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王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还有脸皮如此之厚的人,“你赶紧在我眼前消失,否则我报警了。”
“警察?好呀,我正想找他们呢,你快打电话吧,算你帮我一个忙。”陌生人平平淡淡地说出这句奇怪的话。他微微欠身,脸上露出卑微的表情。
真够离谱的,王哲顿时警觉起来,这个人该不会是神经病吧。他仔细打量起这个人,他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贵姓?”王哲忐忑地问。
“你猜猜看。”陌生人无聊地说。
突然,王哲浑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王哲想起了这个人,他确实见过此人,但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就是被车撞死的年轻教师——詹广才!
他此刻应该躺在第四医院的停尸间里,浑身上下被冻成冰砣。可这个人的脸色红润,是不是詹广才又活过来了?
他从太平间的冷冻柜里悄悄爬出来,一路打听才找到王哲家?
王哲打了一个激灵,眼前这个人是个死人!
可他怎么还能说话呢?按理说他的舌头早该冻僵了。
王哲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詹广才一定有个双胞胎兄弟,站在面前的是死者的兄弟。
很快王哲又否定了这个设想,双胞胎这种事只有在文学小说里才能看到。
他或许就是死者本人吧!
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顿时昏暗起来,陌生人趁机往前迈了一小步,等顶灯再亮时,他的脸已经快贴到王哲脸上了。
王哲退了半步,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似有似无,好像就是陌生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席丽丽没在家,你改天再来。”王哲现在的心已经拧成了一团。
陌生人笑起来,露出两排瓷片般的牙齿。他的笑似乎不用换气,仔细听像是在哭。他笑眯眯地看着王哲,看样子根本没打算离开。
王哲后悔了,怎么买了这套房子,现在要是出来个邻居该多好呀。
总这样相持而立也不是办法,最后王哲鼓起勇气,说:“我认识你,你就是詹广才。”
此话一出,陌生人脸色大变,他弯下腰痛苦地捂住肚子,汗珠子顺着额头滚下来,他的两腮鼓起来,越鼓越大,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他被迫张开口,一口黏稠的鲜血从口腔中喷射出来,落在王哲的脸上。
王哲惊呆了,他像戴了一副红色的眼镜,映入眼帘的图像统统变成血红色。
血液滴滴答答地从头发丝上往下落,王哲闻到淡淡的腥味。
詹广才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球都要滚出来了。他好像看着王哲,又好像没看他。
王哲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关门躲进屋里还是夺路逃出去。他浑身哆嗦了,两排牙齿在碰撞,像打鼓似的。
詹广才又开始说话了,他的话变得含糊不清,像是在呻吟。他很执著,一定要把话说完,这下子就更可怖了,他说着说着嘴角便涌出血来,仿佛嘴里面有个人往外泼血。
血把整个地面染红了,像是洒了一桶红油漆。王哲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觉得局面没法收拾了。
咔嚓一声响,詹广才的身子软了一下,紧接着相同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詹广才一下子栽倒在地,他的一条腿好像失去知觉了。
他趴在自己的血泊中,衣服上沾满了血。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往前爬,很慢,一下接一下,像某种爬行动物。他一边爬一边说话,可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
突然,他的血手抓住了王哲的脚踝,非常紧,像钳子一般。
王哲歪歪斜斜地往后退,没退两步就摔倒在地,现在他的视角与詹广才相同了。
詹广才缓缓地爬到他面前,他的整张脸都变成血红色。他大概想把王哲的脸咬烂。
王哲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刚站起来就被血水滑倒了,很快他也变成了一个亮闪闪的血人。
詹广才慢吞吞地爬到他身上,趴在王哲耳边说起话来,血灌入他的耳朵里,从嘴里冒出来,甜甜的。王哲快要吐出来。
“放开我!”王哲闭上眼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
詹广才仍然在说话,这次王哲终于听清了,他说:“我疼、我疼、我疼……”
4
王哲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底下,地板冰凉凉的。詹广才不见了,地面上连一滴血也没有。站起来他才知道这里是卧室,血淋淋的詹广才去哪里了?他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哲心有余悸地坐了一会儿,理清思路后他才意识到可能又是一个噩梦,他哆哆嗦嗦地点上烟,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了。
这不是第一个噩梦,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王哲对自己的精神担忧起来,这样下去非发疯不可。
那个梦是如此真切,好像根本不是梦。
王哲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然后吃了一片安眠药,一觉睡到太阳落山,他睁眼时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王哲一声尖叫,从床的另一端滚下了床。
“对不起,是我。”是席丽丽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王哲狼狈地从床下站起来,恼怒地问。
“我刚要叫醒你,该做晚饭了。”
王哲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太晚了,卖菜的都收摊了,咱俩干脆出去吃吧。”
“那你快穿衣服吧。”席丽丽把衣服扔过去,问,“你今天没上班?”
