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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住所远离市区,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楼房内,柳飞云替我租了三个月,房间里有简单的家具和电器。我对这里很满意,比较符合我现在的身份。
我在卧室里搭了一张小床,供阿黄使用,起初它要求与我同床同梦,被我多次拒绝,它只好乖乖地蜷在小床上。
小护士辛澜来过几次,每次都带来许多可口的美食,当然了,其中的一半都进了阿黄那个永远都填不满的肚子里。
辛澜原本是怕狗的,不过她听说阿黄救过我的命后,便跟它熟络起来。阿黄这个机灵鬼自然也不见外,见到辛澜比见到我还亲,渐渐地,辛澜带来的好吃的统统变成了狗粮,从此我成了彻头彻尾的边缘人物了。
“你能不能对我好点?”我抱怨道。
“你跟阿黄争什么?”辛澜理直气壮地说,“它救过你的命,你可别当忘恩负义的小人呀。”
每到这时,阿黄总会偷偷地朝我挤挤眼睛。
除了辛澜,小邵警官今天也露了面,他空手而来,这让我非常不满。
“你终于出院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老邵警官呢?”
“他问你好呢。”小邵拿出黑色笔记本,在上面划拉了几笔,“他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过来了。”
“是这样呀。”我感到非常失望。
“你租房子的钱是哪来的?”
“是我向小护士辛澜借的。”这是实话,我不怕小邵调查。
“今后打算怎么办?”
“先去找个工作吧,尽快把钱还上。”我把活蹦乱跳的阿黄关到卧室里,然后对小邵说,“我已经在两家人才介绍公司登记了,只要有合适的工种他们会打电话通知我的。”
“关于那件事你想起什么了?”小邵的眼神中有些异样。
“我想起了一些细节。”我提高了声调,故作兴奋地说。
“哦,你说说看。”
“是抢劫。”我肯定地说,“一共有两个歹徒,前面那个把我拦住,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面的那个就用木棍袭击我。”
“不对吧,”小邵停下笔,盯着我说,“如果是单纯的抢劫为何要伤害你的性命,还要把你拉到几十公里外的深山老林里,这不符合常理。”
“我的脑袋总共受了两次打击,”我不紧不慢地回应道,“第一次我站起来和他们搏斗,大概是把他们激怒了,所以第二次来得相当猛烈,之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这样?”小邵盯着我说。
“对,就是这样。”我的声音很大,像说真话那样。
“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是我在锯木头时不小心割破的。”我谨慎地逐一回应,我知道小邵有现场勘察结果,现在必须小心周旋。
“木屋里怎么会有大量的狗毛?”
“有一条野狗跟我关在一起,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那两个歹徒可能是变态,想让狗吃掉我,或者我把狗吃掉。”我指了指卧室门,说,“他们没想到狗咬我一口后,我俩竟成了患难兄弟,我锯开一个口子,让它跑出去了,我当时想能逃一个是一个,真没想到它会搬来救兵,把我拯救出去。”
小邵扭头看了一眼卧室门,说:“看来就是它喽。”
“它叫阿黄,我的救命恩人。”我知道小邵警官什么都知道,他一定去护林员那里调查了,我出院后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的视线之内。
“歹徒的模样你还能记住吗?”小邵合上笔记本,“根据你的记忆专业人员可以画出人像来。”
我摆摆手,说:“有用的记忆并不多,他们都戴着帽子,事发突然,我实在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这样呀。”小邵用疑问的口气说。
“是真的。”我觉得自己的表现糟糕透顶。
“想起什么立即给我打电话。”小邵把本子收起来,准备离席了,“你今后的工作单位也要通告我们,另外,不要试图自己去找凶手。”
我一愣,然后说:“记住了,您慢走。”
“谁说我要走了?”小邵总是有意外之举。
“那……好,我们接着聊吧。”我结结巴巴地说。
小邵走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打量里面吐着大舌头的阿黄。应该说,阿黄不是一只合格的看家狗,看到警察后它的尾巴夹得紧紧的,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我真是纳闷了,你有啥好怕的呢,你应该立即扑过去,把小邵吓得半死才对。
“你收养它了?”小邵扭头问我。
“今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我文绉绉地说。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小邵终于说了句人民警察该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笑眯眯地说,心里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向他借点钱花。
“哦,对了,那个小护士今天没来?”小邵连一丁点走的意思都没有,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
“你是说辛澜吧?”我眨眨眼,认真地说,“她今天值夜班,可能明天下午来吧。你找她有事?”
