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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火葬场工作这5年
作者:李喃生
文案:
火葬场是一个神秘且恐怖的地方,阴冷寂静,不敢靠近。然而,大多数人又对火葬场的日常工作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充满了好奇。因为工作的粗心,有一次烧错了尸体,还有一次装错了死者的骨灰;目睹有人偷尸体去参加冥婚;第一次火化婴儿时的不忍与绝望;爱上了美女同事——一位尸体化妆师,在坟场向她求爱……
殡葬世家
我一出生耳边就充满音乐,什么音乐?哀乐。我是在一次法事现场出生的。
我父母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都是知名“音乐家”,也就是方圆百里唯一的“音乐家”——在法事现场为死者唱哀曲的人。我们家是世代为人举办法事的,这个职业在我们这地方被称为“喃嚒佬”,“喃嚒”就是“做法事”的意思。
那天,同村的王某中年去世,当时我妈怀我八个月,本打算息唱了,奈何死者是同村兼亲戚,又是六月天,必须早点办事。于是我爹便召集叔伯亲戚,带上家什奔赴现场。我爹给我娘安排了个简单的工作——敲棒,坐着敲就可以了,不用唱不用跳。
一般哀事一场五辑,正做到第三辑,娘胎里的我就不安分了,踢着娘的肚子。娘疼得直叫,眼看我就要呱呱坠地,回家生的话要翻一座山,过一座桥,我爹就与死者家属商量让娘进房,本来,法事在这时候是不能停的,但这是同村的,还是亲戚,都认识,一切都好说话了。可是,在这时候见血可是大事啊——法事中途见血,那家便会有血光之灾。那时候大家都很迷信。于是我爹就发挥他胡吹乱侃的本事,聊了小半天,硬生生把这一场哀丧变成喜丧。我就那样出世了——八个月,早产儿。我爹当即给我起了个超雷的名字——李喃生!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我出生以后,父亲让叔伯们继续做法事,把我放在一个像棺材一样的盒子里,然后用牛车翻山越岭把我送回家。其实,我能顺利出生完全是因为死者家有一个老人是个接生婆。你说是不是很对不起人家啊?办丧事嘛,还要沾一手血腥。由于我是在法事现场出生的,后来我总觉得在我的一生中有很多事情都离不开死亡和尸体。
我的家族是喃嚒世家,肯定不乏一起共事的兄弟。上一辈,只有大伯、三叔和父亲,到了我这一代,就繁衍了八个孩子——很平均,四男四女。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丁,大伯有二男一女,三叔有一男三女。继承和“喃嚒佬”相近职业的只有我和比我小一岁的三叔的儿子,也就是我堂弟,叫阿坤。
我现在的工作是和神(我们那里对死人的吉称)打交道:阿坤,用不好听的称呼来讲,他是“神棍”(此神非彼神)。
先说说什么是喃嚒这个职业。火葬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推广的,我小时候,农村都是土葬。正因为之前一直是土葬,所以中国一直有喃嚒家族。喃嚒就是为死人哀悼,超度。喃嚒这个职业是从道家传下来的。喃嚒佬有道服、道具(现在的魔术等也有道具什么的,“道具”这个词来源于喃嚒佬)。道服主色是黄、黑、白、红四色,北方还流行绿色。喃嚒队伍的大小根据雇主的需要调整,如果雇主要大办,那队伍可以有五、七、十一人不等,但切忌双数(两个人除外)和几个特殊数字,如三人、六人、九人等,一般都是七人、十一人;其实,两个人的队伍也有,一般是最穷的人家请的。
说到请喃嚒,请的时候言辞得讲究,不能说我家谁死了要你去喃嚒,应该说:“大爷,我家来神了,结了一窝黄蜂,某时去烧一下。”
也许有人会问我做一场法事要多少钱。这个没定论,我们叫“收红包”或者“利市”。实话说,行有行规,有钱的,场面大点的,就多给点,穷一些的就免费。丧事结束后,办丧事的要给所有过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发碗和筷子,让他们带走,一般是一份礼——两只碗、两双筷子。关于红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一场也就三五百吧,是一伙人分。再说,人死了,办丧事的人家也不会太计较几个钱,况且那时候的三五百也很值钱。
从六岁起,我开始跟随父母去法事现场。我会演道童,就是站在喃嚒的队伍中唱哀曲。
在我的记忆里,每次某家死人了来请办丧事的时候,都有只乌鸦在村口出现。1989年年底,我十一岁(虚岁),一天放学回来,我发现路上有一只乌鸦老跟着我,嘎嘎地叫。
这只乌鸦一直跟我回到家,家里没人,我只好去三叔家找阿坤。当时三婶也在家,我就问:“三婶,我妈去哪儿了?刚才一只乌鸦跟了我半天。”
三婶瞪着眼睛问我:“几时的事?”
