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糊涂就算过来,又派得上什么用场?所以说,早点收拾她就好了嘛。反正她连户籍也没有,就扔进山里头,当做没这回事,不就是具名无尸了吗?说起来,干嘛让她跑去八王子嘛。真是的……」
「抱歉打扰你们谈话……」
「啊……」
榎木津突然大声说,害得背着脸偷听的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重新站正,定睛一看,榎木津还有提着皮包的衣索比亚人益田不知何时移动到通往玄关的走廊人口处了。
「契约还要签吗?我衣索比亚人的部下抱怨个没完,说皮包很重。衣索比亚好像有句俗谚,说要是把装了钱的皮包搁在地上,就一生不能吃米饭了。」
胡……胡扯一通嘛。
「偶爱吃饭。」
还跟着嬉皮笑脸。
「我忙得很呢,忙得都想揍人了。要是让我等太久,我可要带着这些钱回去了。现在立刻。」
「请、请等一下,呃……」
「英惠!」才刚听见声音,门就打开了,「英惠,你没事吗?」
进来的是小池宗五郎。
「事、事情可大了!干嘛啦,你这样不是坏了我的事吗……啊,没事没事,榎木津先生,我马上过去,请在客厅稍待一会儿。」
「马上哦。」
「马、马上去。还、还是干脆叫这个人帮忙提着那些钱好了?呃,那位爱吃饭的……」
「迷关系,偶可以忍耐。」
益田胡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走回原处。
加藤孤孤单单地坐着。
他的表情……真的很普通。
「总之你先进来,在隔壁房间等我签完约吧。真的就签快好了,你以为这笔生意可以赚多少啊?开玩笑。好了,你们也快进来,快点……」
女人匆匆地把宗五郎以及跟来的部下,总共五人赶到客应旁边的房间,关上了门。
「好、好了,加藤先生,请继续……」
「哦,呃,榎木津先生已经签章完毕了……所以接下来只剩下梶野小姐的……」
「我、我签名就可以了,是吧?好的。」
女子匆匆在沙发坐下,急忙拿起笔的瞬间——
「咦咦!」榎木津又发出怪叫,「窗外仃人耶。」
「噫!」女子弄掉了笔。
「可能是小偷,我去看看。」
榎木津不待女人回话,敏捷地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连鞋子也不穿,就跳出去阳台了。隔壁房门打开,源治探出头来。女人不停地朝他打手势示意,「退回去、退回去,」
「找到了!」
庭院传来怪诞的叫声。
「这里有个女人!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这户人家的朋友,对吧!这样啊,是朋友啊。这怎么行呢?帝国大学教人拜访朋友家时该走玄关呢……
榎木津快活地说着,带来了一个女人。
「来,这是你朋友…」
「美津子!」
那是……
一只手缠着绷带,用三角巾吊着,模样看了教人心痛的梶野美津子。榎木津搂着美津子的肩膀,站在窗边。
女人一看到美津子,立刻「哇」地尖叫,跳了起来,退到墙边去。
同时「砰」地一声,隔壁房门打开,在原本退进去的源治领头下,所有的人都乱哄哄地跑了出来。
「美、美津子你这臭婆娘!」
源治把手伸进衣襟。微微露出了一截匕首来。小池宗五郎注意到榎木津在场,慌忙制止。
「怎么,大家都认识这位小姐啊?这位小姐叫什么呢?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肯告诉我名字呢。」
「那、那个女人是……」
美津子愣在原地。
然后她望向宗五郎说了声,「老爷。」
「罗、罗嗦!我、我才不认识你。你们也都不认识她吧?」
「啊,是。」众男人答道。
女子紧紧地把背贴在墙上,声音颤抖地倾诉道
「榎、榎木津先生,那、那个女人才不是我朋友,她……对,她一定是小偷,快把她交给警察吧!」
「没错,她、她是小偷。这里有现金,榎木津先生又是尊贵之身,跟那种人在一起太危险了。会、会有危险。叫我们家的年轻小伙子,喏,这里有一大批,叫他们现在立刻把她抓去给警察吧。喏,源治,别拖拖拉拉。」
感觉小池宗五郎昨天的威严全都荡然无存了。
「这样啊,原来她是小偷啊……好怪的小偷呐,而且还受伤了呢。」
榎木津假惺惺地说,放开美津子……却又再次发出怪叫,望向外面。
「咦咦咦?这下可省了工夫了。这发展简直就像安排好的嘛。」
「怎、怎么了?」
「呵呵呵。」榎木津低笑。
我已经停止假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既然都演变成这样,隔岸观火是唯一的选择了。