“没事,只是随便问问。”小邵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你俩挺有共同语言的。”
我盯着他没说话,我猜不透他是要成人之美还是要棒打鸳鸯。现在我最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大侦探还要出去办事呢。
屋里的气氛尴尬了,我们四目交汇,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窗外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听上去惨兮兮的,像刚死了爹娘。一只喜鹊叼着一根树枝飞到我的床前,它大概把我的窗台当成风水宝地,有点强行占领的意思。
阿黄把鼻子探出来,嗅来嗅去,就是不敢出来,小邵的强大气场把它彻底唬住了。如果哪天碰上方炜,是它保护我还是我来保护它?
“其实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小邵终于说话了,“你根本没失去记忆,你受到的袭击也不是歹徒所为。”
我没作声。
“你不说实话,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了结这件事,对不对?”小邵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我望着天花板发呆,墙角那只蜘蛛还在忙碌着,不分白天黑夜,真应该给它颁发一枚劳动勋章。
“你知道吗,这样做是相当危险的。”小邵的声音变了变,像男低音歌唱家,“也是违法的。”
“瞧,阿黄饿了。”我从冰箱里取出狗罐头,倒在它的食盆里,然后拉开门,把阿黄放出来。阿黄一脸虔诚仰头看着小邵警官,好像它想自首似的。
阿黄一边吃一边吧唧嘴,我真想把狗盘夺过来吃上几大口,品尝一下那个美味。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小邵不高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把小邵送出门,临下楼时他转过身,欲言又止。小邵今天很古怪,莫非他已经知道我的底细了?随他去吧,反正我现在不能老老实实地配合,这是一盘好棋,不论输赢,我一定要下完它。
我隔着纱帘看着小邵的警车离去,过了二十分钟,那辆车没有悄悄开回来,我放心了,换上外衣,跟阿黄说了几句话,然后出门了。
我进了地铁站,随意换乘,我并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甩掉尾巴,如果有的话。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我才从地铁站里走出来,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市区里盲目地转了一圈后,停在张庆海家的院门口。
我在院门口的冷饮店内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瓶汽水,其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我放心了,大摇大摆地进了院门,我那辆SUV乖乖地停在那儿,车体上落满灰尘,像盖了一层被子。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望着对面的单元门发呆,脑子里出现了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拼图。
张平的房子为什么要租在这里,是巧合吗?方炜在暗中谋划着什么事?张庆海跟这两个人有什么关联?王哲是不是一个纯粹的局外人?
我决定去张庆海家一探究竟。
楼外晒太阳的大爷是无所不知的,我轻易地打听到他家的住址。我上了三楼,敲了敲他家的防盗门,没有人回答,我看看左右,然后用一把奇形怪状的钥匙拧开了他家的门锁。
这是一个标准的三口之家,客厅里到处是家庭合影,三个脑袋紧紧贴在一起,像三个大号南瓜。张庆海的儿子蛮可爱的,大眼睛高鼻梁,一点都不像他老爹。女主人身材高挑,五官灵秀,嫁给那个矮胖子多少有些可惜,感觉好钢没用在刀刃上。
整套房子并不算大,两室一厅老式格局,家具塞得满满当当的,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间。我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想象着主人的样子。电视机半新不旧,一堆碟片摊在茶几上,我拿起两张,全是美国动画片。桌子上是一打中介公司的广告,看来张庆海真的打算把这套老房换掉。
