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柳飞云叫服务员结账。“好了,该回去洗澡换衣服了,我们俩现在跟土猴似的,别坏了茶馆的生意。”
“先等等。”我拿出电话,“我先给小邵打个电话,让他赶紧查抄那家假酒厂,免得夜长梦多。”
“小邵大概不管这个。”
“那我们该找谁呢?”我急躁地说,“好不容易发现方炜的软肋,可不能便宜了他。”
“我估计需要工商局执法队和公安局刑侦队合作才能彻底端掉这个黑窝点,应该是个大行动。”柳飞云说,“交给我办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工商局举报。”
“对了。”我猛然想起来那件事,“我有一个大发现。”
“哦,说说看。”柳飞云好像并不意外。
“张庆海老婆的相片竟然出现在张平的别墅里,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把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
“张平是皇都大酒店的老职工,而张庆海的老婆就是张平的前妻。”柳飞云轻描淡写地说,“当初这对师徒反目为仇就是因为这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瞪大了眼睛。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他说,“这又不是什么国家军事机密。”
“就是说,这两个人之间有关联。”
“这件事也交给我办理。”柳飞云不想再讨论下去。
“好吧,我明天去咖啡厅上班。”我觉得自己从绝对的男主角变成了无足轻重的龙套演员。
“我猜你上不了几天班了。”
“收网了?”
“没错。”
“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吗?”
“有些方面我还没有搞清楚,你再耐心等等吧。”
“只有这样了。”我失望地说。
“对了,我需要王哲的照片。”
“在我的邮箱里有备份,你知道登录密码。”我说,“你要他的照片干什么?”
“我需要找个目击者辨认他。”柳飞云起身说,“你等我的消息吧。”
我们出了茶馆,各自启动汽车,一路无语。回到家,我的卧室被辛澜和阿黄占领了,我只好在沙发上凑合一宿,醒来后觉得腰酸腿疼,整个身体快要散架了似的。
阿黄鬼鬼祟祟地坐在沙发旁,舔我的手心,怪痒痒的。这个鬼家伙,两个主人他都不得罪。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为辛澜准备好早餐,她上夜班,需要良好的睡眠。我嘱咐阿黄看家的几个注意事项,然后换好衣服高高兴兴地上班去了。
咖啡厅老板很友善,他总是给我安排轻松的工作。时间一长我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咖啡那种特有的味道了,原来任何事都是可以上瘾的。
一连几天都没有柳飞云消息,也不知那个大行动进展如何了,是执法人员一举端掉了黑窝点还是城东的张家湾村发生了几十人械斗,死伤无数?
我每天都会紧张兮兮地购买当天的所有新闻报纸,上面没有刊登任何一条有关消息。我想给柳飞云打电话问问情况,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我可不想让他嘲笑我没有耐心。
我每晚八点准时下班,辛澜肯定会抱着阿黄在沙发上等我,看到她们,我便踏实了。她经常过来住,把新家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觉得家里的空间变小了,随后我发现她把宿舍里的用品一件一件地搬过来,我假装不知道,一个字也不提,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希望她干脆把宿舍退掉算了。
她每次下班回家都会带来许多漂亮的小装饰,把新家装点得焕然一新,让我感觉每一天都是新鲜的,每一天都是除夕。
周末我们通常会带着阿黄去郊区自驾游,像个温馨和睦的三口之家,看着他俩在草坪上嬉闹的场景,我觉得内心中的某些东西融化了。
无需多说,我和她开始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新生活,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幸福,找方炜报仇的念头渐渐淡去了。公司那边就让柳飞云去料理吧,他显然比我更加合适。
有一天我刚上班就接到柳飞云发来的短信,他让我购买当日的报纸。我连忙向老板请假,跑出去买了几份报纸,回到咖啡厅的职工休息室,摊开报纸仔细研究起来。在社会新闻版我看到一个醒目的标题——酒瓶“灌装”假酒厂被取缔。
我紧张起来。
标题下面是一张彩色照片,画面的中心位置堆满了某国际品牌的包装箱,五六名工商执法人员有的在查看假酒,有的在清点数目。画面的另一端是七八名新闻记者,他们举着炮筒似的照相机,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文字报道篇幅不算大,主要内容是:根据举报人的线索,在工商、公安执法人员的通力合作下,一举端掉了张家湾村一处平房院内灌制、藏匿假洋酒的黑窝点,查抄各种洋酒瓶近万个,商标8000余套,红酒原液600余斤,以及灌装设备、压盖机、吹风压膜机各一套,各种已包装的洋酒成品200余瓶,涉案违法经营金额巨大。
据当事人交代,酒瓶是由各种渠道收购来的,灌装用的酒是从原酒厂购入的大包装散装酒,然后自己灌装,封盖,贴标,商标是由无照印刷厂制作的。
据悉,假酒厂背后是某著名酒业代理公司,截至发稿时,工商局已将案件移交至公安部门处理,当事人被公安机关拘留。此案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报社记者将持续跟踪报道。