“今天领导让我们提前下班了。”王哲一边穿衣服一边应付道。
小区门口只有一个餐馆,四周是黑漆漆待开发的绿地,地面上堆起一个又一个的土包,餐厅像个避难所。王哲刚搬过来的时候在那里吃过饭,厨师的手艺真是不敢恭维,王哲纳闷这家餐馆怎么还不倒闭。
推开门,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光线很暗,阴森森的。
服务员穿着油腻的工作服迎出来,王哲觉得很不舒服,但离开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凑合吃上几口。他坐下来点了两盘家常菜,不一会儿的工夫菜就端上来了,王哲觉得每道菜都不是滋味,席丽丽的胃口却格外好。
服务员躲在柜台里,从王哲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这样也好,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偷听了。
“詹广才这个人你认识吗?”王哲突然问道。
“不认识。”席丽丽马上否认,但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自然。
王哲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他毫无征兆地提到一个人,按常理席丽丽应该追问一句才对,但她什么都没说,这说明她知道这个人。
“前几天出了一场车祸,一辆车撞死了人,肇事车逃逸了。”王哲自顾自地说着。
席丽丽的眼睛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被撞死的人是一名中学教师,才二十四五岁,真可惜。”
席丽丽还是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肇事司机真可恶,应该抓住枪毙。”
厨房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也不知厨师在后面为谁做饭。服务员的头发像是飘在半空,她总躲在柜台后面干什么?
王哲观察着席丽丽的脸,她的嘴角连续抽搐起来,后面有人!
王哲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趴在玻璃上!
那个人的脸紧紧贴在上面,鼻子和嘴都已经变形了,王哲看到一张极度扭曲的脸。
王哲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只手指着那张脸,咿咿呀呀地喊起来,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
“怎么了?”服务员从柜台后露出半个脑袋。
“外面……有人……”王哲断断续续地说。
服务员站起来,顺着王哲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说:“没有人,只有鬼。”
“你……什么意思。”王哲结巴起来。
“我的意思是外面根本没人。”服务员又坐下了。
王哲扭过头,趴在玻璃上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的动作倒是蛮快的。
“你看到了吧?”王哲问席丽丽。
“我也没看到。”她坦然答道。
“你撒谎!”王哲愤怒地喊起来,他第一次以这种态度对席丽丽说话。
“我没撒谎。”席丽丽不急不恼地说,“你结账吧,我还要回去看连续剧呢。”
王哲恼火地走到柜台前,把餐费结清,小服务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神经病人。王哲发誓再也不来这家黑店了。
从餐馆到楼前这段距离很短,但王哲走得心惊肉跳,他担心那个脸色惨白的人会从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
王哲一路小跑,进了单元门口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觉得那个人是詹广才!血肉模糊的詹广才。
是詹广才根本没有死,还是梦中的人物进入了现实?