玄关传来敲门声。
「噫!」女子倒抽了一口气。
「喏,有客人呢。快去应门。」
「来、来了……」
女子盯着美津了,贴着墙壁,大大地绕过房间,总算去到了玄关。简直就像只超大型蟑螂。
门「砰」地打开了。
这次门外站着两名男子。
男子从内袋取出黑色手册般的东西。
「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的家吧?」
「呃……是。」
「打扰了,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系的人员,敝姓青小。这位是木下刑警,请确认。」
「刑、刑警……?」
「没错,刑警。其实呢,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杀人命案。」
「命案?难、难道……」
「哦,其实呢,疑似嫌犯的女子似乎就在这里……」
「对,她就在这里,请快点抓住她!」
女子抓住刑警的手臂说着,「就在这里,快点。」死命把他拖进来。刑警感觉连脱鞋都觉得焦急,匆匆进了屋内。这个刑警生得一张娃娃脸,感觉有点像小芥子人偶※。小芥子看到窗边的榎木津和美津子,一双细眼睁得圆回的,「啊」了一声。
(※一种东北地产生产的木制乡土玩具,躯体呈圆筒状,头部则为圆球型,上面简单地勾勒出五百。)
接着进来的狸猫般的刑警也「噢噢」地短促一叫。
「没错,就是那家伙,那个女的,就是她!」女人激动地指着美津子,歇斯底里地叫,「快点抓住她!那家伙、那女人……」
「你说那位小姐怎么了?」刑警反问。
「所以说,刑警先生,」源治答道,「杀死片桐的女人就是那家伙啊。」
「片桐?」
「就是遇害的女衒啊。他临死的时候一清二楚地留下了遗言,说凶手就是美津子,对吧,金伍郎!」
「咦?嗯。」
「还嗯!」源治吼道,「那个金伍郎就是证人。所以快点逮捕那个女的!」
「你们说这位小姐是谁?」
「所以说,在有乐町杀了女衒的就是那家伙,梶野美津子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榎木津格外响亮、而且欢喜地叫道,「哎呀,干嘛默不吭声,这么见外呢?原来你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啊。好了,房仲先生—咱们快点签约吧。听说这个人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嘛。来,快点签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把美津子牵进屋内。
「来夹来,梶野美津子小姐,在这里写下你的名字,盖?印章,这笔巨款就全是你的了,梶野美津子小姐!」
榎木津让茫然自失的美津子在沙发坐下,硬要她握住笔。
加藤好像全呆了。
嘴巴完全合不拢。
「来,快签名吧。」
「等一下!」女人厉声尖叫,「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这里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名下的地产吧?登记簿跟誊本上都这么写着啊。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梶野美津子。嗯,还有户籍抄本哦。本籍地东京都八王子……不是吗?父泰三,昭和四年死亡,母陆……对吧?」
「对……」美津子无力地点头。
「喏,你们看,她就是梶野美津子嘛。」
「不、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了?」
「榎、榎木津先生,梶、梶野美津子是我。我才是梶野美津子。这个家是我的。所以那些钱也……」
「咦?那你是杀人凶手吗?」
「咦……所以那是……」
「那里的金太郎,凶手叫什么名字!」
「呃……梶、梶野美津子小姐。」
「你看,你就是凶手。」
「不是,不是的啦!」女人急得乱抓头发。
「哎,反正杀了片桐的是那家伙,是那个女人!」宗五郎搂过女人的肩膀,指住美津子说,「喂,美津子,快点招吧!我照顾你那么多年的恩情,你居然三天就给忘了吗!你这个杀人凶手!听见了没,美津子!」
美津子一脸悲伤地看着宗五郎
「老、老爷……」
「怎么,这小姐还是美津子小姐嘛。你们也真坏,说话怎么反复不一?你们是被逼到绝路的政治家吗?真受不了,刚才还说不认识,结果其实认识,她不就是梶野美津子小姐吗?好了,快点来签约吧,梶野美津子小姐。」