我答:“就在放学的路上。”
三婶颤抖着说:“是你外婆走了,来向你道别。”
我一听就哇的一声滚倒在地上直哭。外婆待我那么好,咋说走就走呢?
三婶安慰我说:“喃生,走吧,去看外婆最后一眼。你妈在那边。”写到这儿我心里很难受,外婆是我儿时的念想,直到现在一听到那首《外婆的澎湖湾》我就哽咽。
几件比较奇异的事(1)
1.?起尸
世界无奇不有,在讲我进火葬场工作前,先说说我遇到的一些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事。
这里先说一下法事现场的分工:家父主要是负责弹唱敲,大伯负责画运撒哼,三叔负责咒与净身。
弹唱敲,就是弹弦、唱祭文、敲锣鼓;画运撒哼,就是画符(纸上或者棺上),运法(表演成分很多),向各时的吉位撒纸钱,哼唱;咒与净身,就是念经,如《超度经》《亡魂经》之类,净身,就是起尸。
起尸,一般就是给尸体沐浴、更衣完毕(这个由家人负责,一般是由长儿长女或者配偶来做)后,把神放入棺材。这里有讲究:神入棺后,后人都要看神能起几次身(让神坐起来),据说,起的次数越多,后人发的财就越大。一次三叔穿着道服,戴着帽子,左手握棒,右手持符,绕棺走正三圈和反三圈,棒子在神的身上来回滑过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我正在旁看着,看啥?那么小我就有兴趣看别人哭和看神穿新衣,我可是一直都不怕死人和法场的。当我正在琢磨这神的黑衣和黑裤下面的黑鞋里面有没有袜子的问题时,三叔一吆喝一捅棒,这神“腾”地坐起来了!
我吓了一跳!死者家属又哭又拜。
这次“神”起了两次,结果家属事后大发红包。这就是起尸。
起尸不一定都会成功。也是这一年,我就经历过一次起尸不成功的例子。这次家父和伯伯都在,当三叔在起尸的时候,老套路进行了快半个小时,“神”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死者家属就说三叔是冒牌天师。起尸虽然不成功,但是这家后来还是旺丁旺财,不过却苦了三叔。那场法事做下来后三叔郁闷不已,连续病了三个月。
2.?假死
村头的梁婆婆去世了,因为是大热天,上午去世的,下午就要开始做法事。一般是要做一个通宵的,再有钱的主儿,也很少做几天几夜的,毕竟,做法事既折腾人,也折腾“神”。梁婆婆应该算喜丧——八十九岁安详去世。这次阿坤也在场,我和他穿着道服打下手。
死者家属说:“我们尽孝吧,天亮前就入土。”
到下半夜时,我和阿坤都睡了一觉,都醒了,三叔根据家属需要给神起尸。三叔还是老一套,呼啦!梁婆婆坐起来了!可半晌也不见躺回去,这还没啥,她居然扭过头来看着我(我与她孙女站一边)。这次真够我喝一壶的!
我和她孙女吓得哇的一声都哭了,腿发软!过了很久,大家才冷静下来。三叔也不敢唱了,有的家属都被吓跑了。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突然说:“口渴,喝水。”
我们这才知道梁婆婆活过来了。原来老太太上午喝粥呛着了,“死”了,后来又活过来了。这是假死,可这事不常有。
许多年后村里又出现了一次。村东头的陈伯去世,家属为他简单地料理后事,去世的第二天就把他埋了,用的是普通棺木。
死人在棺材里都是仰躺的,陈伯没有驼背,躺在棺材里是直直的。家属把陈伯葬在一个山坡上,我们站在村头可以望见他的葬处。按照我们那儿的习俗,死者入土后三到八年之间要起棺取骨,然后用一个瓮把骨头装起来,再找风水好的地方埋,以后家属在拜祭的时候棺冢和骨冢都要拜的。
五年后某吉日,家属给陈伯起棺取骨,在挖出棺材的时候,烧香三拜,一声:“棺,起!”
棺材的盖开了,泥黄色的骨头呈现眼前。捡骨的人(一般是老人)清理好棺材内污垢,蹲下按从脚到头的顺序捡起骨头。
几件比较奇异的事(2)
正捡着的时候,捡骨人大呼:“老陈,令尊下葬是趴着睡的?”
老陈说:“没有啊。仰着的。”
“那就奇怪了,怎么骨是趴着的?”
