。」
中禅寺满脸受不了地别开脸去。然后他一脸怨恨地看我说,
「拜托你,拜托的时候好好拜托行吗?本岛。」
榎木津说,「怎么样?服了吧。」
我缩起身子鞠躬。
「哇哈哈哈哈,没什么好道歉的,本权。就是把它当成工作才不行。什么调查外过啊、私通的,从乌龟到房子什么都找,那才叫工作。那类志工活动,交给锅蛋那种废物去做就行了!」
「那是志工活动吗?」益田用哭腔说。
「是对我的志愿奉献。听好了,京极,我跟你这种工作狂不同,我当侦探可不是工作。我的存住就是侦探,这并不是工作,所以没那么简单就了结了。工作是奴仆的任务,不是神明的任务!神明的存在只为施舍众生!把我跟无能的奴仆混为一谈,是大错特错—懂了吗?」
「懂了、懂了,我懂了。你到底要怎样?」
榎木津半眯起眼睛
「做到我爽就是了。」
「反正你只想胡闹一通罢了吧?」
「胡闹?」
他在装傻。
「我说啊,复兄。你想胡闹,请自个儿去闹。幸好现在形同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但万一事情爆发开来,会有好几个人伤心欲绝。不光是这样。委托人美津子小姐也可能碰上某些灾厄。」
——是这样吗?
「打扰了……」
此时纸门开了一条缝,夫人探出脸来。榎木津快活地打招呼:
「呀,这不是千鹤吗!原来你在啊。话说回来,这笨书商还真是老样子呐!」
「嗯,这个人就算过丁百年还是千年,既不会成仙,也不会变妖,一成不变。对了……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打电话来。」
榎木津怪叫,「嗄!那个蟑螂男居然会打电话吗!」他尽情唾骂了一顿后,吩咐益田说,「喂,锅蛋,去接。」
留在事务所的应该是寅吉,想来寅吉也被叫成蟑螂男吧,
真可怜。
益田马上回来了。他惊慌失措。长长的浏海全披散在额头上,效果十足地衬托出他的狼狈。
「不、不得了了,本岛先生!」益田对我叫道。
「咦?我吗?」
「这里还有别的本岛先生吗?那位平头先生应该不叫这个姓氏吧。本岛先生,听说阿节小姐刚才急匆匆地打电话到我们事务所来了。听说她讲得连珠炮似的,几乎都像在绕口令了,而且又说得不得要领。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昨天美津子小姐遭到暴徒袭击,差点送命,现在进了医院了。」
「美津子小姐?」
「昨天晚上她云收帐叵来的途中,被几街大汉袭击了。幸好路过的豆腐店老板出手相救,钱和命好像都保住了,听说那个豆腐店老板是合气道的高手,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可是美津子小姐手臂骨折,受了重伤。」
「不妙了。」中禅寺皱起眉头。
「这下妖怪终于连铁匠家的人都吃起来了……中禅寺先生,是不是这么回事?」沼上这么说,「这样一来,即使置之不理也可以和平共存的构图就瓦解了,不是吗?这下糟了呢。怎么办?」
「歼灭。」
榎木津说。
然后他「哼哼」地笑了。
「喂,卖书的,你在想什么,对吧?喂?」
「罗、罗嗦。办事当然得小心为上。要是交给你的话……」
「你要叫那个和尚也帮忙,对吧?」
「咦?我吗?」
沼上指着自己的鼻头。
「唔,没被阿节小姐看过的只有你一个人了呐。沼上,你就把不巧在场当成一场无妄之灾吧。」
「这算……灾难吗?」
「可是……这需要资金。」
「不必担心,有个再现成不过的出资者。这样啊!就这么办吧!」
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办?