看完这篇报道,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如果柳飞云的消息属实的话,方炜这回算是彻底完蛋了。
接下来的一天我变得异常兴奋,把咖啡厅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下班后我到医院接辛澜,接着我们去了一家著名的西餐厅。
“你怎么只喝咖啡?”辛澜问我。
“我现在离不开它了。”我像个傻小子似的笑个不停。
“你今天有什么高兴事,说出来听听。”辛澜放下刀叉,眨了眨那双宝石般的大眼睛。
“我恢复记忆了。”
“骗人啦。”辛澜露出一抹笑容,“你的记忆好好的。”
“你是这样认为的?”
“除了你之外,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辛澜拿起刀叉,继续吃起来。
我有些心虚,连单纯的小护士都看得出来,那老邵和小邵呢……
“其实……”我打算告诉辛澜实情,“我有个家,自己住。”
“你终于说实话了,我知道你还有家公司,两个股东。”辛澜咯咯地笑起来。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大惊失色,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嘘,小点声,这是西餐厅。”辛澜扭过头,向临桌的客人点头致歉。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压低声音,不依不饶地说。
“是邵警官告诉我的。”
“老邵还是小邵?”
“当然是老邵警官了。”
我傻眼了,我想起小邵探望我时说过的话,他肯定摸清了我的底细,想跟人民警察斗心眼,门儿也没有。
“我们搬回去住?”既然窗户纸已被捅破,我也没必要隐瞒下去了。
“让我先考虑考虑吧。”
“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我有些发急,“家具、电器都是现成的,打扫一遍卫生就能入住了。”
辛澜不说话了,继续吃起牛排来。我抢过她的刀叉,期待她的答案。
“你还有什么事没说实话?”辛澜的笑容像是一朵花。
“我保证今后句句都是实话。”我高高地举起双手,如释重负。
说完这句话后我像喝了杯糖水似的,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畅快。自从出院后我觉得一切都出奇地顺利,先是找到了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然后和天使般的小护士组建了临时家庭,伤害我的恶人也得到了报应。我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
原本计划和辛澜去看场电影,但柳飞云来了电话,他让我马上去公司,有重要事情要当面谈。我自然不敢怠慢,把辛澜送回家后心急火燎地回到公司,途中我联系了一个家政公司,让他们明天派两个小时工把我原本的住所彻底打扫一遍,我准备举家回迁了。挂断电话,我咧着嘴笑起来。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公司了,大楼两侧正在施工,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在行车道上穿梭,我小心翼翼地驾车驶进地库,这个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乘电梯到了顶层,其他公司都关门紧闭,楼道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公司门口,推开门,听到里面隐隐的说话声。我拘谨地敲敲门,如同第一次登门的客户。
“请进。”柳飞云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随手关上房门,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咳嗽了一声。门虚掩着,柳飞云来开门,让我进去,还没进屋,我就知道客人是谁了。
老邵警官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4
“邵警官,你好。”我尴尬地说。
“请坐吧。”老邵警官指了指靠窗的那把躺椅,像主人似的对我说,“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呀。”
“马马虎虎吧。”我笔直地坐在躺椅上,等待邵警官训话。他好像有些疲惫,眼睛肿胀,像得了红眼病似的。
“老实说,我真羡慕你俩的工作,等我退休后也打算开家小公司。”邵警官态度认真,不像在客套寒暄。
“那好哇,到时候我给您打工去。”
“别介,我可用不起。”邵警官眼睛眯成一条缝,话锋一转,“报纸你应该看了吧。”
“看了,看了,警方雷霆行动,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邵警官被我夸张的语调逗笑了,他说:“这件事多亏了柳飞云。”
柳飞云摆摆手,说:“我只是尽公民的义务而已。”
“你客气了。”邵警官满面春风,“端掉黑工厂却引出了一桩刑事案件,这种事可真不多见呦。”
“邵警官,”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我在医院里说了假话,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失去记忆。”
邵警官说:“哦,你为什么不愿意跟警方合作呢?”