老陈一听,整个人都呆住了!原来他爸是假死,而自己却把他活埋了!老头儿在棺材里醒来,最后窒息,趴着去世。后来,自责和内疚这两种情感折磨了老陈好多年。
起尸和假死都可以用科学解释。尸体坐起来的现象可以用神经学来解释。它的道理跟中学时候做的青蛙试验差不多。神经系统引起收缩,死尸就会出现运动。火化的时候也是,突然遇火尸体就会动,这好比一张纸在烧的时候会卷起来;而假死,可以用医学知识来解释,窒息,然后又醒来,是正常的生物现象。
中国地大物博,我相信这样诡异的事情哪里都有可能发生。
3.?问米
这个事,说出来挺普通,可就是无法解释,最多只能说从事这个职业的人是神棍!像阿坤那样。我们这里称这种人为“问米婆”,这次我要说的是神乎其神的问米婆——凌婶。
凌婶原来与我们不在一个镇,她是从外地嫁入的,她所在的山镇与我们镇相距五十多里。据说,凌婶并非与生俱来就拥有这种神奇的能力,而是在她丈夫死后,她悲伤过度,一觉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外婆去世八年了。我妈和三个舅舅日益思母,想知道外婆在那边过得怎样,在2000年中秋之际,约定去找凌婶见外婆。
凌婶深居简出,且只在上午十一点前接待客人,过时不候,十多年来一直这样。
那次,我给两个舅舅和妈妈当车夫,早晨六点起床赶路,到凌婶家那儿才七点半,我们赶了“头炷香”。
凌婶看上去就一农村妇女,端坐大厅边房,房内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壁上没有贴“钟馗捉鬼”之类的画。我们敲门进去。
凌婶盘腿坐着说:“你们来啦?”
我妈说:“是。凌婶,请帮我们请我妈上来,问候她老人家。”
凌婶点点头,也不问我外婆生忌日(注意:凌婶绝对不认识我们一家人)。过了许久,凌婶睁开眼睛说:“大妹(大妹是我妈的小名,姐弟里我妈最大)你们来啦?”。
我妈一下就泪眼婆娑。凌婶的语言动作十足像我外婆。
凌婶看看大舅、二舅(三舅没来),说:“大仔、二伢也到了,阿幺呢?在上海还没回来?”
虽然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深深地震撼了我。这也太神了!凌婶怎知哪个是大仔,哪个是二伢?可她分出来了!连幺舅在上海她都能知道?我外婆去世时,凌婶还没嫁入我们镇呢。
简单解释后,我妈问:“阿妈你在那边住得好吗?有钱使吗?”
凌婶说:“有,有两个丫鬟,开始时房漏水,现在修好了,树荫下草地碧绿,还有个果园,挺好的。”
我在此不得不解释一下,外婆去世时我们给她烧了俩纸丫鬟——农村给死者烧纸丫鬟的很少。开始两年舅舅说外婆老托梦说房漏水,后来大家斥资给外婆修了水泥坟。外婆葬在一棵大树下,坟山下就是橘子园!可是,凌婶怎么知道这一切?
后来大舅问:“妈,你还记得几个孙子吧?”
凌婶做出外婆的标志性手势,说:“大孙子吃国家粮了,娶了个好老婆。”
大舅又问:“二孙子呢?”
凌婶说:“哼!娶个捞妹!”确实,大表哥是校长,吃国家粮,娶个好老婆!二表哥娶的是四川妹,我们称外地人为“捞”。
二舅问:“那我的子女呢?”
凌婶说:“二伢啊,别在北京,回来吧。阿妹天天窝在家干吗呢?”嗯,二舅的儿子去北京读书毕业没回来,女儿刚毕业在家待业。
我颤颤地叫了一声“外婆”。
凌婶看看我,对我妈说:“大妹啊,让阿喃别像你们了。他命不好,书读不成还有大把事干啊,我的乖喃。”阿喃是外婆对我的昵称。是的,我参加过两次高考,每次都是在考前一周受伤,书没读好。听到这里,对外婆的思念之情越发浓烈,我差点流泪。
后来,我们还问了许多事情,凌婶对于过去事情的回答基本正确,也问了些未来的事情,对和不对只有以后知道了。
入职火葬场(1)
两次参加高考不利后,我去民办学校读书,学费那个贵啊,三年时间就把父母存了半辈子的钱用光了。
在这个学校读书就是为了混个文凭。现在,很多大学生眼高手低,找工作都成问题。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也投了很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让我一度颓废绝望,觉得这个世界忘记了我,忘记了花光父母赚的死人钱的我!
有什么工作能让我免于激烈的竞争?能让我一学就会,还能赚不少钱?我思前想后,觉得那只有在火葬场工作了。
我把这个想法对父母说了,想不到他们竟然欣然同意了,说我们这一家其实就是离不开和死人打交道这个活儿,宿命啊!
