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王哲哆嗦了一下。
他把窗帘拉上,看了看那双半新不旧的鞋,然后快步跑出房间,重重地将门撞上。他今晚再也不愿开夜床了,给多少钱也不去。
走廊里阴沉沉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接待台上的黑色电话像老头的脸,皱皱巴巴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王哲往家里拨了个电话,他现在想听到席丽丽的声音。
人在受到刺激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家人。
“嘟——嘟——嘟——”
没人接,这么大的雨席丽丽会去哪里?王哲不甘心,他继续拨,等呀等呀,他越来越不踏实,席丽丽该不会又犯病了吧?
外面又是一串轰隆隆吓人的雷声,与王哲的头顶只隔着一层天花板,很近很近。
王哲下意识地抬起头,无意中看到客用电梯门里映出自己的身影。
此时,他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电梯门里竟然有两个人影!
也就是说,另外一个就站在自己身后!毛烘烘的头发盖住半张脸!
王哲微微低下头,他看到一双鞋正准准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鞋上有水,说明身后这个东西是刚从外面进来的。那扇客房的窗户。
王哲傻呆呆地举着电话听筒,脑袋空荡荡的。
8
王哲直勾勾地看着电梯门里的人影。他不敢动,生怕从后面探过一张嘴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喉咙。他咽了一口唾液,觉得嗓子眼有些干涩,要着火似的。
电梯门上绘制着各式图案,导致后面的人影模糊不清。王哲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勉强看出后面的人穿着一袭白衣,浓黑的长发白脸颊处自然垂下,搭在肩膀上,脸白白的,一对耳朵似乎藏在头发里。
王哲不动,后面的人也不动。像定格的画面。
一滴水珠落在值班台里的地板上,打破了寂静。
就在这时,电梯门刷地向两侧滑开了,一个湿淋淋的人走出来。她的浓妆被雨水打湿了,眼角两侧往下滴黑水。
她举着雨伞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王哲走过来。
“请问,1518号房间怎么走?”她的声音相当低沉,与她从事的职业不大协调。
王哲只是动了动眼珠子,其他部位像是报废的机器。
“嗨,”那位女士抬起纤细的小臂,在王哲眼前挥了挥,提高声调说,“我跟你说话呢,1518号房怎么走?”
“我后面是什么东西?”王哲木木地说。
“什么?”对方很意外。
“你快点告诉我,我身后有什么?”王哲几乎喊起来。
对方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王哲。接着,她的眼神一寸一寸地移开,慢慢投到王哲的身后。
王哲盯着她的脸,又一滴黑水滑下来。电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顶层,可能它也觉得害怕吧。
女士的眼睛定在某处,过了许久才重新返回到王哲的脸上。她的眼睛很大,但没有神,里面空洞洞的。
“是什么?”这三个字是从王哲牙齿缝里跳着出来的。
“你自己回头看看吧。”女士板着脸,阴阳怪气地说。
“你告诉我!”
女士愣了一下,说:“其实什么都没有。”
“你胡说。”王哲凶巴巴地说。
“神经病。”女士生气了。她看着墙上的房号提示牌,用指头指了指,随后离开了,把王哲一个人留在了恐怖的值班台里。
三部客用电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停在了一层。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大概不会有客人来了。
大家都说在极端天气下通常会有奇异的事情发生,没想到偏偏让王哲赶上了。现在只能靠自己了。王哲举着话筒,一点点转过身。
他忽然想起了日本那部著名的恐怖片。
然而,事情却发生了转变,他并没看到预想中那张惨白的脸和锋利的牙齿,值班室里只有王哲自己。
难道是看错了?