我说:“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惩罚凶手。”
“可是我也没看到你有所行动呀。”邵警官不留情面地说。
“因为我是个笨蛋。”我指出了核心关键点。
“你有所不知,在你失踪之后柳飞云就与警方取得了联系。”邵警官说。
“啊?”我意外地看看柳飞云。
“是这样,”柳飞云说,“你那天晚上失去了联系,我预感到你出事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担心你会搅乱全局。”
我的眼前金星闪烁,现在我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瞎话大王。
“这两天我们抓捕了几个嫌疑犯,案情基本上清楚了,”老邵警官站起来,握了握我的手,说,“让柳飞云告诉你详情吧,我要回去休息了,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另外,”临出办公室前邵警官客客气气地对我说,“明后天要请你过去一趟,希望你能配合。”
“一定,一定。”我欠身说。
我本想把他送到电梯口,但他却把我推了回来,并顺手把大门关上了。
“别跟他客气了。”柳飞云一转身进了办公室。
“柳飞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气哼哼地跟了进去,“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他笑起来。
“也就是说,”我挠挠头皮,说,“你把我们的前期调查都告诉警方了?”
“对呀,有什么错误吗?”他反问道。
我一时语塞,坐在躺椅上觉得天昏地暗。“怎么我一来,老邵就走了?”
“他本来就不是等你的。”
“那他来公司干什么?”
“他来告诉我案子破了。”
“案子破了?”
“对呀,方炜是重点嫌疑人,已被警方抓捕。”
我兴奋得跳起来拍手称快。“谋杀未遂和制造假酒扰乱市场经济,哪一项罪名都够这小子喝一壶的。”
“那些只是次要的。”
“哦?”我想到了那个冷血杀手。
“这是一个买凶杀人的案子。”柳飞云说。
“受害者是张平?”
“没错,就是他。”柳飞云说,“他已经被杀了。”
“他不是失踪了吗?”
“他的尸体被我发现了。”他的语气像是刚刚发现了一家特色餐厅似的。
我惊讶地看着柳飞云,愈发觉得这个人妖气十足。“你找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其实就在他的别墅院里,灯下黑嘛。”
“我也去过别墅,尸体藏在哪里了?”我纳闷地问,“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
“凶手将其埋在院子里的花草下面。”
“奇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事后才想到的。”柳飞云说,“在我印象中院里的花草很不整齐,有些鲜艳欲滴,有些已经枯死了。”
我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确实是这样的。“所以你觉得有问题。”
“我也是猜测而已。”他说,“我觉得那片草地不应该如此的泾渭分明。”
“于是你报警了?”
“没有,公安局大概不会把我的猜想当回事。”
“那么……”我忽然想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没错,我去挖了。”他说,“我们分手之后我又去了一趟。”
我猛然想起第二天晚上在张家湾村看到他穿着一件脏外套,原来他去挖尸体了,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呀。
“深更半夜的你在别墅里挖尸体?”我倒吸一口凉气,“保安竟然没把你乱棍打死。”
“根本没有保安巡夜,那里的安保措施简直是形同虚设。”
“你挖了多长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他说,“凶手将尸体埋得较浅,他可能认为不会有人发现吧。”
“你当时为什么不叫上我?”
