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告诉你们,自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永远都不要苟且偷生,让别人在你的脖子上套绞索。
———威廉·华莱士,对苏格兰人的演讲,约一三〇〇年
离开营地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蔡斯开车。马特坐在房车后面,人影都看不见。他们第一次停车是为了加油,在弗吉尼亚的罗阿诺克。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把那些黑色塑料袋丢进了一座商业垃圾场。垃圾场前面有座办公楼,看上去好像刚完工还没有出租的样子。那天他们一直开到巴尔的摩,天黑之后一个小时,他们把车停在一座“急速老J”卡车停车场里。马特到了里面的商店,买了份周末版报纸,还有一些日用品。
巴尔的摩当地报纸里没有关于那桩枪击案的报道,但他们估计,这在北卡罗来纳州应该是头条新闻。他们找到当地广告版,讨论了各种可买的东西,最终挑出了五个可能的选择。蔡斯晚上睡不着,他觉得那些大拖车声音太吵了。周一早上八点,他们开始打电话。
那天是工作日,能待在家里接电话的人不多,马特一直打到第四个备选广告的号码,才有人回应。他问清路线就去了,蔡斯等在三个街区外的房车那里,等了很长时间。
马特仔细检查了那辆卡车:闻量油计的味道,寻找漏油点,车主冷启动之后从排气管看有没有故障迹象,发动机空转的时候仔细听引擎盖下的声音。这车并不完美,副驾驶位置的后视镜坏了,后车面板已经开始生锈,驾驶员座位的皮坐椅也有点破。不过其他方面还不错,是辆能用的卡车。马特和那位老先生闲扯了一通,问他车的悬吊架怎么样,气刹器有没有坏,野营车壳是不是“紧致防水”,最后把价钱从一千六百美元讲到了一千四百美元。老人给了他汽车所有权证明和两套钥匙,马特把车开走的时候,老人还说:“这车可省油了。”他走了十分钟之后,老人才想起来,没有问他的姓名。不过老先生也并不觉得困扰:“不用担心,等他去办理过户的时候,车管局的人会告诉我的。”
马特把那辆雪佛兰皮卡开到蔡斯房车的后面,按了按喇叭。蔡斯也没下来看他买的新车,直接发动引擎前进了。他们远离巴尔的摩市区,到了有大片农田的弗雷德里克县才停下来。他们选了一座冷冷清清,连儿童玩具上都空无一人的公园,因为当天天气很冷,还下着冻雨。周围有些横七竖八的铁皮棚子,可能是当地人举办夏季展销会的地方。蔡斯把车停在最大的棚子后面,马特把雪佛兰皮卡倒到房车的对面,他们开始迅速转移自己的东西,把重量最大的物品放在皮卡最靠车头的位置。
他们很快装满了那辆皮卡的车厢,一直堆到野营车壳的车顶。马特把自己的背包、公文包和AUG野营包都塞进驾驶室,蔡斯只在房车里面留下了他的旅行包和一个帆布背包。这时他想起,下一段旅程中可能会需要读点儿什么,于是把一本安·兰德写的《阿特拉斯耸耸肩》塞进了旅行包里。马特下车之前,蔡斯拥抱了他的哥哥,说:“我大概需要四天时间,也许五天。上帝保佑你。”
于是他们离开了那个像是展销会场的地方,各奔东西。
蔡斯一路向西,一天就开了十二小时,到了北达科他州的法尔戈镇。他把房车停在一个无人运营的野营地,就在城市北边一英里的地方。按照马特教的那样,他没有给车上锁,还把车钥匙留在了点火器上。他没有花费时间去清理房车上的指纹。车上的指纹太多,就算花上一整天时间清理,肯定还是会有疏漏的地方。蔡斯还觉得,警方肯定已经提取了他们的指纹样品,不管是在面包车还是丢弃在萨斯波洛的枪支上,都能找到它们。
蔡斯带着他沉重的行囊,徒步走回了小镇。他买了一张去大福克斯的公交车票,却故意登上了去往福格斯福尔斯的公交车。两辆车同时离站。蔡斯向司机道歉,说他来得太晚了,不得不用现金补票。上车以后,蔡斯马上开始埋头看书,以免被别人搭话。到了福格斯福尔斯,吃过晚饭,又等了四个小时,他坐长途汽车前往明尼阿波利斯,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在明尼阿波利斯,他在车站对面找了一家麦当劳,在餐厅的洗手间刮了胡子,然后又走了五个街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吃过饭之后沿着原来的方向走出五个街区,一直走到金融区,在那儿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两个小时后,蔡斯已经坐上前往芝加哥的火车。第二天,他离开芝加哥,坐长途汽车去圣路易斯。在圣路易斯又坐火车,这次是去达拉斯。十八个小时,读了三十二章《阿特拉斯耸耸肩》之后,他在阿肯色州的温泉城下了车——尽管他买了直达达拉斯的火车票。在温泉城,他搭便车去了特克萨卡纳。在特克萨卡纳,他又买了去巴顿鲁日的车票,然后从巴顿鲁日的公交车站一路步行,走到德拉克鲁瓦国家公园,距离城区五英里。到达公园的时候,他已经完全累坏了。从基恩兄弟在马里兰州分手开始算,到这时已经过去了一百一十七小时。他看到马特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美美地嘬着啤酒,还说:“跑哪儿去了,老弟?我都等你一天半了,你怎么这么慢?”