王哲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现在觉得整个大楼在转动。他把工作间里里外外检查个遍,之后便瘫坐在凳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响了,王哲像个死人似的坐在那儿,充耳不闻,但铃声却相当执著,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最后王哲还是接起了电话,是1514房间的客人。
“电视遥控器没电了。”客人说。
王哲夹着话筒,弯下腰,拉开抽屉,看到半盒新电池。“您稍候,我马上过去。”
“顺便拿过来几袋茶包。”客人倒是挺客气。
“好的。”王哲挂上电话。
王哲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然后去了1514房间。经过1518房间时,他刻意放缓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一丝声音,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在里面捣鼓什么。王哲隔着工作服摸了摸附着自己体温的钞票,罪恶感再次袭来。
1514房间在走廊的最里侧,是离值班室最远的房间。王哲按响门铃,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下。隐约的对话声从门内传来,可就是没人开门。
王哲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感觉。
他用力敲了敲门,说了句“客房服务”,他等了等,还是没人回应。真是奇怪呀。
王哲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电视机是开着的,好像正播放着一段访谈节目。
客人该不会是突发心脏病吧。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啊,从接电话到现在连一分钟都没有。
王哲当机立断,取出钥匙拧开大门。一进屋,他顿时傻眼了,比刚才那个鬼影更加不可思议。
房间里格外整齐,完全没有人为动过的迹象。
王哲忽然间头皮发麻,因为他回想起与领班交接班时的情景,1514房间应该是没人住的!
也就是说这本应是间空房才对。刚才是谁给自己打来的电话呢?
王哲脑袋里冒出一个怪诞的想法:1514号并非空房,住在里面的根本不是人!
这样说来,这个酒店入住率应该是百分之百,那些已入住客人实际是暂时占领了他人的地盘。那些东西你是看不到的,但它们能看到你,只要一关灯,它们就僵立在你的床边,盯着你看……
既然如此,那顶层的二十六间空房也不是真正的空房。
王哲用余光扫了一下两侧的1513和1515房,这两间都是空房,黑着灯,或许门板后面站着两个硬邦邦的人形。
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吧。王哲用力摇摇头,仿佛想把脑袋里的杂念统统甩出去。他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扭开门,进入房间,走到电视机前。他要亲自验证一下。
电视里的确是一段无聊的访谈节目,一位二流明星正在动情讲述自己过去曲折的经历,其忆苦思甜的程度十分耳熟,好像所有的明星都有一段高度雷同的奋斗史,大概他们是远房亲戚吧。
王哲将遥控器对准屏幕下方的接收器,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再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王哲愣住了。不可能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房间里果然有住户。王哲后脊梁发凉,他迅速看看四周,总觉得有个东西在暗处紧盯着他。
咣当一声,房门自己关上了。王哲慌促起来,看来房间的主人打算强留他。
王哲关掉电视,拉开房门一口气跑回服务台,一边跑一边盯着那些黑洞洞的空房,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房门被拉开,一只枯手从里面伸出来,将他拖进去。
他远远地看到值班台后面有一团乱发。
王哲想喊,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头发在移动,缝隙中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王哲目瞪口呆,他万万想不到这个人会在此时出现。
“你……怎么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席丽丽靠在椅背上,反问道。
“我刚才往家里打过电话。”
“肯定没人接吧。”席丽丽说。
“对呀,”王哲盯着她说,“外面雨这么大,你是怎么来的?”
“坐出租车呗。”
“你有事吗?”王哲越说越来气,“你在家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害怕。”席丽丽皱起眉头。
“你害怕?”
“我觉得家里还有个人。”
“胡说八道。”王哲大声斥责。
“是真的。”席丽丽脸色变了变,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怎么说?”
“家里总有些怪声音。”
“比如?”
席丽丽压低声音说:“比如磨牙声。”
“什么?”王哲惊讶地说。
“声音可清楚了,‘咯吱吱’的,没完没了。”
“你听错了吧,那是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没听错。”席丽丽打断他说,“那就是磨牙声。”
越说越邪门了,王哲想。
“后来我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了。”席丽丽接着说。
“咦?”王哲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你快说。”
“在……在衣柜里。”席丽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是说衣柜里站着一个人?”
“没错。”
“那你打开衣柜门了吗?”