“我怕吓着你。”柳飞云的脸色变了变,尽管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发现了,“老实说那是一个骇人的场景,我的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我用手拨开四周的土,看到一个脑袋,鼻子、耳朵里全是黑色的虫子,钻来钻去……”
“快别说了!”我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喉咙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拿起老邵用过的杯子,把剩下的茶水喝干净,勉强控制住体内涌动的那些东西。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怕。”他笑起来。
“后来你怎么办了?”
“我给老邵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就来了几名警察……”
“对了,”我猛然想起来,“我在便捷酒店的停车场打开了那辆车的行李厢,里面有一把铁锹,上面有血迹,量很少,已经干了,结成块状。”
“警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血迹是张平的,杀手就是用那把铁锹把张平埋在别墅花园里。”
“这么说杀手也被逮住了?”
“是的。”
“你先等一等。”我发现了一个不合理的事情,“我好像没告诉过你老邵的电话号码。”
“你刚出院他就到公司来调查你了,我让何美丽暂时对你保密。”
“好吧,你接着说,”我摆摆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你挖到尸体后老邵他们没把你当成嫌疑犯抓起来?”
柳飞云说,“我差不多也成了头号嫌疑犯,他们把我送进公安局,足足审了我一夜。”
“天亮他们就把你放出来了?”我有些幸灾乐祸。
“我把事情都说清楚了,他们为什么不放我,杀人凶手会主动报案吗?”
“那可说不定,逆向思维嘛。”我开玩笑说,“灯下黑,你刚才说的。”
“看来那天晚上我真应该叫上你一起挖尸体。”柳飞云说。
“接着你就得到了假酒厂的消息。”我说。
“我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去了,如果你当时不来电话,我还会继续单干的。”
“硬汉!”我佩服地说。
“好了,都已经告诉你了。”柳飞云伸了一个懒腰,看样子要结束这个话题。
“你最好把事情说清楚,案子是如何破的。”我盯着他说,“方炜为什么要杀张平呢?”
“方炜没有动手,他只是搭了个桥,帮别人找了个亡命徒而已。”
“替谁?”
“你认识这个人。”
“是王哲吗?”
柳飞云摇摇头,说:“是张庆海。”
我又想起了那张莫名其妙的照片,起因一定和照片上的女人有关。“情杀?”
“原本张庆海的日子过得很美满,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柳飞云皱起眉头,“张平发迹之后,这个女人便重新投其怀抱,他们的关系隐瞒了许多年,不幸的是最终还是被张庆海发现了。”柳飞云叹了口气。
“为这点事张庆海有必要买凶杀人吗?”我实在想不通,“干脆离婚算了,把绿帽子一扔,啥事没有。”
“没那么简单,有一件事张庆海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莫非……”
“问题出在他的儿子身上。”
“张庆海的儿子并不是他的种?”我想起了张庆海家的那张合影,父子俩一点都不像。
“是的,这件事要命了。”
“那孩子是张平的?”
“目前还不清楚,但张庆海是这样认为的。”
我摇摇头说:“为这种烂事甘愿冒天大的危险?我实在是不能理解。”
柳飞云说:“辛辛苦苦抚养大的孩子竟然不是自己的,如果换作你我,或许也会发疯的。”
“可是,方炜为什么要卷进去,他不是已经开始另一种生活了吗?”我纳闷道,“难道是为了钱?”
“当然是为了钱。”
“可是方炜和张平也算是有点交情呀?”
柳飞云冷酷地说:“可能方炜认为张平已触及了道德底线,所以张平该死。”
“张庆海的老婆也该死?”
“张庆海只想教训他老婆一下。”
我顿了顿,梳理一下思路说:“那天我们跟着方炜到了一家茶馆,他和张庆海就是在密谋着这件事。”
“门外盯梢的是方炜介绍的人。”柳飞云点头说,“那个人不会与张庆海见面的,所以他躲在车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张庆海。”
“显然张平已经被杀了。”我说。
“是的,凶手用了张平的豪华轿车和身份证,当然,他不会故意冒充张平的身份,大概他只在酒店登记时使用了一次,却被你无意中看到了。”
“他为什么要在便捷酒店里待上四个小时?”我自言自语道,“方炜不是为他租了间房吗?”