前一天,马特已经把他们的大多数物品都存在了一个商业仓库,他选了一家规模很小的夫妻店,因为在那种地方,存货的手续通常会简单一些,不用填那么多表格。马特编了个“故事”,说自己两天前不小心把钱包忘在一个汽车便利店的柜台上了。“嘿,饶了我吧,”他恳求道,“我是从马里兰州搬来的,初来乍到,钱包又丢了,连个住的地方都还没找到。我整天都提心吊胆,怕小偷把我卡车里的衣服电视机和音响全偷光了!”可店主人还是不太愿意租地方给他,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最后马特提出预付一年的费用,还用现金支付,店主终于点头同意了。马特用的名字是马塞罗·汤普森。
到了宿营地之后,蔡斯马上注意到,那辆雪佛兰皮卡已经换上了路易斯安那州的牌照,还配着有效的注册年检贴纸。他不禁问道:“这是从哪儿搞来的?”
“我从废品处理站买的……算是吧,反正我付钱了。我来解释一下吧。我到这个州的第一天,在一家餐馆后面找了两个纸箱子,大约十八英寸见方。我把其中一个纸箱裁开,放进完整的那个纸箱底部——这样大致就算是做了一个夹层的样子——然后找了几样工具丢进去。在州际公路边上,我找到了一家废品处理厂。我拿着纸盒子走进他们的办公室,说想进去找一个一九七九年产雪佛兰的后视镜,还有其他小零件。这是那种可以自己进去乱翻的垃圾场。我付了五美元,就可以进去找东西了。我的确找到了一个新的后视镜,是从一辆差不多同时代的雪佛兰车上找到的。我还找到了车上缺的收音机旋钮和车门把手什么的。另外,就是这套车牌了。那辆车刚报废,年检贴纸几个月之后才会过期。我把这个车牌号放在纸箱夹层里。他们结账的时候扣掉了五块钱的入场费,所以我只花了九十五美元就换到了所有这些东西。”
当天晚上,他们就在后车厢里过夜。天气很暖,暖得让他们吃惊,比二月份的卡罗来纳州好多了。从第二天开始,基恩兄弟开始打造他们的“传奇经历”。第一站是坟场,他们在一排排的墓碑之间走了好几个小时,寻找跟他们出生年份相仿的男性死者,而且必须是在三岁以下夭折的。马特选择了“杰森·洛玛克斯”。这位不幸的杰森比马特晚出生一年,然后在六个月的时候死去了。蔡斯选择了“特拉维斯·哈代”,这位死者比蔡斯本人小一岁。当天下午,他们在巴顿鲁日的联邦快递公司用这两个名字租了两个收件箱。两家分店都告诉他们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收件箱号”设置成看起来像是居住地址。简单打了个电话之后,他们就知道了教区书记员的地址,以及申请出生证明复件的费用。“杰森”通过邮局寄出了他的费用,“特拉维斯”则选择了利用OK便利店支付。
信中,马特说自己需要一份出生证明复件,因为最近打算结婚;他的信当天就送到了教区书记员的信箱。蔡斯的信里则说自己的出生证明原件丢失了,他的汇款和信件第二天才送到。两人的出生证明都在两天后寄到了各自的信箱。基恩兄弟不想做无益的停留,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很快转移到了圣皮埃尔国家公园,在巴顿鲁日镇的另一个方向。他们用假名字申请了捕鱼许可,并买了自动化捕鱼装备、科尔曼野营炉、一个铸铁煎锅,还有一个便宜的小烤肉箱。他们花了很多时间在国家公园钓鱼,抓到的鱼还挺多。
拿到出生证明后不久,基恩兄弟在两个不同的图书馆办理了借书证,然后提交了SS-5申请表格,申请社会保险号码。经过两周的痛苦等待,社保号终于下来了。在此期间,他们已经开始找工作。蔡斯找到了当地的电力公司,变成了负责更换电线杆的线路维修工。因为他还很年轻,没有社保号也不怎么让人吃惊。他说他一直在读大专,此前没有找过需要社保号的工作,而现在,社保号“马上就到”。事实上,社保号在他第一次领工资之前两天到了。