回到家席丽丽便坐在沙发上,入神地看着连续剧。王哲则照方抓药,他先在卧室的水杯里做了手脚,然后端出花生米让她痛痛快快地吃个够。
终于熬到电视剧结束,席丽丽喝完那杯水就睡着了,王哲推了推她,没有反应,安眠药起作用了。王哲换了一套黑衣服出了门,外面刮起了风,他竖起衣领走进黑暗中。
第四医院冷冷清清,病人们都入睡了,静悄悄的。王哲从正门进去,步入住院处,大摇大摆地走进电梯间。大厅里有两个保安值班,他们看了王哲一眼,以为是陪床的家属,没有询问就放王哲进去了。
王哲乘电梯到了五层,然后从消防通道走到地下一层。他的一个远房亲戚曾在医院病逝,所以他很清楚里面的布局。地下一层是仓库,有种终日不见阳光的霉腐味。
王哲屏住呼吸跑起来,边跑边回头,他担心有人悄悄跟在后面。
楼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上面没有挂锁,一推就开了。铁门后面是楼梯,可能是从这里经过的人较少,灰尘像毯子一样严严实实地将楼梯罩住。王哲顺着楼梯重返地面,这是唯一通向太平间的通道,当然白天就另当别论了。
一条狭窄的巷子通向那个死亡的寄存所,两边是高高的灰色围墙,上面缠着铁丝网,好像是防备着那些没有生命迹象的躯体爬出去似的。
王哲觉得自己疯了,深更半夜去太平间看一具与他完全没有关系的尸体。可是,不去这一趟心里就不踏实,具体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太平间的灯光总是那样阴森,隐隐约约能听到评书的声音,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小灯,王哲靠过去,探出一只眼睛。房间里面乱糟糟的,四个墙角摆着陈旧的家具,工作人员躺在行军床上,手里捧着袖珍收音机。
床上的人睡没睡着,王哲不敢确定。
王哲弯下腰,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走到停尸间门口。他的心扑腾乱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太平间通常是管理最为松动的地方,因为院方绝对想不到会有人在后半夜跑到这里来。
王哲很轻易地进去了,里面分为两间,大致的结构他还是有些印象的。一阵阴风迎面吹来,王哲哆嗦了一下。
王哲取出便携式手电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担心会有具尸体直挺挺地站在墙角,静静地等着他。
外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铁架子车,分上下两层,下面放着几套黑色的寿衣。王哲咽了口唾液,战战兢兢地走进里屋。
冰柜齐墙高,绿色的抽屉,漆皮干燥脱落,锈迹斑斑。抽屉上插着名牌,逝者的名字潦草地写在上面,这些平凡的名字很快就要消失了。
王哲上上下下寻找着詹广才的名字,还没找到就听到院子里有声音,他赶忙关掉手电,躲在冰柜与墙面的夹缝中。
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到了停尸间门口便消失了。王哲浑身上下剧烈地抖起来,他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外面那个人会走进来,拉开一个抽屉,侧身钻进去,然后再慢慢地合上抽屉。
太平间里的秘密,外人是不会知晓的。
万幸的是那个人没有进来,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可能是听评书的工作人员吧。王哲从夹缝里挤出来,急匆匆地寻找詹广才的尸体,在这里他多一分钟也待不下去。
王哲在最上面一排抽屉发现了他的名字,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詹广才。
詹广才就躺在里面,王哲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寒气渗出来,凉飕飕的。他举起手电筒,想象着詹广才被冻僵的模样。
突然,停尸间里响了一下,声音来自王哲的背后。
王哲灭掉手电,手脚并用地爬到那条夹缝里,大气不敢出。
停尸间里还有别人吗?是不是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
等了一会儿,再没声音了,王哲打开手电,停尸间里空空如也,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吧,王哲的脑子乱了。
他再一次走到冰柜前,把抽屉彻底拉开,手电光柱射进去,里面的情况不出王哲的意料——
詹广才根本不在里面!
尸体不见了!
王哲发疯似的跑回家,席丽丽还在睡觉。王哲打开所有的灯,然后站在床边,大声喊道:“詹广才!”
酣睡中的席丽丽突然睁开了眼……
5
王哲再一次失眠了,他知道某些事情失控了,身边人已经不是席丽丽了,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真是莫名其妙,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怪事!
几个小时前他叫“詹广才”的时候,席丽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下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不是叫不醒吗?怎么一听到“詹广才”这三个字她就醒了。
答案只有一个,床上这个人是死去的詹广才,他控制着席丽丽的身体。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可还有其他解释吗?