“我哪敢呀,披上风衣就跑出来了。”
“见鬼!”王哲随口说。
“你说该怎么办呀?”席丽丽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王哲锁紧眉头,说:“我在上班,也没办法回去呀。”
“那我也不回去了。”
“干脆你去宿舍凑合一宿吧。”
“才不去呢。”席丽丽虚弱地说,“我害怕。”
“那怎么办,你总不能在值班台里坐一夜吧。”
“我不怕累。”
“不是累不累的问题,”王哲纠正她说,“值班经理会查岗的,你在这儿会惹大麻烦的。”
“我不管,反正我哪儿也不去。”席丽丽开始不讲理了。
王哲没主意了,他在电梯前转了好几个圈,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要不这样吧,”席丽丽提出建议,“我在客房里住一晚。”
“不行。”王哲斩钉截铁地说,“要是被人发现,我会被辞退的。”
“不会有人发现的。”席丽丽满不在乎地说,“半夜三更谁会检查空房呀。”
“万一有客人入住怎么办?”
“那样的话前台会提前通知你的,你有足够的时间把我叫出来。”席丽丽补充道,“再说了,这种鬼天气也不会有人住店。”
王哲不说话了,他可不想把自己遇到的怪事告诉席丽丽。
“就住旁边这间吧。”席丽丽擅自拿起住宿表,自作主张地定下来,“离值班台最近。”
王哲刚想反驳,话含在嘴里又改主意了。
席丽丽站起来,走出值班台。“放心吧,我会给你收拾干净的,刚进酒店时我就是在客房部实习的。”
王哲跟在她后面,把隔壁的房门打开了,席丽丽跟他道晚安后,便走进去把房门反锁住。
王哲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他临时改变主意是因为他看到了席丽丽风衣里面的衬衣。
是白色的。
不久前站在他身后的鬼影是不是席丽丽?
9
王哲觉得席丽丽越来越不对劲了,詹广才恐怕又回来了,刚才与自己说话的一定是他。
衣柜里竟然传出了磨牙声,只有傻子才相信这种鬼话,缺乏起码的逻辑性。
可是,詹广才为什么要盯上自己呢?王哲想到头疼也没琢磨出答案。
电梯懒洋洋地动起来,显示器的数字不停变化,最终停留在下面的楼层,开门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外面的雨还在继续,不过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轰隆隆的雷声有虚张声势的意味。
走廊里静悄悄的,1518房间的那位女士始终没有出来,这似乎不合规矩。
电话机像死了似的,一声不吭地坐在值班台子上。
王哲在工作间里坐立不安,隔壁的席丽丽实在让他放心不下。她在房间里睡觉吗?或许在衣柜里磨牙吧。
王哲踮着脚走到席丽丽的房门前,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小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房间门没有开,里面上了锁。
退回到值班台,王哲沏了一大杯酽茶。犯困的时间段到了,尽管之前受了一些刺激,但困意还是准时抵达,蛮敬业的。
职工专用电梯响了,王哲马上站起来,终于有人查岗了。一个穿灰色客房制服的人探头探脑地走进来。王哲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人的脸仿佛被硬生生地拉长了,一张马脸,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你是新来的?”对方问。
“酒吧借调过来的。”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眼生呢。”
“你是巡岗的吧。”
对方扑哧一下乐了,他像到家似的坐在凳子上,盯住王哲说:“我叫张怀,实话告诉你,我的脑袋在你脚底下。”
“什么意思?”王哲挠了挠头皮。
“就是说我在楼下当班,明白了吧。”
“哦,这样呀,”王哲不由得松了口气,“你这是串门来了。”
“我可没那闲工夫,”张怀不安分的小眼睛扫来扫去,“你的电话怎么总也打不通呢?”
“不会吧,刚才还响呢。”王哲一边说,一边拿起话筒,放到耳边,果然没声了。
“夜班经理不放心,让我上来看看。”张怀站起来,胡乱敲了几下按键,“有声了吗?”
王哲摇摇头,他觉得有人在暗中捣鬼。
张怀弯下腰揪着电话线,啪的一声,电线竟脱落了。“瞧见了吧。”张怀仰起脸,得意地说,“接口处松动了,你去找点黑胶布去,我现在就给你接上。”
王哲忐忑起来,既然电话线松了,那刚才要换遥控器电池的来电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来自另一个空间?