「所以说……!」
女人甩开宗五郎的手,大步冲上前去,在榎木津止面叉开腿站住。
「所以说,杀人的蛇蝎女是那个梶野美津子,这个家的屋主梶野美津子是我!」
「哦,这真是稀奇呢!居然有两个不管是姓名年龄本籍父母的名字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就是有!」
就在女人要扑向美津子的刹那——棒钟发出钝重的沉响。女子一瞬间退缩了。众人全都僵在原地,声音响了十二回。
就在钟响的余韵完全消失的时候。
「喝!」
这次响起了一道似曾相识的浑厚声音。
「干嘛?这次又是什么了!」女人尖叫。
玻璃门打开,一名僧侣傲立在庭院。
「南无大师遍上金刚!」
「谁啦!又是谁啦!」
——沼上。
是那多大子钝痛,也就是沼上和尚。
换句话说……
明日正午……
死人会跳起看看舞……
指的就是现在这一瞬间。
「好了,请看!在十年前的命案幸存下来的姑娘就在这里—十年前的被害人如今已从冥上归来了……!」
随着沼上的吼叫,几名男女从庭院现身。
一个是头发涂满发油,平贴在头上,身上一袭花纹庸俗的双排扣西装的中年男子,还有穿着紫色和服,插着珊瑚发簪的妇人,然后是四五个身穿白色开襟衬衫配黑外套戴墨镜的男子。最后是……
——奈美木节。
也就是信浓镜次郎一行人吗?
信浓站在榎木津刚才站的位置。
正面挡着变得披头散发的浓妆艳抹女子。
「你、你是……!」
信浓露出厉鬼般的表情。
「你……那张脸我忘不了!你是小池家的呆女儿!你居然还活着吗!啊啊!小池你这臭家伙!」
「信、信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罗嗦!可恶,既然你家的女流氓还活着,我家的小薰果然被……」
「闭、闭嘴闭嘴!这、这个……杀……」
「杀、杀人凶手是你才对吧!竟然骗了我十年!你、你这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杀人凶手?杀了人家的女儿,还诬赖别人杀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凶手就是你那个呆女儿,对吧!」
「噫噫噫噫!」
女人发出抽筋般的叫声,拼命跺脚。
「搞什么嘛!我不管了啦!」
女人——大概是小池英惠——发了疯似地猛搔头。稍早之前还梳理得那么精致的发型,如今早已成了一团鸟窝。
「可恶,我豁出去了。源治……!」
小池的手下接连抽出匕首。
两名刑警……
好像完全被惊涛骇浪般的发展给压倒了。
「不管了,干掉!信浓那个臭东西、所有的人,连刑警也一块儿给我杀了,」
「臭家伙,少在那里鬼叫,那可是我要说的话,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妖孽!喂,小池,你可是我女儿的仇人,伙计们……给我上!」
庭院里的信浓手下也拔出匕首。
阿节在后面吓软了腿。
加藤倒了嗓地尖叫救命。
「罗嗦!上啊!只要有钱,其他都不管了!」
两组人马杀气腾腾地隔着沙发对峙。
沙发上……
——咦?
益田不见踪影。不光是嘴上说说,他真的溜得很快。
不,连美津子都不见了。
不不不,沼上也不见了。半个人影都不见了。
还在场的……
——只剩下我一个人?
「呵呵呵呵呵。」
我听见榎木津的低笑声。
就在高举着家伙的地痞流氓与黑衣人之间……
玫瑰十字侦探倏地站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就得这样才好玩嘛!左右两边都是大傻瓜。傻过头了,连说教都懒了!」
榎木津身子机敏地一转,以惊人之势踢下领头的地痞手中的匕首,脚就这样一个大回转。
一道沉闷的声响。
仔细一看,榎木津的脚尖陷进领头的黑衣人脖子里了。黑衣人「咕耶」一声,发出青蛙被踏扁似的声音,瘫了下去。
以此为契机。
左右两边的汉子同时朝榎木津扑了上去。不,那些人应该是打算彼此厮杀,但因为中间站了个榎木津,看起来就像在攻击榎木津罢了。
榎木津抓住扑上来的地痞手臂,用手刀朝他的脖子恶狠狠地一砍,接着抱起昏厥的那名男子,粗鲁地扔向庭院。
趁着两名黑衣人接下伙伴似地被压垮的当下,榎木津紧接着举起沙发,砸到倒地的三人身上,给予致命的一击。
「哇哈哈哈哈,太弱了!你们真弱啊,弱到底啦!」
榎木津愉快地说着,一记回旋踢,一口气扫倒两个人,接着铁拳打进惊愕的一人心窝,顺便再一个正拳打烂了他的睑。
鼻血像泉水般喷了出来。
看来手下留情这四个字与榎木津无缘。
剩下的两人……
当然怕了。
手里有家伙的人反而害怕,这到底算什么?