该怎么才能把席丽丽找回来呢?王哲思来想去,一转眼,天色泛白,他还是没想出好办法来。
两只鸟儿落在窗台上,唧唧喳喳,像是谋划着什么阴谋,令人生疑。
这时席丽丽动起来,王哲的心提到嗓子眼。
“咦,你怎么没睡?”她问。
王哲低下头,意识到自己没有脱掉外衣,不干不净的,有股太平间的怪味道。
“哦,我早起了。”王哲下了床,进了卫生间,出来后看到席丽丽又睡过去了,看来安眠药的药力还没过去。
王哲用最快的速度换了一件衣服,出了家门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第四医院,他要看看詹广才的鬼把戏该如何收场。
太平间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车头挂着白花,司机不知去向。一个中年人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像是葬礼主事人。大家都压着嗓音说话,似乎生怕把冰柜里的人惊醒似的。
压抑的气氛在四周弥漫着,每个人都哭丧着脸,不约而同地进入了某种状态。
王哲却想笑,这些人显然还不知道冰柜里的秘密。他远远地站在街对面,他担心人群骚乱时会冲撞到自己。
送葬的时间到了,中年人从面包车里抱出纸棺材进了太平间,亲属们抽抽搭搭地跟在后面,其他人肃立在门的两侧。
王哲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一分钟又过了一分钟,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发生,太平间里静悄悄的,家属们可能正在紧张地商量对策。
大概过了五分钟,太平间里有了动静,四个人抬着棺材走出来。王哲顿时睁大眼睛,从他们行走的姿势可以看出,家属们绝对不是抬着一口空棺材。
奇怪了,棺材里是谁呢?他们不会将别的死者放进去吧。棺材抬进车内,家属们各自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王哲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这样一来,他只能跟在车队后面,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他的脖子上。
天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团遮住了太阳。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第四医院离火化厂并不远,大概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王哲让出租司机超过车队,他要提前找个好位置以便观察。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停车场,管事的中年人拎着一个文件夹急匆匆进入业务室。王哲坐在告别厅门口,紧张地点燃一支烟。
过了一会儿,震天动地的哭声响起来,那群家属们团团围住一辆手推车,撕心裂肺地喊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逝者唤醒。
王哲双手拨开人群挤进去,手推车上躺着一具躯体,王哲目瞪口呆,是詹广才!
他一定是后半夜才回到太平间的冰柜里。
詹广才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一条鲜红色的领带挂在胸前,看上去有些不太协调。他的脸被太平间的工作人员修饰了一番,嘴唇涂得红红的,有些瘆人。
王哲弯下腰,看了又看,他隐隐约约觉得詹广才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王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闻到一股很熟悉的烟草味,席丽丽身上也曾出现过这种味道。
王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詹广才根本没有死!
他在伪装,他在欺骗。
王哲突然伸出手,推了推詹广才的肩膀,他的身体很硬,但绝对不是冷冻三天之后的那种硬度。
“你在干什么?”中年人冲过来,揪住王哲的领子,硬生生地把他拉了出去。
王哲一直盯住詹广才的脸,他看到詹广才的嘴角明显动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味。
“你到底是谁?”中年人怒冲冲地问道。
王哲不想对他解释什么,他知道现在不会有人相信自己。手推车被工作人员推进黑压压的工作间里,几个亲属尾随其后,詹广才的躯体最终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他会被推进火化炉吗?绝对不会,詹广才会在最后的时刻跳下手推车,躲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趁机脱逃。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可能发现他,没有人会防备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王哲沮丧地离开了火化厂。他的心里乱作一团,他实在搞不清楚詹广才为何偏偏找上自己。
出租车在灰沉沉的马路上行驶,王哲茫然地朝车窗外张望,他看到一群未成年的洗车小工正用力挥动着毛巾招揽生意,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越想越害怕。
出租车停在4S店门口,王哲付完车费走进维修厂房,他新买的小轿车停在最里面,还没有维修,两个小工坐在里面听广播。
王哲一声不吭地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和他想象中的情景一模一样,车头明显凹进去一块。
“您好,请离开维修区。”其中一个小工探出头,向王哲下了逐客令。
“这是我的车。”王哲的眼睛没离开车头。
“请您到前面的休息区等候。”小工客客气气地说。
“发动机没事吧。”
“应该没事。”对方模棱两可地说。
王哲到售后服务接待室察看了维修记录,然后脸色阴沉地离开了4S店,直接回到家。席丽丽刚刚起床,头发乱蓬蓬的。王哲仔细观察了一阵,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举止、神态都是自己熟悉的。
“你看什么?”席丽丽问。
“你是不是开车撞到人了?”王哲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呀。”席丽丽若无其事地说。
“那车头怎么凹进去一大块?”