爹问过我:“你确定去那地方上班?”
我说:“爸,我是在喃嚒现场出生的,去火葬场上班倒也不怕,就是怕给你丢脸啊,况且这地方赚钱多,好歹得让你们安享晚年啊。”
爹说:“难得你懂事。爹见的死人比活人多,和鬼打交道比和活人打交道多,幸好半年前给民政局局长家办了点事,算认识了,现在可走下后门。爹的脸是死人给的,不怕你给爹丢脸,就怕你到时候跟阿坤一样一事无成。”
我说:“阿坤挺好的啊,不就是给香港老板做风水顾问嘛。”
爹生气地说:“这个年代,那就是糊弄,能成啥气候?”
我不想和爹争,我知道他看阿坤不顺眼。其实我觉得阿坤那样没啥不好的,吃香的,喝辣的,香港大陆随便来去,能学他一半就好了。虽然我知道去火葬场这活儿不错,但我没想到我爹竟然花了三万才把我给弄进去了。
当同学们都在为找关系(有工作的差不多都是有后台的)和做漂亮简历而忙碌时,我已经一脚踏入火葬场了——这话咋这么瘆人?
我所在的城市是小城市,火葬场在市的东北边,荒凉得很。一条大马路把火葬场和公墓分开,西边是火葬场,东边是公墓。刚进来时,我算是个愣头青,啥也不懂。由于没学过化妆整容,以前学的打锣唱跳也派不上用场,我被安排先去做火化工。嗯,就是把神送入炉内,加油,摁开关。当然,后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以至于现在我的化妆水平在火葬场内部数一数二;我还跟和我住在一起的司机——大力学会了驾驶,我没拿驾照,当然是无照驾驶。开这种公家的车——灵车,一般没人查。
来到火葬场,最先认识的是报到处的小谢。
第一天,我拿着简历和档案来到报到处。一开门,见一个美女的背影,我真怕她转过身来却是只“恐龙”。在我忐忑几秒钟后,她转过身了。我拍拍胸口默念着:还好还好,万幸!就是看上去像个……咋形容?就像未婚大龄女呗。
美女见我拍着胸口,说:“先生不舒服?”
我尴尬地说:“噢,不……不……”
美女又说:“死亡证明!”
我靠,我还没死啊!来上个班都要先开死亡证明?
“我……我……”不知咋搞的,我居然结巴了。
“按照流程,要在我这儿先登记死亡证明,才能进炉。你什么人去啦?”
我好想骂“去你妈的”,可刚来,不能如此放肆。
我说:“我是来报到的。”
“对啊,按照流程就是先到我这儿报到。”
美女你这是讹我吗?
“我来上班的。”我说。
“噢,噢,对不起,搞错了。你是小李吧?”美女问。
“嗯,嗯。”我回答。美女一改常态,好像一下从相亲对象变成了我老妈,柔声柔气地帮我办好一切手续。我又拍拍胸口暗叹:“难道活见鬼了?”后来才知道,报到处很少见活人,见的神多了,见个新同事来,美女能不乐和?对了,她叫谢思,三十五,未婚。
入职火葬场(2)
帮我办好入职手续后,谢思带我到宿舍放东西,把我安顿下来。宿舍在公墓边上,一栋四层的楼,三层四层是封锁了的。我住二楼,我的房间里摆两张床。谢思一边领着我走,一边和我说说笑笑,好像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似的,像多年不见的老乡,或是以前的邻居小破孩,现在突然长大又变回熟人那样。我一路思思姐长思思姐短地叫,走五百米我就叫她八次思思姐了,她却不乐意了,说我把她叫老了。我心想你以为你是我呀,十八、二十二的?当然我不敢说,说了就该遭报应了,到三十五岁时也会像谢思那样,怎一个“剩”字了得!放好东西,谢思带我去见场长(其实应该叫馆长,反正都一样)。场长姓汪,不好意思,他单名财,嗯,汪财。
那时候接触的人少啊,特别是社会上的人。我不怕同鬼打交道,就怕和人打交道。
汪财是我第一次见的除了乡长、村长、校长、班长、家长之外最大的官!火葬场场长!也应了我的想象,官是用“大”字来形容的。汪场长不仅官职挺“大”,啥都大,肚子大,头大,四肢发达。我还龌龊地想他“那东西”估计不大,因为上学时我们班长也是个胖子,洗澡时见到他“那东西”就挺小。场长伸出蹄子般的手握住我,先扬后抑,扬的是,小李你是读书出来的啦,比全馆包括谢思的学历都高(现在觉得他是踩人啊,人家三十五岁还单身,为了火葬场牺牲了多大的幸福),还说是梁局推荐的,道家出身啥的(我可不是道士),要珍惜机会,这里虽是死人的尽头,却是活人的开始。我觉得汪财好会讲啊,他不愧是当官的!后抑就是,别学之前的某某,胆小,做事推搪,别迷信,别嚷嚷,别丢脸给死人看……我就觉得汪场长很会洗脑,只要是活人,只要有耳朵,都可能被他洗脑。
从汪财那儿出来,谢思说:“是不是觉得汪场长话好多?口水多过茶?”