我起身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该找点什么呢,张庆海总不会把事情经过详细写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吧。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我一个箭步站到卧室门后,心怦怦乱跳。如果主人回来了,我就完了,又该和小邵见面了。
还好房门没有开,大概是隔壁的邻居吧。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听,外面再没声音了,绝对安全。临走前我举起三个人的合影,看了又看,最后决定把他们留在我的相机里。
我回到SUV里,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唤醒,我把车开到最近的洗车房,将它里里外外洗干净。人才介绍中心来电话了,问我咖啡厅的工作愿不愿意干。我说愿意,但手臂上有伤,不能干重活。对方说没有体力活,是前面的服务员。我记下地址,连工资待遇都没问就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我有工作了,这下小邵不必再死盯着我了吧。
那家咖啡厅开在写字楼底层,中等规模,生意还不错,白领是主要的消费群,偶尔还有几个长发的艺术家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店老板跟我聊了几句,然后决定让我暂时站在门口迎宾,他真善解人意呀,观察陌生人是我最大的爱好。
我迫不及待地把咖啡厅的地址告诉小邵警官,他的口气怪怪的。我忽然有种预感,他已经识破了我的伎俩,正如柳飞云所说的,警方的力量超乎想象。
既然如此,我干脆把伤彻底养好再实施计划,反正方炜不会消失,这件事不急。
咖啡厅的员工餐还是不错的,西式口味,同事们大快朵颐,我却无动于衷,除了阿黄的狗罐头,我对吃饭一点欲望都没有。
临下班前,柳飞云打来电话,他说张平独居的住址找到了。我的脑细胞顿时忙碌起来,事不宜迟,我们约定当晚就去踩踩点。
柳飞云提前到了咖啡店,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低头看着身上花花绿绿的工作服,有点不好意思。店老板见我的朋友来了,提前半小时放了我。我看了一下手表,今晚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柳飞云开车,我把座位放平,看着寂静的夜空,这感觉有点像那晚的死亡之夜。
“别直接过去。”我嘱咐他说,“先绕几个弯子。”
“小邵找过你吧?”柳飞云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问。
“没错,跟我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柳飞云笑了笑,没再多言。车子驶出市区,周围的灯光暗淡下去,高楼也少了。我把座椅恢复常态,心里有些紧张,自从上次鬼迷心窍钻进方炜的车后,我对人迹稀少的郊区有了强烈的恐惧感。
“张平的家还没到?”我忐忑地问。
“你是担心我把你埋了吧。”柳飞云这个人开起玩笑来总是没个分寸。
我拧开收音机,闭嘴了。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柳飞云降低车速,我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型别墅,他说张平的家就在里面。三个保安肃立在豪华的大门口,他们头顶上是两台正在工作的摄像头。
“怎么进去呢?”我压低声音说。
“办法早就想好了。”柳飞云把车停在门口。
保安走过来,柳飞云放下车窗,出示了一张卡。保安看了看,然后按下手里的遥控器,栏杆自动抬起,我们进去了。
“你弄了一张警官证?”我纳闷道。
“是健身卡。”柳飞云指着侧前方的某处灯火辉煌的建筑,说,“那里是健身中心,是对外开放的。”
“你特意办的?”
“当然,否则我们根本进不来。”说话间,他把车驶入健身中心的停车场。
“张平家是哪栋?”我左右张望着。
“先吃饭吧,里面有个小餐厅。”
“我不饿。”
“那也得装装样子,你不想被别人发现吧。”柳飞云拉开车门下了车,“这里面到处都是摄像头。”
餐厅里没几个人,每道菜的价格都触目惊心,估计这家餐厅离倒闭关张不远了。柳飞云点了几盘招牌菜,吃得津津有味,我只是心急火燎地喝了一杯绿茶。
吃完饭,他带着我从后门溜了出来,我们顺着花园的小径走到别墅区的另一侧,这显然是条最佳路线,两侧路灯比较少,不易被发现。柳飞云大概把整个小区都研究透了。
这里的别墅外墙为咖啡色,西式建筑风格。我实在想不通张平为何会放弃如此舒适的生活,去当一名风餐露宿的杀手。这不合逻辑,必定另有隐情。
别墅里黑漆漆的,院子很大,空无一物。
“你说张平会躲在里面吗?”我小声说。
“应该不会。”柳飞云递过来一副手套,“院门你能打开吗?”