“你去4S店了?”
“你快说,”王哲紧张地问,“你到底撞没撞到人?”
“那天我上早班,车路过商业街时,一个黑糊糊的东西窜到了车前,我打了一把轮,然后猛然刹住车,还是没躲过去,我下车查看,车头凹进去一块。”
王哲的心悬起来。
席丽丽接着说:“我当时急出一身汗,困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打开远光灯,看到一条大狗横躺在路边,嘴角渗出血迹。我这才放下心来,原来撞死了一只野狗,虽然伤害了一个生命,但总比撞死人强吧。”
王哲的心彻底凉了,席丽丽一定是撞到了詹广才,现在对方找上门来了。
“嗨,你怎么不说话了?”
王哲没好气地说:“我还能说什么,你撞死人了。”
“你别吓唬人,我只是撞死了一只狗,大概是只流浪狗吧。”
王哲问:“你真的下车看了吗?”
“当然看了,撞死狗不算肇事逃逸吧。”席丽丽显然没当回事。
王哲没再说话,他确信撞倒詹广才的人就是席丽丽,只是她当时并没有看到而已。4S店的入库记录和詹广才被撞的时间相差不到一个小时,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王哲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苦苦地思索起来。现在的事态已经很清晰了,那天席丽丽开车撞死了詹广才,自那以后,詹广才的魂魄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控制着她的行为举止,他在以另一种方式来惩罚肇事者。
詹广才已经死了,那个行走的尸体是个鬼。
席丽丽是自己的老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想个办法把那个催命鬼赶走。
就在王哲苦思冥想的时候,席丽丽已经换好衣服,化好妆,她在厨房里随便吃了口剩饭,看样子她是准备出家门了。
“你去哪儿?”王哲随口问道。
“去趟学校。”席丽丽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王哲猛地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出去遛遛。”席丽丽的脸色变了变。
“刚才你说的不是这句。”
“你听错了吧。”她背起小包拉门出去了。
王哲觉得事态严重了,詹广才侵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多了,他居然可以通过席丽丽的嘴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太可怕了。
王哲戴上鸭舌帽跟了出去。两辆出租车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前面的车停了,席丽丽下了车,一跳一跳地往前走,王哲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站在一扇大门前,往里面张望。王哲绕到街对面才知道他们到了创智中学的门口,也就是詹广才生前工作过的地方。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席丽丽离开校门口,沿着马路向西走。走着走着,王哲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地,果然,她拐进了詹广才家的胡同。
席丽丽没有进屋,只是在门口看了看,王哲远远地盯着她,防备她猛然回头。约摸过了一支烟的工夫,她离开了詹家,乘出租车原路返回。
王哲提前赶到家,脱掉外衣,用水把头发打湿。席丽丽推开房门,“咦”了一声。
“回来了。”王哲从卫生间里探出头。
“你刚睡醒吧。”
“是呀。”王哲暗中观察席丽丽,觉得詹广才好像已经离开了。
“我明天该上班了。”
“你不是打算辞职了吗?”王哲觉得莫名其妙。
“我改主意了。”
席丽丽真的回去上班了,一整天过去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詹广才再也没有出现过,噩梦似乎过去了,正常的生活又回来了。
可王哲并不这么想,他觉得某些东西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生活,随时可以要他的命。
两天后王哲被调到客房部了,虽然是暂时调整,但他心里还是一百个不乐意。客房部经常要值夜班,他可不喜欢昼夜颠倒的日子。
酒店有五百多间客房,入住率不到一半,也就是说,每天晚上至少有一半的房间是空的。王哲对这个事有些忌惮,他这个人天生胆小。
他买了两条好烟送给客房经理,啥话也没说,但这里面意思却是简单明了,不要给他排夜班。经理也是老江湖,场面上的事他懂,不就是想上白班吗,好办得很。
于是,王哲每天和席丽丽一起上下班,偶尔和同事们喝喝小酒,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然而,他心里总有个疙瘩,他不清楚每晚睡在自己旁边的是席丽丽还是詹广才。
6
入夜后,雨下个不停,仿佛有个巨人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屋顶。
街景渐渐变模糊,外面那个世界陌生了。一阵狂风刮来,高耸的大楼好像晃了一晃,摇摇欲坠的样子。
一道尖尖的闪电破空而来,紧接着是恶狠狠的雷声,轰隆隆的,震天动地,天神大概想要摧毁一切吧。
大雨已经不知疲惫地下了一天,到现在为止,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天穹是不是被哪颗卫星撞开了一个大窟窿?