“嘿,麻利点,我还要回楼层值班呢。”
王哲缓过神了,他跑进工作间找到胶带和剪子,张怀蹲在墙角三下两下就把电话线接好了。他用手机试了一下,铃声清脆地响起来,在走廊里回荡着。
“怎么样?”张怀站起来拍拍手,然后掸掉膝盖上的灰尘。
王哲掏出香烟,毕恭毕敬地递过去,点头道谢。
张怀点上烟,没话找话说:“夜班还适应吗?”
“马马虎虎吧。”王哲心不在焉地回应道,他心里盼着张怀赶紧走,因为隔壁住着席丽丽,她可别冷不丁从里面出来。
“害怕吗?”张怀一上来就碰到了王哲的软肋。
“不害怕。”王哲硬着头皮说。
“不怕才怪呢。”张怀阴笑起来。
“住着这么多客人,有什么可怕的。”王哲不甘示弱。
“光是人就好办了。”张怀挤了挤眼睛。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张怀马上换上一副惊讶的表情,那感觉好像王哲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调过来时没人告诉你?”
“你快说吧。”王哲觉得他在故意卖关子。
张怀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把嘴凑到王哲耳边,压低嗓音说:“客房里闹鬼。”
“你胡说。”王哲的心跳蓦地加快了。
“不信就算了。”张怀继续抽起烟来,恰到好处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王哲也点上一支烟,闷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你具体说说。”
“上个月来了个内地客人,大概三十来岁吧,穿着入时,随身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整天泡在房间里,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什么。这个家伙总爱板着个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另外他的眼睛每天都是红通通的,像发育不良似的。”张怀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总而言之,他是个怪人,跟一般的客人不一样。”
“可这与闹鬼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啰,你耐心点行不行?”张怀从兜里取出烟盒,又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在肺里闷了一会儿。他眼睛停留在天花板上,仿佛在组织措辞,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把那口烟吐出来,“问题就出在这个怪人身上。”
“不出房间就是怪人吗?”
“那可不是一天两天,他一个月都没出去过。”张怀停顿了一下,瞄了一眼走廊,然后接着说,“这期间的一日三餐他都是叫送餐服务,而且他拒绝客房服务,只让服务员送去日常用品。自从他进入房间后谁也没见过他,他只是从门缝把东西接进去,再把垃圾袋递出来,送餐时也是如此。”
“真是个怪人。”
“还有更邪乎的事呢。”张怀又吸了一大口烟,徐徐地说,“他的咖啡消耗量吓死人,好像这个人把咖啡当成饮用水喝。”
走廊里似乎有声音,王哲探出头,没看到人。“没事,你接着说吧。”王哲被张怀的故事吸引了。
“真没事?”张怀好像有点紧张。
“别一惊一乍的,快点说。”王哲催促道。
“讲完了。”
“啊?”王哲恼火了,他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什么就讲完了,这算什么烂故事。”
“可怕之处就在这里面。”张怀欲言又止。
“我不明白。”
“你想想,如果这个怪人一个月之后夹着电脑走人了,后面就没故事了。”
“你是说他还没有走?”
“确切地说,是走不了了。”
“死在房间里了?”
“那就好办了。”张怀突然探过身,一字一顿地说,“他不见了!”
“不见了?”王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再也没有离开房间。”张怀进一步说明,“他在房间里消失了,人间蒸发了。”
王哲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你好像不信吧?”张怀问。
“我一个字都不信。”王哲点点头,说,“他一定是在某个时段离开了酒店,只不过大家没注意而已。再说这个人从不出客房门,所以服务员即使见到面也不认识他呀。”
“摄像头可不会说谎的。”张怀指着电梯上方那块墨色的半圆形玻璃,“事后保安部查过录像,他根本没离开过。”
“那他肯定走防火通道了。”
张怀用力摇摇脑袋:“消防通道上面也有摄像头,同样没有影像记录。”
“可能机器出故障了。”王哲笃定地说。
“不可能,两台机器一秒钟都没停过。”
王哲想了想,说:“存在一种可能性,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他装扮成另一个人,蒙混过关。走廊里的光线本来就暗嘛。”
“这种可能早已排除过了,所有出入客人的影像都能对上号,唯独没有那个怪人。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离开过楼层。”张怀毫不客气地端起王哲刚沏好的酽茶,仰起脖子喝了几口。
“除了电梯和消防通道外,再没有其他出口了。”
“还有窗户。”
“他有可能从窗户出去吗?”