我甚至忘了逃跑,呆呆地看着狂暴的侦探。
「你、你到底……」
「没有什么到底不到底的,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听好了,恶人们,给我洗耳恭听了。我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正牌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为了往后,你们可要记清楚啦!」
榎木津一把揪住源治的衣襟,高举起来,从头往接待区的桌子砸了下去。不晓得是桌子还是头,总之好像有一边坏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扔下匕首,惨叫着说「我认输了,放我一马!」然而榎木津使尽全力踏住跪地求饶的那各男子背后,大概是恶狠狠地朝那张哀嚎不止的脸上……
一脚踹去。
好狠的家伙。
「好了,最坏的是哪个:你们这些暴力分子听好了,就算妄想用暴力赢过我,也是大错特错啊。所谓暴力,写做狂暴的力量,就是伟大的狂暴力量啊!就算拿那种刀子乱厢,也一点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噫噫噫噫!」
榎木津踩着粗鲁的脚步,先是站到软了腿的信浓夫妇面前。
夫妇抖个不停。
「求、求求你,放、放过我吧,我、我是……」
榎木津一脸失望地说了:
「喂喂喂,这样岂不是没个坏人样了吗?再说就算你求我,我也没道理要答应你的请求啊。还是你以为只要像那样求人,什么事都可以称心如意?」
「不,呃……」
「呃什么呃,求人的时候,不是该提出相应的报酬或条件吗?像是我不敢再做坏事了求您原谅我,还是我愿意剃光头或裸舞之类的。」
「啊,那、那样的话,钱、钱的话…」
「钱。」
榎木津简短地说,躲在隔壁房间的衣索比亚人偷偷摸摸地走了出来,举起沉甸甸的皮包。
论钱,榎木津多的是。
「愚蠢。」
榎木津尽极一切侮蔑,半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信浓镜次郎的脸。
「哦……?喂。」
「噫!」信浓缩起脖子。
「没那个器量,还自不量力染指太肮脏的生意……小心连性命都给赔上啊。」
榎木津只说了这句话,便掉头走了。信浓夫妻顿时脱力。侦探这次站到与女儿抱在一起抖个不停的小池宗五郎面前。
「喂!」
「什、什……」
「什?什什么什啊,到底是在说什么啊,喂?什么赶尽杀绝,说得那么神气,结果连半个人也没杀到,不是吗?」
榎木津四下张望了一下,用手指弹了一下宗五郎的额头。
「赶尽杀绝,意思不就是杀掉所有的人吗?什么给我杀,打起来一点劲也没有,简直就像在吃麸饼!什么豁出去了,豁到哪去了?豁到你自个儿的肚子里去了吗?」
「呃,那是……」
「怎么都说一样的话呢?真无趣。还是你以为事情绝对不会曝光?你干的坏事啊,早在一百二十年以前就被全日本的人知道光了,有名的很哪!自以为没曝光的只有你们两个呆瓜而已,这对粉饰父女!你这种人啊,就该这样:」
榎木津说完,拔下英惠的假睫毛,贴到她的脸颊上。
「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榎木津先生!」
刑警总算上前来了。看来他认识榎木津。
「你……满足了吗?这次是不是有点闹得太过火了?真伤脑筋呢。」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我可是没有牺牲半个人就平息了这场杀人战争呢。甚至该受到表扬才对呢。」
「的确是没有死人啦……可是也只算勉强还有一口气,不是吗?」
青木刑警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众人,叹息着说。
也难怪他想叹气吧。
「喂,青木,支援到了……呃,已经结束了吗?」
看来是去呼叫警官过来的木下刑警,一进门就露出吃不消的表隋。
接着他说着「担架、担架」、「你们现在改当救护班了。」一眨眼就离开了。青木朝着他的背影说,「麻烦你喽,喂。」接着走到小池父女面前。
「小池宗五郎先生,警方有许多问题要请教你。请你就这样跟我到署里一趟。还有……那边的信浓夫妇,我们也有问题想要请教你们。然后,呃……小池英惠小姐。」