公路瞬间变成了泥塘,脏兮兮的,生活垃圾漂在污水上,散发着阵阵恶臭。偶尔还能看到蛇,粗粗的身体,弯弯曲曲地爬行着,随时可以钻进行人们的裤腿里,顺着脚踝转着圈往上爬。
月亮被淋湿了,天地间一片漆黑。气压产生了变化,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外天翻地覆,屋内却静得出奇。
没人吗?人有的是,就是没有半点声音。
二十六间客房,每扇门后都有一个秘密。有的是可以见光的,有的则正好相反。
房门相当宽,是由上等的木料制作而成,沉甸甸的,有种高雅别致的厚重感,就像是豪华行政轿车的车门。
门后的摆设是千篇一律的,行李架,电视柜,一对沙发,圆形茶几,两张加宽的双人床以及呆头呆脑的床头柜,迷你冰箱里备有各种高档软饮。浴室面积比较局促,洗脸池、马桶和浴缸挤来挤去,像老少三代居住在一间小屋里。还好有面通体大镜子,虚假地把空间扩大了一倍。
这是普通的客房,房间的主人有社会名流、律师医生、畅销作家、性工作者……
那张床,接待过不同国籍的友人,有时一人睡,有时两人睡,有时三人同时睡……
房间里有种特殊的味道,就算是用各类香料也抹不去的味道,很独特,全世界的客房都是一个味道。
许多人只要跨入客房大门,内心深处就会掀起波澜,平日绷得紧紧的神经放松了,想要放纵了。反正客房不是家,该折腾一下了。
面具摘下来了,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是这样呀,自己把自己吓一跳。
于是乎,电话忙起来,平时难以启齿的话统统倒出来,脸不红心不跳,越说越上瘾,像吸了鸦片似的。说真话居然是如此爽快,早干嘛去了。
耳朵麻了,嘴巴木了,放下电话,寂寞却来了。冲个冷水澡,哗哗啦啦,水流了一地,胸中的大火不但没有被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怎么办?只好再打电话。这一回光动嘴是不行的,远远不行。
聪明的人会先跟客房服务员打个招呼,这样的话会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也不想搞出一个天大的丑闻来。
当然了,打招呼不一定用嘴,可以用人民币代替,有时候它是可以说话的,比嘴巴管用,你信不信?
这样一来,大家就高抬贵手了。你忙你的,只要按规矩做事,一切好办。
林大鸟杂,偶尔也经常闹出纠纷来,有的埋怨特殊要求得不到满足,有的称对方实在不要脸。
干这种事还有要脸的?简直不敢想下去,想多了会呕吐的。
王哲今晚收了一张大票子,他把钱塞到裤兜里,觉得自己有点恶心。然而他一想起家里那触目惊心的房贷,罪恶感立刻被正义感取代了。
“小点声。”王哲对寂寞难耐的客人说。
“我懂的。”客人拍拍王哲的肩膀,善解人意地说。
客人抑制着内心的兴奋,板着脸回房间了,把王哲一个人留在寂静的走廊里。
王哲还是上夜班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接受他贿赂的客房经理调走了,两条好烟算是打水漂了,连声响都没听见。王哲觉得自己被耍了。
新上任的经理忙着点他的三把火,正处在油盐不进的阶段。
“什么,你不愿意值夜班?好吧,你去写份辞职报告,我马上签字。”经理笑眯眯地对王哲说。
王哲灰溜溜地从办公室退出来,跑到厕所里对着小便池痛骂了几句,感觉舒服多了。
席丽丽倒是很愿意他上夜班,她随随便便说了一句无懈可击的话:“夜班补助一定不少吧。”
这下王哲气短了,住房贷款还没有还清,该死的房价让多少血性男儿没了棱角。
王哲被分配到最高一层,也就是说他与天只隔着一层天花板。从窗户往下看,汽车变成了火柴盒,路人变成了蚂蚁。王哲扶着窗户站了许久,他有恐高症,觉得天旋地转,他的身体轻飘飘的,五脏六腑内似乎充满了氢气。
楼层领班带他四处转了转,教他如何开夜床,如何处理突发事件。临了,他把一串钥匙交给王哲,意味深长地说:“夜里小心点。”
小心点?是指值班经理查岗、暴躁怪异的客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领班没有说明,他把一个巨大的悬念甩给了王哲。
对大多数人来说,客房是个神秘的地域,五湖四海、素不相识的人聚到一个楼层里,躺在同样格局的房间里,谁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也许有的人会对着穿衣镜把脸一点点撕下来;也许有的人会在屋里爬来爬去;也许有的人会站在衣柜里睡觉……
谁知道呢。
关上房门,有些人肯定会变个样子,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另外,昏暗深邃的走廊里也经常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夜半时分你会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经过,但那声音有点不对劲,外面的人分明在爬行。声音或许会在你的房前停顿片刻,然后悄悄地离开。
如果碰到这个情况,千万不要打开房门!