我笑笑,说道:“必须的。”
谢思说:“那不是,我们不大爱听,因为……”
我被勾起了兴趣,道:“因为啥?”
“因为他这话是说给死人听的。”
我一愣,道:“怎么解释?”
“哈哈,这也是个典故了。我在这儿待了十多年了,以后再慢慢把这故事讲给你听吧,先带你去你的岗位。”谢思说。
我说:“嗯,谢谢思思姐的照顾。”
“又来?”谢思不悦地嗔怒道。
我赶紧说我口误,马上问:“那该咋叫哟?”
“嘿嘿,其实你叫我思思就可以了,小思思也行。”
我一听差点跌倒!
这小思思马上问:“怎么了?”
“没事,绊石头上了。”我心里笑道:“哈哈,三十五岁还小思思,真可以说是刘晓庆演格格——扮嫩了。
这个谢思很有意思,人也很热情,很会照顾人,导致最后大家叫她干什么她都很乐意。
我忍不住问谢思:“大好的姑娘,怎么甘心待在这里呀?”
她说了一句令我震撼的话:“伺候死人比伺候活人容易。”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道:“这哪儿跟哪儿啊。”
谢思严肃地说:“在这地方最好不要大声笑。看你长得一副老实相,像弥勒佛,竟然如此油嘴滑舌!”没想到这姑娘的思维变换的速度比歼七战斗机还快。
我苦笑道:“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啊?”
很快,我们到了火化间。房里有一老头儿,六十出头,一身黑绸,正在忙活。我扫视了一眼:火化间左边一道门,右边一道门,停着几辆医院里那种常见的躺推车,有三张床、三个炉口,还有十二个装灰口,代表十二生肖,还有一些杂什。房内工具齐全,不显脏乱。
谢思见到老头儿,有点像日本崽那样,道:“七爷吉(你懂的,不能叫安的)!”
“嗯。”这七爷停下活儿点点头。
“七爷,这是李喃生,是来给你打下手的。”谢思说。
七爷看看我,貌似满意地说:“嗯,长得挺结实,可咋就四眼呢?”
我暴汗,道:“四眼是我的错,读书读不好,把眼睛搞坏了。”
谢思抢答:“四眼是为了更好地看清生命,七爷。”
我就纳闷儿了,这是说书呢?咋文绉绉的?这烧炉的不是火葬场里级别最低的吗?谢思怎么对七爷如此恭敬?
七爷点点头,道:“嗯,思思说得对。喃生你今天就在这儿看我怎么做吧,思思请回。”
收红包
七爷的一生可以说是献给了火葬场,幸好有后,他女儿也在这里上班,在化妆间里做化妆工作,叫朱晓凌。生晓凌时,七爷的老婆因难产撒手而去,剩下父女俩。七爷在火葬场耗了大半生。七爷挺豁达,常说:“人不如意十有八九,有吃有后何所求?”嗯,人老要有个后代,确实这就是中国人的民生民意。晓凌是个水灵灵的姑娘,芳龄十九,豆蔻年华,长得神似郑秀文。我当时二十出头。关于我和她之间的故事,那是后话,后面详说。
我实习了一天,学会了加油,开闸,开钢锭,卸垢,装骨灰。对我来说,不怕烧炉是体力活,但怕两点:一是心理,见尸体火化时最怕想到日后自己也会有这一天,所以半夜千万别想生死,这是活受罪;二是应顾客要求,烧几成熟的事。后者可能大家有点难理解,且听我慢慢道来。
烧炉需要技术吗?当然需要!如果死者家属只拿骨灰的话,不需要啥技术,炉火一烧到底。我这里有价讲,怎么讲?靠红包,一般情况下,死者会给我们五百元左右的红包,如果有比较特殊的要求,红包的分量自然会更重。
那是我第一次自行接活,七爷不在,去治病了。那天不忙,就烧了七八炉吧。烧前五炉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家属都在尸车上放个红包,不能把红色送进焚化炉不是?我们一般都会把红色拿出来放到一个箩里边,交公。如果家属乐意给两个红包,其中一个会被装进我的衣兜里。
第六具神,看起来像是一个屠夫。家属往我兜里塞了个红包,我一摸,感觉分量不轻。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七爷又不在。家属说要留骨头,拿回去土葬。虽然我技术不娴熟,但早些天倒见过七爷操作,也帮过忙,再说,我以为给那么厚的也是行情,就“嗯”了一声,说三个小时后来取。家属说,三个小时后时间太晚了,能否赶明儿来取?我说,可以。
是夜,七爷回来了。我乐呵呵地向七爷汇报,并拿出那个大红包孝敬七爷。七爷对此很满意,打开一看,不得了,两千!