榎木津轻快地站了起来。
5
「说就是那里的右边。」我伸手指道。
左边是金池郭,右边是银信阁。
金池郭外表看起来像一栋高级料亭。
说不定就是因为相常老旧了,感觉才会格外高级。建筑物也是纯日式的平房,好像还有宏伟的庭院。最近即使是和风建筑,也有许多地方是和洋折衷,所以金池郭更让人感觉占老吧。它具备的风范,使得它与所谓的艺妓茶屋那类风化场所有着一线之隔。即使如此……它无疑仍是一家私娼窟。
另一方面,银信阁是一栋四层楼的豪华大楼,当然很新。
边缘镶了灯泡装饰的华丽看板、用霓虹灯管描画出来的英文字母。太阳都逻局挂在天顶,那些灯却都已经亮了起来,闪烁不停。一楼几乎全是玻璃墙,以装饰柱隔开,可以看到里头的花卉及时髦的椅子等等。它应该是自诩为西洋风,但一点品味也没有。
不过这是因为在大白天看才会如此,到了夜里,或许这些也会显得华美无比。阿节说是夜总会和附小房间的大澡堂,我连想都没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过银信阁只是弄成西洋风罢了,说穿了里头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跟这种地方实在没什么缘呐。」
沼上张着嘴巴,仰望银信阁,以目瞪口呆的口吻说
「刚败战的时候,我曾经在黑市商人底下工作过,也出入过许多不三不四的地方,可是那阵子没有这样的设施呐。闹区也完全变了个样呢。那么,那位小姐会过来这里,是吧?」
沼上向我确认。阿节说她平口都会在四点整去店里。她说她很尽忠职守。
至于我,前天缺勤,昨天跟今天也早退,实在不像话。
「受不了……那些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结果我完全没被知会事件的真相,还有这场作战的全貌,沼上也是如此。他只听到了自己该扮演斗么样的角色。不过至少常时,沼上对事件提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而且猜得似乎并没有错,所以应该比我好上一些。
「我实际上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样呢。可是嗳,也不是要做坏事,没事的。」
沼上这么笑道,他真的是一身僧侣打扮。
他身上那套法衣,是益田从服装出租店租来的。
榎木津一直吵着和尚和尚,结果沼上真的被弄成了个和尚。话说同来,这个叫沼上的人,昨天还一副北海渔夫相,今天却已经是即将前赴西方净土的圣人模样,实在恐怖。他是个很容易入戏的人吗?
「先前我在出羽那里被卷入一桩古怪的事件,那个时候被中禅寺先生给救了。那桩事件真的怪到了极点,像我,不但被柴刀劈了,还被吊起来监禁,只差一点就要被做成木乃伊了呢。不过那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木、木乃伊?」
到底是什么事件?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那位榎木津先生也真不是个泛泛之辈呢。他说要把那位……是叫美津子小姐吗?要把那位小姐从医院抓来,兴冲冲地出门去了,可是他真的是要去抓人吗?」
大概真的要抓吧。至于把人抓来要怎样,我就不晓得了。
不,他说事情紧急,冲了出去,或许已经抓到了也说不定。我确认怀表。离开中野以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从榎木津的马力推测,他应该已经抓到人,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晚了三十分钟呐。
就在这个时候,道路另一头冒出一张中国儿童的脸。
扎起袖子的和服、围裙和购物篮。
「啊,那就是阿节小姐。」
沼上「咳」地清了清喉咙。
「那我这路过的僧侣要上场喽?后头还有许多事等着办呢。等一下还要去别处吧?会忙到晚上呐。」
「啊,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阿节看到我,沼上发出大叫
「喝!」
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往后踉跄。连我自己都觉得演得真是逼真。或者说,这惊吓不是装的。
「什、什么?」
「不妙!这实在太不妙了!」
——什、什么啊?