这种话他就不该问。我戴上手套,在很短的时间内打开院门。“摄像头看不到我们?”我问。
“放心吧,摄像头不能对着住户。”柳飞云像个魔术师似的递给我一双鞋套,“套上它,我可不想当凶杀嫌疑犯。”
我们进入小院,柳飞云轻轻把门关上。洁白的月光倾泻下来,我看到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但很不整齐,有些鲜艳欲滴,有些已经枯死了。
我顺利地打开别墅门,门很厚重,吱嘎一声轻响。我和柳飞云同时止步,如果里面藏着人的话,我俩肯定惊动了他。
我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柳飞云取出手电,慢慢向前走,我跟在他后面,神经绷得紧紧的,这是杀手的老窝,墙上可能挂着各种血淋淋的器官。我想到张平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现在或许就躲在某间房内,随时会扑过来将我们俩活活剁死,然后把鼻子、眼睛挖下来像艺术品那样挂到墙上,舌头割下来挂在门框上,当风铃。
我的脚变沉了,柳飞云的后背离我越来越远,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
我猛地转过身,身后一片漆黑,可能有张狰狞的脸隐于其中,一直在悄悄地跟着我。
一定是那个不要命的杀手!
“是谁!”我突然喊了一声。
手电筒的光柱立即折返回来,我看到的只有房门。光柱迅速下移,射在脚底下的木质地板上。
“你别一惊一乍的。”柳飞云不满地说,“会吓死人的。”
“我觉得张平就在屋里。”
“你不是正想找他吗?”
“可我们现在暴露了,他在暗处,我们会吃亏的。”
“他会首先袭击我,这样的话你就有时间制住他了。”柳飞云轻描淡写地说,“好了,跟紧我,我们上楼。”
“你究竟想找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躲在里面。”
“你疯了吧。”
“可能吧。”柳飞云说话间已经上了楼梯。
我硬着头皮跟着他,不时朝四周张望。二楼的通道很窄,上面只有两间屋子,或许张平就站在某间门板后面,正举着锋利的菜刀等着我们呢。
柳飞云推开左侧的一扇门,我看到灰尘在光柱间飞舞,我立刻捂住鼻子,同时眼睛瞄着那扇门。
我觉得旁边的门动了一下,幅度相当小,不易察觉。我知道张平就藏在门后面。
我拍了拍柳飞云的肩膀,光柱转过来,我指了指那扇门,我看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抖,像摸到电源似的。
柳飞云返回来,走到那扇门前,关掉手电,走廊里漆黑一片。
我们就这样站在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门开了,我不知是柳飞云推开的,还是张平拉开的。总之,门打开了。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其实闭与不闭都是一样,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我似乎听到了利器搅动空气的声音,接下来那个东西就会砍在柳飞云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肤分离、颧骨崩裂以及血液喷射的声音在我耳边徘徊。
下一个就是我,我用手捂住脸,同时眯起眼睛,准备跟张平搏命。
我僵立在原地,咽了口唾液。必须承认,自从逃离恐怖小木屋后,我似乎有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胆子变小了,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走廊里再度亮起来,柳飞云安然无恙地进了屋,我愣住了。
“你在那儿傻站着干什么?”柳飞云退回来说。
“没人吗?”
“当然没人,否则我能站着跟你说话吗?”
“门动了。”
“门是虚掩着的,窗子是开的。”
“是风?”
“没错,是风。”
我壮着胆子走进去,这是一间标准的书房,墙的一侧并排摆了三个书柜,里面摆满了经营管理类的书籍,看来张平的财富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别墅里没人,别自己吓唬自己。”柳飞云拉开书柜,随便抽出一本书翻起来,我闻到一股淡淡的书香。
“我们来找什么?”
“我觉得能发现一些线索,比如说便条、电话留言之类的。”他把书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能打开桌上的电脑吗?”
“恐怕不行,别墅里断电了,”柳飞云用手电筒在房间里扫了一遍,“除非你打算把主机搬走。”
“算了吧,小偷小摸的事我可不干。”我说,“隔壁房间里有什么?”