“他只在晚间出入,和周边的邻居接触多了可不是一件好事。”柳飞云说,“他住在张庆海家附近是有用意的,下个目标是张庆海的老婆,他需要提前熟悉环境。”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然了,凶手肯定另有住处,那间房可能只是他的落脚点之一。”柳飞云继续说,“既然他过去住,就说明他即将动手了。”
“那么张庆海的老婆怎样了?”
柳飞云忽然笑了,“你搅乱了他们的局。”
“我?”我指指自己的鼻子。
“你先是跟踪他到酒店,然后又打开他的房门闯了进去。”柳飞云说,“估计你把他吓坏了,凶手也是人嘛。”
“是我被吓坏了,当时菜刀就架在我脖子上,我差点尿裤子。”我纠正他说,“幸好他以为我是小偷,否则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
“当时你还算机敏,躲过一劫,但事后你却犯了大错。”
“我继续跟踪他是错误的?”
“他已经发现有人跟踪,所以他才会在空房里搞出许多声音,勾起你的好奇心。”柳飞云淡淡地说,“我猜那个时候他和方炜便布置好了陷阱,耐心地等待着你上钩。”
“原来如此。”我觉得这个推测比较合情理,“我若不自作聪明偷偷钻进方炜的面包车,或许他们就没有机会害我了。”
“他们会另想办法的,除非你报警,否则仍然在劫难逃。”柳飞云说,“当然,张庆海老婆的事被暂时放下了。”
听了这话,我得意洋洋地说:“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她也没有好下场。”柳飞云说,“刚才老邵告诉我,上门抓捕的时候,张庆海趁乱将他老婆从楼梯上推了下去,现在她还躺在医院里。”
“活该。”我觉得呼吸畅快多了。
“好了,该说的我全说了。”
“老邵在哪里逮住凶手的?”我忐忑地问。
“凶手就躲在假酒厂里,想逃跑却没成功。”柳飞云说,“警方原以为他是普通工人,准备教育一下就放人,不过他的纹身引起了办事人员的注意,老邵亲自挂帅审了一夜才发现了问题,还没来得及比对DNA他就全撂了,供出了方炜和张庆海,于是,老邵他们一网打尽顺利地破了案子。”
“这功劳得有我一部分吧。”
“那当然。”柳飞云点头同意,“如果不是你张贴广告,我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对了,”提起小广告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我还拿了王哲一千块钱呢,那具该死的行走尸体如何交代?”
“你应该把钱还给他。”
“为什么?”
“因为王哲在跟我闲聊时提供了重要线索。”
“咦?”
“你想想,我们是怎么认识方炜的。”
“当然是王哲引荐的,为了鉴别车辆损坏程度,从而辨认席丽丽是否撞到人了。”我想了想说。
“所以我们该感谢他。”
“可他的案子怎么办?”
“他遇到的怪事多半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柳飞云说。
“咦?”
“你记得我们去过车祸现场,还特意询问附近开餐馆的老板。”
“对呀,那家餐馆曾经张贴过寻找目击者的启示。”
“老板对我们说过什么?”
我歪头想了想,说:“老板好像说没注意有女士站在街对面,倒是偶尔看到其他人站在那里。”
“我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相当重要。”
“莫非……”我忽然有了一个怪诞的想法。
“是的,站在街边的人不是席丽丽,而是王哲本人!”