“嚯,从窗户出去会摔死的。”张怀把茶杯抱在怀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否定掉了,“退一步讲,如果他跳出去摔死,也没人发现尸体和血迹。”
“真是怪事。”王哲纳闷地问,“是怎么发现这个人不见了?”
“很简单,他两天没订过餐了,楼层服务员觉得不正常,便去敲门,没人应答,打开房间门后发现人没了。”
“电脑还在吗?”
“在,据说还开着机呢。”
“电脑里面有什么?”
“呃,”张怀想了想,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当事人。”
“房间里没有发现什么疑点?”王哲补充道,“比如说纸条啥的。”
“你是说暗示或者遗言吧。”张怀摇摇头,说,“连床底下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很干净,那个怪人似乎有洁癖似的。”
“房间里还有什么东西?”
“也就是几件随身的换洗衣服,根本不像准备常住的样子。”
“酒店报警了吗?”
“当然报了。”张怀又把王哲的茶杯端起来,这个人倒是一点也不见外,“他们查了好一阵,没有结果,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怎么可能呢,前台不是有住店登记吗,顺藤摸瓜呗。”
“嘿嘿,哪有那么简单。”张怀不屑地笑了笑,说,“反正警察没找到人,案子大概不了了之了吧。”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够凭空消失呢?”王哲自言自语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是事实,我说的都是实话。”
“以前客房里有类似的情况吗?”
“没有,这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你讲的故事跟闹鬼有关系吗?”现在王哲的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说出来你可别害怕哟。”张怀看上去有些紧张,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要制造出紧张气氛,“那间房一直没人住,可是一到半夜就总有声音传出来。”
“你是说空房里有动静?”
“没错。”
“具体是什么声音呢?”
“很难讲,像是说话声。”
“谁听到过?”
“当然是客房服务员了。”
走廊里响了一声,两个人同时闭嘴了,注意力全飞出值班台。
过了一会儿,张怀忽然站起来,说:“我该下楼了。”
“这件事发生在哪个楼层?”
张怀的眼珠子顿时僵住了,他说:“就……就是这层。”
王哲问:“房间号是多少?”
张怀答:“1514房间。”
王哲几乎站不住了,1514房他已经去过了,那个不存在的客人要求他更换遥控器的电池。
“嘿,你怎么了?”
“我没事。”王哲靠在服务台上,故作镇定地说。
张怀没再说话,王哲觉得他的脸色不大对头,他的眼睛瞪得很圆,嘴巴慢慢张开,形成一个大大的“O”形。
“你倒是说话呀。”王哲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他注意到张怀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了。
一定是自己身后有个东西把张怀吓住了!
不会是恶作剧吧,想让我出个洋相?王哲心里琢磨着。
他垂下眼,头顶上的射灯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王哲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脑袋后面还真有个黑糊糊的东西。
那是一个悬在半空的人头,与自己的脑袋贴得相当近!
王哲咧开嘴,他看到对面的张怀快要哭出来了。
他觉得后背发麻,身后变成了黑色的无底洞,一种未知的恐惧感袭遍全身。
尽管如此,他还是僵硬地转过身去。
10
灯光下,席丽丽披头散发地站在值班台前,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哲。
张怀抱着脑袋狼狈不堪地跑开了,休息间里一阵乱响。
“你……怎么会在这儿?”王哲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喝口水,碰巧听到你在讲故事。”席丽丽的表情怪怪的。
“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身后?”
“对呀。”席丽丽眨眨眼,说,“有问题吗?”