“是储藏间,全是箱子,厚厚的尘土,估计近两年没动过了。”
手电筒的光柱从写字台的桌面匆匆闪过,我看到一个普通相框,我愣了一下,然后对柳飞云说:“相片。”
光柱又转回到相框上,那是一张单人照片,一个中年人站在一辆豪华汽车前,那个人满脸都是皱纹,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
我的脑子混乱起来,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儿,是哪里出了问题?
“赶快下楼。”我催促道。
“你发现什么了?”
我夺下他的手电筒,直接跑下楼,我预感到自己将发现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紧张地在大厅里寻找着,柳飞云跟在后面,不断嘱咐我注意控制音量。我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找到了另一张照片,同样是那个疲惫却非常富有的中年男人。
“我知道了。”我把相框慢慢地放回原处。
“知道什么?”
“张平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柳飞云问。
“因为他被替换了。”我肯定地说。
“替换?什么意思?”
“我看到的那个张平并不是他。”我将光柱对着照片,说,“两个人一点都不像。”
“他不是去便捷酒店的那个人?”柳飞云说。
“没错,我们遇到的是个冒牌货,他用张平的名字登记住店,开着张平的豪华车,不过他换了一个车牌号……”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的张平去哪儿了?”
“既然被替换,他就不可能再出现了。”柳飞云冷酷地说,“只有一个结局。”
我们沉默了,别墅里的空气变凉了。
“动机是什么?”过了好一阵,我自言自语。
“不知道。”柳飞云回答。
我觉得整个事件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可能是冒牌货盯上了张平的钱。”我说。
“很难说,”柳飞云说,“他得手之后怎么会开着抢来的豪华车满街乱转?就算换了牌照也是非常冒险的。”
“是呀,这不符合常理。”
“或许有一种可能。”
“是什么?”
柳飞云慢条斯理地说:“他还有事情要办,不过让你无意中搅了局,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他要杀我。”
“没错,就是这样。”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觉得柳飞云的说法有道理。
手电筒突然关闭,柳飞云轻轻地“嘘”了一声。我猛然抬头,看到窗户上有两个亮点,在无声地移动着。
我的心悬起来,该不会是那个杀手回来了吧。柳飞云贴着墙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朝外面张望。不一会儿,亮点消失了,我隐隐听到离去的脚步声。
“应该是小区的保安。”柳飞云在我耳边低低地说,“我们马上离开吧,可能被发现了。”
“先等一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线索,我可不想就这样空手而归,“我想拿到张平的相册。”
“你想找谁?”
“我也不知道,”我说,“不过我觉得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好吧,”柳飞云用衣角蒙住手电筒,“动作要快。”
我们在一层找了个遍,最后在书房的书柜里找到了两本厚厚的相册,我本想把它们全部拿走,但柳飞云不同意,我只好用数码相机把照片翻拍下来,由于光线不足,图片非常模糊。
我们将房间收拾一遍,然后悄悄离开了别墅,沿途没有保安询问,看来我们的运气相当不错。
顺利离开小区后,我们回到市里。“方炜是个关键人物。”柳飞云忽然冒出一句。
“是呀,他在彭经理的酒吧工作时就认识真的张平,同时他又为那个冒牌货租赁房屋。”我边开车边说,“所以张平的失踪一定跟他有关。”
“他杀了张平?”