“啊?”我也曾这样想过,但那只是毫无根据的推测,有些情绪化的因素。
“我从你的电子邮箱里调出王哲的照片,然后打印出来,找那个餐厅老板辨认,结果是……”
“他偶尔看到的其他人就是王哲。”
“对,餐厅老板说那个人有时会在街边站上大半天。”柳飞云说,“换言之他把自己干出的事统统换成了席丽丽。”
“如此说来第四医院的行走尸体、小区餐厅外贴窗而立的陌生人等等一系列怪事都是王哲臆想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为此我特意找过席丽丽,她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柳飞云说,“王哲和席丽丽是在一家酒楼工作时认识的,王哲是职员中唯一懂英语的人,所以很受大家欢迎,席丽丽就是在那时喜欢上王哲的。”
“这有趣吗?”我说,“电视剧的老套情节,我都腻味了。”
“后面的事倒是比较新鲜。”柳飞云忽然说,“王哲被没有拔掉毒牙的眼镜王蛇咬了一口。”
“啊!”我吃了一惊,猛然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毒蛇吞兔子的残忍片段,“这下死定了,王哲该不会是那具尸体吧。”
“他非常幸运,被动物园蛇馆的馆长救了。”
我长出一口气:“他倒是找对人了。”
“席丽丽告诉我,他们深夜在动物园内等馆长的时候,王哲说他感觉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那个人高高的个头,魁梧的身材,脑袋似乎比正常人大许多,根本不像个人,应该是一只大猩猩。”
“大猩猩没在笼子里关着?”我惊讶地说。
“关门后的动物园可能是另一番情景。”
“够瘆人的。”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席丽丽当时却什么都没看到。”
“后来呢?”
柳飞云说:“席丽丽解释说那是他急火攻心产生的幻觉。”
“到底有没有大猩猩?”我越听越糊涂。
“当然没有啦。”柳飞云扑哧一声笑出来,“大猩猩怎么能随便溜达呢,除非是人类灭亡了。”
“这么说真是王哲的幻觉?”我对此半信半疑。
“可以肯定的是他受了刺激。”柳飞云忽然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曾经在詹广才的家门口看到了他本人,而那时他已经被火化了。”
“是呀,有个人特别像他。”
“可我却没看见,你说奇怪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
“是潜意识在作怪,王哲反反复复对你说詹广才没有死,之后你又去了他供职的学校,看了他的照片,尽管你对王哲的怪诞说法不以为然,但内心深处却认为这个人没有死,仍然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多少有一点吧。”我必须承认那一刻我真的认为詹广才没死。
“王哲也一样,虽然他捡回了一条命,不过由于过度惊吓,他眼中的世界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太夸张了吧。”我觉得柳飞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话是席丽丽告诉我的,她说王哲有时候会在吃饭时毫无征兆地叫起来,说餐厅外有人盯着他,其实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这是蛇咬之后的症状?”我觉得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也不一定,可能是天生的吧,其实这种事并不罕见,”柳飞云盖棺定论地说,“不管怎样,他提供的线索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尽管事情的结局也出乎他的意料。”
柳飞云站起来,说:“好了,我们去吃夜宵吧,早点休息,明天老邵还会找我们。”
“我没胃口,你先回去吧。”我没动地方。
柳飞云疑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表,指针越走越慢,最后指向十点整,再也不动了。
我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把案情从头到尾仔细地想了一遍,除了关于王哲那一段的推测外,我觉得柳飞云的解释基本上算是合情合理的。
好了,就这样结束吧。
我身上的枷锁终于卸掉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钻了出去,我觉得身体一下子轻了许多,新的生活在不远处等待着我。
关掉灯,出了公司,我突发奇想,回到原本的住所。我家的门框上有一个暗盒,钥匙就藏在里面,一般人是无法察觉的,这样一来我就不必再为钥匙操心了。
我拧开锁,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比想象中干净一些。辛澜不久会出现在房间里,一想到这件事,我的血液似乎加快了流动速度。
我兴奋得无法入眠,于是我在沙发上看起书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进入梦乡的,我一定做了一个好梦。
尾声
七点钟的阳光把我轻轻唤醒了,我的眼皮麻麻的、痒痒的,很舒服。
“阿黄。”我轻轻地唤了一声,尔后我便意识到阿黄没跟我在一起,昨晚我回到了原来的住所。
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宿,幸好身上没有酸痛感,自己不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了,现在各方面都要多注意些。
客厅不算大,但非常精致,辛澜和阿黄应该会满意吧。或许我该重新装修一下,再买几套新家具,新生活就要有个新样子嘛。
小时工可能快要到了,我要准备一下。
我刚要起身,忽然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我侧耳聆听,是那台老式的抽油烟机,扇叶嗡嗡响,嗯,该淘汰了。
可是,抽油烟机怎么会自己转起来?