他们把捕鱼许可、借书证和折起来的出生证明塞在鞋子里,为了看起来像是用过很久的样子。
蔡斯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因为新奥尔良一带福摩萨白蚁泛滥成灾,这些家伙不仅会破坏古老建筑,侵蚀活着的树木,还很喜欢啃电线杆。大部分白蚁都不爱吃人工处理过的木头,但福摩萨白蚁却是个例外,它们非常贪吃。在当地受灾最严重的威尼斯群岛地区,蔡斯的团队三年内必须更换一半以上的电线杆。二〇〇五年飓风袭击之后,他们的工作负担就更重了,因为几千根电线杆要么被刮断,要么被洪水冲走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们把营地搬回了德拉克鲁斯国家公园。蔡斯每天开皮卡上下班。马特每天钓鱼,顺便看着他们的帐篷。社保号一到,马特和蔡斯就申请了巴顿鲁斯地区的驾照,留下的是他们的信箱“地址”。蔡斯提供出生证明和社保号就够了,而马特还被要求提供其他证件,他亮出了自己的捕鱼许可证和图书馆借书证。
拿到驾照之后两天,马特又买了一辆装设野营车壳的皮卡,这次用的是自己的新名字,卖方也是私人车主。这是一辆一九九〇年的福特,防锈车身,四轮驱动。这辆车花了他两千二百美元。买车之后,他们基本上没什么现金了。蔡斯卖掉了一片树叶形金币,以维持两人的生活,支撑到能挣钱的时候。他认为旧货店老板很黑,这家伙出的价钱比那种金币的市场价低了二十五美元,简直就像白日抢劫,不过至少这家旧货店不要求你出示身份证。
马特带着手套,用橡皮把雪佛兰车的所有权证擦得干干净净,以免留下指纹,然后把这份文件放进车中的手套盒。第二天,他开着这辆车去了得克萨斯州的贝尔蒙特。他花了几个小时,用一瓶润滑油和两大卷纸巾清理车身,消除指纹。然后他戴好手套,把车开到附近看起来最脏乱的街区,并把车停在一个酒馆门口。就像上次那辆柯特拉斯一样,这次他也没有上锁,还把钥匙留在了车上。然后他坐夜班公交车回到新奥尔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马特在新奥尔良东区租了一座活动房,租金每月二百七十五美元。附近有一个社区商业中心,洗衣店和杂货店一应俱全,走路几分钟就到;公交车站就在二百码之外。新奥尔良市的东区是个马特很喜欢的地方,这里是蓝领工人聚居地,有自己独特的生活节奏,没有人问没必要的问题。马特还读过一篇报纸评论,说新奥尔良东区的居民非常野蛮,在市区里就敢用.22步枪打兔子。
基恩兄弟在新奥尔良城区不同的商业信箱公司租用了信箱。现在他们都有了驾照,申请这类东西易如反掌。然后他们又在不同的银行开了活期账户。马特花一个月时间找工作,最终找到一个商业仓库管理员的职位。那是一家燃油公司,就在新奥尔良城外。马特每小时可以挣九点二五美元,每天要做的事情包括驾驶叉车、下订单,以及管理库存。他以前做过另外一些工作,比如说帮忙给电话线杆挖坑,或者清理缠绕在一起的电话线之类,所以他觉得目前的工作还挺容易的。
参加工作后一个月,马特在公司办公室看到了一本全国发行的杂志——揉得皱皱巴巴的三月号——然后吃惊地发现,里面有一篇关于他们兄弟的文章,题目是“极右翼势力为非作歹”,副标题是“卡罗来纳枪击案是民兵组织与交通警力对抗的典型个案”。当晚,他把杂志带回家给蔡斯看。上面配了一大幅非常模糊的插图,是从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里面截取出来的,视频来自州警巡逻车上的摄像机。视频是隔着挡风玻璃拍摄的,所以不太清晰。