七爷问这个神的家属要求怎么处理。我说,家属要带骨头回去土葬,我明天一早起炉。
七爷大怒说:“收人家两千,尸体是要烧个五成熟的!”
我不解,问:“啥意思?”
七爷解释说:“家属需要骨头,就不能把神全部烧成灰,把握火候很重要,五层熟就是把肉烧掉,骨头还保留着。”
七爷又问我:“开几档烧的?”
我说:“三档。”
七爷说:“龟儿子,有活干了!”
我还不解,道:“家属又不是常来火葬场的,他怎么知道两千的红包要求做到什么程度啊?”
七爷说:“你能保证他家人或亲戚不知道啊?一般家属出五百,出炉的时候家属包活儿;出一千,我们打下手;现在人家出两千,活儿我们全包。你兔崽子不知活儿累,再缺钱花也不能接这个活儿啊。”
我恍然大悟:“哎呀,那咋整啊?”
“干活儿啊!走!”七爷咳嗽着气愤地说。
捡骨
七爷带着我来到火化间,现在已经都下班了,平时闷热的火化间,现在可是冷清得出奇。
七爷对我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估计他很少接这种活儿,不是很缺钱的情况下,谁会去做这样的事情呢?烧了神,出于对神的敬重,我们都提倡家属来取骨或者取骨灰。
火葬取骨,在我们这行,特别是小地方,现在还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七爷戴着手套,略表敬重地捡着骨头,他隔着口罩对我说:“喃生,以后做事情要考虑下前后。我们来这里工作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让死去的人重生。”
这七爷,真伟大!我心里想。
我刚想张嘴回答七爷的问题,可是一张嘴,隔着口罩都感觉到一股气味钻进喉咙,我就闭着嘴使劲摇头。
七爷见状,他心里清楚着呢,知道我是“进气”了。
“晓得了吧?活儿真不是这样干的。”七爷继续说。
我有点忍不住了,不是忍不住这股难闻的气味,而是忍不住七爷这副大义凛然的气势。
我喊:“七爷,你高尚,你不为钱,是我见钱眼开了好不?”
七爷看我不服气,摇摇头。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道。
“你很缺钱?”七爷问。
“你大爷的,我是农村出来的,上有老下有小,缺啊。”我故意气七爷说。
“小子,你就装。”
“装!装骨灰!”我没好气地说。不就收了点家属给的红包嘛,七爷您老人家之前也没给我提过醒呀!“马有失蹄,人有失足”,难免的呀。
“行,回头跟你讲讲道理。”七爷说。
我俩就认真地捡骨头,仔细地把骨头从脚到头,按顺序摆好,装进“金盎”里(装骨土葬的坛子)。
和七爷忙活了个把小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半夜做这样的事情,心惊胆战不说,体力也已经是有点透支了。
什么叫“拖着疲惫的身躯下班”,这就是吧?
七爷对我一直没什么好话,我机械地跟着他做完事情,机械地跟着他回宿舍楼。
爷儿俩慢悠悠地走在昏暗灯光下的小道上,七爷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
走着走着,七爷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不用他示意,因为他已经把这条小道堵住了,我也只好停下来。
“喃生,你刚才为什么骂人?”七爷说。
“我?没有啊,只是语气大了点而已,因为隔着口罩怕你听不到。”我道。
“你不是骂大爷了吗?”七爷对我的话念念不忘啊。
“没,没,哪里敢,我是叫七爷,叫七爷做大爷。”我解释。
“算了,我一把年纪了就不跟你计较。”七爷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以后收红包的时候要掂量一下。”
我说:“好,好。”
“好什么好。我给你分析一下。”七爷说,“不是七爷我高尚,你看啊,这人,从一出生就离不开钱,死了也是。我们这个城市是小地方,人都不富裕。收红包这个事情我们杜绝不了,因为它是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可是所收的红包的大小,我们是可以控制的。第一,这些红包都是要上缴的,我们要给单位创效益,但也要为家属省钱;第二,刚才我说了,这里人都穷。但是我们不能穷了,不是我们的口袋不能穷,而是我们的行为,良心不能穷。”
七爷说了一通,我还是一知半解,只有点头的份儿。
我言不由衷地说:“七爷,还是你牛。”
七爷说:“喃生,等你到我这岁数的时候,你的想法就不会和现在一样了。是啊,我们从事的不是什么神圣的职业,甚至可以说是说不出口的低贱职业,但是真做起这一行来,有时候一家好几代人都是做这个行当。比如你,出生于殡葬世家,现在,从事的还是这行。我就这样了,可我女儿还是要跟着做这行,唉,苦了孩子。”
我就不知道这行有什么不好了,难道真要等到了七爷的年纪才能想出来这行的坏处?