“他就是凶手。”
“可方炜并不缺钱。”柳飞云说,“我调查过那家洋酒代理公司,在业界大名鼎鼎,生意相当红火,他不该图财害命。”
“不一定,钱这个东西永远是多多益善。”
“我这两天再去查查方炜这个人。”柳飞云说。
“公司那边我暂时不去了。”我说,“有事你先帮着处理吧。”
“有何美丽呢,用不着我操心。”
我们闲扯了一路,我在地铁站口停下车。我邀请他去家里做客,被他婉言谢绝,我也没有再坚持,我知道他晚上还要写作,这些天为了我的调查,估计已经被出版社的编辑催稿了。
但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事急着要办。
我回到临时居住点,还没掏出钥匙房门就开了,我心里一惊,莫非阿黄学会开门了,这鬼家伙大概成精了吧。
我只看到了辛澜,阿黄呢?我向里面张望,阿黄正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动画片呢。
“奇怪,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门钥匙?”我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说。
“那天趁你睡觉时配的。”辛澜得意洋洋地说。
“你这是侵犯人权。”我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把阿黄从沙发上赶下去,它随即把我扑倒,用舌头舔我的脸,亲热完了,我把它关到单间里,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辛澜坐在我旁边,两只小手托住下巴,像个瓷娃娃。
“我找到一个新工作。”我避重就轻地说。
“真的?”听到这个消息,辛澜似乎比我还要兴奋。
“是一家咖啡厅,规模不算小,客人全是大公司的职员,外国单词满天飞。”我拿出数码相机捣鼓起来,“哪天带你去转转,我请你喝咖啡。”
“好哇,说话算数。”
“算数,明天行吧。”我把照片统统输入电脑中,然后眯起眼睛一张张仔细辨认。
辛澜悄悄地探过头来,偷看我的图片,我立即合上电脑,心里琢磨着如何能不伤感情地把她打发走。
“你在干什么?”辛澜撅起嘴,像是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
“随便拍了几张照片,没啥意思。”
“让我看看呗。”辛澜凑过来,想打开电脑。
“我给你照相吧。”我提议道。
“我要和阿黄合影。”
“行啊,快把它放出来。”趁辛澜开门的当儿,我迅速把电脑锁进抽屉里。
辛澜抱着阿黄摆出了各种姿势,阿黄相当配合,像个职业男模,非常上镜。我一口气拍了十多张,辛澜仍然意犹未尽,她可能在医院里偷偷打了一针兴奋剂吧。
之后我陪她看了一集连续剧,她把照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着看着,我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第二天清早我睁开眼时辛澜已经不见了,她应该回宿舍了,医院离我家并不远,大概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上了一天班,下班回家后辛澜还没有回来,她可能加班了,去咖啡厅看来只能往后推了。
我兴高采烈地打开抽屉,把电脑取出来,开始工作。
应该说张平不是一个喜欢照相留念的人,他的照片很少,大部分照片都是他年迈的父母。照片不够清晰,我开始后悔起来,当时真应该把相册一起取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完所有的照片,我的两眼发麻,泪水越聚越多,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没看到任何有价值的照片,白白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
手边有杯咖啡,我端起来喝了两口,舌头被烫了一下,我跳起来手舞足蹈。一边跳一边纳闷,这杯咖啡怎么会是滚烫的?
我的余光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我猛然想到了王哲的老婆席丽丽!
见鬼啦!
“啪”的一声,闪光灯亮了,我离奇诡秘的舞姿被永远留在数码相机里。我看到辛澜已经笑弯了腰。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愣住了。
“刚刚,我以为你知道呢。”
“速溶咖啡是你冲的?”
“你觉得闹鬼了吧。”辛澜笑得闭不拢嘴。
“有什么好笑的。”我一把抢过相机,把我的不雅照删除。
“你恢复记忆了?”辛澜问。
“差不多了。”我气哼哼地说。
删除了大量的照片,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张庆海的家庭合影,我惊呆了,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识。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迅速打开电脑,把张平的照片重新调出来,一张一张地比对,我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辛澜的双唇在动,可我一个字也没听到。我的脑细胞在紧张地忙碌着,紧接着,我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
2
柳飞云竟然没在家,这件事有点蹊跷。
我把辛澜留在家里,自己开着车冒冒失失地到了柳飞云的住处,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见有人来开门。
我拨通他的电话,刚一接通便被挂断了,这太不符合常理了,莫非方炜找上了他?我又想起了那间要命的小屋。
入夜后气温直线下降,我躲在车里不停地拨打他的电话,几次之后对方竟然关机了。一定是出事了,我再也坐不住,准备立刻向小邵报案,并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他,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还没拨完号码,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柳飞云的名字,我如释重负地按下通话键,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我气急败坏地说。
“你知道城东的张家湾村吗?”柳飞云的声音很小,像是捂着话筒说话。
“什么鬼地方,没去过。”
“使用车上的导航,我在村头等你。”
“你在那里干什么?”