这……这家伙也是那伙人的同类。他完全入戏了。
阿节跑了过来。
「哎呀哎呀哎呀呀,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侦探先生吗?告诉你,不得了啦!我有打电话过去呢,你听说了吗?你听说了吧?」
「我、我听说了,美津子小姐……」
「事情更不得了啦!」
「咦?」
「听说美津子姐不见啦!」阿节说。
已经抓到了,是吧。
「说真的,我都吓死啦。我刚才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绕去医院看了一下,结果美津子姐不见了呢。医院也乱成一团。美津子姐一定是偷溜出来了。可是她受了重伤呢,这下不得啦,该怎么办才好?欸,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吗?」
「喝!」
阿节摔了一跤,然后大叫:
「哇! 这、这人干嘛啊?」
「什么话!什么这人,这姑娘着实无礼!你给我听仔细了,贫僧为了折伏猫魔岳之魔猫,在叡山修炼五年、高野山修炼十年、恐山修炼十年,共累积了二十五年道行,人称那多大子钝痛,可是个德高望重的僧侣!」
「钝、钝痛?」
——果然是同类。
「修行了二十五年,你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阿节跌在地上说。
「真是娃娃脸呢。」我随口帮腔。
「非也!贫僧是习得了不老之术。贫僧今年五十五了。」沼上掩饰得更夸张。
「好厉害,可以请你教我那个法术吗?」
普通人会相信吗?
「这无法轻易传授。重要的是,姑娘,这里的房子充满了邪念呐。特别是……右边这一栋,被死不瞑日的女子冤魂以及老狸、川獭的灵魂给占据了。」
「女人、老狸跟川獭?」
「没错。非常糟糕。」
「是吗?唔,两边互抢客人,整天都在吵架没错啦。那么另一边有狗还是黄鼠狼盘据吗?」
「这边的是猫,妖猫。」
「猫?……这人是你朋友吗?」
阿节问我,我激烈地摇头。
「刚、刚才在那里碰到的。偶、偶然碰到的。我、我是受榎木津拜托,来、来找阿节小姐……」
「十年前死了一个姑娘!」
本来就要爬起来的阿节再次摔了一跤。沼上的声音充满了低沉的磁性。
「欸,和尚,你看得出来哦?真的看得出来哦?」
「贫僧修行二十五年……」
「好厉害哦,欸,你怎么会知道的?真的假的?我真的吓到了耶。」
阿节不可能把别人的话听到最后。
不仅如此……明明不听到最后,却深信不疑,真是个粗心的女孩。可是她的粗心也帮了大忙。
「那你会帮我们驱魔吗?和尚?」
「驱魔是神主的工作。」
「那要怎么办嘛?」
「右边的店被左边的店诅咒了。」
「诅咒?」
阿节爬起来,抓住沼上的法衣衣角,把他拉到路边去。
「欸欸欸,你说的诅咒是什么?欸,是什么嘛?我是右边的店铺老板家的佣人哦,很凑巧,对吧?真的只是凑巧的哦。」
不是凑巧,是我们埋伏在这等她。
阿节眼睛闪闪发光地说着,「听到诅咒这类事情,任谁都会在意嘛。」
我想这反应应该不是出于担心,是爱八卦。沼上庄严地说:
「最近内宅出过什么怪事,对吧?像是老板……不,老板夫妇……」
「他们感情坏透了。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近乎好笑地上勾了。
「果然呐。」
「看得出来啊?好厉害唷。可是就是嘛,嗳,十年前小姐惹出事情以后,那对夫妻的感情就冰冷到底了。因为女儿杀了人,远走高飞,这也是难怪嘛。他们一直是分房而睡,对话也非常冷淡。这样说是有点过意不去啦,可是两人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嘛。老爷会变成一个守财奴,一定也是这个缘故。他会把隔壁店家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跟人家作对,这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可是太过火了,就算不开这种店,钱也已经够多了,可是为了搞垮隔壁的店,老爷在这里砸了好多钱呢。」