“问题大了。”王哲气哼哼地说,“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没那么夸张吧,你胆子太小了。”席丽丽无所顾忌地笑起来。
“她是谁?”张怀从休息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戒备十足地说。
“哦,是我老婆。”王哲赶忙给席丽丽一个眼神,“我第一天值夜班,她上来看看我。”
“这样呀。”张怀尴尬地走出来,说,“你俩聊吧,我下楼了,有事打电话吧。”
王哲把他送到电梯门口,问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电梯门开了,他侧身钻进去,脸色苍白地向王哲告别。
“我叫王哲。”在电梯门关闭的一刹那,王哲喊了一句。
“我知道了。”张怀的声音顺着门缝钻出来。
回到值班台,席丽丽不见了。王哲拨通了隔壁房间的电话,没人接听。真是怪事,她跑哪里去了?
王哲挂上电话,敲了敲隔壁房间门,敲了好半天,门才被拉开了,席丽丽莫名其妙地看着王哲,好像见到鬼似的,戒备十足。
“我刚躺下,你有事吗?”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也不想想,我能在房间里接电话吗?”席丽丽说,“要是碰上查岗的,你的饭碗就砸了。”
这个理由倒是可以成立,王哲心里想。“你还是去宿舍睡吧。”
“外面下大雨呢。”席丽丽干笑了两声,很不自然。
“据说酒店里闹鬼。”
“反正有你给我站岗呢,我怕什么。”席丽丽用手捂住嘴,打了一个哈欠,“我还要上早班呢,有事明天再聊吧。”
没等王哲反应过来,房门已经关上了,随后是咔嗒咔嗒的锁门声。
王哲沉着脸往回走,不知不觉他绕着楼道走了一圈,最后竟停在1514房间门口。
王哲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儿,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他要再听听里面的动静。
他越来越觉得张怀这小子在蒙人,一个空空的房间怎么可能发出声音呢?
他一狠心,打开了门,进入房间,坐在电视柜前,想象着那个怪人的模样。客房的空间并不大,那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凭空消失掉。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声音很刺耳。由于过于突然,王哲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这个时间谁会打来电话呢?
王哲正在考虑接不接时,铃声却断了。
王哲陡然间紧张起来,他觉得不是对方挂断了电话,而是有人在卫生间里接起了电话!
这个房间里有古怪!
王哲慌慌张张地走出房间,经过卫生间的时候,他用余光瞄了一下,里面黑洞洞的,或许有人正坐在马桶上,举着电话看着自己。
回到值班台的途中王哲看到有个人影进入了电梯,他没有看清,不过他并未在意,他现在只想平安熬到天亮。
凌晨五点半,王哲被一只手摇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席丽丽穿戴整齐地站在他面前。
“睡得还真香呀。”席丽丽甩了甩头发,说,“我该上班去了,你打瞌睡时小心被领班抓住。”
“我今天还是夜班,你怎么办?”王哲揉揉惺忪的睡眼。
“我住宿舍吧。”席丽丽转身按下电梯按钮,“可能还会来找你。”
“你最好别来。”
“王哲……”席丽丽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王哲有点不耐烦。
“算了。”门开了,席丽丽进入电梯,连招呼都没打便离开了。
“神经病。”王哲觉得席丽丽又恢复了古里古怪的状态。他进里屋洗了一把脸,觉得清醒多了。时间尚早,他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天花板,琢磨着这一晚上的怪事。
王哲抱着脑袋想了许久,直到接班服务员到岗也没想出子丑寅卯来。他们简单地交接班后,王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楼。
“夜里没什么事吧?”
“没啥事。”王哲猛地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事务,“记录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是说工作之外的事。”白班服务员解释说。
王哲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不过他没有说实话:“呃,一切正常。”
“那就好。”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1514房间的怪事我都知道。”
“你消息够灵通的。”
“是楼下的张怀告诉我的。”
“啊?”对方睁大眼睛问道,“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夜里,他帮我绑紧了电话线,之后我们聊了一会儿。”
对方绷紧了嘴巴,他直直地盯着王哲,表情十分复杂,像刚吃完辣椒似的。
“有什么不对吗?”王哲心里没了底,“我们聊天可没影响到工作,再说是值班经理让他上来检查电话线的。”
“不是聊天的问题。”对方说,“而是聊天对象的问题。”
“你什么意思?”