英惠抬起一张花掉的脸瞪住青木,威吓似地龇牙咧嘴。
好可怕。
「你……在十年前提出了死亡申告,因此无法申请对你的逮捕状。可是看来你的嫌疑再明白不过了。我以杀害信浓薰及上田健吉的嫌疑……下午零时三十二分,紧急逮捕你。」
青木刑警掏出捕绳。
英惠当场往后跳去,跑到本来是沙发的地点。
「你……还要抵抗吗!」
「哼,怎样,我知道了啦。好哇,你要逮捕还是干嘛都来啊,妈的!老娘才不怕!可是啊……」
英惠一把抓起家具上的招猫。
「……我、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毒妇恶狠狠地瞪住了榎木津。
7
「她应该摆侗举右手的猫才对呢。」
中禅寺说。
不懂他在说什么。
事情全都结束了。有人被带走,有人送医,坏人和警官全走光了。中禅寺一副碰巧现在才到的模样,但他绝对是算准了时机才进来的。
勉强修复的接待沙发上坐着美津子和阿节,还有加藤,榎木津不可一世地盘踞在对面。益田和沼上站在他后面。而我,结果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
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这椅子坐起来真不安稳。
中禅寺环顾了室内一圈问:
「全都结束了吗?看你一副闹不过瘾的表情。」
「哼。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吩咐晚点要去警署报到,交代状况。喂,京极,那个小芥子头啥时变得那么神气兮兮啦?」
「唔……这是当然的吧。换句话说,我不用去也行呢。」
「我绝对要打你的小报告。」榎木津说。
「嗳,随便你。不管那些…好了,外头很冷,请进屋吧。」中禅寺朝着玄关说道。
一个外表高雅的娇小老妇人走了进来。
「啊……妈……」
美津子倏地站了起来。
「内情……我已经说明过了。来,请坐。」
加藤站起来让座。
是美津子的母亲——梶野陆吧。老妇人再三行礼,然后垂着头坐下了。
「好了,阿陆女士,已经没事了。我想……美津子小姐没有生你的气。」
「可是……」
中禅寺点点头
「美津子小姐,令堂她……非常后悔,也感到羞愧。至于为什么羞愧、为什么后悔,其实令堂说前些日子你去拜访她的时候,虽然是隐隐约约,但令堂发现了你才是她的亲女儿。可是她无法认你。她为了无法认你而羞愧,为了没有认你而后悔。可以请你……原谅她吗?」
美津子还是一样,一脸茫然,不久后她说了
「当、当然了。我从来没有怨过妈,还是恨过妈,所以也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这样啊,那……」
「房仲人!」
榎木津以怪诞的称呼叫加藤。目击到刚才那场壮烈武打剧的加藤,像个鱼贩似地「嘿」地应声。
「继续签约吧。」
「咦?可是……」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梶野美津子小姐。法律上这块土地这栋房屋都是这个人的,所以她要卖了也行的。」
「可以吗?」中禅寺抚摩着下巴说。
「可以啦。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而且就算以后发生什么纠纷,也是北九州的笨少爷跟那对犯罪父女之间的纠纷。房仲人,本大爷榎木津礼二郎保证你的利益与身家安全,咱们就签约了吧!」
「是,小的遵旨。」
加藤把文件交给美津子,指示该签名的吔方。
「请问……」
此时……我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
「我不太仅这是什么状况?」
「我也不懂!」阿节说,「重点是,你们只要一来,就会把人家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吗?可以告诉我吗?」
榎木津眯着眼睛看阿节,说:
「这个印度人是谁?」
「谁是印度人?我说啊,这下子我八成又要失业了。为什么睦子姐介绍给我的人家,每个地方都会落得这种下场呢?不好意思哦,可是真的很教人受不厂呢。总之我要失业了啦。所以至少我有知道的权利啊。」
榎木津放松手腕,嫌烦似地甩了甩手:
「说明吧。」
中禅寺扬起眉毛