“你来了便知道了。”柳飞云神秘兮兮地说。
“嘿,听着,”我大声说,“我今晚有个发现。”
“巧了,我也是。”柳飞云好像并不意外,“见面再说,快来吧。”
利用导航我顺顺利利地找到了张家湾村,四周万籁俱寂,连声狗吠都没有,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柳飞云为什么要深夜造访此地,我实在想不通。
我在村口停住车,但没有熄火,手机拿在手里,如果有突发状况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报警。自从那次生与死的考验之后,我变得格外敏感。
月光被乌云遮盖,村子里黑压压一片。车窗忽然响了几下,我一惊,扭头看到车外站着一个黑影。是柳飞云吗?我不能确定,但我还是把车锁打开了。
车门被拉开,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我松了一口气。
“你的车呢?”我刚要打开车灯,却被柳飞云拦住了。
“在来时的路上,我们原路返回。”他莫名其妙地说。
在他的指挥下,我往回开了几百米,在辅道边上看到一处比较隐蔽的地方,柳飞云的黑色轿车就停在那里。
“你不会要盗古墓吧。”我把车熄火,问道。
“有人向我提供线索,这村里有个假酒厂,于是我过来确认一下。”
“有人向你提供线索?”我觉得自己听错了,“你是便衣警察吗?”
“我有我的方法。”柳飞云反问道,“你觉得仅凭我一个人能搞到那么多关于方炜的消息吗?”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一下子陌生了,他更应该成为马奎菲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主事人。
“可是,”我困惑地说,“关于假酒厂,你应该给工商执法部门打电话,而不是我。”
“一会儿再详细解释吧。”柳飞云跳下车,“我们先进去探探虚实。”
“等等,我发现一个关键线索。”我也跳下车,轻轻地关闭车门。
“回来再说。”柳飞云的身影融入黑暗中。
我跟着他的后面进入了村子,现代的农村已不是印象中的模样,到处都是上下两层的宽敞大宅,单是高大气派的院门就够瞧的。
柳飞云举着手电筒在村子里穿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被假酒贩子逮住,我们俩必死无疑。
另外,我发现他的衣服很脏,这可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嘿,你去哪儿挖土了?”我问。
“别说话。”柳飞云压低声音说。
走着走着,柳飞云站住了,他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幅草图。我凑过去看了看,纸上是弯弯曲曲的几条线,像正在翻土地的蚯蚓。
“原来你不认识路啊。”我忍不住说。
“嘘!”柳飞云让我噤声,“这里每个院子里都有狗,要是搅了这帮大爷的觉,咱俩就完蛋了。”
我知道他没开玩笑,所以马上闭上了嘴。
我们转了两个圈,我感到不对劲儿,四周都是沉睡的大宅,哪来的假酒厂?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念头,我们中圈套了!
线索提供人骗了柳飞云。方炜此时正在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呢。
我站住了,柳飞云还在往前走,他的背影相当孤独。
“别再走了。”我的声音几乎压在喉咙里。
他站住了,然后转过身用手电筒上下打量我。我快步接近他,贴在他耳边说:“我们可能中了方炜设计的圈套。”
“不可能,这条信息应该很可靠。”
“这太危险了。”我说,“你快报警吧。”
“不,我必须要确认一下。”柳飞云固执地说。
“你闻闻,这里哪有酒味呀?”
“酒厂在村的另一头,现在肯定闻不到。”
“你给我说清楚。”我一把拉住柳飞云,“假酒厂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柳飞云冷不丁地说,“假酒厂就是方炜那家公司的一部分。”
“什么?”我顿时来了精神,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你是说他那家洋酒代理公司是做假酒的?”