对方猛然提高了声调:“简单说,楼下的张怀已经死了,你根本不可能跟他聊天!”
王哲目瞪口呆,他简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在开玩笑吧?”王哲勉强地笑起来。
“这种事我能开玩笑吗?”
“不可能。”王哲使劲地摇晃脑袋,“张怀几个小时前还抽了我两支烟呢。”
“告诉你吧,他已经死了半个月了。”对方冷冰冰地说。
“怎么死的?”
“车祸。”
又是车祸。王哲的思路乱了。
“你形容一下那个人的模样。”
王哲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遍,还没说完心里就打起鼓来,因为他想起了某些细节,确实显得不大对劲。
“好像就是他吧。”白班的服务员含糊地说。
王哲不说话了,一滴汗珠子顺着额头滑落下来。
“你还好吧,兄弟。”
王哲虚弱地摆摆手,坐上职工电梯离开了客房,也没顾上换掉工作服便直接去了咖啡厅。刚到咖啡厅就闻到一股浓浓的奶香,自助台前站满了人,各种肤色的人士自觉地排成了长队,穿着艳丽服装的服务员在餐桌前穿梭。
王哲轻车熟路地钻进了酒吧,远远地向席丽丽打招呼,让她过来。过了好一阵,席丽丽才一脸不情愿地走过来,她把托盘放到吧台上,打招呼说:“你下班了。”
“我问你一件事。”王哲压低嗓音说。
“有事下班再说吧,你现在穿着客房工作服呢。”席丽丽转过脸,向王哲示意说,“大堂经理就在门口站着呢。”
“你帮我盯着点。”王哲蹲在吧台后面,用席丽丽的身体挡住脸,说:“就几句话。”
席丽丽转过身,面向咖啡厅门口,说:“那你快点说吧。”
“今天凌晨你从客房里出来找水喝时,你说了句‘碰巧听到你在讲故事’对吧。”
“对呀。”
王哲紧张地咽了口涶沫。“你的意思是我在讲故事?”
“不是你还能是谁?”席丽丽惊讶地瞟了王哲一眼。
“好吧。”王哲舔了舔嘴唇,妥协道,“我在和谁讲故事?”
“你在自言自语呀。”席丽丽补充道,“像个神经病似的,怪瘆人的。”
“难道我的对面没有人吗?”
“当然没有。”席丽丽瞪了他一眼,说,“你还煞有介事地介绍我,当时那个场面想想都吓人,我甚至以为你当时在梦游呢。”
“所以你就跑回房间了?”
“我害怕。”席丽丽动容地说,“你像送什么人似的去了职工电梯间,我趁机回到房间里。今早我想跟你说这事,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所以我之后往房间里打电话你不接。”
“后来你敲门其实我也没想开。”
王哲不说话了。
“你到底怎么了?”席丽丽索性把身体转过来。
“没什么,我先回宿舍睡觉了。”王哲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当然没去宿舍,而是坐电梯去了客房部办公室,他要把事情搞清楚。
墙上挂着值班表,表格上清清楚楚地列出职员名单,王哲仔细看了一遍,昨晚在楼下值班的确实不是张怀。他找到领班,询问张怀的情况,得到的信息跟白班服务员说的一模一样,张怀不久前死于交通意外。
这下王哲傻眼了,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11
王哲觉得有人在暗中操纵一切,把他耍得团团转。那么捣鬼的人是谁呢?毫无疑问,是席丽丽。
其实根本没有行走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是席丽丽布的局。
王哲是这样分析的:她先是故意在睡前笑一笑,然后每天去商业街一站就是一天,她知道我迟早会跟踪过去,所以她再辛苦也要坚持下去。至于詹广才嘛,他只是席丽丽的道具,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第四医院的停尸间内搞了一个小把戏,把詹广才的尸体挪了一个位置,这个简单的障眼法让我产生了尸体自己走出去的可笑想法。当然了,席丽丽一定有个搭档,医院挪动尸体这种事她是不会亲自动手的。
詹广才的交通事故完全是一个巧合,是席丽丽临时决定加以利用的,换句话说,我的背后始终有个跟踪者,我找到詹广才家其实都在席丽丽的监控之下。
接下来就是客房值班那惊悚的一幕了,站在我背后那个白衣人影肯定是她本人,当那个湿淋淋的小姐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席丽丽便躲了起来,她要玩玩悬念,所以绝不可能过早泄底。
另外她冒雨前来找我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脚。
之后便是1514房间的诡异电话,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啊,我怎能认定电话就是从那间客房里打出来的呢!如果没猜错的话,电话是那个冒牌货张怀打来的,松动的电话线是他趁我去1514房的空当搞的破坏。接下来他便现身给我讲了一堆云山雾罩的悬疑故事,我居然真的相信了,真是该死。