「这一切的开端,是肇始于距今十年前的命案。那个时候——当时正值战争时期——为了一名男子,曾经掀起过一段争风吃醋的风波,也就是三角恋情。三个点的顶端,是一个叫上田健吉的青年。他是某家大银行的继承人,也是隶属于宪兵队的青年将校。」
「好厉害哦。」阿节说,「如果我也在,那就是四角关系了。」
「不要在我面前说四角。」榎木津的反应真是毫无意义。
「剩下来的两个点…」巾禅寺不是会受外野的噪音干扰的人。「是在圆山町执牛耳的小池宗五郎的女儿—小池英惠小姐,以及当时是新兴势力的信浓镜次郎的女儿,信浓薰小姐。两人都是羞花闭月的十八岁。两家是形同水火。这场三角关系,不光是单纯的恋爱纠纷呢。不,一开始应该,是吧。但是纠纷本身……说起来等胗是两边父亲的代理战争。」
中禅寺这么说道。
「两边的父亲……也想要和银行攀上关系呢。」沼上说。
「咦,和尚的口气怎么不一样了?」阿节吐槽。沼上搔了搔平头。
「毕竟男方是银行总经理的儿子呀。而且宪兵这个身分,应该也魅力十足吧。两家做的都是见小得人的生意嘛。所以最后发展成相互毁谤中伤、揭对方生意的疮疤。而在这场纠纷中,小池家屈居劣势。」
「咦?屈居劣势吗?可是……英惠小姐跟健吉先生不是订婚了吗?」益田说,他手里还提着皮包。
「是啊。」中禅寺顺口应道,「信浓家和羽田家似乎有那么一点亲交。羽田制铁和织作纺织机之间是姻戚关系,而织作又是深入那个柴出集团中枢的企业。嗳,柴田跟信浓相比,等于是大鲸鱼跟小虾米,即便如此,还是有着极细微的人脉连系。另一方面,小池家虽然家世占老,在当地也有名望,却没有那类人脉。所以……小池家心生一计,好像使出了美人计。」
「美人计?好好奇哦,真教人好奇耶。」
中禅寺看了阿节一眼,露出吃不消的表情说
「听说小池英惠小姐以自己的姿色做武器,笼络上田先生,谎称怀孕,逼对方答应和她结婚。这件事昨晚女衔的片桐亲口证实了。」
「片桐……还活着吗?」
他不是被乱刀砍死了吗?
「不是乱刀,是乱踢啦。」益田说。
乱踢……?
「啊,那益田先生说的有乐町的武打戏,就是片桐遇害的具相…吗?」
「所以说,正确来说是暴行伤害绑架监禁。」益田说,「人已经交给警方了,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吧。」
「嗳·总之小池先生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了——他这么以为吧。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其实呢,上田健吉先生与信浓薰小姐两个人情投意合。他与小池英惠小姐是…」
「一场错误。」阿节一睑深知原委的模样,「是一时情迷意乱,犯下了过错呢。」
「嗳……就是这么回事。健吉先生深自苦恼,心想还是无法割舍对薰小姐的情意,打算悔婚。但因为有怀孕这件事,没办法轻易反晦。」
「他不是个会脚踏两条船的多情种子呢。」
「他似乎是个诚实的男子。于是他安排了一场谈判,当然,薰小姐也……参加了。当时居中协调的是女衒片桐。结果……惨剧发生了。」
「杀起来了,是吧?」
「据说别说是谈判了,还没开始谈判,就已经杀人了。英惠小姐恼羞成怒,二话下说,先把到场的薰小姐杀了,接着说是害她丢人现眼,连健吉先生都给杀了。」
「这样啊!原来加害人跟被害人掉换了啊!」
我忍不住惊叫,同时惹来一堆白眼。
「本岛先生,事到如今你才在说「么啊?」益田说。
「可、可是……」
「还可是……喏?」益田向沼上征求同意。
沼上露出苦笑。
「可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使了什么诡计?」
「诡计?才没有什么诡计。」
「没有诡计?」
「没有。小池先生立刻把英惠小姐藏起来,然后报警。接着他这么声称信浓家的女儿跑过来,把我的女儿跟未婚夫杀掉,逃走了……」
「可是……听说死者的脸被砸烂了……」
「才没有被砸烂。」
「听说被烧掉……」
「也没有被烧掉,又不是侦探小说。那样做反而会启人疑窦,不是吗?听好了,本岛,脸怎么样根本无所谓啊。喏,假设死了一个人好了。然后全家人都说这是我家的谁谁谁,警方会怀疑吗?」
「哦……也就是……只是那么宣称而已吗?」
「没错,就那么宣称,不断地宦称,也提出死亡申告,就这样下葬了。薰小姐被当成英惠小姐,经过火葬并埋葬,受到祭祀。信浓先生也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嘛。总不可能要求让我检查你家女儿的尸体吧?」