「怨念……」
「是怨念啊,比海还要深的怨念呢。」阿节说。
——太简单了。
这样的话,我也做得来。就算不必特别诱导询问,阿节也会自个儿把有的没的全说出来。
「只要发生一点不好的事,老爷就全怪到隔壁店头上嘛。身体不适、外头下雨,全是小池家害的。电线杆是高的、邮筒是红的,老爷也一定会说是小池家搞的鬼。要是问老爷,老爷一定会这么说的。所有的坏事都是小池家害的。然后呢,我家老爷正在计划要挖角隔壁店的招牌小姐呢。说什么只要替她还清欠债,用高薪钓她,马上就可以挖过来了。很坏,对吧?我家老爷以为用钱可以买到人心呢。这些也全都是因为最近他的腰痛……」
「就是吧,令主人的腰痛也是……」
「也是诅咒害的吗?哎哟,那是因为被诅咒才痛的唷?这下不得了了。光靠按摩治不好的呢。可是,嗳,隔壁家会想诅咒我家老爷的心情也是可以了解啦。就小池先生来说,他可是女儿被杀了呢,被我家小姐给杀了。这样啊,那上次我会从楼梯摔下来,也是诅咒害的喽?」
这叫一厢情愿。
「就是啊,一定是的。」阿节自个儿信服了,「我家太太啊,实际上一定是觉得小姐在哪里自杀死掉了。也就是承认了女儿犯的罪。要不然的话,普通人哪里会自杀呢?可是老爷相信小姐是清白的。他觉得小姐一定躲在哪里。太太觉得老爷实在是不死心,而老爷觉得太太是个薄情女。说到底,就是这种没有交集的夫妻生活,让老爷做起这冷血无情的生意呢。一切的元凶都是十年前的命案,绝对是。就跟和尚说的一样。」
「阿节小姐知道得真清楚呢。」我说。
「大抵的事,女佣都看在眼里的。」阿节说,「然后呢?」
「咦?」
沼上被突然其来地一问,一瞬间怔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威严。
「哦,呃,贫僧料定,在十年前的命案中杀生的姑娘,最近就会现身。」
「你说小姐?这话可不能听了就算了。」阿节把沼上往小巷更深处扯去,「你说销声匿迹的小姐,暌违十年会再次现身?这可是桩大事。什么时候?在哪里?」
「这……必须细细占卜一番才知。那么贫侩就此告退。」
沼上就要离开,阿节揪住他的衣袖。
沼上朝我吐舌头。
「有何贵干?」
「还什么贵干,和尚先生,只说完这么重要的事就跑掉,岂不是诈欺吗?如果女儿现身坦承一切,老爷应该就可以死了心,以为女儿已死的太太也会高兴。这么来,我想我家老爷也会收起这泯灭人性的生意了。当然也得顾及世人的眼光,不过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做生意了吧。这呓一来,在苦海中垂泪的人也可以得救了。隔壁家也……」
阿节说到这里,转向我这里,一副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地说
「对了,你找我干嘛去了?」
「我……」
我的事已经办完了。
我的工作就是凑合阿节与沼人。
「……哦,就是……」
正当我支吾其诃,背后传来人的气息。
「哎呀……这不是大僧正吗?」
清晰无比的嗓音,
回头一看,中禅寺就站在小巷的入口。
「中、中……」
「哎呀,那个人我也认识。」阿节说,「那个人不是侦探的同伴吗?对不对?」
「咦?哦,该说是朋友还是……」
我完全不懂这到底是怎样的计划,所以也不敢胡乱应声。中禅寺仿佛在欣赏我的狼狈相,悠然踱进巷子里来。
「噢,这不是本岛侦探助手吗?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委托人身陷危机,榎木津侦探长正四处奔走呢。啊,你是委托代理人余美木节小姐,对吧?我们曾经在胜浦见过。我想想……你就是那个被暴徒吓坏的惹人怜爱的美少女……」
「你知道得真清楚。」阿节说,「我记得你是驱魔的……」
「没错,我是驱逐魔物的祈祷师。话说回来,阿节小姐,你认识这位大僧正吗?哎呀,实在教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