文章说,州警当天驾驶的那辆巡逻车参加了北卡罗来纳州巡逻车改装计划,改装后的车配备了在交通执法时会自动启动的摄像头,为的是给醉酒驾车等罪名收集证据。马特仔细研究了这张插图,得出结论说,单凭这份杂志,是很难认出他们的。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了另一张蔡斯的模糊照片,但是这一页上他自己的照片却非常清晰。看了着装和背景,他马上想起这是去年六月他在科达伦一位朋友婚礼上做伴郎的照片。照片下面还有蔡斯那辆道奇房车的彩照,标题是“嫌疑犯潜逃时遗弃的车辆”。文章里面包括两次枪击事件的简单过程,还有很多关于马特和蔡斯生平的资料。
马特觉得那篇文章赤裸裸的喉舌嘴脸让人恶心。在描述第一次枪击事件的时候,文章声称蔡斯首先开枪,而州警和副警长是“开枪自卫”。后面又说,在斯特里普电器商场,歹徒“用狙击枪疯狂射击”。文中说那位警官“沉着、勇敢地用无线电报告情况”,而与此同时,基恩兄弟“用致命的穿甲弹轰击警车,试图置警察于死地,经常瞄准头部”。
文章随后得意扬扬地描述了基恩兄弟遗弃在面包车中的武器,说里面有六支“准军用”步枪——其中两把很容易改装成全自动步枪——还有四千发子弹,“其中大多数可以击穿防弹衣”。车上还有绑腿、弹药带、带有联邦调查局标志的帽子、上衣、美国陆军徽章、塑胶手套和封箱胶带等等。这些东西,都罗列在一种把它们认定为“武器库”和“犯罪工具”的语境之下。至于说这些东西都有价签,只是参加枪支展销会剩余的商品这一点,文章的作者只字未提。作者同样没有说,封箱胶带是在工具箱里发现的,而塑胶手套是在应急药箱里发现的,旁边还放着急救用品、绷带和轻便的手术器具。
那篇又臭又长的文章充斥着讽刺和指责,称基恩兄弟为“枪迷”(基本没错)、“求生主义者”(完全正确)、非法民兵组织成员(谎言)、“白人分离主义者”(谎言)、“与3K党有牵连”(谎言)、非法经营枪械(基本属实)、“法律研究机构的召集人”(属实)、“家族是具有种族主义倾向的基、督徒”(谎言)、是“雅利安国家新纳粹主义组织成员”(谎言),还“与伊罗兴市新纳粹主义组织多有牵连”(谎言)。
最不可思议的指责,是针对那一卷封箱胶带的。枪管局的人居然说“犯罪分子在入室抢劫时,经常使用这种胶带捆绑被害人的手脚”。这种说法让蔡斯非常愤怒。“枪管局应该改名,他们应该叫做酒类、烟草、枪支、爆炸物及封箱胶带管理局。”他用一本正经的语调说,“如果他们把全国拥有封箱胶带的坏分子全都关进大牢,我们的生活就会安全得多。私人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拥有封箱胶带,持有胶带,就是意图犯罪的证明!”马特笑着补充说:“应该规定,胶带只能由经过严格训练的司法人员携带和使用,也只有司法人员才有权揭开。”随后几周,马特经常拿那篇杂志里的文章开玩笑。随后的其他同类报道,也总是成为他们的笑料。“我绝对愿意生活在一个媒体坚持客观公正的国家。”
六月初,马特在新奥尔良的一个报摊买了一本《枪支商讯》,想给自己的枪补充几个高品质弹匣。但他在那期里面没有看到这类商品的广告,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半版的悬赏缉拿告示,是枪管局发布的。枪管局悬赏五万美金缉拿基恩兄弟,北卡罗来纳州官方悬赏一万美金。广告配发的是马特和蔡斯的二代身份证照片,有点模糊不清。
告示的内容是这样的:
美国联邦调查局,美国烟酒枪支和爆炸物管理局,北卡罗来纳州公路巡警,俄亥俄州伦道夫县警察局,北卡罗来纳州萨斯波洛县警察局
因试图谋杀三名联邦执法人员,悬赏缉拿如下嫌疑犯……
奖金总额六万美元。
警告:嫌疑犯持有武器,而且非常危险,任何知情者请拨打枪管局二十四小时执法服务热线1-888,或联系所在地的联邦调查局分支机构
看到那篇文章和后来的通缉公告之后,基恩兄弟很高兴他们已经完全隐姓埋名,改换了身份,并且与家人和朋友完全断绝了联系。他们已经上了枪管局的“十大通缉犯”名单。看到自己有大胡子和没有大胡子的照片都已经被曝光,马特决定开始留小胡子,然后几乎整天都带着自己的瑞邦射击眼镜。蔡斯开始留络腮胡,四年逃难期间始终没有剃掉,最后几乎长到了三英寸长。