“七爷,你女儿呢?怎么我还没见到?”我说。
“哦,她这两天休息,出去玩还没回来,明天上班吧。对了,咱爷儿俩工作上最亲近了,你帮我看好她,我发现你宿舍的那个卡卡,就是开车的那个,有点骚扰我女儿的迹象呢。”
“呵呵,七爷,年轻人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要管活人的事,还要管死人的事,多累。”我说。
“你和卡卡住一个房间,你帮我留意一下就是了。”
“要我做你的卧底啊?我不干。”我说。
“不干也得干!不干我就让你专门烧……”七爷说。
“大爷!别,别威胁我!我的做人原则就是威武不能屈,你这样威胁我——”看七爷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只得说,“那好吧,我帮你看着就是了。”
“那你的原则呢?”七爷问。
“当火化了。”我真憋屈!都说尊老爱幼,我尊你七爷了,可是你爱我这新来的“幼”了吗?
第二天,那屠夫家属如约来取走骨头。
谢思从七爷那里知道了我昨天做的事情,我还以为她会见我如见鬼一样,因为我都讨厌我自己做了这个事情。
谢思和父母一起住,自己带饭吃。正是午饭时候,谢思给我带了一盅炖汤,她对我说:“小李,这几天上班累吧?来,给你补补。我从自家带来的。”
我说:“是什么呀?”
“喝了就知道了。”
我激动地看着谢思,除了我妈还没人给我炖过汤呢,这个干妈级的姐姐对我实在是太照顾了。打开这个爱心盅时,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哐!”盅掉地上了。
谢思恨恨地看着我,说:“好心遭雷劈!不喝也不用这样!”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了,因为我看到了盅里那些烂肉包着骨头的鸡腿,它们让我想起昨晚我捡的那些瘆人的人骨,条件反射,手一软,就掉了,可是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呢?我发呆了好一会儿。
谢思毕竟是三十五岁的女人,看事情总能看得很透彻,她明白我的心思,默默地帮我把地上的碎片和汤肉收拾好。
我的天,这样绝食下去,活着就真没意思了。
这里普及一下常识:火葬,现代人都是把火化后的骨灰放在殡仪馆的储柜里,在柜前拜。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也有这种情况,但更多的是拿回骨灰到故乡老家下葬,选个风水宝地,入土为安。
防腐部里遇见她(1)
火葬场有个部门叫防腐部,顾名思义,就是专门对尸体进行防腐的部门。防腐分药剂防腐和冷冻防腐两种方式,就算是药剂防腐,最后也要进冷冻室——停尸间。停尸间专门处理一些推迟火葬的尸体、无人认领尸体、官司中要进行保存的尸体。
防腐部部门收入最多,且是明码标价,我们火化部收红包的灰色收入,与他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刚来的时候,我不知道防腐部就在我们旁边。其实,告别厅、防腐部、化妆间等都在这栋楼里,场长的办公室远点,火化间在这栋楼的最里面。
捡骨次日,我把谢思送的汤摔了之后,就内疚地去火化间上班了。
我不紧不慢地走过告别厅,告别厅里面人慢慢多了起来,眼前永远都是一堵黑白相间的墙壁,墙壁上面一般都挂着“奠”字和“灵”字。这里没有欢笑,只有伤感和哭声。我本来就心情不好,还是离开这告别厅吧。
然后,我走到后面的一个办公区,门上写着“防腐部”几个字。
好奇心促使我走了进去。
进去防腐间,见到好多同事在忙着,我也不一一过去打招呼,我是顺道来看下嘛。来到火葬场后,见得最多的就是“热气”,不是热情。
防腐部里基本都是男的,他们负责药剂防腐,有的神防腐之后,被送到化妆间,多数被送到冷库。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围着一具尸体在喷一些东西。
进来后我就觉得奇怪,这里蛮冷的,可是也蛮香的,与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着想着,我终于想明白了——这部门的工作核心在于一个“防”字,而非“腐”字。想通之后,我居然忍俊不禁,咯咯地笑了两声。
正忙着的几个同事听到笑声,抬起头来看我,用眼神来骂我!肯定是骂“这人咋这样”。
我失态地捂住嘴,正欲离开,心想我怎么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在神的面前笑,要是被神的家属看见了,人家会多气愤?