「哦……」
没半点手脚、也没有机关。
「因此在法律上,小池英惠这个人已经死了。所以刚才在这里挣扎抵抗的是幽灵……不,是活尸呐。」
死人的看看舞。
确实如此。
「另一方面,信浓先生的女儿一脸苍白地前往小池家,这部分是事实。也有目击者。而且她有动机,然后她失踪了。」
「那当然会失踪啦。」沼上说。
「嗳,那当然了。人都已经被埋葬了,不可能找得到。信浓薰几乎被断定为凶手,遭到通缉。嗳,虽说是战争中发生的事,毕竟遇害的是宪兵,似乎追查得相当彻底,却仍然找不到凶手。信浓先生的生意也因为这样,完全关门大吉了。小池家获得全面胜利。」
「那当然会怀恨在心了。就算不知道具棍,老爷也对小池家恨之入骨呢。那个发油老爷很难缠的,」阿节歪起了薄眉说。
「嗳,信浓先生即使如此仍不认命,就算店铺在空袭中被烧掉丁,也不放弃,有效利用丝线般的细小人脉,努力起死回生,到了战后,终于展开了反击,是个相当百折不挠的人吧。可是若论战时兴战后,是小池先生压倒性胜利。可是……只有一件事让小池先生伤透脑筋。」
「他女儿是吗?」
「没错。女儿英惠表面上已经死了。不能一直把她藏在家里头。不,她还活着这件事必须永远隐瞒下去,但也不能一直把她关在门房里呢。」
「葬礼都办了嘛。」沼上说。
「对,再说,就像刚才你们看到的,英惠小姐那种个性,不可能受得了终其一生关在家里避人耳目地生活。于是……深知内情的片桐想出了一个奸计。被相中的,就是美津子小姐。」
美津子好像正握着笔,全身紧绷地听着这番话,她听见骇人听闻的命案中突然冒出自己的名字,吓得全身打了两个激灵。
「片桐呢,美津子小姐,就是把你带到圆山来的那个人。也就是在豪德寺给你香油钱的人。」
「我知道。」美津子说,「那个人让人搞不懂究竟是可怕还是好心。可是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大部分时候都对我都很好。」
「是美津子姐人太好啦。」阿节连珠炮似地说,「那种人大抵上都不能相信啦。」
「刚才我从令堂那里听说了……片桐这个人似乎是以前的疆詹村出身的,所以他与梶野家也是旧识。因此卖掉美津子小姐后,他每年也会回村子一趟。然后……他得知了令堂生病的消息。」
「啊啊,」我又叫出声来了,「他让那个叫英惠的人冒充美津子小姐……
「你真的有够迟钝的耶。」益田说,
「拜托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察觉了好不好?真受不了。」
「嗳,有什么关系,他是本岛嘛,」中禅寺古怪地评论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法是这样的。首先,将令堂生病的消息通知美津子小姐,让她担心不已,接着再假装好心说要为她出钱。当然要写字据。老实又耿直的美津子小姐只是一心感激,答应照着字据工作一生来偿还……但其实呢,这并非出于好心,也不是精密估算利害得失之后的结果,纯粹只是为了用来束缚美津子小姐的方便罢了。只有知道美津子小姐答应不再回去见母亲,而且十年来真的连句想见母亲的话都没有说出口的人——片恫,才想得出这种计划。把美津子小姐从妓院调到内宅工作,也是出于监视的目的。现在和江户时代不同,表面上娼妓可以自由外出嘛,万一让她待在店里,就没办法盯着她了。」
「万一美津子小姐见到母亲,一切都会泡汤了是吧?」
「没错,全都会泡汤。」中禅寺说。
他们的阴谋进行得非常顺利吧。
「美津子姐实在是太认真了。」阿节连珠炮似地说,「我的话,连半年都撑不「去呢。」
「印度嘛。」榎木津意义不明地答腔。
「一方向像这样束缚美津子小姐……一方面让英惠小姐冒充美津子小姐,回到村子。说词是好心的老爷给了她很多钱,不必再工作也行了。」
「请等一下。」我插嘴说,「可是……两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啊。英惠小姐是刚才那个人吧?就算除掉化妆,两人也半点都不相像啊。益田先生不也说了吗?冒充的话,因为长相不同,一下子就会露馅了。」
「你说的没错,本岛。」中禅寺不知为何,感慨良多地说,「可是呢,成人之后经过十年,与九岁的孩子长到十九岁,两者是不同的。长相会有巨大的变化。再说……」