每个工作日他们都觉得苦不堪言。蔡斯要挤公交车上班,马特开那辆皮卡去仓库。他们从来不休带薪假期。无论在活动房还是公司,他们都刻意跟别人保持距离,和所有人都只是点头之交。因为他们总是深居简出,住在附近的人开始在背后猜测他们可能是同性恋。他们很少在饭馆吃饭,总是尽可能攒钱,唯一的休闲就是去钓鱼。后来他们开始学会欣赏印第安音乐和克里奥尔烹调手法。经过努力,他们也学会了慢声细气地说话,还带着一点柔柔的南方口音。
他们觉得,以前参加枪支展销会认识的人太多,所以去枪展肯定太冒险了,所以他们刻意回避所有枪展。他们开始每周去附近的一座浸礼会教堂,在里面同样保持低调。尽管非常痛苦,他们还是做到了不跟家人和朋友产生任何联系。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他们知道,大多数被通缉的罪犯最后之所以被抓到,就是因为跟旧相识联系。基恩兄弟可不是傻瓜,他们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六月,马特取出了在巴顿鲁日存下的东西,并用杰森·洛玛克斯的名字在新奥尔良租了一个新地方储存。八月,蔡斯注意到一台小拖车在降价处理。它是个人打造的,用皮卡车厢做成,很结实。之后一个周末,他又买了一个旧的野营车壳配上。把这个大家伙注册到杰森·洛玛克斯名下之后,他们重新改装了车子的电路,并调节了过载弹簧。他们在商业公司租了一个十乘十二英尺的储物空间,把他们所有的战术装备都存放在拖车里储存了起来,以确保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时出发。路易斯安那州的气候非常潮湿,枪支如果不用心保养、清洁并上油的话,很快就会坏掉。所以基恩兄弟每年四次把拖车取回来清洗它们,上油,更换硅胶。每次清洗枪支之前,蔡斯都会把一包硅胶放在火炉上加热,烤掉任何水分。他从新奥尔良的一家钢琴店里得到了很多硅胶。那家店进口的钢琴,包装箱里总会有很多这种东西。在蔡斯要这些东西来“保养工具”之前,店主经常都直接扔掉它们。
第二年一月,利用公司的员工优惠价,马特买了四桶二十加仑装的汽油和一小罐稳定剂。他等到一月份才买汽油,是因为工作经验告诉他,冬季生产的汽油中添加的丁烷更多,这样的油料更适合在低温条件下使用,还会让汽油的储存寿命大大延长。这些汽油很快也和拖车一样被存了起来。从那一年起,每到冬天,马特都会更新自己的汽油存货,因为上班距离很近,用完所有存量要花几个月的时间。
有了两个假身份,他们还觉得不够,于是在随后的十八个月中,他们每人又弄了两个假身份出来。经历过一次苦等身份材料的煎熬之后,他们再也不想那么无助。对随后拿到的假身份,他们决定“不遗余力”,甚至用那些名字办理了护照。
那年五月,卡车的传动装置和差动器意外出现了故障,花掉了他们的大部分存款。他们只好重新开始存钱,这次比以往还要节省。
有了足够的财力之后,马特和蔡斯开始增加他们的食物存量,还为自己制作吉利伪装服。吉利伪装服最早是由十九世纪英国的猎场看护人制作出来的,他们穿这种衣服潜藏在森林里伏击偷猎者。吉利伪装服上面布满了长短不一的布条,都是土色系的,这种衣服可以完全掩盖穿着者身体的线条轮廓。如果穿上它蹲着或者坐着不动,看起来就像一丛灌木。
为了制作吉利伪装服,马特先在旧货店买了一张捕虾用的棕色半新尼龙渔网。因为曾挂在什么东西上面,它被扯坏了,但没有扯坏的部分对马特来说非常理想。他把渔网切割出了一块方形,就像一件长可到膝盖的大袍子。他用四英寸宽的森林绿色斜纹粗棉布加固了套头的部分,这样渔网就不容易在受力最多的地方扯破。