应该是邻居家吧,这栋公寓隔音效果并不好,隔壁的说话声我都能隐隐听到,晚些时候我要跟辛澜商量一下,是不是索性把房子换掉,给阿黄提供一个更为舒适的空间。
抽油烟机关闭了,我听到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是邻居家传来的。我立即坐起来,心里盘算着是谁在我家里做早餐。
是辛澜?不可能,她没有这里的钥匙,况且我并没告诉过她公寓的具体地址。
是柳飞云?同样不可能,那个书呆子不可能一大早跑过来替我做一顿可口的早餐,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不会来。
是老邵和小邵警官?没听说过人民警察会一声不响地进入纳税人的住宅,这可是违法行为。
除了他们之外还会有谁呢?我亲妈多年前就在欧洲定居了,在本市我没有其他亲戚。
不会是方炜或那个杀手越狱来找我算账吧?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脚步声到了客厅,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人,头皮一炸!我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一幕,一幅令我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件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一个不可能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到了李晓峰!
是的,个头不高,胖嘟嘟的。没错,就是他,他是李晓峰。
他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左手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巨无霸三明治和两根香蕉,香气扑鼻,右手握着一杯巧克力奶,杯口冒着腾腾的热气。他向沙发方向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朝我走过来。
我的心一紧。
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他是李晓峰,那么我又是谁呢?
他走到沙发边,我刚清了一下嗓子,准备和他打声招呼,没想到他弯下腰,将台灯关闭,并把倒扣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转身回到餐桌前,拿起刀叉开始用餐。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奇怪。”他自语道,“忘关灯了。”
他为什么看不到我呢?
我感到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好像要裂开似的。我的世界轰隆一声倒塌了。
他边吃边看手机上的新闻,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
我想喊他一声,又怕吓着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他吃完早餐,把空盘子放进厨房的水池里,然后旁若无人地坐在我旁边,打起电话来。
我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是看不到我的!
“何美丽,起床了吧……我让你贴的广告怎么样了……哦,都贴好了,嗯,辛苦了,我过两天去公司……没别的事吧……好吧,我挂了。”
“嘿!”我尝试着打声招呼,他却放下电话去卧室更衣了,好像没听到似的。
他让何美丽去张贴广告,难道……
我实在不敢往下想了。
他换好衣服,哼着小曲出去了,我将纱帘掀起一角,看到他驾驶SUV扬长而去。那应该是我的车子。
我拿起电视柜上的无绳电话,拨了几次才接通辛澜的电话,我的手指一直在抖,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喂。”是辛澜那独特的甜美声音,我的心踏实下来。
“辛澜,我遇到一件古怪的事。”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描述,“我看到另外一个李晓峰,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喂。”对方的信号不太好。
我加快语速:“这个人居然住在我家,还开走了我的车,简直是个强盗……”
“是哪位啊?请讲话。”
“是我呀,你听不到吗?”我焦急地围着餐桌走来走去。
“你再不说话我就挂了。”辛澜不高兴了。
“别挂,别挂!”我喊起来。
嘟、嘟、嘟。辛澜真的挂断了电话。
电话机从我手中慢慢滑落,我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辛澜听不到我的声音。
我抱着脑袋瘫坐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足足一个小时我才撑住沙发扶手站起来,拉开房门,看到钥匙还在暗盒里。
我不死心,我要去医院找辛澜。