在“张怀”讲故事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曾经面对面,但席丽丽事后却称我在自言自语,简直是混蛋透顶。
好了,现在终于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了:“张怀”这个人非常了解客房的情况。
首先,他熟悉真正的张怀,也有办法搞到客房工作服;其次,他知道1514房间是空房,并且清楚房间里的电视遥控器失灵。
“张怀”可能本身就是客房服务员,只不过不在楼下当班而已,他和席丽丽是老相识,他们的计划或许在几个月前就制定好了,而在太平间挪动詹广才尸体的人一定就是这个冒牌货。
“张怀”也可能是住店客人,他在我值夜班当晚退掉了1514房,电视机的遥控器是他退房前换掉的,为夜间的电话埋下伏笔。客房工作服很容易就可以搞到。
席丽丽和她的搭档联手演了一出好戏。
瞧吧,这是多么巧妙绝伦的表演呀,我几乎已经中了他们的圈套。
想到这里,王哲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有件事王哲始终没想明白,席丽丽如此煞费苦心的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哲可不是腰缠万贯、潇洒度日的富家子弟,正相反,他至今还在为每月的房屋贷款压得头晕眼花的。所以,谋财害命是不成立的。
婚外恋当然是不能排除的,席丽丽是百里挑一的大美女,刚交朋友时王哲就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可是,席丽丽为何偏要使用如此复杂的手段呢,如果她提出离婚,王哲就算是有一肚子不甘心也得乖乖地同意签字。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王哲懂。
最后一种可能是席丽丽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因为某件事她必须接近王哲,成为亲密爱人后开始复仇计划。他想来想去,这种可能性依然是不成立的。当初他俩相识是非常巧合的事,更何况是王哲主动追求对方的。阴谋诡计显然是说不通的。
王哲想呀想,不知不觉中在宿舍楼的床上睡着了。他根本没回家,他才不相信衣柜里会有磨牙声呢。
刚睡了一小会儿,他被一阵怪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半个脑袋悬在上铺。
王哲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猛地坐起来,缩成一团,下意识地把被子蒙住脑袋。
“原来是只鸵鸟啊。”声音从斜上方传下来。
王哲立刻把被子拿下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用砂纸磨过似的。
“快瞧瞧,脸都红了。”上面的人嘎嘎地笑起来。
王哲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他抬起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躺在上铺的竟然是冒牌货“张怀”。看来自己的分析没有错,他果真是酒店的职工。
“你怎么会在这儿?”刚一出口王哲便后悔了,这绝对是一句废话。
“我也是刚下夜班,不能到宿舍睡觉吗?”冒牌货一脸镇定地说。
王哲眯起眼,心想对方的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竟然还敢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若是换成自己,恐怕早就躲起来了。
“你叫张怀吗?”既然找上门来,王哲打算跟他摊牌。
“如假包换,你有什么问题吗?”冒牌货依然垂着脑袋,他的脖子软绵绵的,仿佛没有骨头似的。
王哲的血液沸腾了,血管被撑得大大的。他跳下床,一把抓住冒牌货的领口,用全身的力气往下撕扯,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从二层床铺上翻滚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呛鼻的灰尘四散开来。
“你疯了!”冒牌货呻吟了一声,然后剧烈地扭动身体想要站起来,王哲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他挣扎了十几下,最终也没能把王哲甩下来。
“你最好老实点。”
“你想要干什么?”冒牌货明显底气不足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哪里惹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