买了那张渔网之后,马特又通过纽约西赫利县的枪械配件公司邮购了两卷两英寸宽的军用迷彩布。那家公司广告上说这是“凯麦卷儿”。一半是森林绿色的,另一半是棕色的,用来做吉利伪装服再合适不过了。基恩兄弟还从土豆包装袋上剪下来一些棕褐色布条,把这些布条缝到渔网上花掉了无数个小时。不过晚上和周末有的是时间,所以吉利服的制作进展很快。他们勤勤恳恳地把所有布条的边缘都弄出了毛边,这样表面颜色就更加柔和,线条感也更淡。衣服做好之后,马特还把多余的布条缝在了一顶大檐帽上,一直垂到肩头。如果脸上再涂些伪装迷彩,那效果就可以称得上是天衣无缝了。所有组件都做好之后,马特把他们泡进弗莱切科FC-1055织物阻燃剂里面,进行防火处理。
蔡斯决定做一件更复杂的吉利伪装服,他喜欢“定制迷彩”公司做的那种装备。一开始,他找了一件部队机械师穿的长外套制服,尺寸比自己通常穿的正好大一号。选择这个尺寸,是因为他在枪展上听人说过,在上面缝制迷彩布条会让衣服缩小一些。那人说的果然没错,缝上十二磅的迷彩布条之后,那件衣服蔡斯穿在身上正好合适。因为那件衣服上的迷彩布条连他的鞋子都能盖上,所以伪装效果非常惊人。就算站着的时候,蔡斯看起来都像一丛灌木。当衣服、帽子、面纱等全套装备都凑齐的时候,蔡斯也不禁为自己惊叹:“看看,我简直就是传说中会走路的土墩子!”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储存之前,他也用弗莱切科做了防火处理。
做好了吉利伪装服和迷彩帽之后,基恩兄弟手里还有许多可用的渔网和迷彩布条。他们最终决定给背包也做好伪装盖布,还添加了他们从布店买来的弹性材料。随后,他们又为长枪做好了特别设计的伪装枪套,达到伪装效果的同时,不影响枪的使用。他们试了好几次才最终满意。
当美元跳水,骚乱开始在北方出现的时候,“杰森”和“特拉维斯”辞掉了他们的工作。他们花了几乎所有的积蓄来购买罐头食品,不过因为通胀的关系,他们那点钱也买不到多少。最后一天来仓库上班的时候,马特又得到了一桶二十加仑装的汽油,这次是老板给他的,充抵他最后一周的工资。那天晚上,蔡斯把活动房的钥匙还给房东,对他说他们打算搬走,马上就会离开。收拾行李没花多少时间。他们开车到寄存物品的地方,带上了另外几桶汽油,并挂上了拖车。晚上八点钟,他们上了高速路,轮流开车赶到黄石公园,路上只有加油的时候才停下。他们在黄石公园附近休息了一天,然后又开始了一段马拉松式的旅程,一路开回斯波坎。路上还算顺利,但是到达之后,城市却已经是一片火海,小小的城区有不下二十处失控的火场。
在他们父母家附近,除了长期停电之外,生活还算正常。他们按门铃的时候没有人应答,房子的前门也锁着。他们从狗洞里伸手打开门闩,进了后门,这个办法他们在家的时候用过很多年了。很明显,他们的父母、妹妹和家里的狗是匆匆离开的。妹妹的房间里到处是乱七八糟的衣架,车库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狗粮,餐具室是空的,家用工具和电锯都不见了,绝大多数的碗碟、锅子、刀叉和衣物都已经被带走,一起消失的还有所有的野营装备、钓具、弓箭和枪支。家里的车和拖车也同样不在,不过除了一个蒲团之外,所有的家具都在。查看了整个房子之后,马特和蔡斯回到客厅。蔡斯说:“这绝对不像被贼偷了,东西少得太有条理。看来他们决定出门避一下风头,凭我对老爸的了解,他们一定是去了木屋。”
马特和蔡斯马上出发,前往庞多雷县境内的卡尼克苏国家林地。他们的父亲在那里有一间木屋和一处有实无名的矿产,在华盛顿州的奇维拉镇以东十四英里。他们沿着开满鲜花的道路前进,蔡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他们到底会在这边,还是回蒙大拿州找乔伊叔叔了呢?”