“你!出来!”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个女的,留着长长的头发,身穿白大褂,可是戴着口罩,我判断不出她的年纪。
我指指自己,道:“我?”
她说:“出来。”
我当时想:不会被领导开除吧?我才进来啊!我深深地认识到,宁在被窝里哭,也不要在火葬场笑!
那女的走向走廊,我在后面心惊胆战地跟着,以为她会带我去场长办公室“接受教育”。
“领导,领导。”我叫道。
那女的回头看着我,她的手还是插在白大褂的兜里。
眼珠转动间,女子的眉毛慢慢地舒展开来,不是说眉开眼笑吗?这女的眉毛真好看,起码不凶。
“领导,我错了,我刚才发出笑声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我想到了什么。领导,误会了。”我解释说。
“知道错了?”那女的说。
我使劲地点头。领导出声比不出声安全,这又是我的新认识。我觉得来到火葬场之后,对人生、对世故,无时无刻不在学习与参悟啊!
“错了要怎样?”领导说。
“开除!”我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好。”女的说。
我的妈呀!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指头吗?
“不是的,不是的,领导。我不是防腐部的,我……”我说。
“那你为什么到其他部门去,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好好工作?”女的说。
“我……我是路过这里……我正去上班。”我说。
“哪个部门?”女的说。
“领导,我是火化部的。这不,我是刚来的,顺道看了一下。您这个部门,工作态度很严谨啊。”我想拍马屁,让领导打消刚才让我辞职的念头。
防腐部里遇见她(2)
“哦,那你是来参观防腐部的喽?”女的说。
“不是,不是,我知道制度,防腐部是不能让人参观的。我,我确实是去上班的嘛。”我有点紧张了。
“那行,既然你赞扬了这部门工作严谨了,也清楚地认识到错误了,那就不开除了,改罚吧。”
我刚才颤抖不已的两条腿,现在终于消停了。不用开除,干啥都行,如果真开除了,我给七爷做卧底这个大业都无法完成了。
“行,行。领导说了算。”没办法,把柄被握在领导的手里。
“那,李喃生。”女的说。
“到!”我立刻应声道。
女领导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你去防腐部,把他们刚才处理的那两具神运到化妆间去。”女领导说。
“好,领导放心。我这就去。”我答道。
“等等。”女领导叫住我,她把口罩摘了下来。
我的娘!从小我就认为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就是我那年轻时的娘了。可今天见到的这个女领导,却比我娘年轻的时候还漂亮。她一甩秀发,露齿而笑,抿抿嘴唇。我看得差点掉魂了。
用什么词描述她好呢?“沉鱼落雁”什么的好像都俗气,“嗡嗡嗡小蜜蜂,她在花丛中”,这话好像又太平凡。她的美丽,是那么熟悉,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一样。
“这是转移手续。你拿着。”女领导说。
我目瞪口呆地接过文件,怎么火葬场有这么美的领导,还这么年轻?
女领导看着我偷偷地笑,我更加狼狈了。
“郑秀文。”我大半天才想起这个名字。
对!就是郑秀文嘛!郑秀文和这领导长得真像!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眼熟了!
我来到防腐部,那几个同事正好整理完一个神,我拿出手续递给他们,说:“你们领导叫我来运这个尸体去化妆间。”
那几个同事将目光集中在当中一个高个儿的身上,然后都看着我,道:“朋友,哪个领导说的?”
“刚才叫我出去的那个女领导啊。”我说,“这是手续。”
他们顿时都哈哈大笑!
“你们,你们想被开除啊?”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是哪个部门的?”高个子男同事问我。
“火化部。”我道。
“火化部?今天没有要去火化部的防腐尸啊。”
“是拉去化妆间。”我道。
“哦,对,是的,是有具神要送去化妆间,今天要参加出殡告别仪式的。”那人说。
“那赶紧的,我要回去上班呢。”我说。
“你看,人家觉悟就是不一样。”另一个男的对其他人说。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就是刚来的七爷的手下吧?”
“是呀。”我不解。
“看,一来就帮七爷的人干活儿。”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刚才那领导叫你运过去的神,在这里,你运走吧。”那同事说。
“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什么叫我的觉悟真高啊?”我问。
“喏,你给七爷打下手,马上就帮她女儿干活喽。好样的,小伙子,晓凌眼界高着呢。”
“晓凌?在哪儿?”我道。
“那领导啊!”
“靠!”我终于明白过来了,“那个就是七爷的女儿,郑秀文?”
“对对,还真像!”同事说。
“我还真不知道。我有啥觉悟啊,我还以为是你们部门的领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