住在客房,好奇心应该收一收。把门锁扣好,等待天亮,是明智的。
这是酒店里的秘密。
7
王哲第一天上夜班就赶上了大雨。天黑得比平时早,头顶上黑压压的,像世界末日。
街上没有行人,连辆汽车都看不到。王哲从宿舍楼走到酒店,十分钟的路却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
他在更衣室洗了个澡,然后换上灰色的工作服,早早地去了楼层。今天是第一天当班,他心里没有底。职工电梯已经病入膏肓了,吱吱嘎嘎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那个铁笼子好像随时会坠下去。
王哲有点不放心独自在家的席丽丽,詹广才会不会找上门去?
哐当一声响,顶层到了,电梯门生硬地打开,他看见两团白花花的东西。
是换下的床单,白班的服务员没有及时送到洗衣房,打了个包堆在墙角。王哲走出几步又转了回来,他踢了踢,又按了按,确定里面只是床单后,才放心离开。
走廊里一片死寂,墙角上的射灯打在脸上,痒痒的。红绿相间的地毯不动声色地把声音吸走了,只剩下沙沙的摩擦声。
楼层的结构如同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心是客房服务员的储物间和工作室,客用电梯的对面是接待台,白天有专人值班,入夜后就形同虚设了。
王哲围着三条边转了一圈,二十六扇大门紧紧关闭,没有一点声音,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无从得知。
工作室里摆着两本杂志,封面血腥,青面獠牙的怪兽和无头的僵尸。王哲急忙把杂志扣过去,然后用湿纸巾擦擦手。
王哲沏了杯茶,坐在冰凉的板凳上等着白班的兄弟。
客用电梯门响了,王哲走到服务台前,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慢慢关闭,走廊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王哲回到工作间,屁股刚碰到椅子,电梯门又开了,他急急忙忙跑出去,还是没人。王哲有点慌了。
白班的家伙怎么还没回来?王哲在墙上的联系表中找到他的电话,立刻拨了过去。对方的响铃居然是喘气声,一声长一声短,怪瘆人的。
王哲把听筒放到桌面上,转到接待台里面,有张桌子他觉得安全多了。
“哪位啊?”话筒里的喘气声消失了。
“我是值夜班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咦,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第一天当班,想提前熟悉一下情况。”
“真不巧呀,我家里有事,已经向经理请了假。”
“这么说你现在不在酒店里?”王哲吸了一口凉气。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没听到雨声吗?”对方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之间交接班怎么办?”王哲有些生气,态度也随之变生硬了。
“工作间里没人吗?”
“没有。”
“你呼领班的寻呼机吧,他可能吃饭去了。”
王哲挂上电话,呼了两遍领班的店内寻呼机,过了十多分钟,领班才回电话。他果然在食堂,说吃完饭便回楼层。
王哲抬起头,猛然看到一张白脸浮在半空。
王哲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看清白脸下面的身体。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客人抬起一只手,表示歉意。
“还好吧。”王哲狼狈地整了整工作服。
“你今晚当班?”
“对,您有事吗?”