中禅寺望向缩得小小的老妇人。
「母亲那个时候……因为营养失调,视力模糊。而且罹患重病,身体衰弱。她没钱又无依无靠,心中不安极了。此时阔别十年的女儿回来了,温柔地喊她妈,还为她看病。一般人……会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女儿吗?」
「说的……也是。」
那样的话,就算是我也不会怀疑吧。
即便是长得丝毫不像的别人,或许……也会看走了眼。
「又是靠着宣称克服过去了呢。」沼上说。
原来如此……这可以说是没有动手脚的厉害之处。
「是啊。就母亲来看,也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冒充自己的女儿。一般人想不到冒充美津子小姐的名义能获得什么好处嘛。而且……英惠小姐带来了证据。」
「证据……?」
中禅寺从怀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招猫,摆到桌上。
猫举着左手。美津子瞪大了眼睛。
「这是……」
「是片桐从豪德寺拿出来的,令尊的遗物。」
「这究竟是从哪里拿来的?」
「它慎重地祭祀在八王子的令堂家的神龛里。英惠小姐带着它……去找令堂。」
「嗯……」老母发出沙哑的声音,「可是,那种东西完全成不了证据。」
美津子的老母亲垂着头说:
「嗨,我真是蒙了眼。不,不光是生病害的。我满脑子只想要个人来依靠、拯救,我害怕着可能明天,可能今天,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阿陆用满是皱纹的手掩住了脸。
「所以我才没办法认出亲生女儿的睑,连声音都听不出来……」
美津子,妈对不起你——老母垂下头去,哭了。
「比起卖了你,没能认出你的脸,更让我这个做妈的觉得羞愧啊。」
美津子默默地低头。
「我的病啊,两年左右就治好了。老爷让我疏散,为我找医生,我真的很感激。嗳,美津子——不,那个小姐,她对我也算是很好。所以战争结束时,我也康复了。然后她在别的地方盖了屋子,一星期来看我个几次,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习惯了。可是呐,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是。可是啊,我硬是要自己打消这种念头。」
「硬是打消念头?」
「是啊,我觉得要是说出来,就再也没法过这样的日子了。我很怕啊。那种时候,我总是抱着这只猫,对自己说:没有那种事,没有那种事……」
「妈,这是没办法的事,别哭呀。」
美津子搂住老母的肩膀。
「托老爷小姐的福,妈的病好了,还盖了新房子,可以像这样健健康康地重聚,我觉得很感激啊。反正我们都说了二十年不见面了,那段期间小姐等于是代替我尽孝,小姐比我这个真正的女儿要好上太多了啊。」
「好上太多?可是……」
阿节想要说什么,被中禅寺制止了:
「英惠小姐在世人眼中似乎是泼妇、悍妇,但她对母亲——阿陆女士,似乎非常体贴。」
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凶悍女子,温柔地对待眼前这个小老妇人的模样,很遗憾,我想像不出来。
「我不明白英惠小姐对阿陆女士温柔的用意。当然,里头有欺骗阿陆女士、让她相信的目的吧。但或许幼时就失去母亲的英惠小姐,是把阿陆女士当成真正的母亲……在照顾她也说不定。」
「要是这样就好了。」阿节说。
「但是最主要的目的是掠夺户籍,这是十争的事实。盖房子、结婚、成立公司、开店,小管做什么都需要户籍。才十八岁就失去了户籍,等于是放弃了人生中的这一切。英惠小姐不是能够忍受这种状况的人。一生见不得人地偷偷摸摸生活,不合她的性子吧。」
「把自己杀了人这件事给忘了。」阿节说。
「完全搁到脑后了。她把这件事塞进箱子藏进柜子密密地封住,完全忘掉了。对美津子小姐来说不算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忍耐,英惠小姐却完全做不到。英惠小姐虽然没有结婚,但她在银座开店,做些不正当的生意,到处活跃。她纵情恣欲,讴歌人生。利用梶野美津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