小区门口有直达医院的公交车,我一路小跑到了车站,站牌下只有一位老大妈正朝路的另一头张望,她提着一兜子水果,可能是去医院看老伴吧。
“大妈,我帮您拿吧。”我想试探一下。
大妈换了一只手提水果,表情没有变化,继续仰头张望着。
我的心凉了一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公交车来了,我跟着大妈后面上了车,她出示了老年证,戴墨镜的司机点点头。我刚把手插进裤兜,车门哐当一声关闭了,司机扭过头,挂挡启动。
如果放在平时,我会哈哈大笑起来,可现在,我一点心情也没有。车厢里空空荡荡,我选择了最后一排,尽量躲避其他乘客。
司机通过扩音喇叭告诉乘客医院到了,车门一开,我第一个跳下去,我迫不及待要看到辛澜,当面告诉她这件怪事。
我在住院处转了几圈,没看到辛澜,难道她换班了?我趁没人的时候在护士台察看值班表,上面竟然没有辛澜的名字,制作表格的人也太马虎了吧。我走到楼道尽头的布告栏前,上面贴着所有护士的照片,我依然没有看到她,这事太邪门了。
我忽然想起来辛澜曾经说过,她以前是外科门诊的护士,我是她调入住院处护理的第一个病人。
尽管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外科门诊前。一排患者挤在长椅上,有的聊天,有的抱怨,场面乱哄哄的。
我靠在暖气片上,不知道下面该做些什么,我觉得自己的举动太疯狂了。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浑身一震,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那是辛澜的声音。
我看到她站在接待台里,正忙着整理桌面上花花绿绿的病历本。她穿着那套合体的护士服,纯白洁净,简直就是无瑕的天使。
一瞬间我全明白了。
这个时间段辛澜还没有调入住院处,“李晓峰”刚刚张贴业务广告,王哲还没有上门,所有的一切尚未开始。
那么我怎么可能看到了事情的结局呢?
只有一种可能——
我根本没活着离开那间恐怖的密室!
没错,我死在了那里。
即使逃出去的阿黄唤来护林员,我也绝对坚持不到那一刻,那之后的一切只是美丽的幻想。
柳飞云当然会在第一时间报案,然后他用非凡的智慧破了案子,揪出了凶手,为我报仇雪恨。我口口声声说要用自己的方式惩罚方炜,可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在发现假酒厂时扛着柳飞云上了墙头,除此之外,我似乎没做任何一件有价值的事。换句话说,有我没我都是一样。
我想到办公室墙上的那块挂表,在昨晚柳飞云讲述完案情后表针在十点整停住了,而我和王哲第一次见面是从十点开始的。
也就是说,从昨晚十点开始我的使命便结束了,因为案子破了,我再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柳飞云找到了凶手,我只是个旁观者而已。
现在,我处在一个不黑不白的灰色地带!
如果是这样,那么柳飞云关于詹广才的一切推断都是错误的,那具行走的尸体并不是王哲的幻想,这个世界存在着另一个空间,而我就置身于那个空间里。
这未免太过残酷了吧。
我虚弱地坐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我能不能改变命运呢?一个念头闪过。
“李晓峰”的业务广告刚刚在写字楼附近贴出,如果我能及时阻止他与王哲见面,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会随之改变。
不过,我和辛澜永远不会在一起了。
我站起来定定地看着辛澜,然后转身便走。现在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如果计划成功,我会想出其他办法接近她。
离开医院我坐公交车到了写字楼附近,我找遍了所有信息栏,没有发现业务广告,何美丽到底把它们贴到哪儿去了?我心急如焚地围着写字楼打转,冷静过后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王哲已经看到广告了,何美丽张贴的广告已被环卫工人处理掉或者被覆盖。
怎么办,我还来得及吗?
我回到住所冥思苦想,“李晓峰”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话,我该如何提醒他?我从书房取出笔纸,想给他留个便条,可是,无论我如何用力,签字笔无法在白纸上留下哪怕是一横一竖。我换其他的笔,同样的结果。
傍晚时分,“李晓峰”回来了,吃晚饭后他便捧着一本小说看起来,一直到深更半夜才关灯睡觉,这样的生活也真够无聊的。
第二天七点他准时起床,在去卫生间洗漱的当口我从他手包里摸到了手机,我迅速输入了几个字,然后将短信发送到本机号码上。我并不知道能否如此操作,没想到竟然成功了,短信提示音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准备看好戏了。
我编辑的信息是:千万不要与王哲接触!
如果他看到,命运将会改变。
水声停止了,他不慌不忙地从卫生间里出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咦”了一声,然后按了几下,放下手机,去厨房做早餐了。
他的反应令我意外,我觉得他应该大吃一惊才对,莫非他没看到我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