“嗯……是这样,我住1518房,今晚有个客人过来,”客人吞吞吐吐地说,“可能要很晚才离开。”
王哲是个聪明人,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拿去,兄弟,”客人从钱夹里取出一张票子,递过来,“买两盒好烟抽。”
王哲没有接,他觉得钱上有病毒,会传染的。
客人尴尬地笑了笑,把钱轻放在台子上,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油亮的头发。
“小点声。”王哲说。
“我懂的。”客人说。
时间慢吞吞地往前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一点都不着急。
领班吃完饭后来过了,他告诉王哲顶层只有十间房有人住,需要开夜床的有三间,其他的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简单介绍了几句后,他拍拍屁股走人了,交接工作完成了。
王哲走到第一间房前,按了按电铃,没人应答。他用钥匙拧开房门,插上电卡,把灯打开。房间里冷冰冰的,雨淋在玻璃上,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
王哲按规定把房门敞开,走到窗户前,拉上窗帘,然后把床铺掀开一角,从床头柜下取出拖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床的一侧,紧接着他进了卫生间,把浴巾和地巾摆在规定的位置上。
洗脸池摆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客人大概是不回来了,近千块房费算是白花了,真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生活方式。
王哲趴在洗脸台上,对着镜子挤脸上的脓包,这些天由于睡眠不足,脸上像是起了一层硬皮,他找老中医看了看,熬了几天药,不见效果。他打算换西药试试。
四方形的镜子有些变形,王哲的脸似乎有点畸形,仿佛他的对面站着另一个人,镜子里还有一个空间。
头顶上的灯忽然闪了闪,王哲的心脏紧了一下,好像被谁攥了一把似的。
灯泡恢复了正常,王哲抬头看了看,眼睛被强光刺痛了,他闭上眼,揉了揉。就在这时,他隐约觉得门口有一团黑影掠过。他没看清楚。
“谁呀?”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没人回答,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王哲的心跳加快了,他觉得刚才有个东西趁他不备,偷偷进入了客房里。
他战战兢兢地走出卫生间,探着脑袋往屋里看,没有异常情况,大概是自己看错了。他刚要拔下电卡,手却僵住了。
他看到毛骨悚然的一幕。
窗帘下面露出一双皮鞋!
也就是说,有个人一声不响地站在窗帘后面!
是不是住店客人的恶作剧?
不可能,谁会这么无聊,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电梯门没有响,这说明没有外人进来。现在最要命的问题是:藏在窗帘后面的是不是一个人?
穿皮鞋的不一定都是人,马戏团的猴子也穿皮鞋。
王哲用力咳嗽一下,一方面是给自己壮壮胆,另一方面是想吓唬吓唬窗帘后面的那个东西。
窗帘果然微微动了动,幅度很小。王哲打了一个寒噤。
“谁在那里?”王哲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嘴里像含着一个烂茄子,“快给我出来!”
这回窗帘没有动。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王哲进退维谷,他现在想立刻撞开门,跑回服务台,把领班叫过来。可是,万一那个东西跑了怎么办,那样的话该如何向领班交代呢?在这个迷离的雨夜,他可不想闹个全酒店职工都知道的大笑话。
王哲咬咬牙,狠下心,抄起电视柜上面的烟灰缸慢慢地逼近窗帘,他尽量抬高脚面,免得让对方察觉。动作很滑稽。
房间并不算大,只需七八步就到了窗帘前面,王哲屏住呼吸站在那双皮鞋对面,他惊恐地想象着对方的样子:可能比他高,可能比他矮;可能有五官,可能没五官。
总之,存在一切可能性。
王哲伸手抓住窗帘,攥紧,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窗帘。哗啦地一声响——
接下来,他看到了自己。
他身子一软跌坐在床上,另一个自己也坐在了床上。姿势和动作一模一样。
王哲的面前只有一面通体大玻璃。地毯上摆放着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上面有一层浮土。一定是房间客人的。
原来是一场虚惊啊,王哲险些被自己吓死。
可是,他还是觉得事情不对劲。这双皮鞋他刚才好像没有看见,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双鞋呢?
一阵凉风吹过来,王哲出了一身的冷汗。
窗户是开着的!
王哲走到窗前,把脑袋探出去张望,珍珠大的雨点噼噼啪啪落在头上。他赶紧把窗户关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觉得那个东西一定是爬到窗外去了,然后再从别的窗口爬进客房,它现在还在楼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