他们刚到木屋就听到了欢呼声、犬吠声和七嘴八舌的问候声。所有人都想开口,询问各自的近况和这几年来马特与蔡斯的生活。他们的父母明显老了,妹妹伊莲也已经二十一岁。马特和蔡斯不在的时候,家里养的一条狗出了车祸,两只金毛猎犬代替它陪着那只日渐老去的达克斯猎狐犬。他们的父亲说,这些狗是“城市种”,“简直就是累赘”,“根本不会看家,看到陌生人翻越围栏都不叫,打猎的时候又乱叫,把猎物全吓跑了。”妈妈在给他们炖汤,家里其他人一起欣赏伊莲做的“流、亡者剪报”,里面有几十条报刊报道,包括那篇《极端右翼势力胡作非为》的文章,《评论家》报的十四封观众来信,《枪械商讯》中的悬赏公告,还有一份联邦调查局的通缉令,是伊莲从当地邮局取回来的。
有一篇报道,蔡斯觉得应该特别警觉。那是《今日美国》的一篇报道,配着他房车的插图。这份报道发布的时间,正好是他把房车丢弃在北达科他州的那天,随后一周的《今日美国》在描述了房车被丢弃的情形之后,猜测说“基恩兄弟是不是跑到加拿大去了?警方在继续追查”。他们翻看的时候,伊莲为大家解说,一一介绍这些媒体自我陶醉的报道。“你们可能看过这个,还有这个,当然,那段视频你们肯定看过……”
马特回答:“没有,实际上我们从没看到过那段视频,只见过里面截取出的照片。我们的活动房里没有电视。”
“你们居然没看过?太搞笑了!几乎全国人民都看过这段录像,偏偏你们两个当事人没看过,成了极少数人中的一个,真够讽刺的。这段视频在有线电视新闻节目中滚动播放了整整两天,至于CNN,恐怕已经有十亿次点击了——你也知道,他们总爱重播老节目。妈妈把这段视频录了下来,寄给乔伊叔叔和露丝叔母。过了一段时间,这段视频又上了‘美国十大通缉犯’名单,去年我还看到过。还有人把这个收到了PBS电视台的纪录片里面,那片子是讲民权运动的。”
那天晚饭的时候,伊莲又取笑哥哥们的南方口音。她说:“我猜你们到处吃美味的香草冰淇淋,然后带着迷人的南方美女去出席交际舞会。”
基恩太太容光焕发,她很高兴可以看到一家人重新团聚。晚饭后,老基恩先生对马特讲起了自己的担心:“你都不知道,你们的事儿给你妈妈造成了多大的压力。马特呀,我的孩子,当时你们真的是太欠考虑,从我们看的报纸和视频来看,你们那时候真应该束手就擒,有什么话上了法庭再说。”
“您没有在场啊,爸爸。他们差点儿就把我们当场打死了。那个州警已经起了杀心,这个我还看得出来,所以我才逃跑。是他们先开枪的。”
老父亲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它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操心眼前的事吧。上帝能把你们送回到我们身边,我已经非常感激了。现在,你们可以帮我们共渡难关。”
小木屋很挤。为了节省空间,基恩太太用多余的毯子为孩子们制作了三张吊床。
那个冬天,他们无奈之下,连那几条狗都吃掉了。
指台湾乳白蚁,一种原产于中国大陆东部、台湾以及日本的白蚁。台湾乳白蚁的破坏能力相当强,又被称为“超级白蚁”。