“也不尽然,大型酒店他们还是要送真东西的。”柳飞云嘿嘿一笑,“盗亦有道嘛。”
“别废话了,快走吧。”我顿时兴奋起来。我还想问他一些问题,可现在不是时候,只好暂时作罢。
我们沿着村间小路走了许久,我终于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酒味。拐了一个弯,我看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宅,这是最后一排民房,前后左右都是空地,像个孤岛似的。
我俩悄悄地接近院墙,里面的声音相当嘈杂,有说话声也有机器低沉的轰鸣声。酒味越来越浓,甜甜的,有些刺鼻。
院门紧闭,连条缝隙都没有。
柳飞云关掉手电,拍拍我的肩膀。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要踩在我的肩膀上,爬到院墙上观察里面的情况。
我同意了。我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屏住气。柳飞云踩在我的膝盖上,双手扶着围墙,稳定一下后他一下子站在我的肩膀上。我晃了晃,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这个姿势我可坚持不了多久。
“好。”他在上面轻声说。
考验我的时刻到了。我调集全身的力量颤巍巍地站起来,腰部和膝盖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我现在才知道杂技团是多么不容易。
我的视线慢慢往上升,肩膀上的重量却好像下降了。最终我站直了,但不知柳飞云能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我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墙外,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什么比这更刺激了。
就在我两腿发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安静了,说话声生硬地中止了,紧接着柳飞云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太不自然了。
我的心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谁在那儿?”我听到院子里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们被发现了!
在陌生的村落里,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3
我身子一软,直接跌倒在地,柳飞云跳下来,还好不算太狼狈。
我听到院里骚动起来,响起各种工具的碰撞声,我估计那些家伙什儿对付我们是绰绰有余的。
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现在我只想顺着原路狂奔回去。柳飞云拉住我,我们根本没有跑,这个大胆的决定救了我们的命。
我们钻进了院边的秫秸秆堆,里面很暖和,像个小帐篷。
七八个壮汉从院子里冲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工具,落在最后的两个人手里好像握着棍子。寂静的村落顿时乱成一团,这些人似乎经受了训练,他们三人并为一组,以不同的方位追了出去。
持刀的两个人则围着院子转了一圈,随后点上烟,站在离我们躲藏之处约五六步远的地方。
我们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大概就没命了。
“你看到墙头有人?”一个问。
“我觉得是个人。”另一个回答,“还是小心点吧。”
他俩又说了几句,我没有听清,我猜这两个人是酒厂的负责人。追出去的工人举着手电回来了,他们默不作声地进了院子,完全是一组训练有素的小分队。
他们万万没料到我们根本没有离开,这个逆向思维需要惊人的胆量,我越来越佩服柳飞云了。
院门关闭,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和柳飞云继续趴在秫秸秆堆里。我们必须防备有人就躲在暗处,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大地的寒气沁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冻肉,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我看不到柳飞云,不过我猜他也好不了哪儿去。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酸痛起来。我刚要起身,就被柳飞云按住了。
他没有解释,而是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像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狼。
我真想破口大骂,他姥姥的这罪可受大发了。
十多分钟后我只想骂我自己,因为我看见三个黑影从斜对面的枯井后面冒出来,像幽灵似的。他们拖着铁锹和木棒,回到院子里,随后机器的轰鸣声再度响起。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后怕,原来真的有埋伏,幸亏柳飞云刚才阻止了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柳飞云直起身,钻了出去,我紧跟其后,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我们并没有掉以轻心,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现场。
我觉得回去的路似乎变长了,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尽头。我一边走一边回头,防备着有人跟在后面。
“不用看了。”柳飞云终于说话了,“如果被发现,我们根本走不到这儿。”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里头是假酒厂吗?”
“当然,错不了。”
我们终于走到村头,各自上了车,驶回市区,今晚的惊魂之旅总算画上了句号。
我们在一家熟悉的茶馆里喝着热茶,过了好一阵身子才逐渐缓过来,舌头也活泛起来。“你看到什么了?”我迫不及待地问。
“院里有数不清的空酒瓶,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洋酒品牌。”柳飞云一笑,“还有大量的假冒商标、大桶散装酒以及红酒原液。”
“买卖不小嘛。”
“屋子里应该还有罐装机和封盖机,大概有十多个工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条线索的?”我问他。
“我总觉得那家洋酒代理公司有问题,所以找了个人盯死他们送货车,不出两天就找到了这家假酒厂。”
“原来如此。”我觉得柳飞云的运气不错,“刚才你在墙头上看到方炜了吗?”
“没有,他可能只是电话遥控,联系上下游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